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赵诗晴:木库莲少年与他的歌

赵诗晴,1999年出生,广东珠海人,有作品发表于《西湖》。
我去找乌拉盖乌力楞时,瓦希克奇郭乌都山已经通车了。向导坐副驾,我们从国道开进山路,手机没了信号,落叶松、白桦、山杨和钻天柳如当关守卫夹道而立,灰蒙蒙的山脊上结着一层血痂般的余晖。抵达目的地只花了三小时,一位七十岁的女人接待了我们。驯鹿点已经搬迁,她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人。
“额尼(母亲)。”向导向她请安。
我们围着撮罗子中央的火塘就坐。向导温了一壶酒,请我举碗过顶,食指蘸酒,向上弹了三次。“敬白那查。”他说,那是他们的山神。
“我知道你的来意,”向导把他母亲的话译成汉语,“在那之前,我想讲一个故事。”
我叫依玛娜。依玛娜,在鄂温克语里,是“雪”的意思。雪似乎与我们一家结下了不解之缘,我的阿玛(父亲)和额尼都死在雪天。
阿玛死时我七岁,那是个严寒之冬,驯鹿找不到石蕊和苔藓,老虎想必也饿昏了头。男人们拖回一头咽了气的雌虎,提着装有残骨的鹿皮口袋,怀抱阿玛血迹斑斑的衣物、猎刀和木库莲,以及一个光溜溜的男婴。哥哥从虎穴深处找到他,要把他带回来烧死。
我母亲是当时的萨满。她吻了一遍父亲的遗物,穿好神衣、戴好神帽,走到众人面前,朝哥哥伸出手。
“额尼,这是邪祟。”哥哥说。
她一言不发地伸着手,直到哥哥把孩子交过来。她掀开上衣,让孩子从乳房里嘬奶。
“这是我的孩子。”
她叫他“乌塔其”,鄂温克语里的“老虎”。
自从乌塔其睡进安巴旁边的摇篮,哥哥再也不回家了。每次见到乌塔其,哥哥都吐口水。我倒不讨厌这个新弟弟。他刚来时,我去看他,他抓住了我的手指。他的眼睛像池底汪着的黑石子,我不信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是妖怪。
乌塔其学东西很慢,跟他同龄的安巴能满营地小跑了,他才堪堪能够站稳。又过了两年,我们确认了他不会说话。他从早到晚坐在营地边缘那块风化了的岩石上,几乎同它融为一体,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围着绕男人们打来的猎物徘徊,那些野鸭、山鸡、灰鼠,有的胸脯还残留着孱弱的起伏,他把手放在它们的眼睛上,再拿开时,它们的呼吸就停止了。我觉得这很神奇。
乌塔其大一点时,开始往山里跑。我们直到日落才察觉他的失踪。那时额尼被请去另一个乌力楞主婚了,一整夜,没有人去找他。清早,他回来了,赤着脚,头发里披满露水。他给额尼和我分别折回一束柳叶兰,哥哥和安巴的则是鸟蛋似的白石头。后来,他每次出门,都会为我带花。
我尝试跟踪他,往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出很远,在太阳底下迷了山。鞋掉了,眼泪干结在脸上,我大喊大叫,听见幽微的笛声,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线。这笛声把我引向乌塔其。他坐在溪石上吹一支杨树叶卷成的叶笛,笛声像水也像风。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一闪就不见了。
我喊:“乌塔其!”
我差点把他扑进水里。他带我爬上开满柳叶兰的山坡,我采了花,他帮我兜着。我们还数了溪涧里泼刺起水花的细鳞鱼和哲罗鱼。那天,是他把我背回乌力楞的。这之后,每次哥哥说他的坏话,我都会反驳。
如果乌塔其不会吹木库莲,我们也许能平静地生活下去。
我头一回听到乌塔其吹奏木库莲是在沙吉雅病危时。沙吉雅是个手掌大如蒲扇的女人,吃得比男人多,面对疾病却也只能往外吐黄水。额尼为她跳了神,守在枕边握住她的手,听她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声。所有人都聚在撮罗子外祈祷。
那晚没有月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木库莲的歌声伴随第一抹晨曦一同响了起来。那是一支哀婉的曲子,从没有人听过。乌塔其不知何时爬到了最古老的桦树上,举在唇边的正是阿玛留下的木库莲。许多女人在琴声中流下了眼泪。额尼说,沙吉雅走得很安静。
不满的只有哥哥。他跟额尼吵了一架,宣称:是乌塔其用木库莲吹走了沙吉雅的生命。
安巴在一旁插嘴:“埃米罕,别把乌塔其想得那么坏!何况,这么美的琴声,阿玛听了也会高兴的!”
