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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金岳清:买水(中篇小说)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 金岳清  2026年08月27日08:00

金岳清,男,浙江临海人。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台州市作家协会主席。1990年开始发表小说,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等。作品多次为《小说选刊》选载,获《小说选刊》年度奖·中篇小说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等。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大家的风景》《姐姐在天堂弹琴》《远距离欣赏》《内参》,长篇散文《呼愁》等。

我来这里是有目的的。当然,这也是个任务。我上司看过我采风并整理的几个故事和几首歌谣后,拍拍我肩膀说,那边的事情还是你去吧!你写的东西跟人家不一样,有味。再说,你也是海边人,海边这气味你熟悉。上司抬起头来看看我,又递给我一支烟说,这样吧,晚饭我请你,我们去白塔桥。白塔桥的油淋肝、炒腰花这味儿你还记得吧?上司这么轻轻一说,我差点流出口水,好不容易含住,咽下的时候也强忍着响声,免得上司听见这尴尬的声音。好在上司又低下头,用手中的铅笔在文件上聚精会神地划了一行长线。我估计他没有听见我吞口水的声音,他的思想应该全部集中在文件上。我点点头说,好的。

我说的上司就是我们文化馆的邓副馆长,他分管群文部与文学创作室。整个上半年让我们两个部门不要做其他事情,全部用来做全县民间文艺抢救性挖掘整理工作。这当然是上级文化部门的指示,上级觉得改革开放以来,由于经济的快速发展,许多民间文艺正在逐步流失与消亡,如果不及时来一次全国范围内的抢救性工作,那不出几十年,这些传统文化中的精粹可能就会消失。文件是三月份下来的,工作在全国范围内铺开。我们县动作最快,文件下来第三天就召开全县文化站长工作会议。中心议题就是认真贯彻落实上级文化部门的指示精神,立马在全县范围内开展民间文艺抢救性挖掘工作,号召全县群文工作者,尤其是乡镇文化员,要集中力量,利用一年时间,深入乡村、海岛等,挖掘民间故事、民间歌谣和民间谚语。尤其是具有文化传承和内涵丰富、颇具特色的民间文艺精粹,要尽一切力量网罗,切不可流失。通过田野调查和乡村采风,整理、加工,形成三套民间文学大集成。届时逐级上送,通过层层遴选,再分别出版全国、省、市(地)县四级民间文学大集成。保留其精华,剔除其糟粕,使民间文艺精粹进一步发扬光大。

白塔桥饭店位于紫阳街中段,与回浦路交叉。店是百年老店,屋也是百年老屋。紫阳街是我们县城里唯一的一条明清老街,属于被保护的历史街区。白塔桥饭店在辛亥革命前就开张营业,有口皆碑百余年,尤其是油淋肝、炒腰花、蛋清羊尾等名满天下,百余年来赞不绝口。紫阳街也不长,就千余米。但商铺林立,烟火气十足,一旦到了节日,常常人满为患。邓副馆长早选好了靠窗位置,探头出去便可以看见半条紫阳街,王氏海苔饼、老戴梨膏、胡本草堂等尽收眼底。菜也点好了,油淋肝、炒腰花、清汤猪肚首当其冲。我在邓副馆长对面坐下来,他拎起一壶绍兴老花雕,先给自己斟了一满杯,又给我倒了一小杯。我说我酒量不行,喝两口就要脸红。邓副馆长说,没事没事,文化人应该有小酌的乐趣,老是拿着笔杆爬格子也很辛苦。爬格子是事业,小酌是生活,要做到事业生活两不误,这才是真正的人生。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意思再三推辞,就端起酒杯先敬上一杯。邓副馆长满面春风,微笑着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酒过三巡,我已面红耳赤。邓副馆长却谈笑风生,又为我斟上半杯,这回我也不再推辞。他夹了一块肥大的油淋肝,把筷子停在嘴边说,群文部几个人的文笔不大行,从前三个月交上来的东西看,他们写得枯燥乏味,没有调调。你文笔好,又是海边人,写海边的事笔下自然滋润。你的《船眼的故事》《勒鱼为什么多刺》这两篇写得十分到位,所以,我考虑再三,还是让你去一趟披山岛。我说披山岛属桃港,这区块不是群文部去过了吗?邓副馆长看了我一眼,点上烟,又把那包烟往我面前一丢说,自己拿,搞一支。我说我吃饭不抽烟,我把烟推回到他手边。他猛吸了一口,侧过脸,向窗外吐出一连串瓦蓝色烟圈。对着夜幕说,他们不行,没有深入调查采访,竟然遗漏了一个好题材。那里有一个很古老的风俗,叫“买水”,在当地影响很大,省社科院有个姓杨的专家去那里做过田野调查,就那一带的民风民俗写过文章。我在他文章上看到过,才知道披山岛上有这么一个风俗。文章中说已有上千年历史,现在还在延续,连这么好的东西我们群文部的人都没有采到。再说,即使采到这个,他们的文笔也不行,所以,我想请你去那里采个风,写出漂亮的故事来,争取入选《中国民间文艺大集成》。你搜集、整理的《船眼的故事》《勒鱼为什么多刺》这两篇东西好是好,但我担心全国沿海地区鱼类品种繁多,故事或者雷同,或许人家故事更加精彩,我们的故事没有原始优势,就很难选上。买水这个风俗历史悠久,地域特色鲜明,关键是这里面既有深厚的历史积淀,又有浓郁的人文关怀精神,涉及的更是人的最后的尊严。这样的东西要是写到位,质感就不一样,所以只好请你去。别人去,他可能写不到位,甚至会把它写残了。邓副馆长说完后,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又举起酒杯说,来,喝一大口,男人么,豪爽一点。我举起杯,喝了一大口,心跳明显快起来,拿筷子的动作也有些摇晃。邓副馆长又让服务员给我来一瓶矿泉水,让我喝两口,稀释一下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我接过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感觉好多了,拿筷子的手也稳当许多。邓副馆长说,披山是个小岛,交通很不方便,要从牛尾塘栈头下船,四个小时左右的水路,还要根据潮水涨退摆渡上岛。所以,这渡船一天只有一个班次,如果赶不上当天渡船,就得在牛尾塘栈头住上一宿,第二天再走。从县城过去比较远,所以,你可能要在牛尾塘栈头住一宿,我查过,那边只有一个客栈,叫“有水轩”,你上路前可以先电话联系一下。如果赶不上渡船,那先订好住宿。邓副馆长说完这些,又吸了一口烟,把目光落在我脸上。此时,小酒馆里人声鼎沸,香气弥漫。我回头看过去,大厅里早已黑压压一片,昏黄的灯光并不明亮,似乎被热气熏成了混沌状态。有两个男人站立着,举起酒杯,话语气吞山河。旁边的一桌已猜起拳来,边上的年轻女子们,一边浪笑,一边叫好,气氛纯蓝色,似乎一点就燃。街上的红灯笼都亮起来了,传来了人们高声谈笑的声音。邓副馆长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南街头灯火辉煌,好像有歌手在演唱,我们去看看如何?我点点头。邓副馆长拎起酒杯说,干了。说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此时我端坐着,我发现自己两脚发软,已经站不起来了。

到牛尾塘最近的客车站点是花桥,县城发往花桥的客车每天只有一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十分,所以我早上五点就起了床,乘上去花桥的客车。客车走的全是山路,一路颠簸,到花桥已经下午三点。下了车,又搭上一辆农用三轮卡。这车是到花桥拉化肥的,也到不了牛尾塘栈头,所以下车后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山路,等到爬上一座山岗,才豁然开朗。眼前的东海,汪洋一片。这里是一个天然避风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风平浪静的日子,避风港里没有船只,只有一湾碧水。碧水外面是一弧矮小的山,像老人弯起来的手臂。我把目光往内收,看见水的尽头是一片沙滩,沙滩上跳跃的是白晃晃的光,那是西斜的阳光照在白沙上反射的效果。左右两边的山要稍高一些,山上有许多石头垒成的瓦房,石头瓦房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瓦房上的瓦片全用石头压着,密密麻麻的,站在远处看去,也是一道不错的风景。这里多台风,海边的风力又特别大,石头屋上的瓦片遇到台风会漫天飞舞。所以渔民们就想出好办法,把一块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压在瓦片上,成排地压着,于是就压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是上坡时看见他的。我看见他时,西边的夕阳只有两丈高。很多石头老屋上都升起了袅袅炊烟。他是一个人从坡上下来的。我抬头看见他时,他正用迟疑的目光打量着我。我一眼就看见他腰上挂着一枚红色铜钱。我们擦肩而过时,他身上还散发出热浪和鱼腥味。这鱼腥味也许是海的味道,但热浪肯定是他的,因为他高大黝黑的身上有许多汗水。我们刚擦肩而过,他又立马回头停下来。我也刚好回头,我看见他嘴上嗫嚅着,一双眼睛很真诚。我首先开了口,我估计他是来接我的,因为车到花桥时,我打过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明白我的意思后说,她丈夫会下山接我。如果没有接到,那就先上坡,往左转个大弯,再往右转两个小弯就到了。

