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若非:嘎依的来信

若非,穿青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北京文学》《山花》《青年文学》《清明》《湖南文学》《文艺报》《人民日报》等发表作品若干,著有小说集《十二盏微光》《手机逃亡》、诗集《哑剧场》等作品多部。现居贵州毕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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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候机厅望出去,停机坪上,飞机安静停泊,等待飞往它们的目的地,偶尔有人或者摆渡车穿过。再远一些的地方,起飞的起飞,降落的降落,出发和归来的人,匆匆忙忙,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像一场盛大的默剧表演。
清晨七点半左右,候机厅已经坐满了人,没座位的人,只得或蹲或站,百无聊赖地等待属于自己的航班。
大兴机场通航三年多,我却是第一次在这里乘坐飞机。我所在的文化公司主要业务是大型文化活动策划和执行,行情好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是在外地,大江南北地跑,走马观花地领略大好河山的同时,借工作之便见到了不少艺术大佬,他们有作家、画家、书法家,还有一些戏曲演员和歌手,为父亲要到了不少戏曲名家的签名,可把老头高兴得一阵一阵的。后来几年,行业不景气,公司几乎停业,能飞去外地出差的机会少之又少。三年时间,公司裁了一批又一批人,眼看就要熬过寒冬迎来春天,刚四十岁的我却上了裁员名单。在职时没能因工作之便在大兴机场乘机,被裁后反倒来了。
出于无聊,我拿出手机播放音乐,耳朵里响起了那首熟悉的旋律。歌名叫《阿西里西》,父亲偶尔会在嘴边哼唱。歌曲旋律欢快,唱词是少数民族语言,我听得不甚明了。父亲爱戏,骨子里的爱,除了哼戏,也便是这个偶尔哼起的歌了。可惜现在父亲听不到了。
父亲死于一周前,膀胱癌晚期。他患膀胱癌已逾十年,我知道他会死,只是没想到那么突然,还是在那种情况下。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足不出户、不吃不喝整整一天一夜。那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活着都是一个笑话。第二天早上醒来,饥饿感和眩晕感让我非常痛苦,迷糊中看到父亲在向我招手,好像在说,你来呀,你来呀。我向父亲走去,手里攥着半瓶父亲剩下的安眠药。
“砰砰砰”,敲门声把我拉回现实,父亲瞬间消失了。小区物业送来了一封信,说信到了几天了,因为老人去世,我又忙前忙后忙里忙外,也就没及时给我。那是一封很平常的信,就是由牛皮纸信封装着,贴了邮票盖了邮戳的那种。对此我并不吃惊,因为我知道父亲有写信的习惯,哪怕是平常留个纸条,他也习惯按照书信的格式来写。
比如他给我的遗书,就是一封书信——
策云吾儿:
今晚突觉身体不适,比任何一次都严重,估计是大限到了,所以给你写这封信,如果你看到时我不在人世,便算作是我给你的遗书。
我们一家干净,我只有你,你无儿无女,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早在三十年前就应该死去,十年前也应该死去,这么些年都是赚得的,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可悲伤的。
关于你,我以前劝过很多次,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劝的。如果我还有什么遗愿,就是你应该好好地活下去,不是说你要结婚,也不是说你要有个好工作,但你好歹要有个自己热心的事情去做着,让自己开心的、向上的事情,随便什么都行。
策云,你还有漫长的路要走,等你走过了,就会发现现在这些什么都不是。这个道理,是别人教会我的。我也想教给你。
父张民权留
2023年7月22日深夜
我读到的时候,甚至有种父亲就在身边对着我说话的感觉。这大抵便是书信的魅力和奇妙之处。
现在,这封寄给父亲的书信,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里。信件来自贵州毕节山区的一个小村子,写信人叫嘎依。
回到家,思量再三,我决定替父亲打开这封信。信的内容很短。
民权:
上次的信收到了。我们一家人都过得很好。知道你身体不大好,希望能坚持下去,毕竟世道这么好,日子这么好,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另外,你说要回来一趟,什么时候能回?身体不好,便要好好休息,其实回不回的都不重要了,知道你挂念,我们也都开心。如果真是要回,一定要提前告诉一声。
嘎依
2023.7.17
嘎依是谁?为什么给父亲写信?明明可以打电话,为什么非得写信?父亲三十年前曾参加考察队到贵州考察,难道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嘎依?嘎依是男是女?难道“她”是父亲的情人?天呐,我不会在那遥远的山里还有个同父异母的亲人吧?
