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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黄桂元:那些岁月的文学表情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 | 黄桂元  2026年08月19日08:44

编者按

专栏《〈天津文学〉创刊70周年纪念》,本期刊发《天津文学》原主编张映勤的回忆散文《守望文学,无悔流年——写在〈天津文学〉创刊七十周年之际》及曾在《天津文学》任编辑的评论家黄桂元的文章《那些岁月的文学表情》。《守望文学,无悔流年》深情地回望了作者在《天津文学》主持工作近二十年的经历,尽显一位编辑前辈敬业、诚恳、谦逊、深情的文学品格;《那些岁月的文学表情》则以作者的创作经历为起点,生动地呈现了20世纪90年代初编辑部那些颇具实力又各有性格的编辑群像。

那些岁月的文学表情

 //黄桂元 

《天津文学》经几代人的经营,七秩弦歌不辍,刊事未歇,以微光温暖一方津门文学净土,如今已成为影响力跨越地域的文化品牌,绝非偶然。从初创拓荒,动荡复苏,探索革新,到接力赓续,薪火相传,自成风骨。七秩芳华,文脉绵长,从来不是简单的岁月叠加与期数累积,如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凝结了几代编辑家的心血结晶。

刊物的源头,可追溯到遥远的1956年。创刊定名为《新港》,并不时尚,却真正是名家坐镇,群贤毕至,编委阵容强大。翻开创刊号目录,便是一道旧时风景,艾青、方纪、王愿坚、林斤澜、沙鸥、蔡其矫、鲍昌(用的是笔名)、李希凡、蓝翎、刘绍棠、林希等作家悉数亮相。此后物换星移,数次易名,从《新港》到《天津文艺》《小说导报》,从《天津文学》到《青春阅读》,兜兜转转,起起伏伏,最终定格于《天津文学》。

《天津文学》已经七十岁了,这个事实,最初使我略感恍惚。其中的缘由,并非我曾在这里供职两年那么简单。

我常常提及1976年,不厌其烦,反复强调,因为那实在是绕不过去的命运节点。若只看纸面履历,我与刊物的结缘始于此年2月,若更早溯源,应该是在1974年秋季。这之前,我在河北某空军雷达团指挥连服役,十六七岁开始动笔,把如今已不堪卒读的语句,分行排列,四处乱投。在封闭的军营,我对报刊没有概念,也不清楚编辑为何物,以为稿子变成铅字,不过是转给印刷厂的一道工序。

我“盲投”的对象大体有两类:一是军内《空军报》《战友报》等,一是地方报刊,如《石家庄日报》《河北文艺》等,署名前缀为“战士”两字,是那个年代的署名标配,我也乐在其中。

只有两次例外,都与天津有关。

1974年秋,我写了一首近两百行的诗,没敢投给《解放军文艺》。在我眼里,那是一座巍峨大山,上面立着李瑛、峭岩、叶文福、张永枚、韩作荣、石祥、乔良诸位诗人,我难以望其项背。倒是闪过把稿子投给《河北文艺》的念头。在某个石家庄诗友张罗的小聚场合,我领略过尧山壁的“酒徒”风采,他把白酒当白开水喝,完全无感,看着吓人。当时他是诗歌编辑,成为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是多年以后的事。在河北服役,我总有“他乡”之感,那阵刚读过《天津文艺》试刊号,对蒋子龙小说《三个起重工》印象深刻,便不再犹豫,把稿子寄到天津。诗取材于军队干校生活,内附短言,没有涉及个人情况,加之部队番号不大容易使人觉出作者与天津有何瓜葛。稿子寄去近三个月,石沉大海,我已不抱希望。春节前,意外接到一封短信,两行字:“稿子收到,拟发本刊1975年第3期。”没有落款。刊物寄来,题目由原来的《老师长》,改成《征途万里》,占三个页码,名字前缀不再是“战士”“解放军某部”。不久,又接到一封短信,告知:“此诗已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多家电台配乐朗诵。”也是两行,没有落款。我身边诗友透露,那诗的责编是肖文苑,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却与刊物再无联系。

1975年国庆节前,我给《天津日报》寄了篇应时散文,题为《火的颂歌》,没几天即在副刊头题发表,没有前缀,只署了本名,这还是第一次。样报寄来,连信都省了。如此惜墨如金,我曾有疑惑。后来我也当了编辑,方知此乃报刊常态。

接下来便是1976年。2月,我复员回津,在家等待河西区复员军人“安置办”的分配通知。我是学生兵,通常会被分在工厂企业,很少例外。那时的中学生,与以往上山下乡的“老三届”知青相比,进工厂已属幸运儿。事实上,我对工厂生活一直怀有好感。中学时,读过上海作家艾明之写的长篇小说《火种》,那书的外表破旧不堪,里面的世界却吸引了我。其间的殷玉花是纺织厂女工,恬静、善良、温顺,与船厂工运领袖柳金松相亲相随,同悲同欢,场景生动,令人遐想。脱下军装当工人,我有思想准备,接下来,是进国营大厂,还是集体小厂,就看运气了。我家对面是人民印刷厂,过去叫“五四三厂”,是专业印钞厂,我姐就在那里上班。厂区环境优越,彼此称呼也特别,不叫师傅叫老师,常有厂里的清秀小师妹来家串门,她们在一起聊天,声如银铃,活泼可人。我暗想,能分到这家工厂也不错。

