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花:钢的笔

安小花,山西代县人。作品发表在《长城》《西部》《草原》《黄河》《莽原》《安徽文学》《山西文学》《青岛文学》《滇池》《延河》等期刊,另有作品被《散文选刊》《青年文摘》《海外文摘》转载,散文入选全国多地语文试卷、教材及年选。
一
那天,科长领着小马进来,说老孙,给你招了个徒弟,你可得好好教呀。他转头又对小马说,老孙是咱们单位的笔杆子,也在很多报刊上发过作品。老孙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小马伸出手,说,孙老师,以后多关照。
在单位,同辈人叫他老孙,小一辈叫他孙师傅。头一回有人叫他孙老师。老孙恍惚一下,握住小马的手,说,好好干,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当年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他领奖回来,科长亲自给他倒茶,说小孙,前途无量啊。此后,比他小的同事,都改口叫他孙师傅。文字材料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家都来找他。
老孙握完手,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个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厂名。他递给小马,说,干咱们这行,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问。
没几天,老孙就发现,那个笔记本搁在小马桌上,压根没有打开过。小马除了从他电脑里拷走历年的宣传报告和工作总结,再没找过他。每天一上班,他就像快要散架的零件,歪在椅子上。一到下班时间,嗖一下从椅子上蹿起,往门口走,好像有什么要紧事。领导群里发消息,别人或点赞,或回复收到,只有他一声不吭。既然让我带,那么我就有义务提醒他,老孙想。他问小马,群里发消息你看不见吗?小马歪着头说,那是发给大家的。可艾特你,你也没反应呀,老孙说。小马一脸无辜,说我拍你了呀。老孙说,我跟你说事,你拍我干吗?拍就是收到的意思,小马耸耸肩。老孙摇摇头,走开了。
老孙在下班前,将一份文件放到小马办公桌上,说这个建厂六十周年厂庆策划案,明天一早要。小马说,马上下班了。老孙说,你每天到点就走?小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不到点走就是早退了。老孙被得满脸通红,说这个今晚必须弄出来。您为啥不早告诉我?小马支棱着脖子问。老孙说,上面刚发的通知。小马手里转着笔,那就是上面的问题了。说完他抓起外套出了门。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摸出充电宝,塞进口袋,嘴里嘟囔,不回消息要扣钱的。不等老孙反应,小马已经出了门。
第二天早会,老孙得意扬扬进了会议室,准备趁汇报工作时,批评一下小马。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科长就在投影仪上,放出厂庆策划案的PPT。他一边解说,一边夸小马,内容和效果都很有创意。老孙冷哼一声,将U盘丢到桌上。科长看了看老孙,抓起U盘说,看看咱们科的同志,多敬业。说着他退出小马的PPT,插上老孙的U盘。老员工一看就知道,这是在五十周年厂庆策划案的基础上改的。科长用激光电子笔指着投影仪说,老孙的PPT做得也很好,大气厚重。回头我跟领导商量一下,看看用哪一版,或者两版结合一下。
方案定下来后,用的是小马的设计。只有一个手托钢球不起眼的卡通小人,是老孙的创意。科长说,最终方案是综合了老孙和小马两个人的设计理念。他看看老孙,又看看小马,你俩都有功劳。大家一边鼓掌,一边起哄,看来又有口福了。老孙二话没说,端着保温杯出了会议室。
二
老孙把宣传稿、年底总结、汇报材料、领导发言稿,通通交给小马,对小马说,年轻人就要好好锻炼。只要是职责范围内的,小马照单全收,而且都能按时完成。以往老孙写一篇总结,至少得一周,小马半天就搞定。他想,老马还有失蹄的时候,何况你这匹小马。
那天小马交回来一份工作总结,是要报到集团去的。小马把稿子放到老孙桌上,说孙老师,您过目,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老孙拿起总结,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又重看了一遍,没发现任何问题。
他把总结放下,扫了一眼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铅笔,还有一支笔杆裂开的圆珠笔。他拿起来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写不上。他又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支记号笔。
小马指了指老孙的胸前,说,您这儿不是有一支吗?
老孙低头看了眼口袋里别着的圆珠笔。不锈钢笔杆,笔夹上刻着英雄两个字。这支笔的笔尖细、钢口硬,写出来的字沉,像是砸在纸上。他取下来,说,这个签不了字。小马说,干吗一直别着?