安巴是除了额尼以外对乌塔其最好的人。他把乌塔其当成亲弟弟,从小到大,每当乌塔其的食物被其他孩子抢走,他就把自己的那一份匀给乌塔其吃。他用桦皮罐攒着乌塔其送的白石子,在上面画水波纹。等我出嫁,他要送我一串亲手打的白石项链。
没想到,我第二次听乌塔其吹木库莲,就是安巴死去的时候。
安巴那年十四岁,到了跟男人们一同出猎的年纪。他们走后,我们在营地染布。乌塔其正往绳上晾桦皮毯,突然跑了出去,猿猱一样攀上树梢。紧接着,传来了木库莲的声音。
我们和着旋律拍手、唱歌,仿佛看见水从石头上淙淙流过,白云醉在春风里。他一直吹到星星小灯一样挂满了天幕,安巴被男人们抬了回来。
安巴为了拾一颗白石子被山溪的融流卷去,再也无法醒来。我们发现:乌塔其开始吹木库莲的时刻,与安巴落入水中的时刻几乎一致。
这一次连额尼也无法制止哥哥的怒吼。大家默许哥哥从乌塔其手中夺走木库莲,要不是额尼和我拦着,他会赤手空拳地揍死乌塔其,就好像揍死一头獐子。哥哥禁止他参加安巴的葬式,我哭着跑进撮罗子,摇晃他的肩膀:
“乌塔其,真的是你让安巴死掉的吗?”
他不说话,他不会说话。
“你摇摇头,摇摇头就好。”
他似乎想拥抱我,我避开了他。
安巴走后,没有男人保护乌塔其了。围着火堆上的铁锅用餐时,大家故意挤得严严实实,不给他跻身的空间。额尼一个劲叹气,把他带回撮罗子。男人们反复讲那个冬天发生的惨剧,我的阿玛,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死时才三十岁,连骨缝都被吮得干干净净。哥哥撕扯狍腿时像要生吃谁的血肉:“依玛娜,现在你没话说了,我们的阿玛和弟弟,还有沙吉雅,都是被那晦气的东西害死的!”
我的眼泪掉进碗里。女人们渐渐不让乌塔其搭手剥兽皮、晾衣服了。乌塔其又开始在石头上一坐一天。我每次望见他孤零零的背影,眼圈、鼻头和胸口就有种辛酸的痛楚。我常梦到向阳的山坡,阿玛和安巴被扔在那,他们好冷啊。
乌塔其没有参加我的婚礼。清晨,我打开门,地上躺着一串刻有水波纹的白石项链。我把它丢在了安巴被风葬的地方。
就像冰会消解、草会复萌一样,冬天过后,我怀孕了。接生的乌那堪在我肚皮的上下左右听了一圈,说这是个男孩。我们打算叫他艾和因,意思是“吉祥”,我希望他的降生能冲散安巴之死带来的阴云。额尼每天向玛鲁神祈祷,用都柿染的最鲜艳的蓝布给艾和因缝衣服。她希望我能原谅乌塔其——自安巴死后,我再也没让他靠近过我。有时我能感受到他遥远的目光,从一棵树下,或一块大石头后而来。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
怀孕八个月开始,我不再参加劳动了。我躺在床上,花一整天去感受那个小生命,想象他摆动粉嘟嘟的小手小脚,我感到自己的全部柔情都融入了羊水,托举着他、环抱着他。我着迷于他的每一个动静,就像侧耳倾听乐器的每一个弦音。我忽然理解了乌塔其坐在石头上的心情,他是在以一种充满爱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艾和因使我的心变成了一汪解冻的湖。我做了一个决定:等孩子生下来,要把乌塔其叫到摇篮边。如果艾和因握住他的手指,我就重新做他的姐姐。
艾和因来得比预产期早半个月。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晴朗的日子,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就像展开了一捆额尼做衣服用的蓝布。我正烤着火喝奶茶,一阵针刺般的锐痛从下腹奔突到后背,似乎扎穿了我的神经。茶缸摔下地,我的哀号唤来了女人们。额尼指挥她们把我搬到床上去,又差人去喊乌那堪。
我在堆得厚厚的桦皮炕席上打滚,抱着肚子,心想,等艾和因出来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我问额尼:“还有多久还有多久?”额尼握着我的手心汗津津的,她说:“快了快了。”我从她的眼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像两盏烧红的小太阳,痛苦与欢乐彼此包含。艾和因,我在不断蒸出的汗水中默念,他出世时闹得这么凶,将来一定是最勇骁的猎手。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只鹿舔醒了。它的舌头湿哒哒的,眼睛潮润,皮毛是棕黄色,身上洒着的白斑像一朵朵天上掉下来的云彩。它离开我,向山林的深处走去。我想追,身体却如同不是自己的,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我急得直冒眼泪,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艾和因!”
