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文学》2026年第4期|包倬:一晃而过

主持人语丨翟文铖
刚刚进入这篇小说,我有一种松松垮垮、平淡无奇的感觉。 两页过后,我忽然明白了作者的机心:尽管情节还处于蓄势待发状态,但时间、地点、一大堆人物和有点复杂的人际关系全交代清楚了。故事本身并不新鲜:没有逻辑严谨的情节,有的不过是几个寻常的日常生活片段。真正新鲜的是十五岁男孩冬冬的爱情体验:美好的期待、淡淡的羞涩、五彩的憧憬、无限的激情,还有焕然一新的世界、巨变的人生态度……我们的很多成长小说不过是青春故事的连缀,很难找到灵魂成长的轨迹。包倬《一晃而过》的可贵之处在于,恰恰写出了心灵的成长过程。在一般的成长小说中,出走意味着主人公的蜕变;但是,冬冬的出走却意味着精神成长的一次挫败。结局极具颠覆性:冬冬的爱情不过是建立在大姑玩笑误导之上的一场春梦。在创作谈《我的相信与世界无关》中,包倬肯定了“梦”的重要性:“他当然应该相信,因为那是他生命中的光和太阳。”包倬擅写人物关系,瞬间的感受、彼此的互动、细腻幽微,颇能传神。 包倬,生于云南大凉山,彝族作家;徐兴正在印象记《他是哪一位》中描叙了他更为具体的形象:长发飘逸,是一位挖掘者、一个骄傲的人。 若想了解包倬作品中更宽阔的风景,可以读一读《从阿尼卡走向世界》,作者周聪是一位善于“灵魂冒险”的导游。
一晃而过
□包 倬
曲县?没错。冬冬一千次怀疑,又一千次肯定。一千零一次他也会这么回答。他之所以第一时间就记住了这个县名,是因为想到了曲线。他上了九年学,尽管成绩一塌糊涂,但他还是听说过曲线和直线。
“冬冬,快起床帮我干活!你大姑今天从曲县来。”二姑的声音在被子外面响起,有胜过母亲的威严。
又是干活。之所以说“又”,并不是冬冬在二姑家经常干活,而是他连这个词都不想听到。干活干活,他想,干活是保姆的事。可二姑家又请不起保姆,年三十大扫除都是二姑和姑父自己干的。他偶尔也会被要求洗碗或者倒垃圾,心里不情愿,但也不敢反抗,毕竟是寄人篱下。
但是今天早晨,冬冬是真的不愿意起床。他跟着王楚昕在足球场上绕了三圈,刚追上去想打招呼,便被二姑喊醒了。即使是在梦里,他也知道,王楚昕是一个更深的梦、一个公主、一颗天上的星星,或者,一块招惹苍蝇的肉。他也是苍蝇之一,而且是那种打湿了翅膀,飞不远的绿头苍蝇。
他寒假来夏城的二姑家,在培训班里补课。中考在即,教室的黑板上写着倒计时天数,激动人心的格言警句每天一换。但这些在冬冬看来,只会让人发笑。他不是不想学,而是学不进去。就像补课这件事,明知效果为零,但他还是来了。语文老师嘲讽他:至少态度端正。可冬冬在心里想,态度有个屁用?
其实不用别人嘲讽,他也知道,面对知识,自己就是个漏勺。经常有这样的情况,某个知识点,他不去想还好,一旦去想,想着想着就飞走了。总之,知识就是藏在石头下面的小鱼或荷叶上的蜻蜓,千万不能惊动它。
当然,冬冬并非一无是处。他从小胃口好、不挑食,所以十五岁的他身高一米八。他喜欢唱歌,旋律和节奏过耳不忘;他爱运动,最喜欢打篮球和长跑。要是永远只上体育课就好了。老师告诉他,如果他能考上体校,也是一个很好的出路。可是,老天爷啊,体校也是要分数的。
大姑嫁在曲县。二姑在夏城当小学老师。冬冬的父亲排行第三,从老家阿尼卡来到县城,开着一个要死不活的小食店,主业是打麻将。冬冬的母亲也喜欢打麻将,打着打着,跟一个运气和牌技俱佳的王八蛋走了。
没有了母亲,二姑主动站了出来。她不仅定期给冬冬打电话,每个假期还让冬冬来夏城补课。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冬冬的寒暑假都在夏城度过。
眼下已经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上高中,还是上技校?对冬冬来说,悬念不大,只等时日。别人都在珍惜时间,而他不,他更希望时间快一点儿过去。他倒是想要看看,考不上高中会怎样?反正,不会死。他才不像某些同学,学着学着就抑郁了、跳楼了。他要有健壮的身体,好好活着,去世界各地看看,还要谈一场伟大的恋爱。他更不想像自己的父亲那样,连个老婆也守不住。