老孙把笔取下来,说,这是当年获奖后单位发的。笔杆是咱们自己做的,但笔尖那点钢,是进口的。就那么一丁点儿东西,国内当时做不了。小马接过去看了看。笔杆上有细细的划痕,笔夹的镀层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他在废纸上画了两道,说,这不还能写吗?
老孙没接话,把笔别回口袋,说,后来国内研发出了笔尖钢,新闻播了好几天。他顿了顿,不过那时候我已经不怎么用笔写字了。
小马说,那您用什么写东西?
老孙没回答,反问,你那儿有笔吗?小马拿了支笔递过来。老孙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此后,凡是小马交回来的文件,老孙都要逐字逐句检查。看完一遍再看一遍。可奇怪的是,连一个错别字也找不到。
渐渐地,老孙成了科室里可有可无的人。大家有事都找小马。就连科长有活儿,也尽量安排小马。经过老孙身边时笑笑说,这个东西要得急。
老孙越想越觉得蹊跷,难道小马有特异功能?不然怎么写得那么快,还找不出一点儿问题。
他开始留意小马的一举一动,还有一些以前没注意的细节。
小马的办公桌上常备着胃药,已经抠空了半排。显示器边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旁边用马克笔写着: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老孙眯眼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搞懂这两句话的含义。午饭小马从不去食堂,也不订外卖,从抽屉里掏一桶泡面,开水一泡,狼吞虎咽就吃完了。
有一回下班,老孙看见小马从车棚里推出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箱子,箱体上还有几个字。离得太远,他没看清上面印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老孙站起来活动颈骨,余光瞟向小马的电脑,看见屏幕上的字竟自动往上跳。小马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从反光里看见老孙,问,孙老师,有事?老孙盯着屏幕,那字怎么自己跳上去了?小马笑笑说,这是智能键盘,我输入指令,它帮我出方案大纲呢。神奇吧。老孙没回应,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电脑。对了,这个键盘可以语音输入,您不是有腱鞘炎吗,买一个吧。老孙挑了挑眉,原来你是靠这个?是辅助,小马眨眨眼。年纪轻轻别总想着走捷径,老孙说。科技的发展不就是为了提高效率,小马耸耸肩。
下班时,老孙在门口遇见科长,他讲了小马用智能键盘的事。摇摇头说,这孩子,太急功近利了。科长说,我倒觉得他蛮机灵。那不叫机灵,是耍小聪明,老孙说。科长拍拍老孙的肩膀,老孙啊,时代在进步,咱们的思想也得进步。不瞒你说,下一步单位要专门培训大家,学习这些软件呢。老孙说,照你这么说,活儿都让软件干了,还要人干吗?软件不也得人操作嘛,科长说,既然咱们挡不住,就要学会拥抱。老孙哼了一声,拥抱的后果就是,小脑生锈,大脑萎缩。你呀,科长笑着摇摇头。走了两步,回头说,对了,你那腰,别老坐着。
晚上回家,老孙跟老婆抱怨,科长刚把位置坐稳,就想清理功臣了。老婆正在洗菜,头也没抬地说,人家倒是想关照你,可你是烂泥扶不上墙。
老孙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三
早会上,科长安排老孙草拟一篇征文启事。围绕厂子的变化,职工的生活,题材不限。科长说,你也准备一篇吧。老孙摆摆手,说,我就不掺和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科长又对小马说,你不是喜欢文学嘛,也写写。小马说,我来厂里时间短,没什么可写的。科长说,就以新员工的视角去写。就是,重在参与嘛,众人附和。小马目光移向老孙,老孙说,你试试,就当锻炼一下。
散会后,科长叫住老孙,说厂庆的素材还不够,你们抽空去车间拍点儿,宣传要用。老孙说行。科长看向小马,说,你也去,熟悉熟悉一线。
老孙背着手走在前面,小马跟在后面,脖子上挂着科里的相机。路过三车间时,老孙停了下来。门锁着,锁孔锈了。门口那块先进车间的牌子还在,红漆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茬。三车间曾是厂里的脸面,炉子二十四小时不停,出钢时半边天都是红的。老孙给三车间写过很多宣传稿。后来钢铁行业不景气了,价格一跌再跌,厂里开始限产、轮岗。还搞过非钢产业,种蘑菇养猪,都没撑多久。炉子一座接一座熄了,一些人分批调走了,还有一些买断了工龄。
前年听说三车间也要拆,后来又说不拆了,要改建为文创园。
小马在后面等着。
老孙站在那里看了会儿,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扭头对小马说,会上说写厂子的变化,这就是变化。
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锈锁。
