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2025年第11期|沈轶伦:竹筏顺流而下

沈轶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作品发表于《上海文学》《西湖》《小说月报·原创版》《天涯》《青年文学》等,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作品上榜第六届、第七届城市文学排行榜。
1
顺着景溪一直向上走,两边的民宿渐渐少了下去。不一会儿,什么房子也看不见了,植物的声响变得清晰。四周山上的竹海像浪,竖起来的浪,一波一波,传递夏季的风的节律。有三只狗一直跟着我,一只黑狗,一只黄狗,还有一只是杂色的棕毛。我们一前一后保持了差不多三五米的距离。起初我以为,我们同行是凑巧,我还在想我没有带什么食物可以逗逗它们。每当我放慢脚步,它们就散开一点;我走动的时候,它们又缩小了包抄圈。三只狗始终不紧不慢,保持在我后方的左、中、右。走了这么一阵后,我停下来看看它们,它们也看看我,寂静的对视中,双方评估彼此。我忽然意识到它们也许不是亲人,也可能是准备吃我。
我打了一个寒颤。
又或者只是因为下起了雨。此刻我该挥手呵斥,还是应该弯腰假装捡石头,又或者装作不在意会更好些?也许动物能嗅出我内心的胆怯,它们彼此只需一声轻吠,就能传递信息:这个落单的女人,毫无招架之力。恐惧趋使我加快步伐向前走。四下无人,我盘算着如果被它们攻击,该如何呼救,如果报警我该如何说清楚我的定位,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道斜坡。
一面三四层楼高的水泥斜墙横列眼前,一道看上去是供修理人员使用的铁制楼梯通向上层,我回头看看狗,它们慢慢小跑过来。我头皮一炸,立刻沿着楼梯爬上去。还没爬到一半,我听到有人在走动说话的声音,就在我爬到顶层的那一刻,几个观光客模样的人回头看到我。
原来我爬到了斜坡的顶端。顶层是一条小道,两三米宽,左右长一百来米,中间有好几个一步见方的花坛,上头种着桂花和丁香。我平复呼吸,从楼梯走到这几个游客身边,其中一个女人打着一把镶紫边的大伞,在她转身的一瞬,刚才被她伞面遮挡的视域露出,那是斜坡顶端的另外一侧:这是一大片开阔如镜的深绿色湖面,幽深像一块寒碧。
一个水库。
再次站在人力建构的建筑物上,站在人类的身边,听到人类的谈话,确认大家都是来此地的游客,熟悉感也将安全感重新带回我心中。人们在说,雨季结束后,盛夏来临时,民宿的生意会爆火。所以此刻老板们正在加紧做最后的装修和准备,等着暑假一放,家长会成群结队带孩子们来山里徒步,城里人要来这里喝白茶,吃走地鸡,去溪边戏水。一年做好这两三个月的生意,就够附近一带民宿和餐厅盈利。
我从高处再俯视刚刚走过的乡村公路,那几只狗已经没了影踪。过了一会儿,那几个游客顺着堤坝往东面走了,那头通往停车场。坝顶上又只剩下我一个。
这是我到浙江安吉景溪边的第二天清晨。
昨晚火车站出来,等预约好的民宿司机接我回村,已经快半夜了。村里已是万籁俱寂,吵闹的是雨声,一夜没停。我整晚好像睡在溪边。等早晨开窗一看,发现屋角真的就在溪水上头。潺潺水声与雨声连成一个整体。
等天光亮起,雨势渐收时,我出门散步。顺着景溪一直向上走,就这样,我走出了所在村的范围,走到公路上,被三只狗撵着,一直来到了水库。水库的标牌上写着:“始建于60年代,面积30平方公里,库区风光秀丽、竹海绵延,路旁山泉潺潺,极目远眺,满目绿意。”
的确,此刻四周山峦起伏,将宁静的竹海的绿色倒映在水中。那水波微微一动,我定睛看去,起初我以为是一条鱼,后来意识到那是一个人。这个人游得不慢,但从高处看,一切动作就像慢动作。等这个人从水里站起来,我从泳衣辨识出,是个女性。她沿着小碎石走到一块大石头上,摘泳镜,摘帽子,摘下浮板,放在“禁止下水”的告示牌上。从地上拿起一个袋子,取出毛巾擦头发,然后她把毛巾围在身上,两手探入毛巾,显然是从毛巾下面脱下泳衣。我立刻走到花坛后头去,怕她以为我在偷看人换衣服,被冒犯生气。