我开口时自己也蒙了。我本来想问他是否是水轩客栈的老板,但开口时竟然说,你腰上的红色铜钱太漂亮了。他立刻憨厚地笑了起来。他说,您是县文化馆的林老师吧?我说是的。他说自己是有水轩客栈的郑善好,专门下山来接我的。我立马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硬,也很粗糙。他笑笑说,自己刚刚去奇蜻岩采了马牙回来,马牙肉质十分细嫩,是海边人的美味佳肴。我说我知道,马牙也叫藤壶,被人称为“来自地狱的海鲜”。我也来自海边,老家是白沙湾的。郑善好一听我老家是白沙湾的,突然间兴奋起来,咧开大嘴说,白沙湾就在邻县,原来也是海边人,那太好了,晚上我们喝一杯。

有水轩客栈建在山坡上,四五间房子,面朝大海。边上有块巨石,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有水轩。客栈就郑善好与他妻子小兰两人,儿子郑志文在花桥读高中,住校,两个月回家一趟。妻子小兰是个勤快人,把客栈收拾得十分妥帖。小兰见了我,迎上来笑着说,客人到了!我们这里鱼腥味大,你得多担待点。郑善好说,林老师也是海边人,老家白沙湾的。他妻子听了,笑着说,那敢情好,都是吹海风长大的,就不会嫌鱼腥味。

晚上也就三个人,没有别的客人。饭桌靠窗,窗外就是大海,海上已经朦胧起来。我和郑善好对着坐,小兰面海。酒过三巡,小兰说,上星期来过一位老教授。也姓林,叫林必正,是省城美院的,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到披山岛去了。他每年都来一次,到披山岛住上个把月,就住在渔民家,白天凿礁晚上画稿,把披山岛上的石礁凿成各种鱼的模样,说是要把披山岛周围的石礁变成鱼的海洋。已经有四五年了,每次都孤身一人来,来的时候白白胖胖,回的时候满脸黝黑。见小兰提到披山岛,又提到这么一个美院教授,我就来劲。我一来劲,借着酒兴话便多起来,说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坐在对面的郑善好不停地给我倒酒,酒是“金山陵”,当地的土酒,有些年份了,已退了火气,醇厚得很。饭吃到一半,小兰说她饱了,要去打理家务,让我们俩慢慢喝。从海面上飘过来的风特别舒服,礁石上的灯塔在朦胧夜色中努力地亮着,浪花拍打着礁石,这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些响声,仔细听,这响声后面还有巨大的和声。海面上零星散落着几只小船,灯光如豆,远处好像有一艘是大船。灯虽亮成一簇,但很暗淡。郑善好说,这亮成一簇的地方就是披山岛,从窗口看出去不远,就在眼前,渡船过去,大约有十余海里。我说渡船明天早上几点开船?郑善好说,这个不一定,根据潮水涨落情况看,晚上渡船会停在披山岛,明天上午才会过来,待人等得差不多了再返回。我是披山人,明天我也要回去一趟,你放心喝吧!不会误事,明天我们一起走。我听郑善好说明天陪我一起走,猛地捧起酒杯一口见了底。我酒量本来就不好,这金山陵后劲十足。醉眼朦胧时,我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我提起披山岛上的买水习俗。郑善好略略沉思了一番,放下酒杯,从腰间解下那枚红色铜钱放在桌上,我伸手捡过来,凑近灯光。这是一枚朱红色铜钱,上面刻着“康熙通宝”字样,字为黑体,色泽金黄,内有方口。字外有金色双环,双环间雕有龙凤、祥云和红花。铜钱厚实,放在手心里有沉甸甸的感觉。翻过另一面,也是同样的雕刻,同样的花纹与字样。我迟疑时,郑善好盯着我的脸缓缓地说,我们披山岛的男人腰间都吊有一枚铜钱,从满月到死,从不离身。我突然间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对面的郑善好脸上已有酡红色,两眼也有些迷离。我想,我已进入了正题,眼前的郑善好可能就是我此行目的中的贵人。我正想着时,郑善好又拎起酒瓶说,林老师,这事说起来遥远着呐。这样吧!我让小兰再蒸个鳗鲞,炸个花生米,我们慢慢喝,慢慢聊。我说好的。我一边说,一边把那枚红色铜钱递还与他。郑善好低下头,把铜钱重新吊在腰间,又抬起头,喝了一口酒,讲开了。

我是披山人。几十年前,我离开披山岛,来到了栈头小兰家。我离开披山岛,是因为我父亲死了。我父亲一死,我也成了孤儿。

我父亲是那年春夏交界时候死的,他叫郑大橹。我父亲是披山岛上了不起的人物,披山岛上的年轻人都视他为英雄,老年人则称他为菩萨,但姑娘们却对他敬而远之。因为我父亲除了捕鱼,更热衷于在海上捞尸体。你也是海边人,你应该知道,那个时候我们这片海域海难很多,一年到头,少说也有百来个,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有头的还是无头的,也不管是整体的,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残缺的。他只要看见,他就会去捞。有时候捞上来的只有半边尸体,有时候只有一截,在海水里泡得发黑,臭气冲天。但我父亲都要想方设法把他(她)们打捞上岸,再让手下的伙计去供销社买床毯子,亲手把它包裹起来,抬到山上,挖个深坑,点上香和蜡烛,磕三个响头后再把他(她)们埋下。要是遇上女的,尤其是年轻姑娘的尸体,他还要伙计跑几十公里远的山路去花桥,买有花色的毛毯。他说,姑娘家年纪轻轻,还没正式做人,这样的年华可惜了,总得找个柔软的东西裹吧!伙计们开始也不理解,出海捕鱼总得赶潮水,但中间这么一折腾,总会耗去一些时间,撒网的时间短了,很多时候捕到的鱼肯定比不过别人。伙计们私下里就有些埋怨,但谁也不敢当面与他硬扛,因为他是船老大,也就是船长。一船之长就如同一家公司的老板,伙计大多是合股的,有些还是雇用的。谁不愿意,谁就可以自由离开,船上的账每月一结,清楚得很。再说,父亲虽然会为这些善事误些时间,但父亲的眼光非常独到,他会根据天气、潮水、风向等判断鱼群聚集的地方,所以,他们的船撒网下去,一般会八九不离十。其他的船老大都无法理解父亲的能力,有时候也跟着我父亲撒网。当然,有时候我父亲也会看走眼,捞上来的只有几十斤不起眼的小鱼小虾,伙计们也自认倒霉,但这种情况并不多。其实,最让伙计们不开心的,就是父亲看见海水中那个东西时的那股兴奋劲儿,按伙计们的话来说,这个时候,我父亲就会两眼放光,精神亢奋,会不顾一切先把那东西捞上来。开始这几年,伙计们都觉得遇到这种东西就会带来晦气,别的船连躲避也来不及,我父亲还主动迎上去,想方设法把它捞上来。这只有猪脑袋的人,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但上了年纪的人却说我父亲大恩大德,是菩萨心肠,功德无量。但我父亲不管伙计们的情绪,我父亲说,谁要看不惯,谁就离开。过了几年,伙计们都习惯了。有一年,公社里的人知道了,认为这是一个大善举,还表扬了他,给他颁了一面锦旗。他非常高兴,把锦旗挂在船舱里,加上时间一长,伙计们慢慢也就理解了。

当然。我父亲不但会捞海上的死尸。更会救人于危难。我记得那时候海上已经有了一些机器船,撒下去的渔网因为潮流,网会流走。有时会把海水中机器的扇叶缠住,渔船就只能在原地打转。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要是有大风浪,弄不好船翻人亡。这时候,他们就会用对讲机呼叫我父亲。我父亲就会驾船过去,确定位置后迅速潜下水去,拿网刀去割掉这些缠绕物。当然,我父亲水性极好,这是最要紧的前提。我父亲会先深憋一口气,一头扎下水去劳作,往往能坚持三四分钟,等到快撑不住了,再一头浮上来换口气,接着又深憋一口气扎下去,如此往复,最复杂的网缠都会被他化解。等到这时候,机器一发动,船又能按指定的方向走了。就这样,父亲不管夏天还是冬天,他都毫不在乎。夏天不用说,要是冬天,父亲从水里上来时,浑身被冻得通红。更危险的是,有几次父亲的脚也被渔网缠住了,想上上不来,他就在水中用网刀割,不小心,把自己的腿都给划破了。上了船,鲜血还直流,好在没有割到静脉上。所以船上的伙计没有人不服他,都说我父亲胆子大,气力大,水性好,讲义气,看鱼群也有独到一手。

我父亲不光做这些,他也常去救人,去捞刚沉在水里的尸体,只要有人来电话。那时候,只有大队里有一部黑色的老座机,放在会计家。会计只要一听到这样的电话,就急得直哆嗦,等听完电话,整个人就不停地颤抖,急急忙忙让人来找我父亲。我父亲就会叫上几个年轻的伙计出海。后来有了对讲机,父亲在海上便会收到救急信号,他会马上让船上的伙计收网救人,不管网放下去多久,也不管网上有鱼无鱼。父亲说,人命大于天,这鱼算什么?我们讨海人,每天都在海里讨生活,这鱼,今天不捕明天捕。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就不敢吱声,于是便立即拉网起锚。

