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杨献平:岳父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天涯》《芙蓉》等刊。曾获全军文艺优秀作品奖、首届三毛散文奖一等奖、首届朱自清文学奖散文奖、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四川文学奖等。主要作品有“巴丹吉林沙漠文学地理”系列、“南太行文学地理”系列、“成都笔记”系列和多部长、中短篇小说以及诗集等。
1
娘说,你弟弟带回来一个女的!那些天我正休假在家,闲来无事,就在床上歪着。听娘在院子里这么说,急忙穿好鞋子,揣着满心的惊奇,大步流星出门。我和弟弟还小的时候,爹娘就先后给我和弟弟盖了新房子,一共六间。我的三间在上面,中间是他们住的,弟弟的三间在最下面。
弟弟坐在沙发上,一个女子也坐在沙发上,他们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座位的距离。弟弟腼腆地对我说,哥,这是秀英,姓尹。又对那个女子说,秀英,这是俺哥!那女子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露着一口白牙,眉眼齐笑地冲我喊了一声哥。
我看了一下那个叫秀英的女子,方脸,挺白,粗眉毛,眼睛不大不小,很明亮,看着很有灵气。
这时候,娘在做饭,爹下地还没回来。
我和弟弟还有那个叫秀英的女子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然后是沉默,眼看空气发黏进而冷凝的时候,就起身出门帮娘做饭去了。
正午的日光使得蝉鸣更加猛烈,到处都是它们热烈的聒噪。我们家上下的山坡上,长着很多椿树、洋槐树和苹果树,蝉最喜欢趴在上面引吭高歌。吃完饭,刚撂下碗筷,我娘就笑着对那个叫秀英的女子说,累了就去睡会儿吧。在我们南太行乡村,让客人“去睡会儿”这句话,完全没有别的意思,是主人家对客人的礼貌,意思是,休息会儿吧。那女子嗯了一声之后,起身就往弟弟房子里走,弟弟也起身跟了过去。娘大声说,老二,你把碗筷洗了再去睡呗!弟弟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眨巴着两只小眼睛,看着娘,没明白啥意思。
在我们家,向来都是我娘做饭洗碗筷,她叫弟弟洗碗还是第一次,难怪弟弟有点懵。我娘挤了几下眼睛,弟弟好像明白了啥,也好像啥也没明白,回到饭桌旁边,弓下腰,伸手收拾碗筷。我娘说,老二,先不急哩,说说,你和这闺女在哪认识哩?她是做啥的哩?家在哪儿哩?弟弟说,俺不是在山西左权芹泉那边修路吗?这不就认识了嘛!秀英就是芹泉人,在修路的地方给工人做饭。我娘说,这闺女你了解不?弟弟说,算是有点了解。我娘又说,俺给你说啊老二,依俺看啊,这闺女了不得,你看她那双眼,就知道不是一个善茬儿!弟弟眼睛瞪大,看着我娘说,娘,你才见人家一面,咋就这样说人家哩?我娘说,俺啥样的人没见过?你看那闺女眼窝子深的!