他的恋爱对象目前暂定为王楚昕。可是,他在梦里被二姑叫醒了。醒过来的冬冬躲在被子里,想着怎么打发走二姑。他刚才已经“嗯”了一声,意思是我醒来啦,听到啦,知道啦,马上就起。若是往常,二姑会离开他的卧室,他又可以换来十来分钟的短暂睡眠。但今天,二姑一直站在床前,等着他。那意思很明显,你不起床,我就不走。
今天才大年初三,还要不要人活?冬冬满腹牢骚却不敢说出来。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他和父亲在二姑家过的。大概也因为这样,二姑给大姑打电话,约定姐弟几人节后在夏城相聚。
“你确定不起来?”二姑问。
“我头疼。”冬冬说。
“你还屁股疼呢,”二姑根本不信,“你会后悔的。”
冬冬一动不动,放缓呼吸。此刻,他不能说太多话,否则就不像个病人了。二姑仍然站在床边,也许还瞪着眼睛。
“你知道大姑今天来干啥吗?”二姑又问。
冬冬仍然不答。演戏演全套。
“她带着你泡泡姐来。”二姑停顿了一下,“带来给你做女朋友。”
“啥?”冬冬一下子从被窝里伸出头,脑袋嗡嗡响。
“你成绩那么差,还不如早点找个人谈恋爱结婚。”二姑说完,转身走出卧室。客厅里,那台并不太智能的扫地机器人正在艰难地工作,发出令人厌烦的噪音。
真的吗?我才十五岁啊。但他转念又想,十五岁又怎样?我完全可以搞定一个女人。他开始在脑海里搜索泡泡姐的样子,可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表姐除了从大人嘴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外,没有任何印象。大姑没有生育能力,泡泡姐是领养的。泡泡姐今年二十一岁,正在念大学三年级。领养的?太好了。这说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唯一的遗憾是大六岁。但这似乎也没啥。女大三,抱金砖,我们这是抱两块金砖呢。
冬冬起床了。扫地机器人已经回到了充电处,但地板上污渍斑斑。二姑在打扫厨房,边打扫边嘀咕。二姑的女儿瑶瑶也起床了,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姑父呢?”冬冬问。
“去车站接人去了。”二姑说。
“真的?”冬冬犹豫着问,“你说的话。”
“你爱信不信。”二姑头也不回,继续擦洗灶台。
啊!我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飞奔回自己的卧室,换上过年时穿的新衣服和李宁牌赤兔8Pro跑鞋,又到卫生间快速梳洗完毕,对着镜子照了三遍。他确认,镜子里这个帅气的小男子汉是招人喜欢的。
“需要我干什么?”冬冬又把头伸进厨房,二姑在洗排骨。大概是水太冰了,她嘴里发出咝咝声。
“你没长眼睛啊,”她说,“哪里脏乱都不知道?”
冬冬退了出来。对二姑,他从小就畏惧。这畏惧来自于施恩受惠,也来自于二姑相对良好的家庭情况。
冬冬去阳台上拿了拖把和桶,又去卫生间打湿拖把,开始拖客厅地板。扫地机器人地没扫干净,却厚颜无耻地趴在那里充电,他真想给它一脚。这玩意儿是去年暑假买的。姑父要买扫地机器人,姑姑要买扫地机,为此两人争论不休。最后让瑶瑶做决定。瑶瑶选择了机器人,大概她觉得这是个玩伴吧。此刻,瑶瑶仍然坐着看电视,见冬冬拖地,便问表哥是不是作业没做完被罚了。
“嘘!”冬冬把手竖在嘴前,“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瑶瑶说,“过完生日就九岁了。”
冬冬懒得理她。他现在心情大悦,浑身是劲儿。拖地的时候,唱着范玮琪《最初的梦想》。拖完地,冬冬把瑶瑶轰开,整理了一下沙发,又去找了一块新抹布,把电视机擦干净,顺手把旁边的冰箱也擦了。
还要做什么呢?此时,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二姑仍没出来。冬冬不敢再去问,便把自己当作客人,巡视了一遍姑姑家这套四室两厅的房子。
他推开大门,发现鞋柜前的拖鞋没有排好,弯腰加以整理。鞋柜上的东西有些凌乱,一并归顺了。茶几上的果盘快空了,他找了几个苹果和橙子来补上。哦,对了,垃圾。客厅、卫生间,以及厨房里的垃圾桶都满了。冬冬拎了三袋垃圾去丢,回来又给垃圾桶套上了袋子。
“他们来住哪里?”二姑从厨房出来,冬冬问,“要不要我给他们铺床?”
“你能行?”