有一次,邻县来了一位乒乓球教练,听说是省城里来的,姓苏,水平了得。苏教练是来邻县给乒乓球队讲课指导的,顺便看看有无好苗子。当然,这样的人一般县里是请不动的,更何况是县里的一个中学。后来听说市里有个领导的孩子在这所中学读书,也是校乒乓球队的。苏教练下到县里讲课指导和挑选好苗子的事,被那个领导知道了,领导给市文体局局长打了个电话,才让苏教练来儿子学校看看,方便时也做个讲座。苏教练讲完课,也看了这帮中学生训练,市领导特意赶过去陪他吃个便饭。酒足饭饱时,苏教练说自己每天都要游泳,很喜欢在水库里游。市领导又让秘书联系了石门水库,叫文体局领导选几个能游的青年人陪他游。苏教练年近五十,牛高马大的,体态十分健壮。这天下水时好好的,还做了好几个漂亮的下水动作,但游着游着就不见了人影。这一下,陪游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上岸报告。相关单位和相关的人都急坏了。这事又落到我父亲头上,电话打到大队里,会计急得直跺脚,差人让我父亲赶快赶到大队里来,自己叫了一辆拖拉机等在那里。我父亲当然也不敢怠慢,放下手中活计,一路小跑过去。一上拖拉机,会计就对拖拉机手说,把速度开到顶。载着我父亲的拖拉机,一路冒着黑烟,喘着粗气赶到邻县。赶到邻县时,天还没有黑,父亲二话没说,就一头扎进水库里,在水里寻找。水库并不大,父亲来回找了好几遍,也不见人影。父亲也恍惚起来,每次冒出水面透气时都要问一遍,人是否下水了?岸上陪游的人一再说,人肯定在水里,但不知道沉在哪个角落?父亲上岸休息了十几分钟,吃了七八片饼干,又一头扎进水库里。这次父亲找到了,苏教练竟然被水吸进涵洞里。父亲后来说自己看见苏教练时吓了一跳,苏教练整个身体钻进涵洞里,只露出一双白森森的大脚板。父亲开始以为是两条鲢鱼,后来看着又不像,潜过去鱼也不走,这就怪了,等潜到边上,父亲吓得不轻,原来是一双白森森的大脚板。父亲抓住苏教练的脚踝往外拉,苏教练整个身体都在涵洞里,被吸住了。父亲说自己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苏教练拉出来,父亲说自己拉出苏教练时,看见苏教练的嘴角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这时候,小兰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小兰说,鳗鲞蒸熟了,花生米也爆好了。陈善好停下来看着我,我一直没有动,我听得津津有味。我想,我生长在白沙湾,离这里也不过几十公里,怎么就没有听说过呢?我埋怨自己真的是孤陋寡闻。

月亮升上来了,大海里有些光亮。小兰也休息了,屋里就剩下我和郑善好。郑善好讲了这么多,酒也醒了大半。屋里弥漫着鳗鲞的清香,花生米在灯光下油亮得耀眼,咬一口,香得浓郁,热烈,有一股强劲的香味直冲鼻腔。郑善好拎过酒瓶给我满上,又把自己的杯子也加满,两杯酒都满得平了杯口。从我这边看过去,盈盈一水,似乎还凸出了杯口。郑善好俯下身,啜了一口,夹了一粒花生米。大海里有些响动,不大,那是潮水的声音,在月光下微微涌动。郑善好说,涨潮了,这潮水又退又涨,又涨又退,好像人的呼吸。我说,那你父亲——我没有把话说完,我夹了一片鳗鲞,把筷子停在嘴边。郑善好知道我的意思,接过话茬说,我父亲既捞死人,也救活人,几十年间加起来有好几千人。他谙熟水性,但最后自己竟然也被水溺死。我说为什么?他不是水性很好吗?郑善好说,水性最好总也敌不过水,他最后还是死在海里。郑善好端起酒杯,猛地一口,酒杯见了底,他又打开了话匣子。

我父亲死于救人。这次不是为了捞死尸,是为了一个孩子。这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现在想起来,好像就是昨天。我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初夏中午,我父亲没有出海,在家里睡得正酣。有人跑过来,在我家围墙外大声呼叫我父亲,让他快去甲午岩救人。是我先跑出去的,我打开门,看见围墙外喊救命的是山下的阿亮。我正要问阿亮,是谁溺水了?阿亮便哭了出来,说是他十三岁的弟弟“六爪龙”。我正要问六爪龙怎么啦?阿亮急得直跺脚,大声嚷嚷说,六爪龙被潮水困在甲午岩的礁石上,潮水正在猛涨,他家的六爪龙已无退路,海水很快就要吞没礁石。这天正好是大潮,风浪也很大。礁石离岸边有一段距离,六爪龙能游,但风浪大,他怕被潮水卷走,站在礁石上哇哇大哭。父亲从家里找了一根长绳,一路跑下山。到了甲午岩,六爪龙已经被浸泡在水里,潮水也已齐腰,岸上的人束手无策。风浪很大,涌过来的浪头很凶,看着就是要夺人命的样子。父亲让岸上的人抓住绳子一头,自己把另一头系在腰里游过去。我们都站在岸上,看见一个个浪头从远处推过来,涌成一座座小山,压过父亲的头顶。父亲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但每压一次,父亲很快便会从风浪中穿过去,露出头来。我们从岸上看过去,父亲好像是一头鲸,劈风斩浪,在水中跃动。父亲很快便游到那块礁石边,登上礁石,一把揽过吓得脸色发白的六爪龙,用绳子系在他腰上,挥挥手势,让岸上的人拉回绳子。有了绳子的保险,六爪龙虽然吃了几口海水,但也游得顺畅。父亲大喊,让他不要惊慌,要压住浪头,顺势向上。父亲刚喊了几句,自己突然被卡住了,左脚踝被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父亲潜下身子,想撬开石头,但无奈石头太大,父亲无法撬开石头,也无法进退。潮水一浪一浪涌过来,盖过父亲头顶。我几次哭喊着要下水游过去救我父亲,岸上的人死命抱住我。六爪龙被大家拉回来了,但我父亲却被死死地卡在礁石里,很快就被潮水淹没。等到了黄昏,潮水退走了,礁石裸露出来,我满仓堂叔带着五六个小伙子,拿着钢钎去撬礁石,发现我父亲不见了,大家都很惊讶。到了第二天下午,有人看见我父亲竟然躺在滩涂上,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父亲被海水泡到全身发白,唯有左脚踝被卡得乌黑,肿胀得与小腿一样粗壮。

郑善好讲到这里时停住了,向外看看大海,又喝了一口酒。我心里有些发毛,我想,这怎么可能?这脚踝死死地被礁石卡住,尸体怎么又会在滩涂上发现呢?郑善好看了我一眼说,我也不信,但事实真的是这样。我们赶到东门外那片滩涂时,我看见我父亲正在远处的滩涂中躺着。阳光很好,远远看去,父亲好像是一团白光,又像是一条鲈鱼,白得耀眼。后来我才知道,山下村的六爪龙是去甲午岩掰佛手的,潮水起涨时,六爪龙并不在意,他估计时间还早,还可以多掰一些佛手。后来看见一只很大的棺材蟹,出现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他想捉住那只棺材蟹,绕着礁石追了很久。潮水淹没了半个礁石,他压根儿不知道危险已经到来,等到把棺材蟹追到礁石顶上,才发现四周潮水汹涌,风急浪高,再也无法游回岸上。

父亲死了。那一年,我十八岁,我成了孤儿。

父亲的尸体是我满仓堂叔和六爪龙父亲他们给抬上来的。父亲抬上来后,全村人都流了眼泪,只有少数心肠极硬的男人没有流泪,但他们也都阴沉着古铜色的脸。父亲被抬上来后,按我们那里的风俗,本来是要放在院子里的,但我一定要把父亲的尸体放在屋里。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当时有一种强烈感觉,放在屋里,父亲似乎还活着,他躺在床上,他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无论满仓堂叔和村里的老人怎么劝我,我始终坚持我的想法。满仓堂叔见我油盐不进,心意已决,只好让步。但第二天,我就碰到了天大的难题。

郑善好说到这里时,又喝了一口酒。我也抿了一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月亮升得很高,似乎离我们远了许多,也小了许多,从海上吹过来的风很凉爽,但似乎有些重。远处海面上水光潋滟,披山岛上的灯光已只有一两处,还努力隐约着。此刻,天地一片宁静。我注视着郑善好凝重的脸,郑善好又喝了一口酒,缓缓地说。第二天,我们山上村的福源井干涸了。你应该知道,淡水对于我们披山岛上的人来说是何等重要,它简直就是我们披山岛人的性命。更要命的是从来没有干涸过的福源井干涸了,我父亲没有水清洗身子下葬,没有水清洗身子就等于无法下葬。

郑善好说到这里时,把眉头蹙了起来,脸色越发阴沉。我换了一个坐姿,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正步入我的正题,我一脸虔诚。