等我再次看向她时,她的身影已经顺着楼梯上到堤坝顶端,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看我的方向。我蹲下来,往植物后头躲了一躲。
一阵雨珠滚下来。又开始下雨了。
现在,天地之间又只剩下我一个。
雨势变大,水面上万千的白点、墨点、坑点让一切变得喧闹。所有的留白被这些点、线、圈塞满了。塞得太满了。充满喧哗的画面。我不想想这些事。
我想想点别的事,比如周边的绿水青山,比如这个因为竹海出名的安吉。据说上海动物园的熊猫不吃上海的竹子,只吃安吉运过来的竹子。嘴巴真挑。还有竹料。上海这座大城市永远像个建筑工地,不是这里在施工,就是那里在施工。过去造房子需要大量竹子来搭脚手架。这些竹子怎么运到上海来呢?陆路交通还不发达的时候,伐竹工人在安吉砍下竹子,就地扎成大型竹筏,再由有经验的放筏工人顺山间的小河道放入长江,工人一路撑着长篙,把握着方向,绕过浅滩和漩涡,一直漂流到上海市区。
那时候的竹筏,要根据河道情况和季节扎成不同筏形。
这还是她告诉我的:
那种竹梢朝前,头像一支箭一样尖尖的,叫作百脚筏,吃水浅、速度快;那种样子方方的,整个筏像一张刀面的,就叫方筏,样子小,但吃水深。每年过了白露,江中的水位变低,河流速度变慢,河道里就多是百脚筏,一支箭挨着一支箭,一簇箭跟着一簇箭,等到了立夏,潮水变高,江流速度变快,方筏就成了水中的主力,一张连着一张靠岸停放,像浮动码头……这个时候,往往西瓜也上市了。
她带着瓜,带我从江堤下来,沿着一张又一张竹筏连成的浮桥走,一直走去江中心。放筏工人赤裸着上身,目不转睛盯着她。那些目光叫我不安,我抬头看她,她握着我的手。工人们起哄,对着我们吹口哨,他们说话带着方言的口音,我听不懂。但我听懂了他们在说那两只大西瓜在网兜里晃荡着,江水也晃荡着竹筏……我们一直走到筏的尽头,把瓜沉入水中,用江水浸着。傍晚的江水,被落日照成红色。
她在众目睽睽中脱下外套,露出里头的泳衣,然后从竹筏的一头跃入江中,水面上一点人影都看不出来了。我着急起来,趴在竹筏上向下望去。出门前,外婆关照我,不许我跳到江水里玩。“每年都淹死人的!”为了检查我有没有偷偷下水,外婆会在我到家时,撩起我的上衣,用指甲在我背上划过一道,看皮肤会不会显现白痕。有白痕的话,外婆会用晒被子的拍子打我,所以我就真的一次也没跳进江中。
江水浑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竹筏的倒影和我满脸焦急的倒影。我几乎要急得哭出来了。忽然之间,一只人头从竹筏的影子里冒出来,是她!她推水泼我。我忍不住大笑,她也咯咯笑着,睫毛上挂满水珠,像一条美人鱼一样,她两只胳膊趴在竹筏上看着我……
她招手叫我下水,而我只是一味摇头不敢。下来啊,阿潮。我坐在竹筏上,把裙子撩起来塞进内裤,把两条腿都尽可能浸入江水。江水和她的手抚摸我的双脚。
就是源自这里了,我站在水库堤坝的顶端俯视下去。这儿是浙江安吉。这儿是黄浦江的源头。
此刻,眼前水库的平面上,无限的雨落下,被无限的水包容,水库的水满溢出来后,景溪就是从这里开始。
我仰起头看着天空落下无数线,像无数窄窄的百脚筏飞速驶来。
2
小时候,我外婆的家就在黄浦江边上。这条江从上海市中心横穿而过,绕去东海。
临江的老房子总是潮湿,尤其阁楼一股霉味。黑咕隆咚的,收着平时不用的锅碗瓢盆,报纸一层一层裹着一张过年才拿出来用的圆台面,还有外婆陪嫁时来的樟木箱。有时候外婆弯着腰上阁楼,翻开箱子找羊毛。一股樟脑丸的气味弥漫。我也探入箱子翻动。羊毛边上,一本绸缎封面的照相簿。外婆取了出来,下楼在灯下翻着,那里头有我小时候的许多照片。
满月照。周岁照。一颗胖头,脸蛋上还有凉席的横纹,显然是午睡刚起就被抱到照相馆,放在布景墙前面的高凳子上。也许是怕我跌下来,所以我的身后还有一双大人的手托着……然后是在托儿所的照片。一群孩子排排坐。再翻一页,是我六岁,穿着蓝色海军领的连衣裙,非常洋气,但外婆在我额心抹了红点,又土了。照片里我还背着一只橙色的新书包,是那天我收到的礼物。由此推测是我即将上小学前的那个暑假,全家为外婆过六十六岁生日。
