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汤伏祥:苏轼的寂寞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苏轼漫步于竹林古木之间。说是一种惬意,一种寂静的高远,或者是一种享受,那是后人美好的表述。这样孤寂的时光,偶尔为之,是美,是享受,但如果长时间地孤寂,以致了无生息,那么寂静还是美,还是享受吗?通常而言,孤寂就是冷,是无奈,甚至是折磨。当然,或许苏轼有高远的境界,有寂寞的忍耐。在经历了命运的劫难后,孤寂也就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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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因王安石变法,与王安石集团闹得很不愉快,于神宗熙宁四年(1071)请求外放,后任杭州通判,接着又知密州、徐州、湖州,过了一段充实的为官岁月。元丰二年(1079),苏轼在湖州任上被捕。逮京城,下御史台狱,史称“乌台诗案”。
苏轼囚于狱中。乌台狱,因乌鸦栖宿而得名,时御史府衙后院,辟出专门院落,关押朝廷命官。院落有参天古柏,终年浓荫蔽日,加之树上又常年有乌鸦筑巢,晨去暮归,阴森恐怖。入御史台监狱,面对潮湿阴暗的四壁,苏轼有无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已无从考证了,但其清冷静寂是可想而知的。“举动触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晓至巴河口迎子由》)后来有部电视剧《康熙王朝》,播出康熙将姚启圣关押在监狱中,禁止任何人跟他说话,他被关押一阵子就受不了。无人言语,寂静空了,苏轼被关押于乌台狱,无人与他交谈,他只能面壁枯坐,竟对着狭小窗外的树枝苦吟。“谁言霜雪苦,生意殊未足。坐待春风至,飞英覆空屋。”(《御史台榆槐竹柏四首·榆》)“栖鸦寒不去,哀叫饥啄雪。破巢带空枝,疏影挂残月。”(《御史台榆槐竹柏四首·槐》)饥寒、孤寂,“幽囚无与乐”。这样的时光定是一种身心的折磨。苏轼从高光处来,在京城时,鲜花掌声不断,被以国士待之,仕杭州等地方,也高朋满座,颇有政绩。没想到突然以“语涉讥讪”而锒铛入狱。这前后的处境、落差,以及孤寂清冷的乌台狱,让人有如坠入深渊之感。
苏轼在乌台狱前后4个月又12天。其间他除了被提审外,大多时光是在孤寂中度过的。风雪的长夜望不到黎明,昏暗的白天照不到阳光。在这无助、孤独的煎熬中,苏轼想到了死亡,他感觉自己可能死于狱中,于是,写了诗作,以遗弟弟苏辙。“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其一》)“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二首·其二》)
好在苏轼熬过来了。他以责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得以出狱。出狱正逢岁末除夕,多少有点家庭欢聚之意。但过了一天,苏轼只能背起行囊,被御史台衙役押着前往黄州安置。严寒的冬月,苏轼过陈州,到蔡州,度关山,抵麻城,再向陌生的黄州进发。“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岐亭五首·其一》)黄州并不算远,可惜就是没有朋友。苏轼到黄州后,无处落脚,求得定惠院暂住,并与和尚一同用斋。寺院的生活冷清,苏轼白天昏睡,晚上起来在院中独步,“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寂寞阵阵,苏轼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漫步于修竹古木之间,遥望浩瀚的星空,参悟人之渺小;节日里家家团聚,而他却只能与月光共孤独,思亲惆怅涌心头。他与树木竹林独语,与花草月亮窃语,在山间寻寺观山,在江畔问水远眺。像苏轼这样喜于交友的人,孤寂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折磨。据祝勇《在故宫寻找苏东坡》载:苏轼初到黄州,寂寞难耐,曾追着渔父、樵夫、商贩谈天说笑,偶尔碰上不善言辞的人,无话可说,他就央告人家给他讲个鬼故事。那人或许还要推辞,摇头说:“没有鬼故事。”苏轼则说:“瞎编一个也行!”其寂寞之极可谓淋漓尽致。