郑善好清了清嗓子说,我们披山岛是个小岛,面积不足四平方公里,离大陆差不多有十海里。岛上有两个村子,两村以半山间的巨石为界,分山上村与山下村。岛上也只有四五百人,但都姓郑。据说,我们祖上是闽南人,也以捕鱼为业,因为遇到大风浪,才漂泊到这里,也不知道有几百年了。但那个习惯已经传了上千年,是祖上从闽南带过来的。我说的习惯,就是人死后要用淡水洗净身子才可以下葬,这叫净身。老辈人说,捕鱼人一生与海与鱼打交道,浑身上下都黏着腥气,这种腥气是不能带到阴间的,假如带到了阴间,那下辈子仍然离不开要与鱼与海打交道,还是要做个渔民,还要受苦。只有净了身,下辈子才有可能去陆地上生活。读了书,也许会捞个一官半职。这个习惯被祖上从闽南带过来,一直延续到今天。只有那些出了海难,尸体没有捞回来的除外。

父亲的尸体被安放好后,第二天一早,我站在门口发愣,满仓堂叔让我与两个堂弟去福源井取水,准备给我父亲净身。福源井就在村西口,井边有块大岩石,上面刻着“福源”两个大字,我小时候还能看见上面涂着斑驳的红漆。水井很古老,也不知道哪个年代挖的。有人说是我们祖上挖的,也有人说,我们祖上来此之前就有的。井很深,井水也清澈甘甜,我们山上村的人都靠着它,用来淘米做饭,洗衣杀鱼。我们平时取水是不需要买水的,因为这水是用来生活的,但洗死去的人就不一样,洗死去人的身子,就需要买水,只有买了水,才能洗净死去人身上的鱼腥气,才能让他下辈子不再做渔民。买水的钱不多,就一枚铜钱,但这枚铜钱不是随便找的,是我们从小就带在身上的,一直带到死。所以我们披山岛的人身上都带着一枚铜钱,这枚铜钱是小孩满月时,由家里的长辈沐浴焚香后,用红丝线串着,挂在孩子颈项上的。等到长大了,结了婚,再拴在腰上。女娃不一样,女娃长大了,如果不嫁出岛,那枚铜钱就一直挂在颈项上。要是有女人嫁到岛上,男方送聘礼时就会配上一枚家里最古老的铜钱送过去,交代媒人,让姑娘挂在颈项上。我父亲腰上的那枚铜钱是全村最古老的,叫五铢钱,据说,是汉武帝时代的。我也不知道我爷爷从哪里弄来的,我父亲一直挂在腰上。我是听我满仓堂叔说的,满仓堂叔有一天很神秘地对我说,你父亲腰上那枚铜钱年龄最大,有两千岁了。我那时十几岁,听不懂我满仓说的话,后来才知道,我父亲腰上挂着的那枚铜钱是五铢钱。

我父亲躺在木门板上,像是睡着了,嘴角上还露出一丝笑意。那枚五铢钱用尼龙丝绳串着,挂在腰间,黑不溜秋的,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满仓堂叔没有让我直接去摘我父亲腰上的那枚五铢钱,而是先点了三支清香,围着我父亲的尸体一边走一边拜。转了三圈后,又站在门口对着福源洞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把三支清香插在门口墙壁的香炉上。又让我洗净手,跪下来,解开我父亲腰上的五铢钱。我噙着泪水,颤抖着双手,解下父亲腰上的五铢钱。满仓堂叔让我把五铢钱顶在头上,先在我父亲身边转三圈,跨出门槛后,再把头顶上的五铢钱取下来,压在胸口,走在前面,两个堂弟挑着水桶跟在后面。可到了福源井,我们三个都傻眼了,很深的福源井竟然没有水,打上来的只有半瓢,半瓢水里还夹杂着沙石和瓦砾。水是两个堂弟打的,我一直捂着胸口的那枚五铢钱,站在井边。堂弟试了好几次,每次都一样,取回来的大多只有半瓢,并且浑浊不堪。堂弟急得直掉眼泪,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抬着空木桶回家。满仓堂叔见我们挑着空水桶回来,先是错愕,接着便阴了脸,让我把捂在胸口的五铢钱拿出来,搁在我父亲的额头上。父亲很平静,看上去没有笑意,也没有生气。

讲到这里时,郑善好停下来去了一趟卫生间。我被听糊涂了,拿筷子的手一直竖在桌上,发现时都已麻木了。郑善好回来时,看我不停地揉着手臂,问我怎么啦!我说没事,大概是一种姿势放久了吧!郑善好看了窗外一眼说,时间不早了,困了吧?我说,没事没事,你接着说吧!

其实,这一年春夏间很少下雨,但井里仍然有水,这些水白天被村里人打完了,晚上又会积回来,水量不多,但够得上村里人生活。少到只有半瓢水,那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满仓堂叔给难住了,在我家院子里低着头,反复踱着。院子里种满了枇杷树,宽阔厚重的枇杷叶绿得十分浓重,簇拥着挤在一起。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咸鱼鲞引来了很多绿头苍蝇,这些绿头苍蝇围着咸鱼鲞漫天飞舞,又慢慢地都落在咸鱼鲞上,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见咸鱼鲞。我坐在门口,心烦意乱,看着这些硕大的绿得发亮的苍蝇,拿起一把蒲扇上去一顿乱拍,有几只苍蝇被拍死了,尸体黏在咸鱼鲞上,其余的一哄而散。这些绿头苍蝇有的逃到枇杷园里,藏在肥厚的枇杷叶底下,有些飞到屋里,屋里到处都是嗡嗡嗡的声音。这下糟了,绿头苍蝇停在碗里、窝盖上和灶头上,也有一两只钉在木楼板上,用爪死命抓住,身子倒悬着,圆头上泛着绿澄澄的光芒。更要命的是,有几只绿头苍蝇落在我父亲的尸体上,我父亲的脸用旧报纸盖着,有一只绿头苍蝇,在上面盘旋了好久后落在报纸上,这大概是我父亲鼻梁的位置。我气急败坏,寻思着用手中的蒲扇把它赶走,但我又不能太用力,用力过了,扇起的风又会掀翻父亲脸上的旧报纸。父亲的脸就会裸露在外,看见父亲的脸,我想,我会崩溃的。

第三天,水井里依然没有水,两个堂弟抬着一只空水桶,我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站在院子里的满仓堂叔看见后一脸无奈。上午天气很闷热,空气也仿佛不再流动。我坐在门槛上,身上的汗水黏乎乎的,右边的牙齿隐隐作痛,头也胀得难受。屋里黑魆魆的,父亲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身上还是下海时的那身衣服,衣服上有大片的泥水渍。因为没有清洗身子,就无法换上整洁的寿衣。父亲的裤管一只放了下来,另一只依然高高卷起,两只脚被海水泡得发白,看上去肿胀了不少。

臭味是这天中午开始的。这天中午我坐在屋里,门半掩着,父亲脚边的灯一直亮着。有几只绿头苍蝇飞过来,在屋里盘旋。一阵风过后,空气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气味,这气味开始很淡,在海边的潮气里很不容易察觉。但那些绿头苍蝇可能已经感觉到了,屋里的绿头苍蝇越来越多,它们硕大、油亮,泛着绿莹莹的光泽,嗡嗡地振展着翅膀,慢慢地,这些在屋里飞舞的绿头苍蝇都围着我父亲的尸体盘旋,有几只胆大的绿头苍蝇在空中盘旋一番后,落在我父亲的尸体上。我立马起身寻找扇子驱赶,这些绿头苍蝇轰的一下四处逃散,在屋里乱窜乱飞,却没有一只苍蝇离开这石屋。屋里的那股臭味变得明显起来,那是蛋白质腐败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腥气,这种气味仿佛不断地麻木着人的神经,让人难受。我出门看看晒在院子里的鱼鲞,院子里,枇杷树边一棵高大的栀子花开得正盛,大朵的白花隐藏在墨绿色的叶丛里,香气与暖风一起送过来,浓郁得令人窒息。但当我回到屋里,屋里空气中夹杂着的臭味又明显起来,浮动的香气留在院子里,石屋门口便成了一香一臭的交界点。我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捂着脸,牙疼一阵紧似一阵,左右太阳穴似乎在擂鼓。我摸摸右腮,右腮有些发烫,好像肿胀了不少。

石屋里的臭气明显起来时,满仓堂叔让我两个堂弟,摇着一只小船去栈头买了一担石灰回来。他让我们把石灰撒在屋里,他说石灰能杀死细菌。他说我父亲尸体已经开始腐败,腐败的尸体会产生细菌,这些细菌会影响活人的健康。满仓堂叔说这话时,又摊摊两手,无可奈何,在门槛上坐下来,满脸愁容,背佝偻得像一张老弓。

撒过石灰,石屋里的泥地上已是一片白茫茫。石灰的气味在屋里到处弥漫,屋里的绿头苍蝇也似乎安静了许多。满仓堂叔忽然站起来说,有了,先让村里断水两日,不去福源井取水,我不相信积不了一担水。满仓堂叔说话时两眼放光,情绪激昂。我满身花白,正撒完最后一把石灰,听满仓堂叔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但让上村人断水两日,我心里又忐忑不安。事情很快被满仓堂叔确定下来,他先是找上村几个长辈碰了一下头,接下去,几个老人挨家挨户去走访。这一走,几乎没有人反对。这天傍晚,满仓堂叔回来时情绪很好,在我面前反复唠叨,说是我父亲生前积了德,死后也得到上村人颂扬。