“当然行。”
“还是爱情有力量啊!”二姑笑着,去衣柜里翻出被套、枕套和床笠,告诉冬冬,大姑和泡泡姐住他隔壁的次卧。隔壁。近在咫尺。冬冬发现自己下面悄悄昂起了头。他赶紧去卫生间,伸手进裤兜,用手感受一番,又看了看镜子里,发现前额那几根原本钢丝般站立的头发倒下来,紧贴着额头。他抄一把冷水抹一下,效果不佳,又去客厅里问二姑有没有定型剂。
“没有。”二姑说,“自然点,你别把人给吓着。”
冬冬想想也有道理,便在二姑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九点十五分。
“我大姑几点到站?”冬冬问,他故意忽略了泡泡姐。
二姑没有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冬冬耸耸肩,自行检视了一遍言行,不觉有过分之处。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说。
“今天几号?”二姑问,“距离考试还有多久?”
救命,又要说教了!每当这种时候,冬冬就逃。厕所、阳台、卧室,甚至屋外,他都尝试过,结果无一例外是被叫回来,接受更严厉的批评。但这一次,冬冬脑海里灵光一现,站了起来。
“我去做作业。”他说。
以毒攻毒。当冬冬走进书房,拿出试卷,写上名字和班级,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如此,二姑就不会再来打扰他了。这是二姑的书房,摆满了文学、教育和心理学之类的书。冬冬有时候瞄一眼那些书,别说是去读,光是长长的作者名字就已经让他头疼。令他头疼的还有试卷上的方格、括号以及空白处。答案呢?他几乎不会。每次做题,就像捕鱼,一网下去,别说是鱼,连泡泡也不会泛起一个。
但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再过一会儿,冬冬的世界就会泛起一个活生生的泡泡。作业不会做,但汉字还是会写几个的。泡泡泡泡泡泡泡泡泡泡,他在一张白纸开始写。写满一页,定睛一看,这个字就像真的在冒泡,咕嘟咕嘟。看的时间久了,那白纸变成了一个池子,咕咕冒着的泡泡里,浮现出一个姑娘。
“你是谁?”
“我是泡泡。”
“你喜欢我吗?”
“你躲在屋里干什么?”
啊!有人在敲门。又是二姑。幸亏她没有推门进来。
“我在做作业。”冬冬回答。
“抓紧时间,”二姑隔着门说,“开学前必须完成假期作业。”
冬冬嘴上答应,但他一点也不想抓紧时间。他想放时间一条生路,让时间快点过去他好快点见到泡泡姐。想到即将见面的表姐,他又神游了。但再也无法进入刚才的想象世界。他只好又找出一张白纸,画画。他想画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走在开满鲜花的春天,太阳在她头顶上方闪着金光,远方有大海和沙滩。但他只能想想。他没有学过绘画。他一动笔,就破坏了泡泡在他心里的样子。他一生气,将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想想不对,他又捡起来,装进了裤兜里。
现在几点了呢?冬冬迫切想知道。他侧耳倾听,屋外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窗外,小区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儿在放鞭炮,不时传来笑声。冬冬烦躁。不是嫌吵,而是觉得这些小孩儿实在无聊。鞭炮有啥好玩的?他早就不放鞭炮了。这就是男人和男孩的区别。
十五岁,约等于男人吧。如果连续四舍五入几次,也就到十八岁了。而且,冬冬也相信,他拥有十八岁的力量。特别是他的个子,别说是初中生,就是走在大学校园里,大家也会把他认为是同学。唯一的遗憾是,他缺一张录取通知书。
现在努力还来得及吗?再有几个月就考试了,他却被语数英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无论如何,他得试一下。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大学挡在门外?更何况,泡泡姐在上大学呢。他握紧拳头,捶在书桌上,实木书桌挨了重拳,瑟瑟发抖。冬冬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浑身充满力量。如果那些该死的知识是敌人,他现在就想冲出去,以一当百,杀它个片甲不留。可知识比敌人更凶险,它们埋伏在书本的丛林里,考试时站出来,手里拿着十八般兵器,挡住去路。
“可我必须过去。”冬冬在心里呐喊。
他之所以没有喊出来,实在是因为距离考试的时间太短了。临时抱佛脚,不知道佛是否会感念他的一番雄心。但也不是毫无希望。据班主任讲,上届有个学生,通过一个半月废寝忘食的努力考上了高中。他呢,也可以废寝忘食,而且他还有四个月时间。
待会儿遇见泡泡姐,一定要向她表明,自己并非大人口中的学渣。至少,他是个正准备努力的学渣。顺便,还可以向她请教一下,如何快速提升学习成绩。
客厅里突然人声嘈杂,伴随着夸张的感叹和招呼声。冬冬知道,是大姑和泡泡姐到了。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父亲的声音。他昨夜喝了一瓶白酒,如果没人打扰,是要睡到中午的。他听见瑶瑶在叫大姑抱抱。他还听见另一个女声,用普通话叫舅舅。想必那就是泡泡姐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冬冬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他想马上开门出去,却发现自己那平时健步如飞的双腿,现在有些发软。他需要有人拉一把。但此刻,大家都集中在客厅里,似乎谁也没有想起他。真见鬼。他才是今天的主角啊,他们怎么能忘记他?主角,就得有主角的样子,要在掌声和欢呼声中登场,而不是像只小老鼠,灰溜溜、探头探脑。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下来,像海水退潮,像雨后森林,在大面积的寂静背后,偶尔有声音像火星般蹿起,又很快熄灭。冬冬侧耳贴墙,二姑的声音从客厅如天雷滚滚传来。
“冬冬!冬冬!”