所谓的眼窝子深,在我们南太行乡村的意思就是说某人心性多变,不安分守己。
2
原本好好的一桩婚事,被我娘给打散了,当然还有我大姨,那天,大概是为了验证她的正确,我娘把大姨也叫过来。大姨观察了一下那女子,背转身,也悄声对我娘说,一看那闺女就不是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儿,就她那双眼,看人像刀子剜人心,就你们这个家境儿,肯定服不住人家,还是算了吧。
弟弟虽然只读到初中一年级,但基本的字都能写会认。那时候,电话虽然有了,可还没有连到农村,只有少数几家人,掏得起大几千块钱安装。我在西北的沙漠当兵,家人和我联系的主要方式还是写信。弟弟在信里说,咱娘和咱大姨都觉得秀英不好,俺也没办法,最近俺又出来打工了,现在河南商丘。
我立马写了回信,先是问候了爹娘,然后说,弟弟自己谈了对象,他们两个愿意才是最重要的,做爹娘,建议还是不干涉为好。可等我再次收到家里来信,一看字迹就知道不是弟弟写的,但也传达了爹娘的意思,还是叮嘱我在部队好好干。还说,大姨给弟弟撺掇了一门亲事,女方就是隔壁村曹来留的大女儿。特别强调说,曹来留的大女儿完全不像她爹娘,为人聪明伶俐不说,还会纳鞋底,做衣服,下地干活也是一把好手。他们家和咱们家的家境儿差不多,很般配。
我们家在村外,和本村相比,反而距离曹家庄更近。我娘一再说,之所以把房子盖得远点,就是躲着那些人。她嘴里所说的那些人,就是经常欺辱我们家的本村人。那些人,我不是叫他们大爷大娘叔叔婶子,就是喊他们哥哥嫂子。按道理,都是一家人,平时应当互帮互助,你谦我让才对,可人不这么想,也不这么做,不是东家和西家因为一棵树指爹骂娘,就是西家和东家因为半尺房基地或者几根葱、几棵树苗之类的发生争执,甚至争闹得昏天黑地。等我和弟弟长大了,村里人事还是原先的样子,没有因为包产到户有一点儿改变。正在这时候,一直和我们家闹不来的一户人家,好像故意撵着我们一样,把房子盖在了距离我家不远的地方。开始几年还算平安无事,后来又因为宅基地和荒坡闹了起来,不是偷着把我家的树锯倒了,就是明目张胆地打骂我家人,我家本要盖一间侧房,可那邻居硬说那地方是他的。我爹还在世的时候,好几次下手要盖起来,可都被他们家阻拦了,又是骂又是打的,还经常到乡政府诬告。
我娘说,咱家人少,你们兄弟俩娶媳妇都要娶当地的。亲戚多了,他们也怕。要是攀上个有钱有势的亲家,他们就会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再不敢欺负咱了!
我娘的这个理由可谓天衣无缝,理所当然。我和弟弟也都认为这也是一个好办法。可我们家穷,再加上我和弟弟都读书很一般,即使我当了兵,但仍旧是一个义务兵,村人早就预测说,那小子就是一个高中毕业生,当几年兵,迟早还得滚回咱们这里来。言下之意,他们已经把我们家的发展前景看透了,无论咋样的欺负,都不用担心我们家人终有一日会报复。
弟弟订婚,我当然要回去。
我娘这才语重心长地对我们兄弟俩说,不是不叫你俩自由恋爱,是咱家这情况和别人家不一样。我娘还说,别看人家曹来留和他媳妇没啥能耐,可人家妹妹,最重要的是人家妹夫,可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人家在乡里当乡长,咱们这十里八乡的,谁不是巴着人家哩!再说,爹娘傻,人家闺女不傻,啥活都能干,还离得这么近,娶了人家,咱家可就有了靠山了呀!
3
早些年在村里,我总会遇到曹来留,一个高个子男人,长脸,扁嘴,淡眉毛,不是扛着镢头下地,就是背着玉茭、黄豆之类的从田里回来。有些年,曹来留天天放牛。每次看到一个走路左晃一下右摆一下,重心严重不稳,脑袋有点尖,脸长得像北瓜的人,就知道那人是曹来留。那时候,我总是想不通,曹来留为啥会是那样的一个人呢?还对父亲说,人不就该都像咱这样的吗?咋还有曹来留那样的人哩?父亲笑了一下说,俺也听别人说,这曹来留从他娘肚子里要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咋回事,一下子就卡住了,那时候也没好医生,医院又很远,折腾了几个小时后,曹来留才从娘肚子里掉在炕上,脑袋就被挤坏了。
曹来留娶媳妇的时候,我正在读小学二年级,村里人议论说,要不是他妹夫当乡长,曹来留要想娶个媳妇,那比登天还难!曹来留的妹夫原先住在另一个村子,很偏僻。当了乡长之后,就把自家的新房子盖在了曹来留的村庄,一边是戏园子和大队部,另一边是代销店和小学。曹来留结婚前一天晚上,我娘说,那可是乡长的小舅子,咱去了以后,还得找机会在乡长面前表现表现,不管人家理不理咱,咱得让人家知道咱也来帮忙了,以后遇到啥事,说不定能给人家说上话。我爹却哼了一声说,明儿个还得放羊哩!我娘哼了一声,眼睛斜了我爹一下以后,怒声说,那羊又不是人,迟一会儿再上坡吃草又饿不死!