但事情完全超出满仓堂叔所料,接连两天,福源井里打出来的依然是一勺泥沙水。满仓堂叔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一筹莫展。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法流动起来,地上的石灰踩上去尘土飞扬。昏暗的灯光下,父亲的尸体寂静得有些可怕。这天夜里我突发奇想,也没有告诉满仓堂叔,一个人半夜里摇着一只小船,到栈头来买水。

郑善好说到这里时,停了下来,眼睛里闪烁着一股光芒。我说,你说的就是这个栈头?郑善好说,是的,就是这个栈头。

这时候,我们听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郑善好说是他妻子小兰的声音,可能是小兰起夜了。我朝窗外看月亮,月亮已经看不见了,但海面上却出奇的清亮。我估计,此时圆月正当空。

我是在这里遇见小兰的。这里就是小兰的家,这房子是小兰爷爷先造的,后来被小兰爸爸和她娘给扩建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惜的是小兰爸爸和她娘在小兰十二岁的那年夏天,出海后就没有回来。郑善好把声音压低了,又接着说起来。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与大海是同样的灰黑。海上的风有些大,小船在风浪里颠簸得厉害,我只是凭着白天里的记忆,判断栈头大致方向,咬紧牙关,奋力摇橹。天快亮时,小船终于靠在栈头码头上,此时海上大雾弥漫,一片白茫茫的。栈头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庄里一片宁静。我知道栈头水井位置,就挑着木桶来到村东口。烟雾中,我听见一阵哒哒哒的声音,感到好奇,等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女孩子在井边洗衣服。我想避开,但她已经看见了我,她嚯的一声站起来,警惕地盯着我。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自己是披山岛来的,来这里想买一担水。女孩更加吃惊,她说披山岛的人为什么到这里来买水?我告诉她原委,又说自己昨晚摇了一只小船过来的。女孩说这么黑的夜,又是风大浪急的,你一个人摇小船过来,那不是不要命了吗?我说我很无奈,我只能铤而走险,为了给父亲洗净身子,我也只好豁出去了。如果昨天晚上风大浪高,我被葬身大海,我也死而无憾。女孩听了,急得直跺脚。说我为什么这么诅咒自己,又说她也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女孩说话时放下手中衣服,帮我打水,看上去瘦削的女孩打起水来十分利索。

不一会,两大桶水都打满了,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我十分感动,女孩弯腰擦汗时,我掏出钱来。她傻住了,涨红了脸,她说她村里人不会稀罕我的钱,她说帮人排难解忧是人之常情,为什么一定要用钱来解决?我说不好意思,我说我知道这些日子老天爷不下雨,海边也与岛上一样,水比油贵,我本来不该来这里取水的,实在是出于无奈,出点钱才能安心。女孩说什么也不收,她说我父亲是个大好人,我父亲做的事情她早已听说过。她说她村里的张老五几年前在船上喝醉了酒,一个踉跄跌入海里,是我父亲给救的。她又说她的远房姑丈当年死于台风,是我父亲帮忙从海里打捞上来。女孩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我被吓傻了,我急忙把钱放回口袋,女孩破涕为笑,笑起来特别好看,两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我突然间感觉到一阵热浪在全身漫过,我想,我大概也红了脸。女孩也注意到了,立马低下头,用脚尖碾着井边的一颗小石子,发出沙沙沙的响声。我弯腰挑起担子,水桶很沉,扁担吱呀作响。走出村口,我回头时,那女孩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我眺望,见我回头,便立马挥起手来,脸上似乎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阵海风吹来,她的碎花裙子像一面旗帜迎风舞动,慢慢地,她的样子逐渐模糊起来。

郑善好说到这里时停了下来,看着我。我心里明白,但我不敢猜测。郑善好向后努努嘴说,那女孩就是小兰。

我压根儿没有想到,这担水差点让我闯下大祸。郑善好换了一下坐姿,又呷了一口酒,接着说。

那天我摇着小船回来时,正好是退潮。大海上风平浪静,太阳刚出来,海上一片金光。我回到家里大概是九点多,满仓堂叔正坐在我家门槛上,黑着脸,手里还夹着半支烟,见我挑着一担水回来,吃了一惊,问我去哪里打来的水。我说,我昨夜去了栈头,在栈头取了水,一大早摇着小船回来。我一边说,一边放下担子。满仓堂叔走过来,劈头就给我一巴掌,唬着脸骂道,你个畜生,这水能洗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我不知道满仓堂叔为什么突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福源井里淘不出水,我父亲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臭气都已经在屋里流淌,我去栈头取水,给父亲洗净身子,这有什么过错?我真的想不明白。这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痛在我心里。我被他这巴掌打懵了,呆呆地立在那里,连手中的扁担也没有放下。满仓堂叔怒气未消,骂我是个不肖子孙,不懂规矩,又自作主张。骂着骂着,满仓堂叔怒火直往上冲,竟然飞起一脚,朝水桶狠狠踹过去,哗的一声,水桶倒在地上,一股清泉流进枇杷园,很快便洇进了泥土里。满仓堂叔这才消了怒火,盯着我的脸说,这不是我们披山岛的水,这是栈头的水,外来的水能洗吗?不能洗,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哪怕你爸臭了烂了也不能洗。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一巴掌该打,因为我们披山岛的人死后洗身子用的都是披山岛上的水。披山岛的水井就只有上村的福源井和下村的福泉井,要是用了岛外的水清洗身子,那死者就会魂飞魄散,灵魂就会在大海上游荡,像无根的飘萍,永远也找不到归宿。找不到归宿的灵魂就无法再次投胎,永远成了闲神野鬼。

这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无奈之下,我想起我的舅舅郑大帆。提起大帆舅舅,又说来话长了。

我们披山岛下村也有五六十户人家,其实是与我们上村同一支脉,都是从闽南漂移过来的。下村五六十户人家,靠的是福泉井,那井在山下村口一棵老樟树边,老樟树已有几百年了。我舅舅郑大帆就是福泉井的井头,井头不是随便当的,是按辈分排序的,谁辈分最高,谁就是井头。福泉井比我们上村的福源井出水量要小一些,这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据老辈人说,福源井与福泉井都是老祖宗挖的井,从时间来说,福泉井更早一些。从闽南漂移过来的祖先开始住在山下,以讨海为生。三代以后,出了两个极不对眼的兄弟,一天到晚吵架,甚至动粗。当哥哥的一气之下就迁到山上,又在山上挖了一口井,那就是福源井。后来,两人都过世了,后代的人又开始互相走动,哥哥在山上挖的福源井水量更充足一些,逢天旱时,经常接济下村的人,上村的人极少到下村来打水。但不管是上村的福源井,还是下村的福泉井,两口井都有管水的井头,我父亲就是上村福源井的井头。在这个节骨眼上,福源井竟然打不出一桶好水,这也是怪事。即便我父亲做了那么多善事,也难免引起村里个别人的猜疑,有人说是我父亲惹怒了龙王,说不定哪天龙王看中了六爪龙,要收了他,是我父亲败坏了龙王的好事,所以,龙王不但要了我父亲的性命,还让福源井干涸得淘不出半桶水来。当然,这种流言只能是在私下里传递,因为依据辈分大小的规定,我父亲死后,我父亲的井头又传给了满仓堂叔,说这些闲话的人,又怕满仓堂叔会麻烦他们。

那天晚上,我想起舅舅郑大帆时已经是后半夜,陪着我守灵的满仓堂叔睡着了。隔壁的父亲躺在木板上,昏黄的灯光从木板缝中漏过来,落在泥地上,成了一条明亮的线。我睡不着,就胡思乱想,想起舅舅郑大帆。其实,我很早就想到了大帆舅舅,第二次从福源井回来的路上我就想起了大帆舅舅,我想到下村福泉井去买水,买一担清泉水给父亲洗身子。但我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父亲与舅舅郑大帆有着深仇大恨,父亲出事后,大帆舅舅也不闻不问,压根儿没有这回事似的。但事到如今,我也别无他法,我想,我只能去试着求大帆舅舅发发慈悲,卖给我一担清泉水,让我给父亲洗净身子,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郑善好说到这里时站了起来。此时,海面上已起了风,这风吹过来有点清凉,郑善好去屋里披了一件外衣回来,又接着说。

我舅舅与我父亲之间的深仇大恨是由我母亲引起的。这与我母亲的死有关,我母亲是她自己吊死的。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十一岁。十来岁的男孩子,虽然每天只知道疯玩,但已经有了清晰的记忆。