我迫不及待地去了一趟父亲之前就职的那家研究院。研究院坐落在一条破旧胡同的深处,曾经风光无限,但现在显示出一派老气,像个被人嫌弃的弃妇,独自沉默着蜗居在巷子深处。里面都是父亲的老同事,他们看到我都说了些安慰的话,听说我想打听父亲在贵州的细节,却都说不上什么。父亲去贵州时还年轻,其他的老专家们现在多已作古。唯一能打听到的是,父亲在贵州毕节时,脱队了差不多半个月,被找到时就紧急送回了北京治病。父亲的老同事们说,据他说是当地的农户救了他,给他找了草药包扎,但还是造成了感染。除此之外,他们一概不知。
找不出答案,也便不想了。我计划把手上的事情忙完,就回信告知对方父亲已经去世,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所谓人死账清,就当一个了结吧。
2
可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却改变了这个想法。因为我在父亲的老密码箱里,翻出了嘎依写给父亲的一沓沓厚厚的信,足有百来封,好奇心驱使我把这些信都翻了个遍。
如果不是这些信,我不会知道,父亲残疾后曾一度想要自杀,患癌后也多次想自行了结,是嘎依一直在开导他。他们的通信频率不高,有时候一年只有一封,有时候一年四五封,内容也没什么出格之处,但我感觉得出来,他们之间关系不浅,像相互挂念的爱人,也像熟识多年的老友。让我疑惑的地方还在于,嘎依的笔迹总在变化,从歪歪扭扭如同小学生,到越来越周正,越写越好,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在一封信里,嘎依解释说,是因为自己在不断地练习写字,还问我父亲,是不是越写越好了。
也是在嘎依给父亲的一封信里,我看到了和父亲给我的遗书里差不多的一句话。
你的人生还很漫长,等你挺过去了,这些困难什么都不是。
我把那些信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整理,连同嘎依寄来的最后一封信,用胶圈重新捆起来放好。之后我去了墓地,告诉了父亲这一切。我想他会收到最后这封信的吧。坐在父亲的墓前,我买了一张北京飞往贵阳的机票。
飞机些微晚点。八点四十多,飞机从大兴起飞。看着偌大的北京城越来越小,我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是第一次得以用心打量这座城市。我在这里土生土长,在这里求学,工作,恋爱,结婚,失业,离婚,失去亲人。我有多少次乘坐飞机起起落落,就有多少次这样看着这个城市,但却是第一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我孑然一身,不知道将往何处去。
原来每次外出和回来,都觉得自己是属于这个城市的。那时候有父亲有妻子。后来没了妻子,我开始频繁进山,但父亲在,就像那个拉着线的人,我这个风筝飘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但现在,父亲没了,好像那根线断了。
父亲走的那天我在延庆的山里。离婚后我常去山里,密云、门头沟什么的,偶尔也出北京,奔河北甚至山西而去,反正离得不远。我是被裁后的第三个月离的婚,离婚的直接原因是我太消沉,熬夜,酗酒,我们爆发了非常激烈的争吵,我甚至有一些难以自制的家暴行为,但深层的原因是她有了外遇。那个男的我见过,一次她同学聚会,我刚好在附近,便自作主张去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俩在喝交杯酒,事后她一直解释就是玩游戏输了,我也就假装信了。我们恋爱一年,结婚十一年,从她27岁到39岁,我对她太了解了,看一眼她这么解释时的神情,我就知道了大概。好在我们没有孩子,没有孩子就没有拖累,她说她什么也不要,都给我,理由是我有个腿残并罹患癌症的老爸,而她父母健在家境不错。离婚后三个多月,也就是五六月的样子,她结婚了,和我的猜想差不多,只不过时间提前了。这时候我已经不再酗酒,但还是长期熬夜,听摇滚乐和看书,脾气依旧暴躁。我喜欢上了进山,去干什么呢?露营,或者找个客栈住下来,啥也不干。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切父亲看在眼里,他常劝我,劝我找个新工作,或者找个新女人,只要二者得其一,我就不会再这样。可惜他怎么劝也没用,我们甚至发生了几次大的争吵,渐渐像一对仇人,说了不少断绝父子关系的话,于是他劝着劝着也就不劝了。他有自己的乐趣,就是和几个街坊组了个戏曲爱好小组,每周有固定几天一大早就去玉渊潭练嗓子。我不知道他为何对戏曲那么痴迷,哪怕截了一只腿只能靠拐杖支撑也要跑去那么远,就像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莫名其妙就跑到山里去。