人是群居动物,谁人愿意孤单寂寞呢?但命运的摆布让苏轼跌入孤寂的海洋,让他对孤寂有了切肤之痛的感受。在无奈的折磨中,他接受了孤独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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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贬谪黄州,子迈同行,多少打发了他的寂寞与无助。到黄州后,有弟苏辙送家人来,甚是欢喜,也算是团聚了。后还有挚友辩才、参寥和尚从杭州遣人前来问候,黄州本地,也渐渐结交了些友人,比如酒税监乐京,侨寓武昌车湖的同乡王齐愈(文甫)、齐万(子辩)兄弟,还有市井之友古耕道、郭遘等。但在娱乐生活贫乏的古代,无聊寂寞占了大多数时候,尤其是对于苏轼这样一个被贬的官员来说更是如此。但在接受孤单寂寞后,充满精神韧性的苏轼,开始享受起这孤单寂寞了。
首先,苏轼在寂寥的时光中,选择了参禅静坐,并渐渐走进了佛门世界。孤寂冷清一直是佛门净地的代名词。一个修行高深的僧人,耐得住寂寞是其基本功。苏轼的参禅静坐虽然达不到高僧的境界,但也是“物我相忘,身心皆空”(《安国寺记》),后来苏轼更是以“居士”自居,东坡居士由此而得名。在寂寥中悟道参禅,在孤单中作僧佛话耳,苏轼在佛门世界中得到了解脱,也享受了佛门世界的孤寂,甚至因此而走进了佛门世界的博大精深,成就了别样的自我。
其次,苏轼在孤寂的时光中,享受了山水,享受了孤寂的境界,创作出一些高峰佳作。“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赤壁赋》)幽静的夜晚,明月高照,万物寂静,苏轼却兴至泛舟赤壁,观乔木苍然、云涛际天,体悟这万籁俱寂的美妙,享受这抱月的悲风。
月,向来是文人骚客抒发寂寞情愫的意象,贬谪黄州时,苏轼常月夜而出,享受月的高洁、辽远、寂静。“空堂明月清且新,幽人睡息来初匀。”(《石芝》)但苏轼也知道,江月自在心田,终不羡人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念奴娇·赤壁怀古》)原本素月清冷的孤寂,苏轼却写出了宏大的气魄。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这是他高远心境的写照,也是他享受寂寞的别样体悟。人生渺小,山水悠悠,江月永恒。“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赤壁赋》)。
花草树木,苏轼寂寞时常沉醉其中。寓居定惠院时,见满山杂花,有海棠一株,甚喜。“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士人不知贵也》)观花听雨,独解风情,打发了多少寂寞时光。苏轼初到黄州,诗作中常有花草、雨雾、飞鸟。“仰看落蕊收松粉,俯见新芽摘杞丛。”(《次韵乐著作野步》)“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鱼池上,遂自乾明寺前东冈上归,二首·其一》)“市桥人寂寂,古寺竹苍苍。鹳鹤来何处,号鸣满夕阳。”(《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鱼池上,遂自乾明寺前东冈上归,二首·其二》)“酒醒何所见,金粉抱青子。千花与百草,共尽无妍鄙。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雨中看牡丹三首·其三》)“坐看鸥鸟没,梦逐麇麚走。”(《游武昌寒溪西山寺》)这些自然之景之物,让苏轼陶冶其中,享受其中。
再次,苏轼于寂静中沉浸文学艺术,在读书、吟诗作画的世界里,不断丰富了文学艺术造诣。苏轼在黄州时词作最多,且质量上乘。据谭新红编著《苏轼词全集》载,苏轼在黄州期间有词作81首,占他全部词作348首的23.3%,近四分之一。一些广为流传的名篇也创作于这一期间,比如《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定风波(莫听穿竹打叶声)》《念奴娇(大江东去)》等。除了诗词创作外,苏轼在黄州攻《论语》等,并于元丰四年(1081)冬写成《论语说》,“专治经书,一二年间恐了得《论语》《书》《易》……颇正古今之误,粗有益于世,瞑目无憾也。”(《与滕达道书》)除读书写作外,苏轼在黄州期间对书画更是兴趣得很。苏轼的竹画自成门类,在中国画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其书法作品也风骨傲然,“无意于佳乃佳”达到一种境界。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从孤寂的境遇中,感悟寂静的美妙,沉浸于孤独的美好,并从孤寂中享受时光,陶冶自我,提升自我。当然,打发寂寞时光的方式很多,苏轼在黄州期间,从定惠院到林皋亭,再到雪堂的建造等,都花费了他不少时光,特别是东坡的开垦、种植等,更是他充实自我的具体行动。