我母亲是下村人,名叫郑阿萍,十八岁就嫁给了我父亲。我祖父当年是上村最红的船老大,也是上村福源井的井头,我父亲十五岁就上船,两三年后就成为我祖父的好帮手。二十出头时,我父亲出海就能独当一面,他不但能独当一面,而且还能识鱼群,往往很准确。所以,在披山岛,几年间他就声名鹊起。当然,我父亲长得也很高大,一米八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笑起来特别英俊。除了这些,我父亲还水性极好,心地特别善良,所以,在上村和下村姑娘们眼中有良好的印象,但我父亲早就看中了我母亲。那时候,我母亲只有十六岁。后来我才知道,他俩是在二月二庙会上认识的,一年一度的庙会很热闹,你没有见过我们那里的庙会,你就不知道我们的庙会盛况有多空前,这简直比春节还要排场。二月二这一天,天一亮,上下村的锣鼓就响起来了,大路两侧都挂满了黄鱼灯、带鱼灯、鲳鱼灯和螃蟹灯、虾灯等各种造型的鱼灯,这些灯有纸糊的和纱蒙的。太阳还没出来时,这些灯就被点亮了,透着橘黄色的光晕。三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响过后,便是震天的锣鼓声。两村走在最前面的是福源井和福泉井的井头,他们手拿火镬开道,通红的炭火在铁镬里跳跃,火星四溅。后面紧跟着的是锣鼓队和腰鼓队,腰鼓队后面是由五六个大汉抬着的“台角”,台角上坐着的是一个童男和一个童女。童男和童女身穿华服,头戴凤冠,扮成“八仙过海”和“穆桂英挂帅”等戏曲角色,两人或坐或站,或舞或唱。模仿着戏文里的人物动作,引得人们阵阵喝彩。村里人都穿上节日盛装,簇拥着跟在后面,有的高声谈笑,有的互相打趣,大姑娘都在心里留意着哪个后生最英俊。走在最后面的是“大奏鼓”,是我们那里渔民的一种特有舞蹈。这些渔民大汉男扮女装,上身穿深蓝色斜襟短袄,下身穿桔黄色大口裤。衣衫边角上绣着桔红色鱼纹图案花边,头戴橄榄形黑色羊角帽,两耳挂金花,戴耳环。用牙粉加水涂在脸上,再用红纸在两腮印上鸡蛋大小的红印。赤着脚板,套上手镯、脚镯,活脱脱整一个渔婆形象。这群“渔婆”手执扁鼓、木鱼,一支尖利的唢呐声响过后,“渔婆”们边舞边鼓。起舞时,碎步轻移,柔和婉约,时而又腾挪跳跃,粗犷激越。这中间还不停的扭腰、甩胯、摇头,这种诙谐夸张的动作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我们上村和下村两支队伍的目的地都是山下东南角的那片沙滩,那片沙滩很开阔,那里的沙很细很柔软,柔软的沙大部分是金黄色的,也有一部分是银白色的,所以上下村人都称它为金银滩。更有趣的是两支队伍会合后,上下村的大奏鼓都要在金银滩斗舞,斗舞的高潮不在群斗,而是单斗,单斗指的是“大奏鼓”里的两个主角——“媒婆”。那一年,我舅舅与我父亲分别是上村和下村的媒婆。他们俩一上场,上下村的人都捧腹大笑,这摆浪步、小踏步、耸肩四方步,比女人走得还逼真。我母亲就是在这一天看上我父亲的,她挤在人群里,偷眼看我父亲和我舅舅的舞步,在她眼里我父亲的阳刚和阴柔处跳得都比我舅舅要好一些。我父亲也发现了挤在人群中的我母亲,一双大眼睛总是盯着他,两腮绯红,两只白皙的小手在胸前的长辫子上捻来绞去。这天傍晚,很多人都喝醉酒了,我父亲心里老是惦记着斗舞时的情景,假装醉酒,中途就离开了酒席,找到我母亲,把我母亲约回到金银滩,在如水的月光下,教我母亲跳大奏鼓。这一年,我母亲十六岁。当然,这一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是村里老辈人告诉我的。

两年后,我祖父要给我父亲寻一门亲事,我父亲就在我祖父面前坦白了这件事。我祖父大喜过望,立马找媒人下聘礼,这年冬天就把我母亲娶进门。这一年,我母亲十八岁。第二年腊月,家里便有了我。我五岁时,我祖父失踪于一次风暴。当时,他们的船在海上,大风掀翻了渔船。我父亲和两个伙计抱着船舱板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好在遇到一座小岛,才爬上来。回到家里时,发现两条小腿都被小鱼给啄烂了。我父亲说他这两天两夜里,他只咬了一口烂萝卜,他说自己趴在船舱板上四肢无力,两眼发花,这根烂萝卜在眼前飘过时,他似乎闻到了诱人的香味,才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抓过来,谁知道咬了一口,就吐得翻江倒海,差点昏死过去。好在风向对头,船舱板一直向披山岛飘过来,我父亲才捡回一条命。后来的日子,我母亲和我父亲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古人有话,福兮,祸之所伏。到了我十一岁那一年,我母亲出事了。从此,我舅舅与我父亲势不两立,两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十一

我发现自己已经陷进了一滩软泥,除了买水,我又意外发现了一个大奏鼓。我想,这一趟我将满载而归。

我正想着时,郑善好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说。

我母亲的死与一个放电影的人有关。你知道的,作为岛民,我们最缺的是什么?我们最缺的当然是淡水和文化娱乐。淡水是我们的生命,文化娱乐是我们的精神食粮。那时候,我们岛上文化生活十分贫乏,一年也只能看上一两次电影。电影也都是镇上放眏员带着机器来岛上放的,镇政府提前两天先通知岛上,再由岛上派人摇着小船到栈头接,连人带机器一并接回来。电影当然是夜里放的,地点就在岛上半山腰的一块大平地上,放映员大都是三十左右的男青年。那时候,放映员都会被村里人捧为明星,都要用好酒好菜来招待,电影结束后,还要安排放映员吃个夜宵,有时候,夜宵也落实到渔户上。那一年秋天来的放映员特别英俊,他来岛上放《红色娘子军》。村里人说我母亲黄鱼面烧得极好,把放映员的夜宵安排到我家里,我母亲非常高兴。当时我父亲出海了,我们那里出海捕鱼有时候当天回不来。我母亲那天下午就杀了两条大黄鱼,去掉鱼刺,剔出一大海碗黄鱼肉,和小麦粉揉在一起,捣成一团大肉丸,又把肉丸碾成一张又大又薄的薄饼,再切成一条条面丝,凉在门口石头上。电影结束了,放映员被我母亲请回家,我母亲给他烧了芹菜鱼肉面。放映员说我母亲做的鱼肉面天下第一鲜,我母亲听了非常高兴,不停地给他加面加汤。放映员边吃边与我母亲聊起电影里的洪常青与吴琼花,我母亲听得非常激动,脸腮上满是绯红色的光芒。这时候,我父亲从海上回来了。他听到屋里有男人说话声,还有我母亲的欢笑声,一把推开门,铁塔一样的身子堵在门口。放映员的脸上掠过一阵紧张,我母亲也觉得我父亲的举动很突兀。放映员匆匆吃完最后几口面条便回到村部里休息,但我父亲却对我母亲不依不饶,百般责难。不管我母亲如何解释,他就认为我母亲与放映员之间有私情。我母亲百口莫辩,只知道痛哭。三天后,我母亲自杀了,她吊死在自家屋后一棵歪脖子苦楝树上。当时,我父亲在海上,等村里人发现时,我母亲的身子早已僵硬,如同一条干瘪的马鲛鱼,一条紫色舌头悬挂下来,足足有半尺长短。这一年,我读小学四年级,因为岛上没有小学高段,三年级就要到镇上上学,并且住校,一学期只能回家一次。所以,我当时也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这件事在上下两村被传得沸沸扬扬,当然,这一些也都是道听途说。

我父亲这个人为人正直善良,讲江湖义气,但认的是死理,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母亲死后,舅舅家窝着一肚子气,但这种事谁也说不清楚。放映员第二天一早就带着机器匆匆离开了小岛,三天后,我母亲吊死了。母亲一死,村里有些人又开始流言蜚语,那些与我父亲与我舅舅有过过节的人,都拿这件事来说事。我母亲善良贤惠,从未与人有过过节,但村里的女人却见不得我母亲好,以前那些为了我父亲,与我母亲争风吃醋的女人,这时候又出来蜚短流长,一时间让我父亲火上浇油。

我是这天下午知道的。我记得是一个星期三下午,我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体育老师教第四套广播体操。体育老师正在做示范动作时,班主任何老师过来示意他暂停一下。体育老师停下他的示范动作,何老师走到他跟前与他轻轻一说,又招呼我过去,跟她回办公室。我堂叔母等在办公室里,她见了我,就流出眼泪。我很奇怪,我想,我堂叔母为什么突然跑到我学校里来?见了我,又为什么突然流眼泪?这眼泪还流个不停。我堂叔母一边止不住流泪,一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这眼泪还不停地滴在我头上、脸上和鼻梁上。我真的莫名其妙,我仰头看她时,她的嘴巴也扁着,泪水挂满了两腮。何老师也红了眼圈,她把我们送到码头,嘱咐我一定要回来,要回学校读书,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时候,我隐约感觉到家里可能出了什么大事,我坐在船上,神形落寞。我站起来问堂叔母,堂叔母正在摇船,这时候她已止住了流泪,海上有些风浪,太阳正在西斜,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白色飞鸟说,你娘身体不大舒服,回家你就知道了。堂叔母这么一说,又马上低下头来,泪水又吧嗒吧嗒地滴在船舱板上。我心里十分沉重,但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我母亲自己会吊死在自家后门那棵歪脖子苦楝树上。

