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4期｜田湘：白云山手札
白云山手札
风总有停下的时候
云不再漂泊，山不再移动
我也不再去理会云与山的纠缠
山一旦静默，就去数体内
每一块骨骼的叹息
云一旦闲下，就去倾听
每一滴雨的坠落
山与云相互爱慕又怜惜
它们用影子交换彼此的重量
最终把自己交给一条奔腾的溪流
石头在云雾中练习漂浮术
又在给悬浮的事物寻找支撑
我不再搬运星辰的砝码
去测量容器里装满的疑团
蝴蝶隐身，一切成谜
风却坚持要把碎落的希望拾起
当暮色坠入深潭
所有悬而未决的支流都朝着
更深的静默漫溯。此刻我正以
一滴水的清澈，照见自己
当我说出爱你
我观测到的，总是已经发生
当我说爱你的刹那
银河正在改写那年冬季的星图
我只能拥抱到十万年前那片微尘
抬眼望太阳，它悬在云间明亮
却忘了此刻的暖，原是八分钟前的热浪
我伸手触星光，仙女座在夜空闪亮
二百五十四万年的跋涉，才把它送到我身旁
站在当下，踩着的都是用旧的影子
风拂过衣角，是上一秒的流淌
雨落在掌心，是刚逝去的冰凉
就连我望着你，把“爱你”轻轻讲
等声音传到你耳旁，最初的心动早已远走
这是何其悲凉——
当我说出爱你，爱已成为过往
世界是从一滴水开始的
那滴透明的存在
裹着最原始的心跳
彼时石头也是虚无的
大地被撞出细小的豁口
水的呼吸漫成第一缕光阴
某个瞬间突然学会了摇晃
泥土在湿润里舒展筋骨
草芽沿着水痕写下第一笔绿
当风掠过水面的刹那
涟漪便记住了流动的形状
后来的喧嚣都带着水的印记
山脉在倒影里丈量生长
灯火漫过城市的夜晚时
我看见最初那滴水
正顺着云的纹路练习坠落
原来万物的序章
从不是震耳的宣告
只是一滴水珠
轻轻叩响了虚无
【诗人简介：田湘，1962 年生，广西作协原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