轧钢车间的门开着,操作台那边有人看见老孙,隔着老远喊,孙师傅,又来采风啊?老孙摆摆手说,过来转转。他指了指小马,新来的。那人冲小马点点头。
老孙指着轧线对小马说,拍吧。小马举起相机,对着加热炉出口按了两张,又对着辊道按了两张,前后不到十分钟,放下相机说,拍完了。老孙说,这就完了?小马说,回去挑几张就行。老孙没接话,蹲到安全通道边上,从兜里掏出本子。小马等了一会儿,问,孙老师,您还要多久?老孙说,急什么。小马说,回去还要弄征文呢。老孙停下笔,看了小马一眼,问,征文你打算写什么?还没想好。那你急什么。小马没再说话,靠在栏杆上,相机带子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老孙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几分钟,小马说,孙老师,您本子上记的那些,回去还要整理吧?老孙说,嗯。小马说,那个键盘拍个照就能转成文字。您这还得一个字一个字敲。老孙说,敲就敲。小马说,您这不是没苦硬吃吗?老孙把本子合上,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你刚才拍了什么?钢坯,辊道。操作台上那个人,你拍了吗?小马愣了一下。栏杆上那副手套呢?小马说,手套有什么好拍的。老孙说,加热炉出口,钢坯刚滑出来那段,拍了吗?小马说,拍了。老孙说,怎么拍的?小马把相机递过去,老孙没接,说,那段光一分钟就变了。你拍的时候钢坯是亮的,还是暗的?
小马没吭声。连这些都不看,指望键盘替你长眼?老孙扯了一下嘴角。
小马目光移到栏杆上那副手套。油黑发亮,指尖磨破了。他举起相机拍了两张,将头转向操作台。老赵盯着仪表,侧脸裹着绿光。手上缺了一只手套。小马按了两下快门,拍了几张,又朝加热炉口走去。站在那里等了会儿,钢坯滑出来了,在亮得最刺眼的那一刻,他按下快门。
午休时,老孙没像往常靠着椅背打盹儿。他取下胸口别着的圆珠笔,拿在手里看了会儿,摸了摸按钮,又别回衣兜。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三车间炉子熄了,门锁着,锁孔锈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对折,塞进抽屉。
在起身倒水时,他扫了小马一眼。他送小马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最下边画着一张人物关系图。旁边有一行字:老刘的眼睛。老孙问,看什么呢?小马把书封面亮出来,上面写着大国重工四个字。小马说,想写一篇小说,找找灵感。老孙哦了一声,走开了。
小马看了老孙一会儿,在老刘的眼睛后面添了几个字:像灯泡,亮了一下。
四
老孙端个保温杯,站在窗前朝楼下看。小马也端着水杯走到窗前。老孙看得入神,没发现他。小马顺着老孙的视线往下看,发现老孙的目光追着一个穿短裙的女人,他也跟着一起看。
午饭时,小马端着餐盘坐到老孙旁边,低声问,孙老师,您觉得女人哪个部位最好看。老孙瞥了他一眼,说,你小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小马说,我准备写一篇与审美有关的文章,您写了那么多年小说,有经验。老孙反问,你觉得呢?小马想了想,说,眼睛?老孙摇头。胸?老孙说,太肤浅了。小马把椅子往近挪了挪,您说说看。老孙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是屁股。打个比方,财务科的小李,屁股上的肉往四面八方散,像个笸箩。小马点点头。劳人科的牛莉莉就不同了,圆润饱满,腰臀比很完美。至于她,老孙朝不远处的女同事努努嘴,看着又圆又翘,但总觉得虚,不真实。小马说,会不会垫了假屁股?老孙点点头,现在这世道,什么都能造假。小马点点头。老孙说,想写好小说,先要学会观察。
中午在食堂排队时,供应科的老周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一笑,把头扭一边了。女同事像中了邪,见了他都绕道走。实在躲不过去,就侧身贴着墙走,像防贼似的。男同事倒是不躲,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拍一下他肩膀,挤一下眼睛,走了。
那天,他刚到会议室门口,听见里面人说,这个孙光腚,平时来得最早,今天怎么晚了?另一个人说,估计是被哪个屁股给吸引住了。大家一阵哄笑。
老孙悬在门把手上的手落下来,像个临阵脱逃的士兵,钻进办公室。
办公室冷冷清清,窗台上的君子兰瘦骨伶仃。这盆花是他当年获奖时同事送的,说与他的气质相匹配,他们还专门拿来啤酒,给它施肥。它年年开花,有时候一年开两茬。老孙伸手在枯黄的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坐回椅子里,盯着小马的后背看。小马歪在椅子上,戴着耳机,脑袋一点一点,在听什么歌。老孙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又笑了。行,你小子行。
以往早会老孙总是第一个到,每次都坐在科长旁边。科长讲几句话,就会扭头问他,老孙,你怎么看?现在开会时他故意拖拖拉拉,还刻意离科长老远,把头埋在笔记本里,生怕科长问一句,老孙,你怎么看?