头天下午,我刚进山,他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善地问我又跑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他声音响亮,中气很足。他已经习惯我突如其来的消失了。我说在延庆,待两天会回去。说话时我已经搭好了帐篷。第二天早上快七点,我接到了居委会的电话,说几个老街坊找不到我的电话,问到居委会去了。他们说和父亲约好六点半碰头,眼下都快七点了。我说我在山里,老头在家里,不会是睡过头了吧。说了我就觉得不太可能,老头病退几年,虽然受失眠困扰不得不依靠安眠药助眠,但天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早起,不可能睡过头,除非,除非出了事。
我非常后悔,如果那天我不进山,父亲兴许就不会走。甚至,如果离婚后我不老往那山里钻,父亲就不会死。如果我不离婚,如果我不消沉堕落酗酒家暴,如果我不被裁员……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父亲就不会走。虽然因为工作的事情,我们曾一次次恶语相向,但毕竟他是我父亲,我是他儿子。
一个浑厚的男声把我从自责的泥潭里拉了回来。他说叔叔你没事吧。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用手揉了揉,眼泪被挤了出来,湿了手背。我深深吸了口气,说我没事。他递过来一张纸,我接过说了声谢谢。情绪平复了一些,我问他,去贵州哪里?他说就去贵阳。我说有首歌,你听过吗?《阿西里西》。他说听过呀。我问他这首歌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一首民歌,彝族的,在老家毕节的彝乡流传,彝族人过节什么的都爱唱。阿西里西是什么意思知道吗?我问他。不知道,他说,反正是很欢快的意思。叔叔去贵州干什么呀?他反问我。我说,找个人。
飞机已经平稳,刚登机时的躁动喧闹已经消退,一些人已经开始补瞌睡或者假寐。我调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三个多小时后,我将在龙洞堡机场落地,然后坐高铁去毕节,再转汽车或者包个车去往目的地。一切都安排好了,美中不足就是没买到贵阳去毕节的坐票,但好在车程不长,站着熬一熬就过了。
3
熬一熬就过了。
嘎依在给父亲的信中,多次说到这样的话。
我不知道父亲都给他(她)写了些什么,但从他(她)的回信里,我大概能够猜测出父亲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件的内容。父亲把家里大大小小,细细碎碎的事情,都告诉了嘎依,而嘎依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复了父亲,说家里养了几头羊,说核桃成熟了卖价不用怎么样,说孩子们挺闹腾,说欢迎父亲得空回去看看……
关于父亲的毕节之行,我知道得并不多。父亲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去的毕节,那时候我不过十多岁,整日忙着苦学。当时他是研究院的助理,作为考察队的一名非核心人员,跋涉到毕节做少数民族语言研究,主要负责配合专家们开展联络、以及资料搜集整理等工作。一次意外,父亲和考察队走散了,深夜也没能找到大部队,又不小心把腿摔伤了,引起了感染,不得不截肢。父亲截肢没几年,母亲车祸去世,家里只剩下了我和他两人。好在研究院的工作本来不多,加上他因公致残疾有优待,虽然后来一直没什么进步,但稳定的工作还是保障了我们父子俩的温饱。
嘎依是谁?和父亲什么关系?父亲在毕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问题驱动着我,向一个遥远的村子而去。
但难道我是为了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父亲已经去世,答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那就当是替父亲履行他信中的承诺,回去看看吧。真正让我决定出发的,是这个理由。
中午时分,我乘坐的飞机降落在龙洞堡机场。走出机场,清新的空气让人的肺腑瞬间饱饱的,是在北京完全感受不到的那种满足感,好像每一口吸进去的,都是超量的氧离子。虽然是夏季,但和北京相比,贵阳凉爽极了。之后我搭乘地铁去往贵阳北站,掐着时间在北站吃了个午饭,就上了去往毕节的高铁。不到一个小时的样子,就到了毕节站。
坐在站里的按摩椅上,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的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个地方呢?贵州我是来过多次,但毕节是第一次,这里没有朋友,连点赞之交可以提供咨询的人都没有。一路上,我都在想,当年父亲从北京出发,到达毕节的乡野间,到底走过什么样的路途?我现在半天就能走完的路程,他要走上多少天?我看到的这些风景,父亲一定看过它们更原始的模样。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是父亲指引我来到这里吗?就像那天,他在梦境里一直对我说,来呀来呀,来呀来呀。他在前方等我?