“六十六,乱刀斩”,民谚是这样说的。六十六岁是女人生命中的坎,需要做寿者的女儿对一块肉切六十六刀,以代做寿者度劫。那天是我舅妈切的肉。然后我舅舅下厨,用肉丁和黄瓜丁、花生、胡萝卜丁烧了一大碗卤,浇在寿面上。舅舅舅妈和表弟坐在一侧,外婆抱着我坐在另一侧,饭桌上摆着橘子汁、蛋糕,还有杨梅和桃子,都是应季水果。我那天吃了很多杨梅。我刚吃完面前的那份,舅妈又给我添满。外婆欲拦一下,但舅妈说,阿潮喜欢吃,就吃吧。舅妈说:“让阿潮多吃点,她平时又没得吃。”
外婆看看舅妈,不再阻拦。我如蒙大赦,闷头大吃,真的,杨梅非常甜。但等到吃蛋糕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连奶油也咬不动,牙齿早酸倒了。就是在这时,舅舅按下快门。
晚间,舅舅舅妈和表弟回家了。“笑面虎。”外婆说。我说:“啥?”外婆说:“没啥,你快点脱衣服去洗澡。”我迟迟不肯脱下海军领的连衣裙。外婆催促:“快点,水都冷掉了。”
我洗好,擦干手脚回到床上,推开枕头,把连衣裙折叠成小方块,枕在上面睡觉。那时候我和外婆睡在一张大床上,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和外婆睡在那张棕绷大床上。外婆洗好澡过来,看到我用连衣裙做枕头,试图抽走,我闭眼假装熟睡,不肯动。
外婆说:“当心落枕嘛。”我用头和手一起紧紧压住那裙子,背过身去。外婆不再坚持。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我知道外婆从身后给我盖上毛巾毯、放下蚊帐,给我打着扇子。在我快要入睡时听到外婆轻轻叹出一口气。
外婆说:“阿潮放心。”
外婆说:“阿潮啊,外婆总归在这里。”
我咬紧牙关。一股酸涩涌上来,充斥整个口腔。窗外,响起路过的船嗡嗡的船鸣。
奇怪,这些事情我已经忘记很久了。我连上高中的事都不太记得了。但此刻,六岁时的事情居然都浮现眼前。
我甚至能回忆起那只明橙色新书包背带的质感。进口货,很稀奇的,我在整个小学阶段都背着它,同学们艳羡不已,人人知道我有外国货。于是我一直背着这个书包,直到背带断裂,我让外婆重新缝上,也没换新书包。
也许是这个缘故,我总喜欢买橙色的书包、背包、挎包。我跟别人说这是因为醒目……我这次来安吉背的户外背包也是橙色,我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我一辈子都在下意识买橙色的包。真可笑。此刻,我的背包里装着我胡乱从抽屉里抓了一把放进去的内衣和袜子。
我从水库回房间后,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下楼。我看到昨晚来接我的民宿司机。中等个子,头发剪得很短,穿了一条迷彩服裤子。和我打招呼,他叫老陈。他问我从哪里转回来。我说:“我随便走走。”
老陈说:“我们这儿没风景,没啥意思的,不过开一个钟头的车往东,那里有个天池滑雪场,你要去玩吗?往南有浙北大峡谷,北面有野猪岭和湿地公园,你要不要去看看哪个?你提前讲好,我开车带你去。”我说:“谢谢老板。”
老陈说:“咳,我可不是老板。我就是这个村里的人,给老板打工的。这间民宿的老板也是你们上海人,来我们这里投资造的这楼、这院子,你看看。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我们这里有什么景点呢?你们开上几个小时的车到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天天到竹林砍竹子、到茶园干活,都是下地劳动,有什么好看的?你们居然愿意花钱住在这里,没有风景的啊。”
我点点头道谢。我说:“老陈,你家也有茶叶吗?我还要问问你茶叶的事。我们老板想找块茶园做一些定制茶,送客户。”
老陈眼睛一亮,说:“没问题啊,安吉白茶不错的。我舅舅家的茶园数一数二的。我明天就送几包给你,茶管够的,不过说到风景,我们村里什么风景也没有的,除了漂流还有点意思,天热了,城里人带孩子来玩玩,大人都不要玩的。和你们大上海不能比的,一点没意思。”
3
我们这儿一点没意思。她说。
她偶尔出现,印刷厂的作息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有时她一个月出现一下,有时半年来几天。