他从抽屉里找出那本 《龙城文学》,翻出那篇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是他发表的第一篇小说。科长在大会上念了一段,说,咱们厂出作家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那时候,他还住在单身宿舍,每晚裹着被子写到半夜,手冻得实在不行,就伸进被子捂一会儿,接着写。老婆说他是走火入魔了,他也不恼。他又往后翻了几页,一张稿纸掉了出来。上面写的是一个小说开头,就两小段。稿纸抬头印着的腾飞钢铁厂,褪成了粉色。二〇〇九年厂名改成钢城集团,稿纸的抬头也换了。就留下这么一张。
原本老孙没打算参加比赛,但一想到小马,又改变了想法。可搁置多年再提笔,实在困难。他从网上买了几本杂志,打算找找感觉。结果发现上面好多小说云山雾罩,他看不懂。他上网了解了一下,这种写法叫意识流。说白了就是脑袋里飘过什么,写什么。这也能叫文学?狗屁。老孙对着电脑骂。可关了电脑,又忍不住想,那些句子单独拎出来,确实看不出好在哪里,可连在一起,又好像有一股力量,把人往里头拽,想出出不来。他想起自己当年写的 《炉火》,改了七稿,逐字逐句推敲。现在倒好,准不准确不重要,讲究的是飘。飘算个什么玩意儿?可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好?
五
初评结果出来,老孙和小马都入围了。新的舆论取代了屁股的旧八卦。大家纷纷预测前三名会花落谁家。有人还以此打赌。呼声最高的自然是老孙。宝刀未老,才华横溢……各种帽子往他头上扣。还有几个家伙实在词穷,把老马识途、树老根多也搬了出来。虽然比喻不贴切,但老孙还是很受用。
第二天发工资,科室里有人起哄,说,孙师傅,多会儿请客呀?老孙好不容易挽回点儿颜面,心想,反正迟早要请,索性当天晚上请了。饭是在湘菜馆吃的,吃完又去KTV唱歌。总共花了两千二,是老孙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回家后老婆指着他鼻子骂,你个大头鳖,第一名还不知道是谁呢,倒替人家庆祝了。老孙靠在沙发上冷笑,呵,难不成第一名还能给了小马。过了会儿又说,单位那些人,以前用我的时候孙师傅长孙师傅短,现在背后叫我孙光腚。
老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蹾,活该。谁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老孙揉了揉太阳穴,我就跟那小子说了。
老婆瞥他一眼,也有可能是你们说话时别人听到了。没听过隔墙有耳吗。老孙没应声,心里也犯起嘀咕。
老婆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会儿端出一碗醒酒汤,往他面前一放,喝。
半个月后,结果公布了,老孙是第二名。第一名居然是小马。大家在群里纷纷祝贺,小马和其他获奖的同事都热情回应,唯独老孙一言不发。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报纸。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说老孙祝贺啊。他头也没抬。
第二天,小马请吃海底捞。众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唯独老孙一声不吭,埋头整理办公桌。小马说,孙老师,晚上一起吃饭。老孙眼皮都没抬,说,今晚有约了。小马耸耸肩,那改天我专门请您。
晚上,老孙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小马的文章看了好几遍。他写的小说里的老刘,是个热爱文学的钢厂老职工,没事喜欢站在窗前看女人。他在本子上画各种屁股,圆的,扁的,尖的。正面的,侧面的,各个角度都有。
徒弟偶然看见了那个本子,问,师傅,您画这些干吗?老刘没说话,一页页往后翻。上面除了屁股,还有手,拧螺丝的,握笔的,操作机器的。还有背,弯的,直的,塌下去的。再往后是眼睛和鼻子,每一幅图旁边都标着职业,天车工,质检员,炉前工。小说到这里结尾了。
写得真好。
这四个字从老孙脑子里冒出来时,他愣住了。他翻身坐起,想把这个念头赶走,可它好像焊死在脑袋里,纹丝不动。老孙从没画过人体画。但读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有那个本子。他大脑一片混沌。觉得小说里的老刘就是他,又感觉哪里不像。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一会儿变成蚂蚁,一会儿变成蜜蜂,最后变成一根根针,朝他心口刺过来。
这文章,真是他写的?他忽然想,既然PPT和总结能用软件写,那么小说应该也能。
他给儿子打电话,问怎么查文章是不是软件写的。儿子说,上网找检测工具。老孙没好气地说,我要会弄还问你。儿子说,那你发过来。电话挂了。过了两分钟,儿子发来一张截图,一个圆圈,分三截颜色,绿的黄的红的,底下标着百分比。老孙研究了半天,才看懂。也明白了,有种刚刚兴起的玩意,叫AI,可以以假乱真。