“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东坡》)体悟了孤独,享受了孤独,一切都变得清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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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李白的《将进酒(君不见)》写出了圣贤的悲凉。要想成为圣贤者,寂寞是少不了的。当然,留名未必是饮者。苏轼是文人、官员,绝对称得上圣贤者。他也饮酒,甚至还自己酿酒,但他的留名却不是因为饮者。我以为,苏轼的留名是多方位的。按照林语堂的说法,苏轼是“令人万分倾倒而又望尘莫及的高士”,是“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林语堂《苏东坡传》)。
这样一个人物,他自然也是孤独的、寂寞的。但他的孤单寂寞从接受到享受,再到“出走”,使他的人生得以辽阔、高远。乌台诗案,在无助中,他接受孤寂。贬谪黄州,他从孤寂中,学会乐在其中,学会享受孤单,成就了他的文学艺术等。但人如果只沉浸在享受之中是很难有更大成就的。我以为,黄州之后的苏轼,特别是位居朝廷重臣后再次被贬,流放惠州、儋州后,孤寂再次包围了他。在死亡的边缘挣扎,在无助的更为孤寂的岁月中,他“出走”,做出了一番作为,留下了他与众不同的美名,可谓“惟有民者留其名”。
元丰八年(1085),苏轼复官朝奉郎,八月,除知登州。十月,名为礼部员外郎,寻迁起居舍人。越明年正月,以七品服入侍延和殿,改赐银绯。又迁中书舍人。至八月,除翰林学士知制诰,主馆职试。元祐二年(1087),命兼侍读,一心想将自己的学识、理想传于幼主哲宗。然陷于党争,为言官围攻,累章乞求外放。至元祐四年(1089)四月外放知杭州。在杭州期间政绩颇显,治六井,开西湖,建南北长堤等。后又知颍州、扬州。至元祐七年(1092)九月,以兵部尚书兼侍读回朝,寻除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守礼部尚书。然朝局再次生变,有“历史问题”的苏轼再次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绍圣元年(1094),已经59岁的苏轼携幼子过、侍妾朝云跋涉度岭,于当年十月抵惠州,寓居嘉祐寺。
苏轼从元丰八年(1085)回朝,在京都时光,虽然职位不高,但担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等职,负责皇帝的起居生活,也算忙碌,后又迁侍读,那职位自然重要,也繁忙。这段时间,寂寞应该是谈不上的。后外放知杭州。到地方工作,苏轼体察民情,访贫问苦,修水利,谋民生,断公务,忙得不亦乐乎。元祐七年(1092)再度回朝,职位更是显赫,也自然无所谓寂寞。但随后从高位上被贬,而且流放得更远,直接到了南蛮荒芜之地岭南。时,流放岭南,是对官员的重大处罚。
“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过大庾岭》)流放惠州,苏轼难免悲凉袭身,想来这把年纪了,还要经历如此劫难。但皇命难违,宦海沉浮也是常有的事。好在有子和妾陪同,到惠州后,与太守詹范又算投契,加上还有王原、赖仙芝等友人前来探望、拜访,多少打发了他的无助与寂寞。“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十月二日初到惠州》)此时的苏轼随着岁月的推移,早已看透人生,对个人的境遇、苦难,已没有什么抱怨了,他从寂寥困顿的环境里开启了另外的人生追求。
时,惠州偏僻落后。苏轼在江边郊野,常见有死者枯骨,任凭日晒雨淋,无人掩埋,为之恻隐。于是,苏轼就找詹范商议,筹措经费,收拾枯骨,造为丛冢。安葬时,苏轼作《惠州祭枯骨文》:“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丛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对他人、对亡者如此悲悯,佛慈心善,为百姓所铭记。
修路建桥、开渠灌溉,似乎是古代地方官员的主要施政项目。苏轼以宁远军节度副使流放惠州。宁远军节度副使是个什么职务呢?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宁远军在唐时就有了,治容州(今广西玉林容县)。至宋时,宁远军地位已下降,为容州下辖的县级“军”。宋时,“节度副使”往往成为安置犯了错误的官员的虚衔。宁远军,本在广西,但苏轼却被安排在广东惠州安置,有点玩你的味道。苏轼惠州安置,还“不得签书公事”,也就是让你完全不用管事,让你完全靠边站。但就是在这样的逆境中,苏轼还是履行了一个地方官员的职责。时惠州东西两岸来往不便,有简陋的竹浮桥通行。苏轼建议改用船桥,以四十舟联为二十舫,铁锁石碇,随水涨落,以渡行人。州西有长桥,屡建屡坏。苏轼筹措经费,大力改造。两桥落成,百姓欢欣鼓舞。苏轼的寂寞在这一桩桩事务中消失了。“父老喜云集,箪壶无空携。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两桥诗·西新桥》)
