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叶永烈先生
俗话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在编辑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久了,终有一天成了“婆婆”。角色转换之后,蓦然回首,才发现身边那些曾经素笺往来的作者,早已成了老友。偶尔相聚,听他们说起社里年轻编辑约稿的情形,开口便是:“某某老师,最近有新著吗?有的话,请一定支持我们!”话毕,空气便凝固了,再无下文。这光景,活脱脱一个莽汉求偶,直来直去,开门见山,除了那些急不可耐的,稍有风骨与讲究的,哪个不掩面退避?
约稿,是一门心与心慢慢靠近的技艺。编辑理应是作者的谈话“对手”,心灵的琴弦若不能同频共振,连话都搭不上,又遑论“约”字。这一次勉强“约”了,还会有下一次的从容与期待吗?
我原非出版圈中人,早年辗转于两家综合性期刊,既编也写。因此便有了双重身份:编辑与作者。后来回想,这段经历恰为我此后的出版生涯打下了一种“设身处地”的底子——既能体会案头编务的甘苦,也能感知执笔为文的忐忑。
真正踏进出版行业,是进入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那八年,我日日与科幻、童话为伍,如今想来,是人生之大幸。我幼时无童话可读,更遑论科幻。因而,在闽少社参与编辑“童话列车”丛书、“中国科幻列车”丛书和“世界科幻小说精品”丛书,恍如命运对我迟来的补偿,对枯竭想象力的洗礼。后来所有的怪诞奇想,胡言乱语,多半来自那八年悄然撒下的种子。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庄大伟是我们社的童话作者,我编过他的《超级马利》。一次出差上海,他请我吃饭。午饭后在他办公室闲坐,他随口道:“下午叶永烈会来做节目。”我翻查旧日记,那是1997年的事了。那一刻有点小激动,倒不是因为读过他的《小灵通漫游未来》,那时我尚未展卷;而是因为多年前在《中国青年报》上,一整版登过他的科幻《飞向冥王星的人》。“文革”去远,新时期霞光初现,那文字有一种奇异的光,读得我目瞪口呆,惊叹世上竟有这样的奇思妙想!如今真人近在咫尺,岂能错过?
我向庄大伟表达了想见叶永烈的念头。于是,便这样认识了。
叶永烈做完节目出来,我们落座闲聊。起初,我插不上话,呆坐一旁,满脑子转着的无非是编辑的本能,如何开口约稿——那时我年轻,不懂“恋爱的艺术”,也是要直奔主题。后来不知怎的,话题扯到了梁实秋与韩菁清。叶永烈对梁实秋颇为欣赏,其时已编定《梁实秋·韩菁清情书选》,还写过长篇报告文学《倾城之恋》。庄大伟机灵,善察人意,适时插了一句:“这位房向东,写过《鲁迅与他‘骂’过的人》,对梁实秋也是熟悉的。”叶永烈似乎偏爱梁实秋,对鲁梁之争不以为然。而我恰好对鲁梁小有研究,便直言了我的观感。叶永烈当时正有心写《梁实秋传》,所以很认真地听我絮叨。他未必认同,却涵养极好,一句不反驳,只面带微笑,不置可否。临别,我递上名片,他没有名片,手写了电话号码给我。
回头看,那天最庆幸的,是终究没有开口约稿。若我也劈头一句:“叶老师,有新著支持我们吗?”想来叶永烈必是客气地笑笑:“哦,谢谢,谢谢。暂时没有。”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向名家约稿,重要的是,我们得成为他的谈话“对手”,继而成为他的朋友,成为他可以信任的人。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始终不谈约稿。就像谈恋爱,太立竿见影,往往适得其反。
忘了第几次见面,叶永烈又与我谈起梁实秋。许是他的传记已近收尾?那天,我将梁实秋比作薛宝钗——外热内冷,做人有些世故,甚至冷酷;而鲁迅则如林黛玉——外冷内热,孤峭中自有深情。我们自然有分歧,有争论,却无冲突。他或者陈述他所掌握的事实,或者以征询的语气问:“这一观点,是不是偏激了些?”那天起,我隐约觉得,我们已不只是谈话“对手”,而成了朋友。
此后每去上海,我便“黏”着叶永烈。大约过了两三年,我们才开始谈选题。我介绍了闽少社在科幻领域的作为。他早已了然,说:“你们社是出版界的科幻重镇。”于是,他决定将其主编的“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丛书交给我们出版。
那年冬天,上海下着冻雨,一粒粒落到地上,凝成米粒般的冰。阴冷,冷到骨头里。我和叶永烈拖着两个行李箱的资料,去复印店复印他选定的篇目。我请他先回,这等粗活我来便是。他笑笑,说怕书稿搞乱了,从清晨到日暮,全程陪着。