我怔住了。那头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是那么寂寥。风吹过,成群的白蝴蝶翩飞过林间,有如阳光下的微尘。笛声水一样涨起来,年幼的鹿走入笛声中去了。
之后的记忆成了片断,但我清楚地知道:艾和因没了。我在那次分娩中几乎没感受到身体上的痛楚,因为巨大的悲哀已经压垮了我。火光如一个将死的女人在眼前踢动腿脚,恸哭、争吵和怒斥将它朝四面八方撕裂,而木库莲的乐声,如一条静静淌去的河流。我真想把脚伸进那阴凉的河水,让它把我也一并带走。
再睁眼时,面前是额尼通红的眼圈,我睡一觉,她仿佛老了几十年。我摸摸瘪下去的小腹,说,让我看看。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分辨。她摇摇头。
“让我看看艾和因。”
帘子被掀开,哥哥扭进一个人。哥哥喘着粗气,把他摔在地上:
“依玛娜!额尼!这个东西交给你们处置!”
我继续恳求额尼,直到我看清那个人的脸。顿时,彻骨的寒意从尾椎蹿上大脑,我四肢并用地往后躲,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丑恶的怪物:
“出去!让他出去!”
哪怕被哥哥一拳一拳殴在脸上时,乌塔其都没出声。他像一条死狗被哥哥拖出门。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开额尼的手:
“让我看看,让我看一眼艾和因。”
不知何时,下起雪来了。
额尼用厚厚的兔皮帽和围巾裹着我,我们为艾和因挑选了四棵春天里会开白花的树,将木杆搭得四四方方的,做成一个小摇篮,再用柔软的树枝覆盖他,好像拉上了一床被子。我的嘴唇不断哆嗦,头靠在额尼肩膀上。我的孩子去做天上的白云了,我只能祈愿他在那个世界不要冻着。
乌塔其没有出现。我不关心他去了哪里,那时候我想,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了,如果见到他,我要用指甲抓破他的脸。哥哥朝雪里放了好几枪,要不是紧跟而来的另一场灾难,乌塔其一定会被他揪出来,打死。
艾和因带走了我的欢乐,同时带走的似乎还有我们的好运。雪一下就是两整天,湿透的木柴难以生火,只是咝咝地冒青烟。从四面八方传来枯枝被压断的声音,围在一起吃饭时,大家都不说话了。
一早,男人们搬出滑雪板,安顿好家事,十几二十个结队去找驯鹿。哥哥挫得上下牙咯吱响:“额尼,我早就说了,不能让那脏东西去放驯鹿!”