等分配的日子闲得无聊,那天不知动了哪根神经,我去了四川路8号——在市文化局后院,靠东标着四川路8号,西临新华路口。夹在中间的那座三层洋楼,据说在民国时期是兵役局,有数十间房间,拨出七八间给了《新港》最初的编辑团队。上二楼编辑部,怯生生敲开诗歌组的房间,诗歌组长、后为副主编的陈茂欣正低头看稿,听了我自报姓名,腾地站起身,一脸惊讶,打量着还是一脸“婴儿肥”的我,估计他以为这位“解放军某部”的黄桂元,大小也该是位连排级军官吧。

1976年,《天津文学》刚交二十岁,接纳了同样二十岁的我。老楼老屋,陈设简单,布局规整,几张漆皮斑驳的办公桌对脸摆放。几个旧式木质文件柜靠墙而立,里面码放着历年合订本、手写原稿、读者来信,泛黄的纸页层层堆叠,显露出那个“手工年代”特有的朴素与谨慎。那时没有电脑排版,没有网络传稿,天南海北的稿件,全靠一封封平信邮寄而来,不足十天半个月,便是厚厚一摞。

那时《新港》原班人马编辑的《天津文艺》归天津市文化局创作评论室(简称创评室)主管,除了编辑部,还下设文学组、评论组、戏剧组、美术组。后来知道,这些部门分别属于过往年月的文联和作协前身。被大家称为“老万”的万力是“老延安”,与贺敬之、朱寨是鲁艺同学,当年曾在延安《解放日报》副刊头题位置发过短篇小说《我的自传是怎样写成的》,抗战后期至解放战争初期,一直是中原部队的随军记者,有《万力文集》(上下卷)出版。还记得市委组织下乡支农,“老万”派我这个小单身去,行前,他脸上的皱纹绽放着,拍着我的肩膀道:“小黄,这次代表创评室,好好干!”副主编阿凤,人称“阿大爷”,一天笑眯眯地问我:“想不想见孙犁?”我喜出望外,便随之去孙犁先生在多伦道216号的旧居拜访。落座后,先生眼神朦胧,若有所思,只简单问了几句。我穿了一身军装,面容稚嫩。此后,也是副主编的沈金梅再次带我去见他,孙犁先生仍目光凝然,话语不多,我在一旁只做虔诚的听客。

小说组有刘品青、张少敏、谭成健、詹岱尔等,中文科班出身,风华正茂,活力四射,我常去那里,喜欢听他们就文学问题各抒己见。同楼隔层,便是创评室下辖的评论组,滕云、刘家鸣、张圣康几位先生,读书广博,学养深厚。滕云曾任文联理研室主任、天津社科院文学所所长和《天津日报》副总编辑,兼任华中师范大学、郑州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南开大学的特约研究员、客座教授。刘家鸣、张圣康后调入我的母校南开大学,在中文系带研究生。我这个文学“小白”,正是在这个书香氛围中,知道了一些世界文豪的大名和代表作。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不觉间,我不再是一张白纸。我在恢复全国高考的那一年,报考南开大学,基础薄弱,数学更是无望,借助在编辑部的书香熏陶,趔趄上岸,不是命运之神的眷顾,又能是什么?

诗歌组的两大支柱人物——陈茂欣与肖文苑,都已四十开外,其性格反差鲜明:前者喜动,似激流,心里藏不住事;后者喜静,如山坳,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审美观也是截然有别,却刚柔互补,相安无事。

在我进编辑部这件事上,陈茂欣不仅是促成者,更是最初的推动者,我一直对他怀有感恩。一度我甚至认为,如果那次去四川路8号,见到的不是陈茂欣而是肖文苑,以肖文苑的淡然性格,肯定不会有后续的故事。若干年后,我又忽然悟到,假如没有肖文苑从一堆自投稿中发现我的诗,并推荐送审,为我的未来做了铺垫,后续的故事无从谈起。而且不止于此,河西区“安置办”属于机关单位,与市文化局并无交集,鉴于此,陈茂欣还让我和他们都想办法,双管齐下,以便让“安置办”顺利放人。河西区委最初并不打算放行,打算把我留下写公文材料,调动一时受阻,还是肖文苑的夫人找到负责人晓之以理,最终把我的档案关系转到市文化局。这些内情周折,在我们对桌而坐的两年中,肖文苑只字未提。我其实也从人事那里有所耳闻,却少不更事,并未上心,从不曾表达过半句谢意,于今想来,深感内疚。陈、肖二师,皆为贵人。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对肖文苑道出感恩心声。