我很快就在按摩椅上睡着了。我梦到了父亲,他穿着老旧的中山装,背着沉重的背包,还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胸前挂着相机,走一会,便停下来,边喘气边拍照。他说,你跟着我走,就不会错。我便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网约车司机的来电把我吵醒了,醒来只觉浑身酸软,像生病了一样。懒在按摩椅上缓劲时,我突然觉得,此时此刻,我正循着父亲的足迹,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路途虽然孤独,但父亲一定在看不见的地方陪着我,这让我多少感到安慰。离开按摩椅去网约车司机说的地方时,我摸了摸背包边袋里的那个药瓶子。希望那里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吧。
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留着精神的寸头,他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和我打招呼,在确认信息后,提醒我系好安全带,车便从高铁站出发了。上了高速,我们不知咋地就聊上了。通过聊天,我了解到,他是贵阳某高校的毕业生,开网约车已经快两年了。我说你大学毕业,就干这个,家里能同意?小伙子说,当然不能,老爸现在对我还很不爽呢。我说,那肯定,他们一定觉得你浪费了。就是,小伙子说,老爸让我考公务员,可是我考不上呀,再说我觉得跑网约车也挺好的。我说,如果你因为这个工作感到开心,那就挺好的。其实父子之间,哪有那么深仇大恨的,小伙子说,我们吵架的时候,恨不得干起来,可是我跑车在外,经常很晚回家,他还是会给我留一口好吃的,还是会让我妈提醒我要注意安全,虽然他自己啥也不说。
也许天底下当父亲的,都是这样的吧。我说。
我想起父亲。我失业后,他曾建议我去弄个出租车开开,好歹有口饭吃。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天天在家躺着算个什么意思?我说要开你自个儿开去。我们吵过那么多次,并没有吵出什么结果。那时候的我沉醉于酒精,不想出门,不想工作。父亲虽然非常生气,可是在我前妻和我一次次争吵时,我却又暗地里听到他在劝我前妻,让前妻不要逼我太紧,他相信我会熬过那段灰暗的日子。想到这里,心里的自责又爬了上来。我陷入无言,瘫在座椅上,司机看出了什么,不再说话,只顾认真开车。
两个多小时后,我到了镇上。司机把我放在一家旅馆门前,告诉我这里离名声在外的韭菜坪景区不远,此时已经是花期,建议我去看看。如果你需要,他说,我可以送你去,价格绝对公道。我谢绝了他,我知道他希望多拉一趟,多赚一点钱,可是我没有兴趣,这一路,是父亲指引我来。我没兴趣去看韭菜花,那就是父亲不想我去看韭菜花。我该听父亲的安排。
4
小镇不大,但大抵因为正是旅游旺季,所以显得非常热闹。从旅馆四楼看去,通过大大小小的招牌,不难分辨出这个小镇的旅馆集中在广场附近。我因为订得晚,订到的这家离广场有一些距离,但即便如此,这家旅馆也是爆满。
暮色降临时,我简单吃了些东西,便窝进了房间。虽然一路疲惫,我却毫无睡意,索性研究起嘎依的那些信件来。我又发现了一个疑点,信件共147封,持续了几十年,虽然除了字迹有变化外,似乎没什么差别,但我还是敏感地感觉到,这些信里的情绪不太一致,似乎是断裂的,但具体问题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百思不得其解时,老板敲门,说是送电蚊香片。
门一打开,我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因为父亲的缘故,我将这首歌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所以前奏一响起来,我就浑身一震。见我纳闷,老板说,是不是太吵了?我说,这歌?老板一脸无奈,广场那边有人跳舞,最近天天这样,要持续到十点以后,也是没法。老板走后,我便出了门。广场上,一群人正围着篝火跳舞,旁边大大的移动音箱里,正播放着那首熟悉的《阿西里西》。欢快的旋律配合着人们的舞步,显得非常和谐。