终于来了。冬冬边应答着开门,边用手按住胸腔里狂跳的心脏。他一走出书房,便落入了众人的目光之中。尽管,这些目光代表的含义各不相同(大姑的目光是慈爱的,二姑的目光是严厉的,父亲的目光是愤怒的,二姑父的目光是事不关己的,表妹瑶瑶的目光是懵懂的,表姐泡泡的目光是好奇的),但他必须尽量走得沉稳,而不是像小孩那般冒失。
泡泡在朝他笑。这一发现令他满面红光,那笑容像是一轮红日,瞬间照亮了他的灰暗前途。这一笑,令他的声音洪亮、举止利落。他走到大姑面前,打了招呼。走到泡泡面前,伸出手,说,你好。但他始终犹豫,不知该叫泡泡还是叫表姐。泡泡微微一笑,握了手,让冬冬坐在自己身边,耳朵听大人们谈话,眼睛盯着电视。
大人们在谈一件事:清明回乡祭祖。冬冬的爷爷奶奶至今仍生活在阿尼卡,守着几块土地和几座祖坟。他们不来城里,只隔三岔五打电话让年轻人回村。回村的理由千奇百怪,邻居婚丧嫁娶,老屋年久失修,山洪就要暴发,蜜蜂酿好了蜂蜜,核桃开始从树上掉落……但这一次,爷爷用的理由却是:那些死去的祖先托梦说,他们被竹根绊住了双腿。
冬冬的父亲和姑姑们聊起爷爷的电话,无不惊讶。原来,祖坟周边确实长满野山竹。这些小手指粗的野山竹具有超强的生命力,长年迎风长,很快就将祖坟笼罩其下。于是,后人们不得不思考另一个问题:这些野山竹的根都伸向了哪里?这么想时,他们充满恐惧。
他们决定利用清明节小长假回村。冬冬和瑶瑶同时举起手,他们想和大人一起回阿尼卡。不是血脉觉醒,纯粹就是好奇,想出去走走。但泡泡无动于衷。瑶瑶问她,你为什么不举手?她说,清明假期短,我回不来。于是,冬冬悄悄放下举起的手。
沙发被大人占领了。孩子们只能坐小凳子。泡泡坐在冬冬身边打游戏。冬冬则在回味刚才和泡泡握手的感觉。她的手温暖、柔软,像只羽翼未丰的小鸟。这是冬冬第一次握女孩的手。初次见面,众目睽睽。
刚才匆匆一瞥,冬冬便成了一个沸腾的茶壶。而且,这茶壶里煮着饺子。他红着脸,憋着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想问泡泡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如何。他不由得坐正身子,直挺挺的,像个僵尸。这样不好。他又放松了身子,保持着某个他认为合适的角度。要是有个量角器就好了。他想问泡泡毕业以后想做什么。到目前为止,他还对泡泡的专业一无所知。他又想起自身处境,不由得羞愧。
“我去做作业。”冬冬站起身来,当众宣布,朝二姑的书房里走。可走到中途,被叫住了。
“你躲什么?”父亲一声怒吼,“该学时不学,不该学时你装模作样。”
冬冬站在客厅边缘,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泞里,无力自拔。眼前大雾弥漫,耳畔蜜蜂飞舞。好在这时候,姑父替他解了围。
“热爱学习是好事,但我们马上要吃饭了。”他说。
姑父脾气好,对姑姑言听计从。冬冬和瑶瑶平时都不怕他,与跟他对着干为乐。但是现在,冬冬向姑父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好的。”他略加思索,朝厨房走去。
自从泡泡进门,这屋子就变成了一个舞台。冬冬觉得泡泡的目光像追光灯一样跟着他,这让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又感觉无比漫长。是否真这样呢?他一回头,见泡泡正看着他。我的天哪!冬冬羞涩极了,整个人变成一颗跳动的心脏或一个小皮球,蹦蹦跳跳去了厨房。可他到了厨房,又后悔刚才的行为——应该像个大人一样走路呢。