小船靠岸时已近黄昏,堂叔母没有系好缆绳我就跳上岸。我一跳上岸,就撒开两腿朝家里奔跑,我远远的就看见院子里有很多人,家门口更多,他(她)们簇拥着,屋里有袅袅烟雾飘出来,声音嘈杂,听不出话语的意思。我进门时,大家裂帛似的让出一条路来,我看见躺在床上的人已被蒙头盖了起来,只有头发和脚上的鞋还露在外面,我认出这是我母亲的绣花鞋。有人让我跪下来,不知是谁递给我已经点燃了的三支清香。我突然间放声大哭,这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我母亲死了。

母亲死后,我舅舅一家心里充满着怒火,这种怒火却无处发泄,因为我母亲是自己吊死的。但村里也有人私下里说,我父亲头天夜里毒打了我母亲,父亲把母亲吊在房屋的横梁上,用的是后山的藤条,这藤条有拇指粗。还浸了水,浸了水的藤条更加坚韧,抽得我母亲魂飞魄散。有人说,我母亲的一只眼睛被抽瞎了。但也有人说,我母亲的眼睛是她自己弄瞎的。她被我父亲从横梁上放下来时,浑身疼痛难受,一头撞在尖锐的桌角上。这些都是后来传出来的,当时,村子里谁也没说。后来的事情我父亲做得更加过火,这引起了我舅舅一家对我父亲咬牙切齿的痛恨。

我母亲死后,父亲没有悔过,不但没有悔过,还不肯理解。他认为这是奇耻大辱,败坏了门庭。更糟糕的是,他竟然不给我母亲洗净身子,就直接把我母亲给下葬了。这让我舅舅差点打上门来,但好在下村人理智,把我舅舅锁在村部里,关了一天一夜后,我舅舅的火气也隐退了,只好忍声吞气,常常望着山上垂泪,但这道梁子已经结下了。

十二

母亲没有洗净身子,就被我父亲下葬,这在我舅舅看来是奇耻大辱。舅舅说我母亲没有洗净身子就被下葬,下辈子仍然会受苦,永远没有翻身之日。他说即使我母亲有千万种错误,也不能不给洗净身子就下葬。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破坏这规矩。况且我母亲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父亲的事情,给放映员下个面条,烧个夜宵,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再说,这个夜宵又不是我母亲主动提出来的,是村里指派的,完全是因为我母亲黄鱼面烧得好而已。

这件事后,我舅舅心里窝着一肚子火。第二年春天,我舅舅与我父亲之间就有了一场海战,海战的地点就是附近的三蒜岛。

郑善好说到这里时,站起身来,指着远处朦胧的大海说,我这里对着过去十海里左右是披山。三蒜岛在披山左手边,还要往南一点。郑善好说着又走过来,用手指着窗外远处三蒜岛的方向。海上夜色朦胧,隐隐约约,水上有些亮光,大概隐在云层里的月亮又出来了,涨潮的声音隐约能够听到。夜空下,大海显得寂寥而空旷。郑善好看着远处,又接着说。

那年三四月份,鲳鱼特别多,我父亲每次出海都抲得重船回来。那时候,父亲和满仓堂叔他们是一船的,还有三人也是远房亲戚。五个人一条船,我父亲是船老大,满仓堂叔是老二,我父亲指到哪里,网就撒到哪里。奇怪的是,每次拉上来满网都是鱼,这些鲳鱼大海碗一样大小,黏在渔网上,在阳光下银光发亮。我舅舅他们的船也在不远处,有时候他们拉上来的鱼也多,但更多时候拉上来的只有寥寥几十条。我舅舅就慢慢地向我父亲靠拢,把网撒在我父亲他们下网的边缘,有时在左右,有时在上下。有一天上午,我父亲他们来到三蒜岛附近,把网撒到三分之一时,我舅舅来了,他们挨着我父亲的船,把网撒在上风头,我父亲见了就皱眉。但网已撒了三分之一,又不可能重起再撒,再说,我父亲这两天就看好这一海域。父亲只好让我满仓堂叔他们看紧点,千万不要有半点疏漏。

到了中午,海上风向突变,风力加大,表层洋流加速,渔网失控漂移。我舅舅的大部分渔网,迅速向我父亲他们的渔网漂过来,这些渔网像一群巨大的怪兽,在洋流的裹挟下,很快就覆盖在我父亲他们的渔网上。这些渔网不断缠绕,翻滚,在海浪中拧成一团乱麻。我父亲眼看着情况不对,让我满仓堂叔与伙计们赶快起网,一边迅速用网刀割断网纲。但来不及了,这些渔网已经纠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出谁家的网。这时候,我舅舅他们的船已经到了,他们说我父亲船上的伙计割了他们的渔网。我父亲火冒三丈,明明是我舅舅把渔网撒得这么近,又是撒在上风头,是他们的渔网漂过来惹的祸,怎么猪八戒倒打一耙,反而指责起人家来了?两人没骂两句,就动起手来。这时候,两船相隔也只有三四米,舅舅的一个伙计顺手便扔过了一个拳头大的网锤,咣的一声,正好砸在我父亲船舱内的铁锅上,铁锅被砸得四分五裂。我父亲火冒三丈,顺手抓过一根长竹竿,随手一掠,正好打在那位伙计的膝盖上,那伙计噗的一声跪在舱板上,膝盖上的鲜血立马涌了出来。父亲吼道,郑大帆,你这个挨千刀的,自己渔网漂到人家网上来,还这般无理。我舅舅气得两眼通红,大喊了一声,兄弟们,抄家伙,拼了。我舅舅这一喊,船舱里冲出两个后生,一个拿着砍刀,一个手里攥着一把鱼叉,看上去穷凶极恶。我父亲黑了脸,回头瞪了我满仓堂叔一眼,大喝道:撞。满仓堂叔驾着船,正好一个巨浪送过来,船在高位,满仓堂叔就照着我舅舅的木船拼命顶了过去。我舅舅一看,心里慌了,赶忙把船头偏了一下。咔嚓一声,我舅舅的船头被撞飞了一角,拿鱼叉的后生伙计一个踉跄跌进海里,等到头冒出水面时,鱼叉也早已不知去向。边上的另一个伙计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三四个人一起帮忙,才把他拉上船来。舅舅见状,气急败坏,将船头校正,对着我父亲的船舷猛冲过来,满仓堂叔握紧方向盘,猛打方向,我舅舅的渔船从我父亲的船舷擦过,一下子冲出五六米。这时候,我父亲发现天色突然间暗了下来,远处滚过一阵阵惊雷,风很大,洋流也急,纠缠在一起的渔网早已漂走,就让满仓堂叔快速校正方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后来听说那个落水的后生伙计被海水呛了肺,上岸后,吃了一年的中药,落下咳嗽的病根,至今没有痊愈。满仓堂叔也不知道哪里用力过度,伤了肌腱,前臂和肩部都受到了损伤,吃了很多药,半年后才有所好转。但老了以后又旧病复发,尤其是提了重物,或者受凉后,经常酸痛难忍。有时连筷子也拿不住,伸出手去夹菜时,筷子却掉在地上。

说到这里时,郑善好停下来看着我说,你累了吗?累了可以先睡,明天上船时我再接着说。我正沉浸在他的讲述中,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说,你累了可以先睡。我很快摸了一下脸,我说我不累,我正听着呐。他冲我笑笑,笑得一脸真诚,又举起酒杯,独自喝了一口,又接着说。

十三

又过了两天,福源井仍然没有水,村里各家各户的水缸也快要见底,村里人都紧张起来。有人提出来要举行隆重的祈雨仪式,也有人提出来把下村的六爪龙绑过来,在福源井边跪他个三天三夜,说不定是六爪龙触怒了海龙王。又说我父亲不应该救他,救了他,所以海龙王不但要了我父亲的命,还要惩罚我父亲的尸体。海龙王把福源井的水都吸干了,又让我父亲无法净身,让我父亲在石头屋里腐烂。

我知道这种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满仓堂叔也认为这些人完全是胡扯。满仓堂叔虽然没有读过书,但道理他懂,他说祈雨不灵。过去有过,没有效果,反而劳民伤财。去下村绑六爪龙更不妥当,这分明是让两村集体斗殴。满仓堂叔仍然每天在我家进进出出,但每天都挂着一张苦瓜脸。眉头紧蹙,眼皮耷拉着,嘴里老叼着一支烟,口水湿了烟身一大截。

我和两个堂弟又在屋里施了一层石灰,因为屋里的臭气越发浓郁起来,父亲躺着的门板下开始有了臭水滴落的痕迹。几十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在屋里到处乱窜,嗡嗡嗡的叫声时刻在耳边萦绕。满仓堂叔让我和堂弟卸下所有门窗,又让我们把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上盛开的白花全摘下来,摆在床板上,在我父亲身边围了一圈。果然,屋里的臭气淡了许多,芬芳四溢的栀子花驱赶了大部分臭气。但一天下来,这些水灵灵的栀子花又都蔫了,干瘪,泛黄,无精打采地软塌下去,到了第二天,再也发不出香气来。