看得出神时,有人热情地跑过来,把我拉进了跳舞的行列。哪里来的都是客人,把舞跳起来嘛。人们大声说,拽着我跟着跳。单脚左一下,再换脚单脚右一下,动作非常简单,我很快就适应了,跟上了他们的节奏。闪耀的火光,晃动的脸庞,弥漫在空气中的热情气息,让我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心中所想,忘了要去何方。人群中,我恍惚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脸庞,在火光尘土下,显得红扑扑的,他尽情地跳动着,大笑着看着我……
醒来已经快九点了。我简单洗漱,收拾行李,去旅馆附近吃了一碗羊肉粉,顺便向老板打听去村子里的路,然后花三十块钱,雇了一辆摩托车。不到半个小时,在我感觉快要被摩托车甩出去时,司机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指着路右上方半山上的一个寨子说,就是这里了,你要去哪家?我说我找嘎依。司机说这我也不熟啊。我说你到村口停吧,我自己找。
为了找到嘎依家,我费了不少工夫。我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人能说得上嘎依家在哪里。幸好后来在一棵大树下遇到了几个闲聊的老头,知道我要找嘎依,他们都说,哪个嘎依?我才知道,在他们这里,过去叫嘎依的不少。我犯难了,想了半天说,我是北京来的。一个老头说,哪里来的,都没法晓得你要找哪个啊。我又想了想说,嘎依给我们家写了信。写信?他们说,这年头哪个还写信嘛?突然一个老头想起了什么,写信?那你可以去山头那家看看,他家好像往外寄过信。
那是一栋平房,房外面没有贴砖,也没有粉刷。房子在村边上,再往那边出去,便是庄稼地了。是这里吗?我迟疑地向那户人家走去。刚靠近,突然一阵狗叫,把我吓了一跳。一个少年跑过来,把狗喝了回去。看到我,少年一脸好奇。
我说,小朋友,你们家大人在吗?少年说,我就是大人。我忍不住乐了。好吧,我说,你父母在吗?少年冲房里喊了一声,妈,有人找。说罢他退回房屋的阴影里,坐在一张矮凳子上,就着一张高板凳写作业。一名干瘦的中年妇女从屋里走了出来,双手一边在围裙上搓着,一边打量着我,你哪个?我说,大姐,打扰了呀,我找一个叫嘎依的人。妇女依旧一脸茫然,看了看少年,嘟哝着说,奶奶就叫嘎依。少年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是谁?找奶奶做什么?我说,我从北京来,我父亲叫张民权。少年惊叫道,所以,你是策云?我也一愣,对,我是张策云。
他们把我让进屋里,但很快我们就从屋里出来了,围坐在门前那棵高大的板栗树下,因为屋里确实是有点热。一进一出,我几乎摸准了这一家的基本情况,这家里此时只有两个人,就是大姐和少年,其他人应该是外出干活去了吧。大姐眼看四十五六的样子,少年十四五,他的作业显示,他正读初中,作业本上的名字是,苏明明。
对于我的突然造访,两人都显得有些激动。没想到你会来,大姐说,也从来没想到,是你来。我试探着问,你是嘎依?嘎依是奶奶,她指了指少年,他奶奶,我婆婆。我说,老人家呢?去世了,大姐说。来晚了,我深表遗憾。大姐说,再早也赶不上,早去世了,我们快结婚那一年,奶奶就去世了。我一脸疑惑,那是谁给我爸写信的?我从包里把信件取出来,放在我们中间的一个矮凳上。先是奶奶,后来是他爸爸,大姐说。大哥人呢?我问。也去世了。大姐一脸平静地说。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问。大姐说,四年前,在山上干活,遇着大雨了,一身湿漉漉地回来,刚到房檐下,脱掉帽子挂在墙壁上,碰到了漏电的电线。不好意思,可我还是忍不住问,可是后面又是谁给我爸写的信?大姐没说话。我听到身后传来嘿嘿嘿的笑声,回头一看,少年一脸狡黠地看着我。我明白了什么,嘎依来信里的不同笔迹,甚至隐隐淡淡的不一样的语感和情绪,也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父亲不是傻子,难道几十年,他都没有感觉到这种变化吗?