但不管怎样,泡泡的目光像太阳,一扫他内心的雾霭。他觉得自己又站上了明亮的山顶,满目春光,轻盈如风。他哼着歌,找出碗筷摆在桌上,又把凳子也摆好。姑父和姑姑进厨房里端菜,一样一样摆上圆桌。自家人都不客气,大人孩子随便落座。姑父盛饭,递给冬冬,冬冬再放到每个人面前。递给泡泡时,她说:“谢谢,你可真勤快。”当然了。我还有更勤快的呢。我还会做小炒肉、回锅肉,还会自己煮火锅。从七岁开始,每当父亲喝多了躺床上,冬冬就自己照顾自己。从煮面条到番茄炒鸡蛋,如今他已经是个有点厨艺的小伙子了。
饭桌上,二姑和姑父不停地劝大家吃菜,但大姑和泡泡只在嘴上答应。冬冬站起身,夹了一只鸡腿给泡泡。泡泡“呀”了一声,红着脸道谢。二姑嘿嘿一笑,说:“你光给泡泡夹菜,不给你大姑夹吗?”冬冬红着脸,又夹了另一只鸡腿给大姑。
这顿饭,冬冬最开心的是坐在泡泡身边。他发现泡泡姐话不多。大概是因为被收养的缘故?他非常能理解那种疏离感。明明身处某个环境中,却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明明生活在某个人身边,却无太多情感关联。冬冬和父亲,也是这样。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父亲或母亲另有其人。
近在咫尺。他仿佛闻到了泡泡身上的香味。他只猜测,这是一种化妆品或香水味。空气因她的呼吸而灼热,他瞬间变成了一只蚊子。就在离他心脏不远的地方,跳动着另一颗心脏。他仿佛看到两颗心脏的同频跳动,而空气,便是心与心之间的媒介。甚至,那是两颗长着眼睛的心脏,虽然不言语,但都望见了彼此。
至于这顿饭究竟吃了啥,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他不再像往日那般狼吞虎咽,而是学着泡泡的样子,小心翼翼,就像咬重了那些肉和菜会疼,会在嘴里发出喊叫。他的饭量减少一半,但吃饭时间却多出一半。他和大人们一起下了桌。
有双眼睛看着自己,实在大不相同,他得不时提醒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吃完饭,该收桌子。收了桌子,该洗碗。正当冬冬挽起袖子要大展身手的时候,发现姑父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
“冬冬,你昨晚经历了啥?怎么一夜之间长大了?”姑父说。
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是冬冬父亲的话:“他要洗就让他洗吧,装模作样。”啊!冬冬想大叫。如果是在学校里,他肯定一拳就打倒这个胡说八道的人。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想让时间快点过去,自己快点长大。更何况,他就快要有女朋友了。
冬冬站在原地,脑海里憧憬着他和泡泡的未来。这想象,取决于他的见识。他见过同学家的别墅长啥样,也知道跑车有多么拉风。当然,不管是别墅还是跑车里,都必须有泡泡才完美。
他知道,自己第一眼就爱上了她。是的,就是他理解的那种——爱。爱是伟大的塑形师,让他从今天起变了样。他看到自己牵着泡泡的手,远走,上升。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出走。爱是看不见的力量,从脚底注入,直通肺腑,让他神清气爽,想要放声高歌。
成绩差?家里穷?没有母爱?不。这些都过去了。有了泡泡,就有一切。
哦,泡泡,我的天使。有那么一瞬间,冬冬想单膝跪下。这没什么可耻的,他想,自己只不过是提前上演结婚当天的一幕。
现在,女神坐在客厅里,继续玩着手机游戏。大人们聊着阿尼卡人的生老病死。他们已经决定清明节回乡祭祖。接下来,该干什么呢?这个念头一闪现,冬冬第一时间想到了瑶瑶。他朝瑶瑶招招手,这个小跟屁虫马上就跑了过来。两人来到卧室,冬冬掏出五十块钱在瑶瑶面前晃了晃。
“想来一杯三拼奶茶吗?”
“想。”
“还想来一部电影吗?”