陈茂欣毕业于河北大学,早年供职于百花文艺出版社,影响一时的李瑛诗集《花的原野》,他是责编。陈茂欣最初只满足于为他人作嫁衣裳,一旦发现好稿子,像喝高了一般满脸通红,大呼小叫。我离开编辑部后,意外听说他迷上写诗,敏感多思,勤奋多产,一发而不可收,连续推出《白果树》《孕雪》《苦夏》《负重的太阳》《雾秋》《情感的表现方式》等多部诗集,令人惊讶。他没有中断与我的联系。1987年春夏之交,《天津文学》开启《我的世纪风》诗歌专栏,每月推出一位中青年诗人的组诗力作,并配以千字短评造势。那时我还在市委宣传部埋首公文,陈茂欣兴冲冲打来电话,给我布置了写诗评的任务,题为《诗歌漫笔》,跨年度一连发了十六期,自诩珠联璧合,影响超出天津诗界。

肖文苑是个深藏不露的沉默存在,平时与世无争。我与他坐对桌,发现他的案头摆着一部厚厚的《辞海》,翻阅不停,我不禁好奇,却未深想。午休时,别屋同事大摆棋阵,楼道乒乓球激战正酣,肖文苑顾自翻阅辞书,如入无人之境。遇不同观点,他从不与对方争辩,看对方一眼,转身走开。当年在编辑部,他常以“文苑”笔名,写些民歌体的新诗给刊物,陈茂欣未必欣赏,却爽快签发。一次他读李瑛诗稿,忽然停下来,手指其中的句子,看着我,用粤味普通话道:“‘于是’这两个字,也能入诗?不知阁下怎么看,我搞不懂。”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稿。我暗惊,李瑛写诗不拘一格,风格硬朗而不失缠绵,在众多军旅诗人心中,都是偶像级存在。无论句式、味道和腔调,在很多诗人的身上都能或多或少看出李瑛的影子。肖文苑早年就读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大学毕业论文《论白居易的诗歌理论及其创作》,曾在《南京大学学报》上发表,被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编选的《唐诗研究论文集》。许多年后,我读到肖文苑大量遗作,才对他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很明显,他的笔墨韵味,遵循的是中国古典文学审美范式与路径,与李瑛诗中的文学表达判然有别。

有趣的是,肖文苑的作品,却并未被西方汉学界排斥,反而备受青睐。1996年,《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集》的英文读本教科书,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推出,其主编和翻译者乃享有国际声誉的美国汉学家和翻译家葛浩文先生。书一经问世,即为北美汉学界关注。其中,1976年以来的中国新时期文学散文作品,仅有四位作家在列,除巴金、董桥和著名翻译家文洁若之外,还有一位被汉语拼音标注名为“xiao wenyuan”的作家,以散文《离奇的抢劫》入选,此君何方人士,是个问号。经青年学者朱航满的寻踪查询,谜底揭开,作者是肖文苑,其散文原题《一件离奇的盗窃案》,刊于《人民文学》1985年第11期。遗憾的是,这一切,本人生前无缘知晓。

陈、肖二师的作品评论,我都写过。陈茂欣的诗评,发表于20世纪90年代,他生前读过。肖文苑的书评,我先后发表过四篇,斯时作者已逝。两位老师同于2002年辞世,享寿均未过七十门槛,每每念及,感叹不已。

办公室里还有一位音乐曲艺编辑,名叫郭兆胜,年长我不到十岁。他的白净脸有股文雅之气,说话慢条斯理,对一些歌唱家演唱风格如数家珍,常有不俗见解,透着自信。提起吕文科、何纪光、马国光,认为他们都属于天生的“怪嗓儿”,还有郭兰英、朱逢博、胡松华、马玉涛、李双江的声音,不用报幕,一听便知。仅仅是随意谈吐,就使人获益。我离开编辑部后,他也调入市群艺馆,此后再没见面。

在这里,话题还是回到我的两年《天津文艺》岁月。1977年冬,我有幸赶上了国家高考制度的恢复。我能够“捡漏”,说好听点儿,叫“美梦成真”,还是得益于在编辑部的两载积淀。都说人是环境的产物,若按“学生兵”的正常分配,进某家工厂,由学徒起步,掌握一门工种,熬上几级工,经年累月,按部就班,重复着每天“三班倒”的单调循环,尽头一眼可见。我的战友中,有的一直没有转业,按政策,干满8年回厂便可享受三级工待遇,可见工厂涨级之艰难且漫长。假如没有那两年编辑日子做铺垫,我考入南开中文系“七七级”的概率几乎为零。后面发生的一切,自然无从谈起。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本是带工资上学,毕业归处,最初有“哪儿来哪儿去”的政策说法。原以为山水常在,相逢有期,我的暂离不是挥别而去,终究会落叶归根。可叹事实并非这样,但命运之神,戏剧性地将我人生的起点和落点加以整合,归为一体。毕业后的半生岁月,我的工作范畴从不曾真正离开过津门文学沃土。这意味着,《天津文学》之于我,并非短暂的人生驿站,而是血脉相连的文学原乡,魅力恒久的精神家园。这也是我的幸运。

【作者简介:黄桂元,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一级作家。天津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第八届、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评委。曾获第十八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文学报·新批评》优秀评论奖等,已出版长篇小说、文学评论集、散文随笔集、长篇纪实等十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