婚后第二天早上,就有村人问一脸疲惫的曹来留说,来留,娶了媳妇咋样?曹来留呵呵笑,口水扑哧一声掉在前襟上,瓮声瓮气地说,好是好,可就是太使得慌。使得慌也是我们南太行乡村土话,意思是累。人继续打趣说,咋使得慌哩?曹来留继续流着涎水笑着说,这不,使得俺啊,连一点劲儿都没了。
曹来留先后生了三个闺女,不久又生了一个儿子。他的大闺女,比我弟弟小八岁。上学也学不进去,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然后一直在她姑姑家。她姑父虽说是乡长,可她姑姑还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些田地,也还养着鸡和猪。大姨说,她去提亲的时候,一开始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原想人家是乡长的亲侄女儿,肯定看不上我们家。结果,大姨提了一下,人家就答应了,真没想到这么顺!
曹来留提着一把竹子做的大扫帚,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尘土飞扬,那些细密的灰尘在日光当中,珍珠一样飞舞。大姨笑着叫曹来留的名字,一连叫了好几声,曹来留也没应声。我娘说,他聋,前几年可能还能听到人说话,这会儿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
屋里走出来另一个妇女,是曹来留的妹子,嘴巴长得跟曹来留一样大,颧骨高,一说话就露出红艳艳的牙龈。见我们几个来了,那妇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说,到家去,到家去。
我上前叫了她一声婶子。
在我们南太行乡村,订婚不叫订婚,叫递手巾,即男女双方就婚事说定了以后,就挑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爹娘和男的由媒人带着,先在一对绣着鸳鸯戏水或者花开富贵的枕巾里面包上几百或几千块钱,一起到女方家去。要是女方接了,这门亲事就算初定了。未来的弟媳妇虽然不算漂亮,但人看起来很本分。她娘也是长脸,但眼睛比较大,虽然脑子也不太够数,可也知道招呼人,她拿出几个小马扎,笑着让我们几个坐下。大姨、我爹娘在和弟弟相亲对象的姑姑说话,我干坐了一会儿,心里想,论长相,这闺女真不如山西的那个秀英。弟弟也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手里依旧搓捏着一根小木棍,低着头,一脸不高兴。双方最终确定,彩礼钱两万元,一分不能少,外加三金一银,折合起来也要两万多块钱。还商定,这递了手巾以后,再找一黄道吉日就结婚。
当年腊月,我娘在信里说,你弟弟要结婚,你当哥哥的要出点力。这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我凑点钱,给弟弟结婚用。那时候我刚转了士官,一个月才一千三百多块钱的工资,最终想到单位的司务长,好话说了一大堆,预支了半年工资,凑了八千块钱带回去,帮着父母把弟弟结婚的事儿办了。
乡村婚礼很热闹,连续几天,我累得饭都不想吃。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收拾了乱七八糟的家具,刚想早点休息,娘又叹息说,老二的事儿算是歇心了,可老大还是光棍一条,这可咋办?一听我娘又说这话,我心里就腾起一团火,想也没想,就大声对她说,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娘看我发脾气,也大声怼我说,行,你有本事,你给俺带个媳妇回来,只要不让俺掏钱,你找啥样的,俺就认啥样的儿媳妇!