乌塔其不会说话,但似乎能听懂驯鹿的语言。有一次,一头鹿崽没跟鹿群回营地,出去寻找的男人们无功而返,大家都将近放弃了,夜里,乌塔其却一声不吭地把它领了回来。额尼说是母鹿带他找到自己的孩子的。从那之后,营地的驯鹿都交给了他。乌塔其能通过驯鹿们的嘶叫声找出它们生病的地方,四月锯鹿茸时,他往它们伤处敷药粉的动作最温柔。他用衣角把鹿铃擦拭得锃亮,鹿王也从他手里舔盐巴吃。连哥哥都不能不承认乌塔其的这项工作做得很出色。艾和因出世——我坚持要用这个词,他只是来了这个世界又走了——之前,乌塔其放鹿群出去吃苔藓了。谁也没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谁也没想到雪会一直不停。我想起梦里见到的白蝴蝶,老话说,夏天白蝴蝶多,冬天就要闹白灾。我缩在毯子里一直抽搭。
乌塔其也参与了找驯鹿的行动,这个时候,是我们需要他。我昏睡了两整天,醒来时密密实实的雪碴还在敲木柱。寻找驯鹿的队伍回来了,休息半天,又出发了。营地的小孩子告诉我,哥哥揍了乌塔其,把他的胳膊打折了一条。“你吹得好啊,安巴吹没了,依玛娜的孩子吹没了,现在驯鹿也丢了!”要不是额尼发怒,他还打算再打折乌塔其的另一条胳膊。我听到艾和因就没有心情再听,翻了个身。四十多头驯鹿啊,在这大雪封山的天气里,它们可能找不到回来的路,也可能被雪困住了。如果雪把草地完全盖住,它们会活活饿死。我被不祥的预感牢牢抓住,只能一个劲向白那查祈祷:山神,求求您,救救我们的驯鹿!您带走我的艾和因已经够了,不能再夺去我们所有人的亲人和朋友!
那晚,我们强作笑颜,设想让鹿群们活下来的各种方式:或许,它们躲在了避风的地方,有少量冰水和苔藓,足够撑上一周;或许,它们偶入了附近的乌力楞,雪停后就会被送回来;或许……额尼戴上鹿角帽,系上神裙,手击神鼓,一直跳舞,谁劝都不停。我躲进撮罗子,凄厉的风声把她的祝祷和吟唱完全盖住了,仿佛有个巨人在外边哀哀地哭。我无法阻止自己产生不敬的念头:或许,神已经抛弃了我们——否则他怎会如此残酷?
令绝望达到顶峰的是乌塔其的木库莲。
一开始,大家都怀疑自己的耳朵。营火噼啪,间杂额尼时断时续的手鼓声。木库莲的乐声轻悄悄地,却像一棵古老的树,牢牢扎入地底,再大的风雪,也不能把它冲散。
哥哥翻起身,一把抓过猎枪,掀开门帘冲出去,朝天放了一发:“混蛋!你再吹一个试试?!”
这枪震得周边枯树吃了痛一样不住地哆嗦,雪粒子扑簌簌地往下砸。我不用看也知道他眼红了,所有人都一样。我们疯了似的找乌塔其,只有额尼继续跳着她的舞。每个方向都有木库莲的声音,木库莲在撮罗子里,木库莲在大雪中,木库莲在翻开的被褥下,木库莲在揭开的簸箕里,木库莲无孔不入,木库莲如影随形。四十多头驯鹿的命运悬在那支阴魂不散的木库莲乐曲中,琴声多持续一秒,它们的生死就更渺茫一分。我们把营地掀了个底朝天,乌塔其和木库莲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我膝头一软,跪下地去。琴声继续着,天地间一片苍茫。那已经不是音乐了,它让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住了整个乌力楞。乌塔其你想做什么,你要让我们余生都活在恐惧中吗?
乐声终于停止时,仿佛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乌塔其缩着头颈走进撮罗子,悬在头顶的风灯吱嘎摇摆,把他细仃仃的身躯投射成张牙舞爪的巨大黑影,灯光每一晃,帐子上都呈现出一个变幻了的凶猛动态。小孩哭,母亲把他们搂进怀里,捂上眼和耳。仇恨在狭小的空间内一瞬膨胀了无数倍,哥哥跳过去把乌塔其扑倒,男人们亦咆哮着跟上。此后很多年,我耳边都回荡着拳头闷进血肉、脆骨折断、生命从肉体中逃逸的声音。扑哧,漏气般的一小下。只要这么一小下。
乌塔其没被当场打死,因为额尼现身了。
“停。”她立在门口,一身萨满装束,肃穆的面容上荡着金光,简直像她每天擦拭的玛鲁神神像。她又说了一次:
“埃米罕,停下。”
所有人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她走到乌塔其面前,乌塔其动了动手指,吃力地仰起脖子。他的脸上糊满血污,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好像横七竖八地冲开了许多道沟渠。
“你走吧。”额尼说。
乌塔其没动,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她。
“乌塔其,你走吧!”