时,惠州乃瘴毒之地,瘴疠病人尤多,但苦于无药可施。原本喜于合药的苏轼立即搜购药材,合药施舍。“治瘴止用姜、葱、豉三物,浓煮呷,无不效者。而土人不知作豉;又此州无黑豆。闻五羊颇有,乞为致三石,得为作豉,散饮疾者,不罪,不罪。”(《与王敏仲书》)后苏轼在白鹤峰上建造住宅,其屋后小院便种上各种药材,自制药丸等,供百姓使用。学者李一冰在《苏东坡新传》中有段记载:“苏轼在惠州,只是个垮台的罪官,贫穷的异乡人,应该自顾不暇。他却倾出满怀热情,凡是有益于人的事,只要力所能做,无不立刻伸出手来,尽力而为。”这或许是对苏轼于孤寂中“出走”的最好诠释。
从绍圣元年(1094)至绍圣四年(1097),苏轼在惠州度过了一段既孤单又充实的时光。绍圣四年(1097)四月,得令再贬,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原本以为到岭南惠州得以终老一生了,没想到还要被抛到海外,来到更为荒芜的琼州。那时的海南孤悬海外,几乎未开化,鲜有官员抵达。苏轼与家人道别时,阵阵凄凉。子孙齐集江边痛哭,以为此去定是诀别。“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与王敏仲八首·之一》)
苏轼到昌化,寂寞再次袭击着他。除了子迈外,无一熟人。与当地土著人语言不通,无法交流,只能过着“杜门默坐”(与张逢六首·其二》)、“日就灰槁”(《与张逢六首·其三》)的生活,甚至春色都无法到达,“此岛中孤寂,春色所不到也”(《与张逢六首·其五》)。岛上居者不多,苏轼见人甚至都难,“海州穷独,见人即喜”(《与周文之》),可谓“百物皆无”,其孤单寂寞难以形容。
在这样孤寂的生活里,坚韧不拔的苏轼再次选择了“出走”,从寂寥中走出来,走向广袤的大地,走向民间。在儋州,苏轼让友人郑嘉会从惠州寄些书来,依然设法读书写作,在困境中尤与陶渊明有了强烈共鸣,写作了大量“和陶渊明”的作品。另者,儋州医疗条件较惠州更差,病者基本无药医治。苏轼再次走向田间,借助自己的医药知识,寻觅草药,研制药方,以解病者之痛。
时海南岛四面环海,淡水资源匮乏。苏轼抵儋后,发现这里的百姓饮水困难,便指导百姓们凿泉挖井,开发地下淡水资源。其《泂酌亭(并序)》载,当时琼山郡东虽然泉水较多,但“皆冽而不食”,不宜饮用。苏轼在郡城的东北角寻得双泉,可取水饮用。除了开凿双泉,苏轼还指导百姓挖井取水。民国《儋县志》载“坡井在儋城西南,坡口泉四时不竭。传云公所凿。尝夜与诸生王霄携瓢汲水于此,因名坡井”。
生活能手的苏轼,给未开化的琼州带来了新鲜的、先进的生活。苏轼的海南之功,除了秉承他一贯的韧性,从寂寞中寻得生路外,其学识素养,更是为未开化的海南带来了一股清风,奠定了而后海南的文化教育事业发展。琼州三年,苏轼倾心著书立说,续写完成了《东坡易传》《东坡书传》《论语说》3部经学著作,撰写文章160多篇,创作诗歌170多首,这些诗词之作,带动了海南文化氛围的形成。更为重要的是,苏轼亲建学堂,亲自辅导学生,是公认的海南文化教育事业的开创者。“宋朝一日攻朋党,儋耳千秋得太师。”(陈烺《重修东坡书院有感》)
以诗书礼乐之教转化其风俗,变化其人心,听书声之琅琅,弦歌四起,不独“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辟南荒之诗境也。这是儋州之福,是海南之福。在苏轼的带动下,有琼州人姜唐佐成为海南本土的第一个举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力长。”(苏辙《补子瞻赠姜唐佐秀才》)“东坡不幸海南幸。”一个人的不幸、一个人的孤寂带来了繁花,带来了而后的欣欣向荣,这是苏轼的伟大与不朽。
元符三年(1100),苏轼得赦北归,结束了他漂泊、孤寂的生活。“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孤寂的苏轼对自己的这段评价恰到好处。苏轼从高处来,跌入低谷,在低谷中挣扎,清冷孤寂阵阵袭来。苏轼在无助、痛苦中接受了寂寞,接着学会享受寂寞,在寂寞中浇灌自我,成就自我,最后在惠州、儋州更是从寂寞中“出走”,走向百姓的心田,走向百姓的未来。寂寞本常态,苏轼的清雅、高远、辽阔就在于他从寂寞中窥视了万物,又从寂寞中升华了思想,实践了为官者为民之情怀,为文者教化之情怀。这些都当为我们后人所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