弟弟结婚第二年,我不仅谈了对象,而且还在当年的八一建军节举办了婚礼。第二年夏天的时候,弟弟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女儿。再三年,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时候,我也有了自己的儿子。
那些年,为了养家糊口,弟弟不是去外地修公路,就是去砖厂拉砖,也挣不到几个钱。二女儿出生,被罚了三千多块。
弟弟说没钱,我爹娘也没钱。我生活宽裕了一些,偶尔给他一点,但也是杯水车薪。我劝弟弟说,生闺女其实也不错,也能养老。我娘打断我的话,大声说,老人都说了,这人来世上要不留个后,那算是白来了。不管咋样,哪怕砸锅卖铁也得再生,啥时候生了小子,那就不用再生孩子了。
弟弟和弟媳妇也很听话,几年间,接连生了三个女儿,不断被罚款不说,连房子也差点被拆掉了。尽管已经家徒四壁了,但我娘仍咬着牙说,不管咋样,你俩要继续生。没有儿子,人都会笑话你俩是绝户头,老了,跟前没有端水倒尿的人不说,一辈子攒下的财产,也得给了别人!弟弟不吱声,弟媳妇也低着头。一年多后,小侄子出生了,从此,我娘再没提让弟弟、弟媳妇继续生孩子的事儿。我还想,弟弟、弟媳妇四个孩子,谁来带?弟弟打工没空,爹娘种地就够呛了,四个孩子只有弟媳妇一个人带。
每次回去,我都看到曹来留在弟弟家,把小侄女放在他右边的膝盖上,一手叼着烟,过了一会儿,再把孩子放在左边的膝盖上,右手继续叼着烟。我的那几个小侄女、小侄子似乎也不怕呛,睁着眼睛东瞅西望或者大张着小嘴没命哭号。我心疼,上前把孩子从曹来留手里抱过来,他也不恼怒,还嘿嘿笑,继续逗孩子笑。
我私下对弟弟说,别让你老丈人抱孩子,或者抱孩子的时候不要抽烟。弟弟说,咱这边都这样,老人们带孩子,根本不在乎抽不抽烟,哪怕把孩子呛到了,烫到了,也没啥。我说这样不行啊,烟对孩子不好。弟弟说,咱这村里人都不讲究那个。我娘也说,一个人只要来到了世界上,能活多大年纪和吃啥喝啥闻啥没关系,关键看他命硬不硬。
听了他俩的话,我只能无奈地笑笑。可每次看到曹来留抱着小侄女或者小侄子抽烟就气不打一处来。有一次,他正在抽烟,小侄子一把抓住正在燃烧的香烟,烫得吱哇乱叫,小嫩手上居然起了一个大燎疱。我怒不可遏,看曹来留依旧叼着一根香烟嘿嘿笑,上去一把夺过他那根还有多半截的香烟,甩在地上,还用脚搓了一个稀巴烂。然后愤怒地对弟弟说,你这个老丈人,真是太差劲了,抱着孩子抽烟不说,孩子被烫了燎疱他还在嘿嘿笑,简直不是个东西!弟弟脸色忽然白了一下,也有点愠怒地说,他也不是故意的哩!我没想到弟弟会这样说,怔了一下,转身出了弟弟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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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得知,弟弟结婚第二年,邻村一个年轻人也结婚了。按照当地风俗,弟弟和村里几个人一起去祝贺。乡间的婚礼,热闹和忙碌的只是新人家人,其他人去,无非是打着恭贺的名义,去热闹和吃喝一顿而已。弟弟却全程耷拉着脸,满心的不高兴。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后来,弟弟写信给我,说完了家事,用很伤心的语气说,尹秀英嫁到了邻村。读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知道,弟弟的心里还是有那个秀英的。
以我的猜测,尹秀英之所以要嫁到我们邻村,似乎有赌气或者想和弟弟住得近一点的可能。
这时候的曹来留也上了年纪,鼻涕哈喇子更是肆无忌惮,鼻涕流出来了,他就用手背或者袖口随便一抹,衣服前襟总是硬巴巴的,好像沾满鸡屎的破油毡。有几次,我对弟弟说,别让你老丈人带孩子了。弟弟却笑着说,哥,人家是姥爷,抱抱孩子也对着哩。我知道弟弟的意思,后来便没再说。
如此多年,我的孩子和弟弟的孩子都长大了,尽管家人也不少,可我们家在村里还是处于弱势地位,我虽然成了一名军官,但常年不在家,大事小事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乡亲们也都觉得我离得远,有事也只能干瞪眼,于是该咋样还咋样,甚至有点变本加厉。
2022年秋天的一个黄昏,我娘突然打来电话,连哭带喊地对我说,你赶紧打电话给老二说下,让他回来!我以为家里遇到啥事儿或者我娘有啥事了,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颤声问咋了。我娘继续哭着说,曹来留的儿子在工地出事了,人当场没了。这不,他的其他两个女婿都找借口不去,就我们老二去了,还在那给人家守灵,你说他傻不傻,笨不笨?俺打了几次电话,老二就不回来,你说他是不是傻得不透气?
我知道,曹来留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最小,前几年才结了婚,娶的媳妇是一个哑巴,但也很快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也算是后继有人。关于曹来留的儿子,也就是弟弟的小舅子,我在弟弟家见过几次,长相和曹来留差不多,虽说上学不行,但脑袋也算是比较灵光,算是个正常人。这时候,他们当乡长的姑父已经退休,据说因为一点经济问题,虽然没被开除公职,但已经是凤凰落架不如鸡了,在村里也没了威望。
我急忙问,这是咋回事?