乌塔其离开时在想什么?目送他离开的额尼在想什么?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我们静默地望着乌塔其脚踩嘎吱作响的白雪,一瘸一拐地走向夜色下无边无垠的丛林,身后留下一小串山雀般的脚印。他边走边脱去衣物,走几步解一件,额尼给他织的手套和皮帽,从男人们那里要来的腰带,我缝的大毛长袍,阿玛穿过的皮裤……他扔下它们的动作很小心,像在放一朵花、一个婴儿、一份珍重的礼物。最后,他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就像他到来时那样。我才发现他这么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我忽然后悔没在吃饭时给他留个位置。我几乎难以控制两腿的冲动,想冲出人群,留下他。
但我没有。他走进了林木的黑暗中,呼啸的雪立即吞没了他的身影。很快,脚印也看不清了。
哥哥把刀抛上天,“哈玛哈玛”地欢呼起来,许多人跟着他叫。额尼原本站在最前面,这时突然栽倒在地。
帮额尼掖好被角,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流泪。
大雪并未因乌塔其的离去而停止,又过了将近七天,天才渐渐放晴。四十多头驯鹿只剩不到四分之一,其余的都被困在雪中,活活饿死了。我不敢想象那是多么痛苦的死亡,男人们踩着滑雪板把它们一拨拨扛回来时,所有人的眼里都漫起了水雾。我鼓足勇气去找熟悉的那几头,它们的皮毛上结满霜粒,四肢僵直,眼睛却安详地阖拢着,仿佛沉入了酣甜的梦乡。
我们原打算给这些不幸的朋友举行一场送灵仪式,却因额尼的缺席不得不作罢。那晚,她的脸色灰如败絮,晕倒在了撮罗子门口。大家都说,她在雪中跳舞,受了凉,另一个原因我们却闭口不谈。我产后仍虚弱,哥哥和其他女人轮流照顾额尼,我不时过去,陪她说说话。一开始,她还能给予回应,渐渐地,咳嗽和呻吟成为了她所能发出的全部声音。寂静像一只不断渗出寒气的冰罩,笼住了我们的乌力楞。在这种气氛下,稍微高声的说笑都会被视为犯罪。
找到驯鹿那天,额尼把年高望重的伊迪亚喊来,通过嘴唇的无声翕合,将鹿皮袋装着的玛鲁神托付给了她。新的萨满会在旧萨满逝世后几年内出现,我一见额尼这么做,眼睛里就结了一层水壳。我用双手握紧她枯干的手,请她不要离开我们。她从鼻腔里叹出嘶嘶的出气声,紧接着,一阵轻而繁密的咳嗽落了下来。
很快,额尼呕出了血。
从邻近乌力楞请来的萨满掀帘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告诉我们,上天已经把额尼的名字写在手心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去得轻松一些。听了这话,我的眼泪如断线的串珠滚滚而落,哥哥却不打算放弃。我们继续把肉米粥熬成稀糊糊喂给额尼,她烧得人事不省,米浆沿干裂的嘴角淌下。
又捱了一段日子,额尼的呼吸愈发浑浊,稍一吸气,胸中便隆隆作响,如脱水的鱼那样向上打挺。伊迪亚说,她这是呼吸不上来,憋得难受。我整日伴在她身侧,见证了她从风韵犹在的女人,凋残成一具形销骨立的骷髅。偶尔有力气时,她会从半撑着的眼皮下凝望我,那眼神几乎成了我的梦魇。
我数次见到被我们赶走的乌塔其,他赤身裸体,立于黝黯的密林之间,左手握一根尚在滴血的鹿骨,右手持木库莲,双目间流动着幽绿的荧光。他龇出獠牙,手挥下,无数白虎便蝗虫般从山中冒出,四足踏得地撼山摇,血盆大口里喷出团团浊气,直奔入我们的营地。我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头白虎叼走了额尼。我大喊:“额尼!回来!回来!”我从床上弹起,见月光冰刀一样刺穿了云层。地上的月色一阵一阵,如刀刃折射出的寒辉。
哥哥坚称,是乌塔其复仇来了。他要第一个带走额尼,因为是她赶走了他。他要折磨她,令她生不如死。接连好几天,哥哥霍霍的磨刀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来吧,”哥哥咬牙切齿,“你敢回来,我就再杀你一次。”
额尼最痛苦的那晚,我偷走了哥哥的猎枪。
雪天已远去,太阳令被寒冷压垮的万物复苏,为了余下的驯鹿,营地必须迁徙。大家带着火种先走,我和哥哥留下陪额尼。
这些时日,额尼的眼神像一个痛楚的烙印,无时无刻不灼伤着我的心。我喂她热汤,但我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我饱受噩梦的困扰,确信自己曾在夜里听到震撼大地的虎啸声。终于,我告诉哥哥:
“我们应该送额尼走。”
“怎么送?”
