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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次转头中的一次
来源:文汇报 | 王国华  2026年08月21日08:02

在江西泰和县寻访一位古人——曾安止。

澄江镇文溪村,古籍中的这个地名,如今分为“上文溪”和“下文溪”,完全融入县城城区。我们开车至上解放路,扎入一条名为曾家巷的街道。早晨九点钟,路两边颇多摆摊卖菜者,从衣着上看,应该是附近的乡民。买菜的人偶尔停下来互相打个招呼,寒暄几句,电单车在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我们的汽车一点一点往外挪,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这注定是一次无具体收获的寻找。曾安止的身影,居住过的老宅,早被近千年的风雨吹散。但这是他生活过的地方。有这一条就够了。我来到这里,呼吸一下他曾经呼吸过的空气,摸一摸他缱绻过的江边的流水。他的体温渐渐蔓延过来,一点点感染我,触动我。他的努力与执着,他的孤独和欣喜,他的徘徊与一往无前,他的困惑和豁然开朗,越来越清晰。

曾安止(1048—1098),字移忠,自号屠龙翁。熙宁九年(1076),他一举登进士第,从此步入仕途。初任洪州丰城(今江西丰城市)主簿,后迁任江州彭泽县令,为官一方,勤勉务实。孰料中年目疾缠身,四十余岁便不得不辞官归隐,回到故里。曾安止深感历来农书多泛论五谷,对江南至关重要的水稻,品种和栽培之法记载零散不全,各地俗名混杂难辨,便立志为乡里稻作修撰专谱,弥补前人空白。归乡之后,他虽目力尽失,却丝毫不减向学之心,常让子弟搀扶着行走于田垄之间,遍访乡间老农,又潜心考证历代典籍,将全部心力倾注于水稻研究,终于完成这部名为《禾谱》的著作。

《禾谱》于绍圣元年(1094)定稿,曾安止口述、家人笔录而成。本书由序和正文构成,约四千字。以现在的眼光看,四千字着实不多,但彼时语言简练,不似后世虚浮,相关的知识搜集整理,足够耗尽一个人半生的心血。

此书凡五卷,以水稻为核心,系统记载品种、栽培、管理、收获、储藏等全流程技术。书中详记吉泰(吉安泰和)盆地五十余种水稻品种,首创正名辨种三法,即,按季节分大类(早稻立春种、小暑收,晚稻清明种、霜降收);考释方言异称(江东称“稌”、楚地呼“稻”);详记品种特性(如紫眼禾、黄穋禾等)。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水稻品种专著,真实反映北宋江南(以江西为中心)稻作技术水平,是研究宋代农业的核心史料。元朝王祯《农书》、明代徐光启《农政全书》、清代《钦定授时通考》等作品中均引用或承袭了这部书中的内容。

此前,士大夫阶层的目光之于植物,更偏于花卉谱录,寄寓闲情逸致。曾安止的这本作品看似特例,却体现了儒家文化中的“经世致用”思想和宋代“农为邦本”的治国方略,将农业生产中若干部分提升至学术高度。

《禾谱》本身的价值自不待言,其长久被人关注,与一代文豪苏轼还有重要关联。

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苏轼因新党执政,被以“讥斥先朝”罪名贬谪惠州(今广东惠阳)。赴惠州途中,沿赣江南下过泰和。曾安止听说苏东坡到此,大喜过望,当即修书一封,邀请苏轼到府上一叙。闲聊间,曾安止提到自己刚刚写完的《禾谱》,并拿给对方看。苏轼翻阅后,见书中对各种水稻资源和附近地区农业状况记载得清清楚楚,只缺“农器”。苏轼谈起曾在武昌亲见农夫们骑用一种叫“秧马”的农器,向曾安止详细讲解了一番。苏轼并作《秧马歌》,附于《禾谱》之末。

全文如下:

过庐陵,见宣德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谱》。文既温雅,事亦详实,惜其有所缺,不谱农器也。予昔游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以榆枣为腹,欲其滑;以楸桐为背,欲其轻。腹如小舟,昂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两髀。雀跃于泥中,系束藁其首以缚秧,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绝矣。《史记》:禹乘四载,泥行乘橇。解者曰:橇形如箕,擿行泥上。岂秧马之类乎?作《秧马歌》一首,附于《禾谱》之末云。

春云濛濛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齐。嗟我妇子行水泥,朝分一垄暮千畦。腰如箜篌首啄鸡,筋烦骨殆声酸嘶。我有桐马手自提,头尻轩昂腹胁低。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两足为四蹄。耸踊滑汰如凫鹥,纤纤束藁亦可赍。何用繁缨与月题,朅从畦东走畦西。山城欲闭闻鼓鼙,忽作的卢跃檀溪。归来挂壁从高栖,了无刍秣饥不啼。少壮骑汝逮老黧,何曾蹶轶防颠隮。锦鞯公子朝金闺,笑我一生蹋牛犁,不知自有木駃騠。

苏轼之激赏与赠诗,对《禾谱》的宣传效应极为显著。后世想到这本书,往往最先想到苏轼。古代大V的带货能力可见一斑。

由此想到,苏轼数次被贬谪,足迹遍及南中国,虽然是他个人的悲剧,却也是中国文化之幸。他到哪里都播撒文化火种,千百年来这些火种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燃越烈,山河因他添了几分诗意,文脉因他多了一缕绵长。

地方文献记载,曾氏家族曾保存有《秧马歌》碑刻,传为曾安止后裔所刻,1983年于泰和县石山乡匡原村曾氏祠堂出土,后藏泰和县博物馆。2026年4月4日下午,我到博物馆去找这块碑刻,没有见到。问馆内工作人员,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有无这块石碑,已不太重要,苏轼各类文集中几乎都完整收录有这首《秧马歌(并引)》,事实清楚。

元符元年(1098),曾安止去世,“葬于泰和县千秋乡武山南祜仙观后,其墓今存”(据光绪《泰和县志》)。可惜的是,曾安止虽重视苏东坡的建议,但眼睛失明,身体虚弱,已无力补撰。倒是百余年后,他的侄孙曾之谨(南宋时曾任耒阳县令)作《农器谱》三卷并续二卷,增耒耕、车戽、刈获、仓廪等农器及用法。周必大为之作序,在序言中,周必大感慨道:“是可补伯祖之书,成苏公之志矣。”时人陆游在收到这部书后,写下《耒阳令曾君寄〈禾谱〉〈农器谱〉二书求诗》,诗中有“一篇秧马传海内,农器名数方萌芽”之语。

《农器谱》到了元朝仍在流传,王祯著《农书》时曾大量引用,甚至直接承袭《农器谱》的分类、名称与文字,该书至明末逐渐散佚。《禾谱》在明代中期尚有传本,入清以后也告失传。赖族谱、类书、方志中辑存的部分片段,后人可管窥这两本书之一斑。

如今各类信息之丰富,已让人目不暇接。关于稻子的知识浩如烟海,除了研究者,没人在乎这些失去的书籍了。除了《禾谱》,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书,另有多少述而不作的人,一些知识全随着实体的消失而烟消云散。曾安止只是其中一个。

但后人还是要感念他们,记住他们。他们是砖,垒砌文明向上的阶梯,他们是台阶,铺就通往真知的道路。人类懵懵懂懂走到现在,总有一些人比周围的人更早地仰望星空(杞人),更早跟一朵花对视(王阳明),更早在河水中看到时间(孔子),重要的不是他们视野之宽窄,格局之大小,也不是他们言辞之精粗,见解之深浅,重要的是他们那一转头。是的,默默行进中的人群里,他们一转头便是人类的惊鸿一瞥。人类就是在这一次次的东张西望中,一步步认识自己,认识世界,认识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