5
我在嘎依家(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一家子,索性就叫嘎依家吧)吃了顿简单的午饭,然后又继续坐在那棵大板栗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和他们聊天。
按照苏明明的说法,他懂事后就知道他父亲在给北京的叔叔写信,父亲意外去世后,有一天他们家突然收到了北京的来信,读着来信的内容,联想到父亲生前写信的事情,他便模仿了父亲的语气和笔迹,往北京回信。至于他的父亲是怎么从奶奶手中接过写信这件事的,他自己说不清楚,大姐也说不清楚。我父亲脱队的那半个月,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更说不清楚了。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了。
正说着话,大姐想起了什么,起身从家里搬出一口暗红色的木箱子,放在我们中间。所有的来信都在这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丢失的,你看看,也许能找到些有用的。说完她便下地了。
打开木箱,像读嘎依的信那样,我一封封地读着父亲给嘎依的信。一个我从未想到过的父亲,在一封封信中,像破碎的碎片,慢慢被组合起来。
那年,父亲跟随考察队,从北京深入乌蒙腹地,目的是收集、考察和研究彝族民间文化。一年多时间,他们风餐露宿,游走在乌蒙大地上。到达此地时,正好是七月,赶上了当地的火把节,父亲便去看热闹,在火把节上,就是在那首欢快的《阿西里西》的旋律里认识了嘎依,并深深被嘎依吸引。他们俩聊得很投机,无奈父亲已经结婚生子,嘎依也早已成家有了身孕。父亲在这地方待了十来天,走的那天,为了向嘎依告别,他提前出发,绕道去找嘎依,结果失足摔下山坡,将腿摔成重伤。考察队以为他已经走了,结果到了下一站没找到他。那时候交通和通讯都不发达,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后来就没再找过父亲。父亲被村民们救下,因为嘎依认得他,他便住在了嘎依家养伤,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都由嘎依照顾,嘎依的丈夫则奔走于附近的土医生家,为父亲觅些草药。一家人对父亲都很好,让父亲很感动。父亲的信里说,对他来说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如果不是都已经婚配,他一定会带嘎依走。父亲的腿伤越来越严重,嘎依只好到处打听考察队的下落,并托村民们一起,把父亲送回了考察队。随后父亲因为腿伤感染严重,被紧急送回了北京。父亲截肢后,心情苦闷,产生了轻生的想法。他给嘎依写信,于是开始了持续数十年的通信。
在嘎依给父亲的信件里,我从未看到任何关于父亲养伤的那半个月时间的内容,原来他们通信的时间,远比我能读到的嘎依来信最早的时间还要早上许久。最早的那些嘎依来信,是父亲有意藏在了其他地方,还是损毁、遗失?我不知道。
在这些给嘎依的信件里,我读到了一个脆弱、敏感、孤独的父亲。面对自己的断腿,他一次次想要自杀;母亲车祸去世后,他曾一度堕落;想过再找一个,又担心对方对我不好;我和妻子选择丁克,他生过气,赌过气,终究只能接受,他说孩子们的事情,实在是管不了了;我被裁员,他说跟我说话都特别小心,害怕哪句话惹到我的伤心处;我离婚,他说离婚算个啥,年纪轻轻的,不怕找不到,但是这话又不敢告诉我;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他不想去医院,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他说又和我吵架了,可是为什么要吵架呢,一家人,怎么要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又说有时候真是忍不住……
这就是我的父亲,我一直不曾看见的,另一个父亲。最后一封信里,他照例问候了嘎依一家,问他们生活得如何,说他想要回去一趟,看一看她,看一看他们一家;说他又失眠了,脑子里都是我的事情,他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后悔和我吵了那么多,又说这样也好,他去世的时候我应该不会那么悲伤,挺好的。他还说如果我能活得好,就算一直一个人,一直不做什么好的工作,有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干着,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当父亲的他,也就没有遗憾了。
读着父亲的信,虽然每一封都是写给嘎依的,但感觉都是写给我的。我再也绷不住了,捧着脸,头埋在膝盖里,眼泪很快就打湿了手掌和裤管。我忍住了哭声,身子却不停地颤抖。
我千山万水赶来这个陌生的地方,以为是寻找嘎依,其实我一直在找寻的,是父亲,另一个父亲,一个潜藏在嘴碎、嘴硬、嘴不饶人下面的父亲,一个真正的父亲。
我就那么抽泣着,越是想要停下来,越是没法停止。
一只手压在了我的肩膀上。策云,不,叔叔,苏明明用厚重的公鸭嗓对我说,爷爷去世了,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但是人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事,你不要太伤心。
说不清楚什么原因,我竟然慢慢恢复了情绪。好像给我说这话的,不是苏明明,而是嘎依,或者我的父亲。
我认真地看着苏明明,你父亲去世时,你伤心吗?