我没回答。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说:“依玛娜,你疯了。”
迁徙的日子是个响晴天,最后的鹿铃声渐渐也微不可闻,哥哥去送行,我坐在额尼床头,数着她艰难的呼吸,忽然回忆起小时候,在猎物堆里,那些将死未死的动物。乌塔其把手覆上它们的眼睛,再拿开时,它们已安宁地咽了气。所有生命都怕死,但从它们的脸上,我看到了死亡的谧然。
额尼的病情从日落时分开始突然恶化。
她已昏沉数日,却猛地睁开双眼,把我惊得立了起来。我呼唤她:“额尼!”她不睬,双手成爪,身体前躬,喉头一阵吱吱格格的声音。我扶住她的背,她在我臂弯中像根枯瘦的芦柴棒,几乎没有体积和重量。她大张着嘴,嘴唇憋得一片紫绀,遍布血丝的眼球朝上翻。她干呕了一阵,腰一弓,将一团咖啡色的东西喷在被褥上。我急得团团转,胡乱说着些安慰她的话,心里却清晰地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她重复着痉挛和抽搐,直到月亮升上中天。月光扎入撮罗子,利剑一样将额尼劈成两半。我仿佛看到有无形的手从那具残败的身躯中扯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那人形与身躯要断不断地牵连着。这时,额尼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呆住了。那一刻,我觉得,我必须回应生养我的这个人,满足她在生命最后提出的请求。我摸进哥哥的撮罗子,用不断哆嗦的手,端出了那把擦得锃亮的枪。
我在野地里试了两发,弹路歪了,后坐力震得虎口阵阵隐痛。准备射第三发时,哥哥回来了。他从后方扑倒我,双手并用来夺枪。我不给他,我们在雪地上扭打起来。他甩了我一耳光,怒吼:
“依玛娜!你在干什么!”
我用比他更响的声音尖叫:“我要送额尼走!额尼求我送她走!”
他又打了我一巴掌,把我摇得脑袋前后乱晃:
“你疯了!”
我放声大哭。这么多天来额尼憔悴的模样重现眼前,全世界都是我那个受苦的额尼。萨满说了呀,“让她去得轻松一些”,额尼也求了我,而我做不到。我只能看她受尽折磨,被囚禁在这具朽坏的身体里。
我无比强烈地思念乌塔其。我忽然懂得了木库莲对于将死之人的意义:不是为人所惧的死亡,而是最后的解脱!能给额尼来解脱的乌塔其,被我们赶进深山冻死了!