我娘抽泣了几下,仍旧语带怒气地说,这不,你弟的小舅子在县城当建筑工人,在架子上干活的时候,最上面的一块大玻璃碎了,哎呀呀,你想想,那玻璃比刀子还快,正好掉在他身上,这不,一下子就把他砸死了!
我的脑子里迅速出现一幅惨烈的画面,对我娘说,弟弟是人家曹来留的大女婿,还是大姐夫,出了这样的事儿,轮也轮到他了,该也该到他了,这没啥啊娘!
我娘却说,人家三个女婿,其他两个都躲了,就他一个人去,那不是傻是啥?听了娘这句话,我耐着性子说,娘,这个事儿,俺弟弟做得对,别人去不去,帮不帮忙,那是别人的事儿,叫俺看,俺弟弟就该这样!
我娘一听,急声说,老大啊,你咋也不明事理了啊?人家曹来留也不是只有他这一个女婿,没事的时候,那俩女婿不是去他家拿点这个,就是要点那个,一个个的,占便宜不吃亏!这一回,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也都该去,可为啥人家都不去,就你傻得不透气的弟弟日夜守着?这都七天了啊!
即便如此,我以为,弟弟这样做无疑是对的,我电话和他说,不管其他人咋样,你做好自己的事儿就好了。弟弟说,俺是大女婿,推不过。我说,你这样做是对的!
我再一次回家,曹来留也经常到弟弟家,多数一天一次,甚至一天好几次。见到他,我每次都笑着跟他打招呼,拿烟给他抽。起初,儿子遭遇不幸,我以为曹来留肯定沮丧,甚至很绝望,整个人会垮下去。可从他的神态和言行来看,儿子的死并没有使得他遭受太大的精神打击,一切都如往常。弟弟说,那边赔了二百二十多万块钱,都以大队的名义存起来了,等他儿子满十八岁,就移交给他。我娘叹了一口气说,人没了,再多的钱顶个啥用哩!
2024年夏天,弟弟决定把和邻居纠纷了二十多年的侧房盖起来。先前,他几乎每年都尝试盖,每一次都被邻居报案,说违规占地,乡里来人说,这地方有争议,不能动!弟弟和弟媳妇无奈,只好罢手。我觉得不能再拖了,休假之前,微信视频让弟弟先买了钢筋水泥和红砖,说等我回来,咱就动工。我娘叹息说,村人都怕那家人报复他们,不敢来给咱帮忙。我说,那就找几个亲戚,先把地基弄好,再从外地雇人来砌墙、覆顶。
翌日,太阳高照,南太行草木的青翠再一次席卷了低地山冈。我虽然多年不干体力活儿了,可人手少,必须亲自上阵。换了一身劳动装,戴好手套,尽管心事重重,但还是表现出意气风发的样子,到工地上一看,只有五六个人,还都是亲戚,我一眼就看到,曹来留和他媳妇也在其中。曹来留依旧鼻涕口水不停,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弓着腰铲沙子,他媳妇蓬乱着头发倒水泥。
正在忙活着,乡政府的人又来了,勒令我们停工,我说这不行,这地方原本就属于我家的,并且拿出村、乡当年开具的相关证明。乡政府的人说那也不行,这地方有争议。我气愤地说,不能停!如此僵持了一阵子,最终商定,这一次,我们先把房基弄好,暂时不再修建。
傍晚,我看着坐在院子一块石头上吃饭的曹来留,忽然很伤感,起身回到屋里,拿了两盒硬中华,走到他跟前,塞进了他的衣兜。
两个多月后,我事先打电话给一个老战友,让他在外地找了几个技术熟练的工人,趁着周末砌墙,以最快的速度把侧房盖起来。到家当天傍晚,我们一家人正在吃饭,屋外又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不用猜,我也知道是曹来留来了,放下碗筷,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帘撩起来,笑着喊了一声来留叔。
弟弟大声对曹来留说,爹,你吃饭没有?曹来留也大声说,吃了。我掏出香烟给他的时候,曹来留突然说,刚抽了的,不要了!我迟疑了一下,对他说,再来一根。弟弟说,他这几年抽烟不那么当紧了。弟媳妇也说,他好多次头晕,检查说血脂有点高。
我娘说,曹来留真不赖,家里有事,随叫随到,你弟对他也挺好,给米给面给钱,从来都没吝啬过。人家其他两个女婿,有了好处就跑来了,没好处整年看不到一个人影。我笑了笑说,娘,谁给就是谁的心意。你看,来留叔都这么大年纪了,就一个儿子吧,还……话刚说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样说不合适。所幸,曹来留耳朵聋,完全听不到。我又拿起桌子上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曹来留摇着手说,刚抽了一根,这会儿不抽了,然后缓慢地站起身来,依旧瓮声瓮气地说,俺回去了啊,明儿早点来给俺闺女盖房子。