这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发呆,满仓堂叔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我说,看来只有一条路了。我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已无花可摘的栀子树。满仓堂叔说,你去下村吧!找你那个舅舅去买一担水。我说,我想到了,但大帆舅舅他——我没有把话说完,留下了后半截咽回肚子里,把头扭向另一边。满仓堂叔叹了一口气,好久没有说话,突然噗的一声,把烟蒂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满仓堂叔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烟蒂,自言自语说,再也等不下去了。满仓堂叔说话时,又朝屋里的我父亲看了一眼,语气中显得无可奈何。到了这一步,我也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去下村找我大帆舅舅。

郑大帆是我唯一的舅舅,长得五大三粗,酒量也好,三五斤黄酒不在话下,他是下村的井头。下村的井头本来是我外公,我外公膝下就一儿一女。我母亲十二岁时,我外公在海上出了事故,遇到暴风雨,控制不了木船,把木船撞在礁石上,木船被撞得稀巴烂。人落水后被巨浪卷走,一星期后又发现他被海浪送回来,搁在礁石上,上身赤裸。我外婆第二天就疯了,披头散发的,一个人到处乱走,逢人就说我外公回来了,是从海龙王那里逃回来的,差点招了亲。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起来。半年后我外婆死在岛上娘娘庙里,头枕在门槛上,嘴巴里都是血,什么原因谁也不知道。

外婆死后,我舅舅和我母亲相依为命。我舅舅除了上船,其余时间都把我母亲带在身边。我外公出事后,有一段时间是我外公堂弟郑三喜当的井头,但他很早就得了老年痴呆症,在家都要家里人整天看着。三喜阿公前三个生的都是女儿,第四个才是儿子,年龄与我大帆舅舅差了一大截,所以,就把福泉井的钥匙交回到我大帆舅舅手里。说来也怪,福泉井在山下,但出水量还不如山上福源井。所以,我们山上的福源井没有井盖,这样村里人打起水来就方便。但下村的福泉井就不一样,因为出水量小,所以就订了村规民约,平时不能随便打水,井口是盖着的,还上了锁。每天只有到了卯时,我大帆舅舅才打开一斤重的大铁锁,掀开用旧船板做的五寸厚的井盖,点上一斗旱烟,坐在水井旁边的石墩上,看着村里人排队打水,把一天的生活用水打到水桶里,再挑回家,但谁也不能挑第二次。卯时一过,我舅舅便会盖上沉重的井盖,锁上大锁,重新把钥匙拴在裤腰上,顺着井口走一圈,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边慢慢踱回家。要是我大帆舅舅出海了,回不来,他就会在出海前,把那把大钥匙挂在井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枝上。第一个来打水的人把井盖打开,最后一个打水的人打完水后把井盖盖上,再上锁,上锁后再把大钥匙挂回原处,但谁也不会在卯时之外打水。

我是那天早晨去见我大帆舅舅的。我带了一坛五斤装的绍兴花雕老酒和两包鹿牌旱烟,我没有到大帆舅舅家里,我知道这个时间大帆舅舅应该还在福泉井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看着村里人打水。那天我到时,打水的人都离开了,大帆舅舅一个人正在给水井盖上锁,我在他身后听见啪嗒一声,我怯怯地叫了一声舅舅。大帆舅舅浑身一震,回过头来见到我,黑着脸也不说话。我又叫了一声舅舅,我看见大帆舅舅把眼睑垂下来,盯着井盖上的大铁锁。我说,舅舅,福源井干涸了,多日打不出水来,我已走投无路。大帆舅舅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一股劲地抽烟,这烟味很浓重,飘过来刺鼻。我又说我父亲尸体已经开始腐败,这气味引来了成群的绿头苍蝇,再不清洗身子,恐怕无法收殓了。大帆舅舅突然转过身,唬着脸,咆哮着说,这是报应!报应你知道吗?这是遭天谴的报应,谁让他要了你娘的命?谁又让他不给你娘洗身子就下葬?这下好啦!让他烂在屋里。我突然间抽泣起来,我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脆弱,竟然控制不住情绪。我手脚发软,手中的酒坛滑落下来,掉在井边的石板上,砰的一声,酒坛打破了,花雕酒四处流淌,陈年老酒的香味侵入鼻腔,让人陶醉。大帆舅舅吃了一惊,重重地吸了一口烟,转过脸去,陷入了沉思,看上去像一座雕像。

这时候屋外传来雄鸡打鸣的声音。郑善好说,天快亮了。我看看窗外,海上有些亮光,远处的天空已经灰白起来。

十四

这天晚饭后,下村的堂表兄突然上山来。我和满仓堂叔正坐在院子里,一筹莫展。满仓堂叔不停地叹气,又不停地抽烟,脚边满是烟蒂。堂表兄对我说,村里人同意了,你娘也同意了。我说我娘拿什么来同意?堂表兄说,你舅舅下午召集了村里所有人,让村里人来投票表决,是否要开井卖水?村里人都投了票,你娘也投了票,你娘的票是开水井的那把大钥匙投的。你大帆舅舅让大家集中在金银滩,在沙滩上放了桌子,桌上放了一个大脸盆,男女老少都往大脸盆里投一票。另外还在桌子右上侧设了香案,点起蜡烛,上了清香,让你娘也来投票,你娘没有票,投的是开水井盖的大钥匙。那一刻,你大帆舅舅神情严肃,令人生畏。他手里拎着大钥匙缓步上前,下面的人鸦雀无声,都注视着他,你舅舅拎着大钥匙在三支清香上转了三圈,又把大钥匙攥在手里,放在胸口,对着西方口中念念有词。念完后又退下来,跪在沙滩上,把大钥匙举过头顶,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到胸口时顺手一扬,突然抛了出去。村里人都为之一惊,大钥匙在香案上跳了几下后,竟然稳稳地竖立在香案上。全票通过了。你舅舅站起来,眼里含着泪水,对着全村人高声宣布:明天开井卖水。

听堂表兄这么一说,我和满仓堂叔都笑出声来。满仓堂叔老泪纵横,说:兄嫂在天有灵。这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

当天夜里,满仓堂叔动员全村人连夜修理龙灯、狮子灯和各种鱼灯,这些灯都是元宵节刚闹过的,还不到半年,修理起来并不费心,到了半夜就修好了,摆在院子里精神气十足。那龙灯盘成弯月状,红黄青白黑,五色鳞羽,层层叠叠。龙头高昂,龙尾轻垂,一颗珠灯悬在面前,龙便活起来了。两只狮子灯互相对立,金狮红面,狮身布幔垂落,边角坠着几串铜铃,轻轻一晃,叮铃作响。尤其是头上两颗圆亮的琉璃珠,衬得狮目炯炯。

第二天一大早,取水的队伍都集中在我家院子里。我点上三支清香,从父亲腰间重新取下那枚五铢钱,挑着两只新木桶,木桶上扎了大红彩球,新扁担上也结了彩绸彩带。满仓堂叔点了三响礼炮,锣鼓声便响了起来,龙狮在前面舞蹈,我挑着木桶走在中间,紧跟在我后面的是锣鼓队,大奏鼓走在最后,边走边舞。一路铜锣镗镗,唢呐齐鸣。下村人倾村而出,早已在井边迎接。满仓堂叔快步走过去,握着大帆舅舅的手,老泪纵横。大帆舅舅低下头,嘴上也在嗫嚅着,嘴唇微微颤抖。鼓乐突然停了下来,我放下水桶,跪在井边,朝井口拜了三拜。大帆舅舅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天,大喝一声:开井啰——!这声音洪亮,高亢,浑厚,在山边回荡了好久。我抬起头,看见大帆舅舅吧嗒一声打开黑漆大锁,我把父亲的五铢钱举过头顶,缓步走过去,对着井口说:买——水——啰!说着,我把五铢钱扔进福泉井。咚的一声,五铢钱落入井内。紧接着,井里传来用铁锤凿岩的打击声,打击声过后,又是一阵天崩地裂的轰鸣声,这声音很大,很响,震耳欲聋。边上的人都十分紧张,脸色骤变,这时候从井里传上来的是汹涌的浪涛声,阵阵波涛,从远处席卷而来,又渐渐远去。接下去便是哗哗哗的流水声,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有如万马奔腾,似乎向山上蔓延而去。

出水啦,出水啦!突然,一个穿红色背心的男孩,站在山上福源井边的巨石上挥着手,大声喊着。山下的人齐刷刷向山上看去,这孩子又大喊了一声:福源井漫水啦!福源井漫出水来啦!这声音十分清脆,飞得老远还能听见余音。我突然发现,这孩子看上去像是“六爪龙”。

十五

此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郑善好终于讲完了他的买水故事,他又喝了一口酒,默默看着窗外。我还沉浸在故事的氛围中,我没有说话,我也说不出话来,我只觉得浑身沉重与疲惫。郑善好说,今天还去披山吗?我说去。我还要去看看福源井与福泉井。我问郑善好,老人还健在吗?郑善好说:在,满仓堂叔还很硬朗,六爪龙也娶妻生子了,但大帆舅舅三年前已过世。

小兰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她在屋里生火做饭。郑善好对我说,等吃过早饭,渡船便会过来,喏,就在这个小码头上船。郑善好指着远处朦胧在晨雾中的小码头对我说,我突然间又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