第二天,我要走了,拖着一箱我们一起整理好的书稿。以往他都只送到楼下,这次破例,一直送到机场班车候车处,直到车启动了,才转身离去。他把一箱书稿托付给我,他是在托付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叶永烈涉猎极广。中国科幻的第一部作品——荒江钓叟的《月球殖民地小说》,也不知他从哪个故纸堆里翻了出来。这部小说将中国科幻的起点定格在1904年。“回眸”丛书几乎将各个时期的中国科幻的优秀作品一网打尽,堪称中国科幻的第一次集体亮相,是真正的“科幻大系”,不仅收录了科幻场域中风云人物的代表作,也将老舍、许地山等文学大家的科幻之作纳入视野,还专设一卷“港台卷”,安子介、张系国、黄海等人的作品赫然在列,殊为难得。
叶永烈编书的态度堪称严苛。他撰写了五六万字的长序,被科幻界誉为“中国科幻简史”,每卷前均有“说明”,对所选作品一一评点。“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后来被科幻界称为中国的“科幻之路”——而美国的“科幻之路”丛书也由闽少社出版,乃是冈恩先生主编、郭建中等人翻译的美国高校科幻教材。一东一西,遥相呼应,倒成了一段出版佳话。
成了朋友,交情在,选题如源头活水,细水长流。
1998年底,我调到福建人民出版社。叶永烈将他新写的50万字纪实文学《是是非非“灰姑娘”》交给了我。这是一部关于新时期中国科幻的长篇纪实作品。说的虽是科幻世界的往事,却是那个时代的投影。
这本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自叙传”性质。叶永烈其他纪实作品多是对历史人物的采访,而这一本,许多内容却是他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感受,是他完整的心路历程。
叶永烈声声呼唤“灰姑娘”,呼唤中国科幻的鲜花重新开放,骨子里是对科学昌明的社会的殷切期盼。一个现代化的国家,需要科学精神的普及,需要国民对科学抱有发自内心的好奇与热忱。科幻看似“无用”,然而铺天盖地的科幻作品,却营造出一种“仿佛空气中也有科学”的社会风气——那是一个民族想象力的晴雨表。
再后来,我主持创办以译介外国科幻为主旨的《世界科幻博览》月刊,叶永烈是主要支持者。他请来多位海外顾问助阵,组织了强大的编委会,召集起国内外科幻发烧友,国内的科幻名家几乎都成了我们的作者。那时节,刊物倒也小热闹了一阵。
2018年10月22日前后,我在徐家汇附近开会,离叶永烈天钥桥路的家不远。我们约好晚上八点到他家闲聊,竟到了十一点才告辞。那天谈了一件正经事——省外一家出版社有意重新出版“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丛书,托我与叶永烈商议。叶永烈说他也正有此意,还谈到最后两卷应当如何增补。我积极推动此事,2019年1月6日去信详谈出版社意见。他微信回复:“向东兄:信函收到,非常感谢,一切由您定即可。我从美国归来,积劳成疾,目前正在住院。出院之后即告。永烈。”我连忙回信说,身体要紧,书稿修订且放一放。3月8日,他又在微信写道:“出院回家半个月,又要住院。书稿,您决定即可。”那期间,往来微信十余条,多是问候。有一阵他身体稍好,还发来几篇新发表的文章,如《新民晚报》上的《我的科幻电影梦》。
2019年11月25日,我给他打电话,想从北京返程时顺道去上海探望。他接了电话,只“哦哼哦哼”地说不出话。我知道不妙,随即发微信慰问。那“哦哼哦哼”的声音,便是我听到的叶永烈最后的遗响。
叶永烈对我支持良多,尤其是对《世界科幻博览》的倾力相助。他走后,我与科幻界几位老友商议,决计将“回眸”丛书重新做好,以告慰这位“中国科幻之父”。
从认识叶永烈到真正向他组稿,中间隔了一两年。那一两年里,每有机会便闲聊,从谈话“对手”到朋友,最后才自然而然地进入选题策划与组稿的正题。此后一切顺利,他甚至不断为我介绍作者,提供新的选题。因为是朋友,即便选题未能采用,也只要一句话,彼此都轻松。
与作者往来,是否像一场恋爱?不完全像,却也有些相似。总之,单刀直入、直奔主题的法子,终究少了些委婉。当然,这世间也有另一种交易方式——有书稿吗?给我出?要多少钱?那是谈生意了。不过呢,也许也灵验,毕竟如今这年头,谁还有闲心慢慢谈恋爱呢?可以理解。理解万岁。
只是,我始终相信,好的编辑与作者的往来,是人与人之间一场精神的风花雪月。它不必急,也不该急。像叶永烈与我,从闲聊梁实秋到切入科幻,从书信往来到托付书稿,总之,从务虚到务实,这中间的过程,比最终出版的书,或许更为珍贵。
(作者系福建人民出版社原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