“我想看《年年有熊》。”
“但我有个条件……”冬冬凑到瑶瑶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一分钟后,瑶瑶跑到客厅里,抓住了泡泡的手。她说:“表姐,走,我们去楼下玩。”
泡泡从游戏里回过神,朝表妹笑笑,答应了。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正遇到神色紧张的冬冬,便约他一起下楼。
“啊,好的。”冬冬激动得连连点头,撒腿去开门,尚不待大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到了过道上。电梯来了,他侧身一旁,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但电梯下行时,他又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三人走过一楼小花园,泡泡牵着瑶瑶的手。冬冬跟在后面,也想上去牵住她另一只手。
“去哪里?”泡泡问。
“冬哥答应请我喝一杯奶茶,条件是让我把你喊上。”瑶瑶如实回答。跟在身后的冬冬急得跺脚,想上去捂住瑶瑶的嘴。可他转念一想,让泡泡知道自己的心思也好。
“我们去买奶茶,然后去看电影,怎么样?”冬冬大声问。
“好。”瑶瑶回答。
“又没有问你。”冬冬嘀咕。
“我们都听你的,好吧?”泡泡说。
“好!”这次轮到冬冬大声回答了。
有了泡泡的准许,他三两步跑到前面,当起了向导。这个门卫大爷,有次在垃圾桶里翻到一沓钱。这家小吃店生意好,红烧牛肉面是一绝。这个网吧曾经有人上网猝死,来了警察,围了好多人。这家皮鞋店,天天都喊“最后三天,清仓大处理”,但三年了一直开着。这家KTV我们来过,瑶瑶唱了十几首,但没有一首在调上。还有这家蜜雪冰城,哦,我们到了。
冬冬抢先掏出压岁钱,递到收银员手上,然后再回头问泡泡要什么。瑶瑶抢先说要三拼奶茶,但冬冬一直注视着泡泡。
“棒打鲜橙。”她说,握着手机挤上来,却被冬冬堵在身后。
“我请你们,”他说,“我有钱。”
他很高兴泡泡没有再争着付钱。这让他像个男人一样,为自己的女人买了单。自从来到街上,并排走在一起,冬冬更加坚信,自己是个男人了。泡泡比他年长六岁,但是她身形瘦小,只有他肩膀那么高。小鸟依人。要是这路上突然跳出一个流氓拦住去路就好了,如此他便可以让她看看,他的拳头和力气丝毫不输成年人。
电影院不远,转过两条街就是。阳光温暖,春天提前到来。路边开满樱花。冬冬趁没人注意,跳起来折了一枝,递给泡泡。泡泡笑着接过,别在耳朵上。瑶瑶说她也要,冬冬说自己去摘。瑶瑶嘟着嘴,走到前面去了。冬冬并不在意,反而内心窃喜。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和泡泡肩并肩走在一起了。有时候,两人的身子碰到一起,电光石火间,冬冬内心一阵战栗。一下两下三下,冬冬向泡泡靠过去,泡泡没有躲闪。
“跟我讲讲你们学校好玩的事吧。”泡泡说,“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冬冬说,“当然没有。我可不是一个花心的人。”
泡泡哈哈一笑,差点被喝进嘴里的奶茶呛到。所以当冬冬问泡泡有没有男朋友时,她只是摇了摇头。
“那真是太好了。”冬冬说,“我们都不是花心的人。”
瑶瑶仍在前面走着,她还没有原谅冬冬。她已经完全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无法将怒气撒在泡泡身上。她和冬冬一样,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表姐。但自从见了泡泡,冬冬就变了。瑶瑶记忆中的假期,冬冬都在。他们是表兄妹,其实更像是亲兄妹。
“哎!”冬冬朝前方喊,“你等一等我们。”
瑶瑶不光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冬冬分了心。他一边注视着前方的瑶瑶,一边跟身边的泡泡讲话。
“你在学校里都玩些什么?”冬冬问。
“打游戏。”泡泡说,“你呢?”
“我的手机被收走了,没法打游戏。”冬冬说。
“你成绩怎么样?”泡泡又问,尽管她其实已经从小姨和舅舅的嘴里知道了答案。
“语文还行,其他一般,”冬冬说,“但我会努力的。”
“你今后想做啥?”泡泡问,“你们老师有没有让你填梦中的学校?”
“我想……”冬冬真的想了一下,“我想当兵,做一名军人。”
他这么说的时候,握紧拳头,抡起胳膊,好让表姐看到自己的强壮。
“那你得先考上高中,”泡泡说,“这是最基本的学历要求。”
“我会的。”冬冬说,“我一定能考上。”
她多温柔啊。冬冬想哭。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不太记得她的模样了。想起母亲,他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是记得。但对泡泡就不一样了。他们,现在,在一起。他的内心沸腾起来,像是天上落下滚烫的开水。
“泡泡。”他颤抖着叫了一声,一辆汽车经过,按响了喇叭。泡泡没应。
“泡泡。”他又叫了一声,但声音很小,听起来像呢喃。泡泡还是没应。