我起身,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拍了拍他干硬的肩膀,把他送到院子外面。明亮的日光灯下飞舞着无数蚊虫,对面的村子里也闪着几盏灯光,在盛大的黑夜之间,显得孤独又很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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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年初,大侄女恋爱了,时隔不久,就决定嫁给她喜欢的人。至此,从前是别人女婿的弟弟,就做了别人的岳父。弟弟心里肯定滋味复杂,我也是。事先,我还语重心长地给侄女儿写了一封信,结合自己的人生经验,说了人生的艰难和无常,建议她看准了再结婚不迟。可她决心已定,对我的一些说法,似乎没往心里去,依旧要举行婚礼。
作为唯一的亲大伯,我无论如何也要参加她的婚礼。
我带着大儿子,提前一天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说邻村也有一个年轻人结婚。按照乡里风俗,邻村有人结婚,照例要去凑个热闹,图个吉利。为了让我的大儿子体验一下故乡的风俗,便带着他去人家家里祝贺。诸多人闲谈之间,无意中听说,这家人的新媳妇家在邻村。父亲名叫朱建林,母亲名为尹秀英。我有些惊讶。心里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世界在变,人心亦然。可芸芸众众之间,总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人。
侄女儿的婚礼也很盛大,在一个镇子上一家较好的饭店,亲朋好友都来了,满满当当的人,酒水、灯光、菜肴,再加上孩子们的嬉笑,婚礼在高亢而吉庆的音乐里开场。我陪着母亲,坐在最前排,看着弟弟牵着大侄女走上T台的时候,满脸通红,神色紧张,尤其他那有些龅牙的嘴巴,想合住,却又瞬间张开,双眼皮也有点发肿,似乎有点想哭的感觉,一会儿咬住嘴唇,一会儿又把头脸往高处仰。我知道他心情复杂想哭,可他知道,在女儿的婚礼上,万不可哭出声,那样不吉利。但他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眼泪,泪水被强烈的灯光挖掘出来,晶莹地闪着光。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弟弟打开一瓶酒,脸色阴郁,还有点悲伤。弟弟说,哥哥,咱喝点儿?我当然理解他的心情。深秋的夜色正在被一轮初升起来的上弦月提着,在东边的山顶上形若双刃镰刀,照在远近山坡和散落的自然村里。弟弟突然说,这月亮也没有从前那么亮了!我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就要喝的时候,门外又传来曹来留那熟悉的脚步声,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曹来留。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曹来留进门,在沙发上坐下,弟弟抄起一包烟,顺手又拿了一支打火机,走到曹来留跟前,掏出一支香烟,弓下腰,啪的一声打着火,给曹来留点上,又大着嗓子说,爹,坐过来,喝杯酒吧!曹来留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仰起脸,神情疑惑地看着弟弟。这时候,弟媳妇说,俺爹胃不行,可不能让他喝酒。弟弟哦了一声,兀自笑了一下,把那包香烟放在曹来留旁边。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鼻子酸了一下。心里想,这么多年了,到我弟弟家来,已经成了曹来留的一个习惯。他之所以经常来,也是喜欢他这个女婿。弟弟也从来没有嫌弃过他这个老丈人。现在,侄女儿也嫁人了,弟弟也成了别人的岳父。他们两人可能天天见面,虽然相互之间言语不多,甚至也不会进行什么样的交流,但岳父这个身份,特别是内心的滋味,已经让他们彼此的心有了一些难以言传的同感与呼应。想到这里,我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摸了一下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