苏明明说,伤心呀,很伤心,可是又能怎样呢,我只求自己快点长大,能帮上妈妈的忙,像我爸那样,撑起这个家。所以,你也要坚强起来。
6
大姐从地里回来了,背上背着一个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编织而成的大大的灰色背篼,里面也不知道装着什么,面上是一个圆鼓鼓的扎得非常粗糙但结实的袋子,袋子上写着两个大字:尿素。她佝偻着的腰,让我感觉她背上的东西很重,所以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想要去帮忙。没事,大姐说,习惯了,这个你们城里人可干不来。她走到房檐下,蹲到地上,“啪”一下把那个背篼靠在了墙壁上。
大姐站起来,从兜里抓出几个青色的果子,冲苏明明喊,过来。苏明明放下作业,双手将T恤下摆一扯一提,接住了那些青果子,回到我面前放在书本上,我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果子,只见他挑出一个,丢在地上,使劲一踩,青壳脱开,露出一个深褐色的果核来。我认出来了,那是核桃。苏明明敲开一个,递给我,来,尝尝我们这里的核桃,很香的呢。新鲜的核桃,剥皮非常方便,灰色的那层膜剥开后,是奶白色的核桃仁,放在嘴里,咀嚼一下,满口生香。我连连称赞,确实很好吃。
苏明明怔怔地说,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就经常给我敲核桃,把皮剥完给我吃。他的梦想是把我们家的核桃卖出去,卖到大城市去。现在我们这里的核桃,有专门的人来收购,据说都卖到了大城市,有的还被制作成了核桃乳,成了饮料。可是我爸不在了。
我有些感伤。我说别想了,你爸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欣慰的。
苏明明突然说,你呢,你爸也会欣慰的吧。
我更加感伤了。我说,可能老头会失望吧。
苏明明说,所以我们都要振作起来,你说是不是?让在天上的他们,不要失望,你说是不是?说着他微微仰着头,好像天上真的有一个人,在看着我们。
我心里一阵苦涩,耳边响起父亲生前的话,他说你要找个事干着,什么事不重要,你自己愿意就行,你好好的,我就没牵挂。我感觉自己快忍不住了,赶紧开口说话。我说小屁孩,你小小年纪,怎么学会了这样说话?
苏明明说,还不是为了给你爸写信,硬逼着学会的?
我说那你现在以谁的名义和我说这个话?嘎依?还是苏明明。
小孩笑了,笑得很天真,我都可以,我可以是苏明明,也可以是嘎依。
我说,那你给我写下来。
写就写,苏明明说着,从英语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认真地写了起来。
写好了,苏明明把纸张折叠起来,递给我,你别笑话啊。
我将这封简朴的信又折了一下,放进随身携带的包里。谢谢你,我说,我回去再看。
苏明明天真地看着我,你会给我回信吗?
我说会不会的,你等着就行了。我得意地笑看着他,笑着笑着,笑不下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谢绝了大姐和苏明明的挽留,离开了村子。快到镇上时,我让摩的司机把车停在一段险峻的山路上。
站在半山上,极目而望,是夜色中混混沌沌的山峰,以及错落在山腰和山谷里的小小的村落。看着夜色笼罩的村庄、山峰和河流,我感觉一切正慢慢变得柔软起来,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清晨微明的天色中,父亲撞开一层层的雨雾,气喘吁吁地向嘎依家所在的寨子跑去……他从我身边跑过,看到了我,冲我笑了一下,只留给我一个清瘦单薄的背影。
一阵大风吹来,吹得我心一震。于是我放下背包,翻出了苏明明给我的信。
策云:
你爸没了,我爸也没了,没了爸,咱也得把日子过下去。我知道悲伤是无用的,所以我要好好读书,考大学。你呢?你有什么计划?期待你的回信。
嘎依
2023.8.6
信很短,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我心中反复涤荡,是温暖感,或者说力量感。嘎依写了那么多信,都是写给父亲的。父亲一定知道后面写信的不是嘎依了,但他还是持续了这种交流,也许对他来说,谁写的信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心里有个念想,有个可以让自己袒露心中的怯懦和脆弱的人,那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是嘎依。
现在,父亲的嘎依给我写信了,曾经给了父亲无数次鼓励和温暖的嘎依,这一次,把信写给了我。这大抵,也是父亲愿意看到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