有时我醒来,会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人,我猛地跳起,往床下一看,是她忽然回来了。她合着双眼,睡在我和外婆床下,地板上铺着席子,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我一声不敢吭,怕惊跑了她,怕一切是我梦。她像个竹取公主,或者拇指姑娘,是应我的渴望而从不能生出人的事物里凭空生出来的。
我从床上俯身看她,就像从岸的边缘探身看一条河流。像我们在黄浦江上。她睡在一只竹筏上,竹席的印子在她脸上留下横纹。她呼吸起伏。竹筏随波浪微微一动。她随时都在漂,随时都会走。我看着她,久久不敢出声。
午间,我们坐在外婆家门廊上的席子上,看着外头。她说没意思。
你看看,乡下没有任何风景,没有任何意思。阿潮,跟我到上海去。
我说:“我们不就在上海吗?”她笑笑,摇摇头。
风吹稻田,吹开纱门,外头树上落下一阵蝉尿。她从铺在地上的席子上探出脚,用脚趾钩住门板关了纱门,然后坐回席子上。她赤着一双脚,往脚趾上涂指甲油,鲜红夺目。她要给我涂,我躲开了。她过来不由分说抱住我,我觉得痒极了,笑起来,越笑越上气不接下气,我歇斯底里地挣扎着,推开她,她也笑,非要抱住我。她扑过来,用身体压住我。暖烘烘的头发把我的世界全部罩住了。
最后她涂了我右脚的小脚指甲。
那一点点红。
我们安静下来,并肩躺在一起,我抬起腿来看着那一点点红。她撩开我的两条胖腿,开始指着贴在四壁作为装饰的挂历画。这是一套世界风景主题的摄影作品,她指给我看: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法国的凯旋门,荷兰的大风车和郁金香,还有德国的勃兰登堡门……
外婆在耕她的那几亩田,种玉米、桑树和西瓜,也种缸豆、茄子和番茄。从外婆家走出,有几条小石沟,田埂连着养兔棚,春天的时候我跟着舅妈摘菜叶喂兔子。
“所以你看,我们这里算什么上海?”她指指墙上,指指窗外。她躺在地上,也用两手提起自己的两脚,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筷子撮起的汤包。她探出头去,吹着脚指甲。
上海在黄浦江的那一头,那里才有高楼大厦和汽车,有南京路步行街、淮海路和外滩,那些都在浦西。而我们在浦东。“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浦东啊,这里什么都没哟。阿潮,你长大就知道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好东西都在外头。
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外头,就总召唤着她,勾魂摄魄一样,她在我身边总是待不住,总是要到对岸去。有时候坐摆渡船过去,有时候她就游泳过去,穿一件泳衣,游到徐汇这边的工厂区上岸。有一次她横渡回来,后头跟着江对岸的几个青工。他们一前一后保持了几米,每当她放慢脚步,他们就散开一点,嬉皮笑脸地互相打一拳。那几个年轻的男人都只穿了内裤,裸着上身,一群野象。
她发丝上一直往下滴水珠,滴在地上,指示牌一样,一路把这些孤魂野鬼指引到我家。这几个青工嚷嚷着指着地里,说要买西瓜吃。外婆把我叫进房间,把门一关。上锁。
她笑着在外面捶门,娘,老娘,开门啊。
那群青工的笑声响起来,他们跟着叫,娘,老娘,开门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央求,娘,去田里摘个西瓜吧。上海人来买西瓜吃,他们会付钱的呀。
外婆打开屋内的收音机,又打开电风扇。老华生电扇开动起来,好像有人在屋内使用冲击钻,突突突突突。电扇对着左边摇头,突突突突突,电扇对着右边摇头。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样子。
她还在外面敲门,砰砰砰:“娘,人家要来买西瓜呀。”
外婆一手搂着我,一手把收音机拧到最大声。