哥哥似乎在训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挎起猎枪进了撮罗子,我跌跌撞撞地跟上,走到门帐前,又止住脚步。我想,再听到哪怕一声来自额尼的呻唤,我的心都会碎裂成无数碎片,再也无法拼回去。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听到那木库莲响起的时刻。
天地安静,四野无垠。我愣在门口,听那潺湲的音乐月光一样从雪地上升起来。
这是一支为我熟知的乐曲,因为额尼喜欢它。小时候的夏天,额尼带我去剥桦树皮时,常哼的就是这支曲子。她挥动猎刀,手腕仿佛跳起了轻盈的天鹅舞。她告诉我,桦树皮最厚的地方是腹部,从这里横切再顺切,桦皮会自己卷起来。我说,那桦树不就死了吗?她笑了,告诉我,桦树不会死,剥了皮的位置,三年长出白色树皮,十二年后还会再次成熟。剥下来的桦树皮呢?也没有死。经过裁剪和缝连,铁凿和窄铁板的压印,它们会变成针线盒、茶盒、烟盒、奶桶、洗衣盆……我记得,那次我们剥下了许多树皮,给小安巴和小乌塔其做了两只漂亮的桦皮碗。乌塔其的碗被哥哥丢掉了,安巴的还收在箱子里。
吹着木库莲的乌塔其向我走来。
他穿着样式简单的桦皮衣,手臂和腿脚裸露在外,却好像一点也不冷。他的身上很干净,头发泛起清润的光泽。他的眼神是我所熟悉的,一如我在溪石上找到他的那个下午。
我无法言语,也忘记了动作。他越过我时,对我点了点头。
哥哥冲出门帘,咆哮着什么,边跑边开了十几枪,那些子弹穿透乌塔其的身体,射入了无边的密林。乌塔其吹着木库莲,坚定地、缓慢地,一步步走进了额尼所在的撮罗子。我跟进去,见他停在额尼床边。月亮似乎被他的音乐引了下来,降临在额尼的床头,小小的撮罗子里充满了清水般的光辉。木库莲的音色极其纯洁,就连伫立在门边的我,都感到全身血液被洗涤一净。
不知何时,额尼的呼吸舒缓了,胸口的杂音也消失了。她掀开眼皮,看看乌塔其,看看我——她又是我熟悉的那个额尼了。
乌塔其开始一步一步向后退,他从额尼的身体中,牵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形体,如一泓溪水,一朵白云,一阵掠过树梢的轻风,一缕雪地上反射出来的月光。随着乌塔其的脚步,那形体从肉体中脱落,仿佛蝉褪去沉重的旧壳,变得轻盈而自由。它逸入空中,散射出一串雪一样的柔光,成了只翩翩的白蝴蝶。乌塔其向外走,蝴蝶环绕他振翅,随着木库莲的旋律起舞。
我和哥哥目送他们走进了白雪皑皑的森林,在月光的照拂下,林中飞着许多只同样的蝴蝶。额尼混入它们之中,一下就找不到了。同时,木库莲的声音也远了。
我们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查看额尼的情况。她走了,双手合在小腹上,四肢舒展,淡淡的月光照着她平静的脸容,她仿佛只是陷入了一个长长的美梦。我忽然想起,我曾多次见过这张睡颜——在沙吉雅脸上,在安巴和艾和因的脸上,甚至在驯鹿们的脸上。
这就是我和乌塔其最后的相遇。
那之后,剩余的十来头驯鹿重新繁衍后代,鹿群终于超过了曾经的数量。我拥有了健康活泼的孩子,然后是数不完的孙子和孙女。我的外甥女喜欢收集白石子,大孙子的手背上有块白云一样的胎记。乌塔其爱坐的那块大石下发出了柳叶兰,就是你来的路上能看见的那一片。
如今我已是个老人,很快要被上天召去了,就连这片乌力楞,都快要不复存在了,但我的灵魂像雪一样宁静,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
向导结束了翻译。我静坐良久,退出了撮罗子。离开瓦希克奇郭乌都山时,我只折走了一束柳叶兰。
我还没告诉你有关我十五年前离世的祖父的故事:他一九八零年随一支科研队伍来鄂温克民族乡做动植物考察,在寻找乌拉盖乌力楞的路上迷了山,写完两封遗书后,他遇到了鄂温克人的“山神”。一位白须白髯的老人,携一名赤足少年,少年左手持口琴,右手牵白虎,周身环绕着雪片一样的白蝴蝶。少年为他指了一个方向,他沿那个方向走出了大山。用他的话说:那片土地有自己的生命。
我也没告诉你有关我的故事:上个月,我被确诊为肺癌。我去乌拉盖乌力楞,是想寻找祖父所遇见的神迹。
如你已经看到的那样,我改变了计划。这就是我现在坐在这里的原因。
Z讲完,呷了一口咖啡。我笑着说:“这个故事是你编的吧?”
他故作惊讶状:“你怎么知道?”
我说:“作为你的编辑,我承认它还不错。”
我们谈了一会儿工作。他初步决定命名这篇稿子为《木库莲少年和他的歌》,预计一万字左右,半个月内可以提交。我说,这个题材很不错。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临别的时候,我往东,他往西。走出几步后,不知怎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太阳沉在西方,给他的背影镶上了一层红边。在那微微的光芒中,似乎飞着一只细小的白蝴蝶。
我擦亮眼,定睛再看,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