瑶瑶站在前方路口等,但她还在生气。见到泡泡,瑶瑶伸手拽住她,再也不松手。电影院就在楼上。冬冬带她们穿过商场,按下电梯,等着。
“先说好,我来请你们看电影。”泡泡说。
“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冬冬说。
“让冬冬出钱。他是男生。”瑶瑶说,“他过年收的红包比我多。”
“为啥?”泡泡问。
“因为妈妈给了他一千,舅舅给我八百。”瑶瑶说。
泡泡看了一眼冬冬,见他红着脸,就说:“行!那还是由冬冬请客。”
冬冬不光请看电影,还买了爆米花和可乐。但问看什么电影时,冬冬和瑶瑶发生了分歧。冬冬想看《飞驰人生3》,瑶瑶想看《年年有熊》。两人都想争取到泡泡的支持,但她说随便,看啥都行。但冬冬觉得,泡泡其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毕竟《年年有熊》是动画片。
“那我们分开看。”冬冬说。
“不。”瑶瑶说,“我才不要一个人看电影呢。”
“那就石头剪刀布。”冬冬说,“谁赢了听谁的。”
结果是冬冬赢了。
冬冬去买票。七排7、8、9座。他把8座的票给了泡泡,9座的给了瑶瑶,7座留给自己。瑶瑶鬼精,抢过泡泡的看了一眼,确认泡泡坐在自己身边,才放了心。
“我才不想坐他身边呢。”瑶瑶说。
“我也想离你远点。”冬冬回嘴。
两人争吵着进了影厅,按座位号坐定,停止了争吵。瑶瑶和泡泡牵着手,始终未松开。冬冬感觉受到了某种孤立,但又不敢像瑶瑶那般去牵泡泡的手。牵手与牵手不同,他想。如果他牵,就属于爱情,而瑶瑶牵,只属于亲情。
电影开始了。坐在泡泡正前方的观众仍在小声讲电话。冬冬突然站了起来,说:“请你安静点。”那男子闻声回头,见后排站着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便匆匆挂了电话。
这个举动吓坏了泡泡。她真害怕对方恼羞成怒,一拳打过来,冬冬招架不住。如果这样,她会被家人骂死的。但冬冬一点也不怕。甚至,他希望能跟对方打一架,好以此证明,自己完全有能力保护身边的女人。
他庆幸自己赢了瑶瑶,没有去看幼稚的《年年有熊》。《飞驰人生3》完全就是为他而拍的,热血、刺激、不服输。灯光亮起时,冬冬眼中有泪光。瑶瑶发现了,她说:“他哭了。”泡泡也看见了,但没说话。她完全知道,是什么东西打动了冬冬。
“我一定要去一趟巴音布鲁克。”电梯下行的时候冬冬说。
“我周末去打工,赚路费。”泡泡说。
“我也想去。”瑶瑶说,但没人接她的话。
三人再次走上街头,漫无目的。太阳躲到了云后面。风吹来,有一丝凉意。
“我们去哪里?”瑶瑶问。
“回家吧,”冬冬说,“我该回去做作业了。”
“那我们去游乐场玩。”瑶瑶依然牵着泡泡的手。
“我走不动了。”泡泡说。
从电影院回到家,冬冬一直在做作业。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热爱学习。以往,学习令他沮丧,但今天,这居然成了他和泡泡待在一起的理由。面对一张英语试卷,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啥也不会。”他说。
“那就翻开课本,”泡泡说,“我们从第一课开始。”
冬冬读了一遍课本,磕磕巴巴。真羞愧。很多单词,他不会读,更不知道意思。他不会的地方,泡泡就教他。多教几遍,他也就会了。
“你脑瓜子真聪明。”泡泡说,“照这样下去,你会有很大进步。”
冬冬突然想哭。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认为他在学习方面有天赋。他永远是差的。不是最差,也是足够差。只有泡泡说他聪明,进步指日可待。他心跳加速,胸腔里的浊气一扫而空,想要大声喊叫。
晚饭时,泡泡又当众表扬了冬冬。碍于情面,他的父亲没有反驳泡泡,只说明天培训班就要开课了,希望冬冬能够认真一些。
“我会的。”冬冬说,“我一定能考上。”
“别光说不练。”父亲说。
“走着瞧。”冬冬说。
那个夜晚注定失眠。冬冬躺在床上,想象一墙之隔的泡泡。她睡着了吗?她会不会也失眠,想起我?明天早上他要去培训班补课,但下午一定得问一下泡泡对他的印象如何。凭直觉,他觉得她是喜欢他的。除了成绩不好,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比别人差。甚至,他比别人强啊。这是冬冬在泡泡的鼓励下,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意识。至于成绩,他已经在努力了。
身处黑暗,但内心灯火通明。冬冬感觉到,并且看到了心里的那团火,正在熊熊燃烧。心里有火,可照明,可取暖。从此,他便不再茫然和寒冷。
他就这么守着内心的那团火,毫无睡意。有只猫在楼下凄厉地叫着,像一个孩子在哭。冬冬毛骨悚然,拉过被子蒙住头,这才渐渐有了睡意。
醒来天已大亮。冬冬整理书包时,泡泡还没有起床。这是一个真正的全新的早晨。今天会收获些什么?冬冬充满期待。培训班离二姑家不远,冬冬一路奔跑过去,只用了五分钟。
但要专心上课并不容易。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把心带来。此刻,泡泡起床了吗?她在做啥?下午,他们去哪里玩呢?课间休息时,他把好朋友刘昊宇拉到一旁,犹豫半天,问:“你过年收到了多少红包?”