她开始叫我的名字:“阿潮,阿潮,出来吃西瓜呀。”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起身,却被外婆按回床沿。“丢人现眼啊。”外婆忽然有了眼泪,我被震住了。
收音机的声音好大。新闻里说:“浦东开发意在上海振兴、长江流域腾飞和中华民族崛起,我们决心经过几十年的不懈努力,把浦东建设成为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外向型、多功能、现代化的新区,让上海以二十一世纪国际大都市的雄姿屹立在太平洋西岸……”
外头传来“卡彭”一声,是有人就地开了一只西瓜。轰然响起笑声。我朝着门外的方向看去。
外婆搂着我说:“乖囡,别出去。”
外婆把窗帘都放下来了。傍晚的日头,依旧毒辣,外婆哗啦啦扇着扇子。收音机的新闻里说:
今后三年内,浦东开发要实现四大目标:全面完成杨浦大桥等十大基础设施的建设,为在浦东新区建设上海第二国际航空港、百万吨级新港区和过江的地铁二号线做好筹划和准备工作,还要基本建成陆家嘴、金桥、外高桥等重点开发小区……
青工的脚步声散开了。新闻早播完了。天快黑下来了,外婆这才开门,准备做晚饭。门外地上散落一地瓜皮,还有半只没吃完的瓜,瓜瓤粉色透白,显然他们吃了发现没熟,就扔下了。还要再长长呢,现在还没法儿吃呢,他们太急了。门把手上塞着几张钞票。
她的踪影也消失了。
我惴惴不安地看着门外,田野里一片漆黑。
动迁通知到外婆家的前一年,她已经出国了。
舅舅说,她是跟着一个男人出的国。这次不是本村的青梅竹马,在船厂上班被吊机砸死;也不是路过的放筏工人;除了让她生了我,整个儿就人间蒸发。这次的男人,是个在浦东上班的白领,正经人。舅舅说,荷兰人,比她大。
舅妈说:“大三十岁啊,比我们老娘还大吗?乖乖。”
舅舅说:“二十五岁啦。”
我看着外婆贴在墙上的挂历:荷兰的大风车和郁金香。
这一年外婆六十六岁,我六岁。外婆做寿那天,舅舅舅妈来吃饭,舅舅打开包裹,说是她从荷兰寄来的:橙色的新书包、海军领的连衣裙,一看就是舶来品,上海的商场里没有的稀罕款式。还有她寄来的一大罐牛奶巧克力。
“小潮,喏,她给你的。外国货,好吧,外国东西样样好。”舅舅说。
我抱着书包和裙子。
她已经从竹筏的一头跃入江中,然后从成排的竹筏下穿过,只是这次她不再从另一边冒出来。她会从海洋那一面冒出来,那里是阿姆斯特丹。风车一年四季转动,不然海洋就要倒灌进来,淹掉郁金香花田。
她转过头来对我说:“小潮,来,跟妈妈到外边去。”
我摇头推开她,我害怕起来,这个在我生命里忽闪忽现的美丽女人。但我又舍不得,我哭了。外婆过来驱赶她,不要脸的,你滚,你滚远点,跟外国瘪三去,我没养过你这种不要脸的。外婆用盐撒向她,像祛除一个污染的邪灵。
来送西瓜的舅舅呆呆站在外婆和她当中。
一头一脑是盐粒的她拉着我的手,蹲下来。她亲吻我胖脸上席子压出的印子。咸味的吻。咸味的眼泪。她说:“那我带女儿出去玩一会儿,再玩一次。”
江面被落日照成一片碎金,像一个通往未知的洞口。她脱掉外套,拍掉上面的盐,在放筏工人一片乌拉乌拉的叫声中,深吸一口气,钻入洞穴不见。我不敢下水,我两手撑在竹筏上,两条腿都浸在黄浦江里,竹筏一上一下,我的手颤抖起来。我想够到她,我只碰到了浸在江水里的、网兜里的西瓜。
4
外婆走得蛮平静。临走前要求骨灰海葬。她说这样能遇到外公。
外公是船长,原先在海洋渔业公司开捕捞黄鱼的双拖渔船。他开一船,他的师傅开二船。两船拖着一张网到舟山渔场,相隔五十来米,从海下扫过,网浮起来的时候,只见大群大群嗅味而来的海鸥,早已黑云压阵一般冲来。
外婆说:“每次你外公开船出去,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我都烧香求菩萨保佑,怕他死在海上,死在大浪头里。”
外婆说:“外公讲的,黄鱼汛就是黄鱼发情。它们浮到海面咕咕叫,声音巨响,夜晚听到觉得像打雷。外公他们就是跟着雷声追去,这一网捕捞了二十多吨黄鱼,满载而归,回到上海,从复兴岛靠岸,坐摆渡回浦东。”
外婆讲:“我在家吃鱼都不敢给鱼翻身,就怕兆头不好,咒了你外公落在海浪里。没想到最后,他在家门口黄浦江里游游泳、脚抽抽筋,竟送了命,你可不许下水游泳!”