第二天午休,办公室就剩他和小马。老孙朝小马招招手,小马拉把椅子坐过来。
你那篇小说,老孙说,是你自己写的?小马靠在椅背上,说,不是我写的是谁写的。
用了AI吧?老孙问。小马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说,孙老师,您可不能乱说。那可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的,光构思就花了好些天。老孙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检测报告,放在桌子上。小马拿起来看了看,说,百分之三十二。他把纸搁回桌上,朱自清的 《背影》,比这个还高,您信不信。老孙没说话。您说,人厉害还是工具厉害,小马问。
废话,肯定是人。老孙说。那不就结了。人写的,工具检测,您觉得靠谱吗?老孙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他又找了几个软件,一个个测,结果没一个重样的。有的是百分百人工,有的是百分之六十人工。他把AI浓度最高的那张打印出来,拿着去找科长。科长正在电脑上填表。老孙把报告放在键盘旁边。科长瞟了一眼,问,什么东西。老孙说,小马那篇稿子,有人反映有问题,我查了。
科长拿起报告扫了两眼,笑笑说,这东西没个准头,咱不能因为小马年轻,就觉着人家不行,怀疑人家。你是老同志了,要多带带他才是。老孙说,他都第一名了,还用我带。他把检测报告折起来,塞进兜里离开了。
一进办公室,看见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他走过去,揪住花往外拔。土太实,花纹丝不动。他又加大了力道,花像焊死在花盆里了。他从笔筒里翻出裁纸刀,插进土里一点点撬,折腾得满头大汗,花终于拔起来了,有一半根系还埋在土里。老孙将花扔进垃圾桶,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一屁股蹾在椅子上,盯着小马的后背看。越看血就越往脑门涌。
小马歪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思考什么。老孙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从上往下滑,手指悬在一个名字上,犹豫一会儿,点了进去,打了一行字:多年没见,抽空聚聚。接着又往下翻,同样的信息又发了几遍。
六
老孙站在镜子前,用力吸气,可肚子依旧沉甸甸悬在外面。他当年上台领奖时,就是穿着这身西装,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觉得是镜子将他挤变了形。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一个圆咕隆咚的秃头,立在那里,满脸油腻地看着他。
他找出儿子给他买的貂,对着镜子扭捏半天。以前他觉得这衣服穿着像暴发户,今天,突然感觉只有这身衣服,才配得上他身上肆意横行的肉。他安慰自己,人到中年要太瘦了,一副穷酸相,胖让他看起来富贵逼人。
老婆瞥了他一眼,说,不就吃个饭,穿得跟坐山雕似的。
老孙没说话,背着手出了门。
多年未见的老友推杯换盏,叙了些不咸不淡的旧,又聊起当年的笔会。写诗歌的小周,离婚后嫁给了文联的老秦。小说写得很牛掰的老黄,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下海经商的老吴赔光了,回来开过一阵出租,后来就不见了。老赵还在写,刘胖子去年在省作协活动上见过他一面,头发全白了。
老张跟老孙碰碰杯,说,你要是一直写,成就早在我们之上了。赵眼镜点点头,说,这话不假,老孙那篇获奖小说的开头,我现在还能背出来: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天车上的指示灯,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烟头。简直绝了。
老孙叹了口气,没办法,科室大事小事都离不了我,实在分身乏术啊。
趁大家聊得兴起,老孙说起单位征文的事,说获第一名的是个〇〇后,有人举报他用了AI,科长让他查查。他实在拿不准,想让大家给看看。
他把事先打印好的稿子拿出来,分发给大家。
老张很快看完了,把稿子往桌上一拍,说,这他娘的也是文学?通篇大白话,连个排比句都没有。
赵眼镜笑笑说,这叫零度写作,法国的加缪就是这种手法。
一直没吭声的刘胖子,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说,我倒觉得这小说有东西。前面极尽嘲讽,结尾忽然正过来。这不是升华,也不是技巧,是心软了。
老张抬抬手,我不管他心软不心软,就想问问,到底是不是人写的?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争了半天,咱是要确定是不是人写的,不是要鉴别好坏。赵眼镜说。
桌上忽然安静了。
刘胖子把玩着酒杯,突然开口说,老孙,你当年那个 《炉火》,写了多久?