他之所以在最后关头没有和好朋友谈起泡泡,是因为还没有得到她的确认。下午,他想,下午一定问泡泡喜不喜欢自己。若非昨晚还信誓旦旦保证要认真学习,他早就逃课了。坐立不安、心惊肉跳,终于熬到放学,冬冬飞奔回家,见二姑在拖地,瑶瑶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大姑呢?”冬冬问。
“回去了。”二姑说。
“回去了?”
“不然呢?”
冬冬扶着门框,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泄气的皮球,要不了多久就会瘪掉。他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放下书包,躺在床上。走了?就这么走了?不!他翻身坐起,从枕头下找出过年的红包,数了数,还有一千元。他又从书包里翻出身份证,连同现金一起装进了裤兜。
“你要去哪里?”他换鞋的时候,二姑问。
“我的课本丢在教室了,”他说,“我去拿回来。”
他当然没有去教室,而是站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高铁站。”冬冬说。
“东站还是西站?”司机问。
“去曲县是从哪儿坐车?”
“你不知道?”
“嗯,我没去过。”
“大概是在西站吧,”司机说,“东站是开向外省的车。”
“那就西站。”
司机扭头看了冬冬一眼,按下计费器,不再说话。冬冬靠在后座,脑袋嗡嗡响。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回过神来。怎么就走了呢?一句话也没有!打车。去曲县。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要去到曲县并不难,难的是找到泡泡。他没有手机,也没有泡泡的电话。并且,他也不想求助任何人。他坚信,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就会遇见她。十天,三个月,一年,三年,他总有一天会在曲县街头遇见她。遇见她,他就问她喜不喜欢自己。至于学习,见鬼去吧。没有泡泡,他成了学霸又能怎样?他身上的钱支撑不了几天。但是,他可以打工,去餐厅或奶茶店做服务员。他还未满十八岁,可能很多地方不要他,但是,他可以谎报年龄,并说自己丢了证件。
“哦,泡泡。”他闭着眼睛,嘴里呢喃。叫着她的名字,他就化成一摊水。这就是爱啊,冬冬想,爱让他变得坚强,变得柔软;让他升向天堂,又坠入地狱。
未来的某天,在曲县街头,他遇见了她,她会惊掉下巴。而他,只会平静地告诉她,我一直在找你。她会感动得哭,紧紧抱住他,亲吻他。
“到了。八十七元。”司机说。
冬冬付了钱,刷身份证进站。他向工作人员询问了人工售票窗口,然后去排队购票。三个小时后,还有最后一班路过曲县的高铁。冬冬进了候车大厅,众声汇聚成的河流轰隆隆滚过,让他晕头转向。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饭。但他决定不去找吃的,就当这是一种饥饿锻炼。
他想象自己的胃已经缩成一团,像握紧的拳头。胃也会因为饥饿而愤怒?他揉着自己的胃说,今后还会更让你更难受的。你必须像我一样坚强,才配成为我的胃。他由此想到了自己的肩膀、手和脚。未来,会在他的肩上落下怎样的重担?他的手和脚又将经受怎样的磨炼?但他不光不怕,反而心里生起无穷的力量。不经历这些磨难,怎能体现他对泡泡的爱?
有一阵子,冬冬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出神。这张巨大的嘴里,吞进一个又一个旅客,咀嚼几下,输送到了四面八方。他也将是被送走的那个。一条又一条长龙在他面前聚了又散,终于听到了通知他们检票的广播。
冬冬站起身,看到队伍从A口排到了B口。他犹豫了一下,朝队尾走去。刚迈出步子,右肩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一回头,见到父亲愤怒的脸。在父亲的身后,还站着两个警察。
“你要去哪里?”父亲问。
“曲县。”冬冬回答,然后,他看到二姑和姑父也赶了过来。
“你要去哪里?”二姑问。
“曲县。”冬冬说。
“少废话!给老子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父亲的手像把钳子,紧紧抓住他。二姑向两个警察道了谢。
候车的队伍越来越短。一个又一个旅客通过检票通道,走向了站台。冬冬挣扎了几下,发现父亲抓得越来越紧。还有二姑和姑父在旁边,随时准备向他扑来。他突然流下了眼泪。
“我要去曲县,”冬冬说,“即使你们把我抓回去,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二姑问。
“我要去找泡泡。”冬冬说。
“啊!”二姑惊叫了一声。
父亲一手抓住他,一手在推他。这次插翅难逃了,冬冬想,但是下次,自己一定不会再让他们抓住。别以为泡泡会在他心里散去,不,自从见到泡泡,她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出站。上车。冬冬沉默着,但心里从未有一秒停止回忆和计划。身边的三个大人也沉默着,暴风雨很快就会到来。冬冬并不害怕。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来自父亲的谩骂和捶打。
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二姑那天早上只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