我说好,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我握着外婆的手说,我陪你。她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点。
“黄鱼丰收,吃也吃不完。黄鱼汛的时候,我们家里天天吃咸菜大汤黄鱼,吃红烧黄鱼年糕,吃黄鱼鲞,吃到我生。”外婆说,“所以你妈她一天到晚待不住,应该就是鱼投胎变的。游进水里,哗,没了,不见了。”外婆笑笑,依旧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一点,眼睛亮亮的,两颊已经松陷下去,但精神很好,语气里不再有一丝责备和怨怪。
外婆说:“把我扔到海里吧,说不定也能跟着大洋流,漂到你妈这里。”
我和舅舅对望一眼,知道已是回光返照。意识清醒的时候,外婆从不谈论她,我也一样。
守夜烧纸的时候,舅舅走过来。
他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锡箔,也折成元宝,扔进火桶,他看看我,欲言又止。
许久,他说:“阿潮是好小囡,这么多年,真的,你舅妈经常和我讲,外婆多亏你一个人照顾下来……”我笑笑,递给他一叠锡纸,我说:“我们都用上电子支付了,底下人,还用元宝吗?”
舅舅说:“金元宝金元宝,金价总归保值的吧。”
他有节奏地折着元宝,火燃烧的声音让人平静。
舅舅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你妈……”
我抬头看他。舅舅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放下他膝盖上的纸和元宝,拍拍手和膝盖,站起来。
我垂眼,说:“提她干什么,她在荷兰发财吧?”
舅舅说:“哦,当时说的那个荷兰人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老家有老婆孩子的吧。你妈,她没去阿姆斯特丹,她后来给一家美国人带小孩。一直在上海,就在浦东。”
舅妈走过来,说:“是印度人。”
舅舅说:“啊,对,是印度裔美国人。在浦东碧云,有别墅的。外资总部什么高管吧,她一直跟着他们,带三个洋娃娃,说是都考上美国大学了,对她不错的。”
我也慢慢站起来。我看着舅舅舅妈,火苗一跳一跳。我慢慢转向舅妈问:“她一直在上海?”
舅舅看了看舅妈说:“不不,不在上海,她前两年去浙江乡下了,美国人的小孩大了,给了她一笔钱,她说去安吉开民宿了。阿潮,是你妈叫我别告诉你的……其实以前给你的那点外国货,围巾裙子什么,不是她寄过来的,是她叫我们带给你的。”
我又重复了一次:“你是说,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在中国?”