老孙愣了一下,说,两个多月吧。
赵眼镜说,你问这个干吗?
刘胖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不干吗。就是想起评奖结果出来那天,老孙请咱们吃火锅。
老张笑了,对,你丫的点了个特辣锅,吃得我痔疮犯了好些天。
赵眼镜笑了,刘胖子也笑了,老孙也挤出一丝笑。
从饭馆出来,他们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刘胖子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较真。说完拍拍他肩膀走了。
路灯冷硬的光,剑一样刺向老孙。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歪七扭八,匍匐在电动车上。车子像一匹身负重担的老马,在他身下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七
第二天,老孙在走廊里碰见科长,科长说,老孙,听说你请评委吃饭了?老孙说,我请的是老张他们几个,多少年的老朋友了。科长拍了拍他肩膀,老同志,心胸要大点啊。
老孙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夜里,各种嘈杂的声音在老孙脑子里翻涌。科长说,老孙,不要乱给人扣帽子,法律还规定,谁主张,谁举证呢。老婆说,我看你是吃饱撑的。儿子摇摇头,真想不通,你较这个真干吗?
老孙耳朵里像钻进去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疼。他摸出手机,找到小马的号码,盯着看了会儿,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孙老师,几点了?小马的声音透着疲惫。老孙说,小马,你是在自毁前程。你到底想怎样?小马问。要你说实话,老孙说。我说的就是实话。小马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刚送完最后一单,手都快断了,能不能让我回去睡会儿。听筒里传来喇叭声,很快又过去了。说清楚了就让你睡,老孙说。我把奖金给你,行不行?小马的声音塌下来。不要,老孙说。再加五百,小马说。老孙嘴角抽了一下,呵,想贿赂我。今天你要不说清楚,我把检测报告贴厂门口。电话里只剩下风声,过了几秒,小马说,你贴吧。
电话挂断了。老孙再拨,关机。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床板吱呀吱呀响。老婆被惊醒了。一脚踹过来骂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老孙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去了阳台。
小区里空荡荡的,一排路灯还亮着。老孙点了根烟,呛得咳了两声。他已经戒烟七年了,今天突然就想抽。他顺着路灯看,一辆电动车闯入了视线,车尾的箱上印着黄色外卖logo。有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搁着一份盒饭。路灯把他的影子压成一团。
那人摘下头盔,端起盒饭。老孙认出了那个飞机头,是小马。他把盒饭搁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摸出几瓣蒜,盒饭一口赶一口,吃得很快。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放下筷子接起来。妈,我吃过了。嗯,吃的饺子,羊肉馅的。夜里静,每个字老孙都听得很清楚。玉米收完没?小马问。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小马用筷子拨了一下饭,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揉了揉,说,不行就雇几个人,别舍不得。
一辆出租车呼啸而来,把后面的通话碾碎了。
小马挂断电话,看着剩下的半份盒饭,发了会儿呆。然后把盖子合上,塞进外卖箱,骑上车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闪了几下,不见了。
老孙又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烟烧到了手指,他没掐,就那么看着烟头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融入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