“别怪你舅舅,是你妈叫我们别告诉你的。她也是想为你攒点铜钿。当年你能直升师范不用钱的,但你要念艺术,费钱。你妈给你寄的钱,也是辛苦钱。”舅妈过来,手放在我左侧肩胛骨后头。她的手在出汗,黏糊糊的。她笑了一笑,像一只大猫。我一直觉得她嘴巴甜,没想到她还嘴严。
舅妈说:“阿潮,你舅舅和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不管怎么说,你外婆的房子,你妈也有份。大家摊开来说好吧?你看,你弟弟结婚,对方小姑娘我们也见过了……你舅舅一个保安,没什么用处的,但外婆动迁后的房子,地段好,而且对口的小学……”
舅舅拉她的手肘,把她直直往后拉了一步。舅妈嘀咕着:“干吗啦,早点说出来呀,瞒来瞒去……”
舅妈掏出手机,说:“你妈的微信,你加一下吧。”
我把怀里所有的锡箔纸扑啦啦全部扔进火桶。呼一下,火焰飞起来。我面孔一烫。
锡箔的灰像无数虾米炸开来。
5
山村里的蚊子,细手长嘴,每一只,足有我半只手掌大小。
老陈来敲门,给我送蚊香。我留住他,我来的路上特意买了中华。我说我还买了啤酒,你喝一点再走。他也带来了几罐茶。我便去烧水。
我说我在上海的一家影视公司上了五年班了,规模很小的一家公司,我什么都管,前期沟通联系归我,后期也帮人化妆买咖啡,我会写分镜头脚本,也出门实地看景。我们最大的生意是给机关学校拍宣传片,打交道的也算文化人,所以老板觉得送茶叶比较文雅。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好像没心思玩。人家来了都去漂流了。”
我笑笑,把整条烟都给了他。
他没有推辞,略一道谢就接了过去。“茶叶的事,我舅舅的茶叶真的不错,另外我认识的几个老板不错的。”老陈说。
“哦……你上次说,你们民宿的老板也是上海来的?”我缓缓给水杯注入开水,蜷曲的茶叶舒展开来。
老陈闭着眼,认认真真吸烟,他低头深吸一口,走到窗边对着窗缝喷出烟,说:“对,老板在这里住了几年了,每天去水库游个泳,晚上亲自烧饭给客人吃。”
我垂下眼睛,尽量把注意力都放在开水上。我说:“那晚上我们有口福了。”
老陈说:“但老板今天中午回来说忽然有事要走了,不知道什么事,着急忙慌,见了鬼似的。是不是你们上海人都是这个样子,一惊一乍的?”
我低头不响。我把茶递给老陈,说:“上海有两千万人,怎么可能都一样?”
老陈说:“昨天晚上我在车站接你,倒是吓了一跳。你活像一个人。”
我说:“人家都说我长得像一个韩国女明星,演过皇妃的,但主角的宫女是好人、皇妃是反派的那个吗?你看韩国电影吗?”
老陈摇摇头说:“不是演员,你长得活像……”老陈盯着我看了看,说:“我本来没好意思说。”
我站起来说:“那就再说吧。”
我和老陈加了微信,我让他把他熟悉的茶叶商推荐给我。老陈说,他有民宿门口溪水漂流的票,溪水从水库流下来,再一路流到大河里去,十里漂流,风景相当好的。他说:“当场买要两百元,从我手里买可以打折……小姐你来也来了,一定要去玩一玩。等玩好了太阳下山,你回来吃饭。”
我问:“那今晚还是你们老板掌勺吗?”
老陈说:“可能是,可能不是。我也没问。万一老板不回来,我和我老婆做饭给你吃,绝对不让你饿着。吃西瓜吗小姐,晚上吃了饭,我们弄个西瓜一起吃,吃不吃啊?我们把瓜浸在溪水里,天然冰箱。”
我点点头。
可能是,可能不是。
从我早上看到的水库里,水流变成十里景溪,流淌下来,挤挤挨挨停满了充气筏,绿色的、黄色的、粉色的、橘色的,我要了一个橘色的。工作人员给我穿上救生衣。就在他推我下水时,我听到前头的充气筏上,小孩子们尖锐的笑声。两只不同筏上的人在互相用水枪攻击。碧绿的水面上,这些彩色的筏顺着水流或打转,或移动,好像一个碰碰车游乐园,煞是好看。
我顺着水流下到鱼鳞水坝的下一层,然后,再下一层,这里的充气筏变少了,我两手握住两侧的把手,不再去控制方向。我闭上双眼,仰面躺在水流上。水会把我带向何方,无所谓了。
在下水之前,我放了一个无人机跟着我,老板让我来看茶园,也让我看看景色。镜头里,起初能清晰看到我的身影,能看清我住的民宿,然后整条景溪变成小小的细带,这个地方的广告牌上是这么写的:黄浦江源第一漂。
我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出黄浦江,真是可笑,像总也翻不出佛祖掌心的孙悟空。
我把裙角塞入内裤,把我的双腿探出充气筏,尽量去够溪水。
我等待着那一股水流找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