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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8期|范晓波:星空下的骡子【外一篇】
来源:《散文》2026年第8期 | 范晓波  2026年08月17日08:19

星空下的骡子

以山顶的云海为背景,拍什么都是俗话说的“大片”,因为凝固的蓝和涌动的白,是百搭背景。

穿越茂密壮阔的竹海攀登到半山腰,从灌木带进入高山草甸,凉风扑面而来,视野不再有任何遮挡,山体就像一个人因为怕热,突然褪去了上衣。

山路上有些牛粪,山坡上有些黄牛在吃草,这边一只,那边一群,在高饱和度的蓝天白云映衬之下,像是北方草原。

这样的场景,我在山西五台山、江西武功山等处都见过。

过了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好汉坡之后,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马鬃毛纷披站在斜坡边吃草,因为急着和大家一起登顶,我没有走近去合影。

没想到到山顶的营地还需一两个小时,沿途的草坡一个比一个高,有的铺着一片片荻花,在阳光下像兽毛一样闪闪发光。

这一路不再有牛粪,也不见牛马,好汉坡上方有一处木栅栏,人可以踏着栅栏上方用三根原木钉成的小天桥翻越,牛则没有那么灵巧。也许曾经有牛成功翻越,但被驱赶回来后,知道不该擅闯禁地,从此只安分地吃自己领地内的草。

营地在海拔两千多米的主峰下,我们从东边的缓坡攀登上来,西边是主峰,南北两侧都是悬崖,南边的悬崖下像是有口巨型蒸锅,云雾不断翻滚着升腾上来,贴着山体的弧度从营地上方朝北飞掠而过。

说是营地,其实是一块只比两个篮球场面积略大些的山巅平地,最西边是一个岩石垒砌的平顶低矮寺庙,只有香火没有和尚,边上搭建了山上唯一的小卖部,出售矿泉水、热水、方便面等简易食品。山上不通电,开水用煤气烧。通往寺庙的石板路两侧排列着二十多顶帐篷,和小卖部一样,都是山那边的湖南人在经营。

据说从湖南桂东县登山只要三个多小时,只是路特别陡,很考验体能。我们从江西上犹县出发,总体来说坡度较缓,因团队有一半是体弱的女文青,途中走走歇歇,共花了六个多小时才登顶。

这就是传说中的赣南第一高峰齐云山,我们正是奔着它的荒和野而来。

才下午四点钟多,山顶的气温就下降到二十摄氏度左右,裸露在雾气中的胳膊又湿又冷。装载厚衣服的大宗行李还在山脚等无人机驮运,不少人租好帐篷就躲在里面不出来了。我不愿错过可能出现的夕阳,背着无人机和相机在营地周边转悠。

走上北侧的岩石高坡时,西边的云朵边缘渗出一些橙色,是太阳开始下坠了,但云层太高太厚,只见霞光不见夕阳。逆光中忽见两匹马在斜坡上吃草,身体披覆上金色的暖光。

我以远山为背景对着它们拍了大概三分钟就基本认定——眼前的并不是马,是两只骡子。它们脖子上鬃毛很短,耳朵很大,有着雄性的生理标志但又并不像公马那样轮廓鲜明,性情也不像荷尔蒙旺盛的公马那么躁动,有着清心寡欲的散淡之感。即便我走到面前堵住前行的方向,它们也只是安静地扭头往边上走,然后继续埋头吃草,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像马那样打个响鼻以示不满。

在南方很难见到骡子,更别说在这么高的山上。它们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配合云海营造美,是从桂东县给小卖部运送货物的,有时也帮游客驮运东西。

御寒的厚衣服及生活用品,天黑了仍没运上来,因为途中有山峰遮挡信号,无人机只能把货卸载在好汉坡附近。那边有一匹运货的马,却不敢驮东西上来,据说那匹马和骡子见面就打架,它们的主人也是如此。出于同样的原因,骡子也不敢下到好汉坡去帮我们接货。最后只能花高价央请挑夫摸黑步行下去挑运。

衣服要很晚才能运上山,在此之前,大多数人都躲在帐篷里,其他人裹着睡袋聚在营地中间的一块巨石上,用袖珍煤气瓶煮方便面和肉丸。几碗热汤喝下去,身上顿时暖和许多,帐篷里的人纷纷钻出来喝汤,给身体增添热量。

我们围成一小圈坐着聊天,两只骡子就在边上的斜坡上安静地吃草。从我下午看见它们第一眼开始,它们一直在吃草。

齐云山远离城市,山上也没有任何光污染,除了营地里有些手电光摇曳,剩下的都是星光。夜越深,星星越繁密,如果一直朝上凝望,能看出银河的流动和星空立体的纵深。星星并不分布在一个平面,而是无数个平面交错交汇合成的,看久了,也许会诱发密集恐惧症。

营地左边的山坡高二三十米,顶部是岩石山脊,外侧是深渊,内侧的岩石周边长满青草。在这里架起相机,可以避开营地里的手电光,头顶除了夜航飞机的信号灯偶尔掠过,不再可见人造光。

星空延时拍摄至少要一小时以上,躺在斜坡上等了半个多小时,身体的热量很多被岩石和风搜了去,去相机屏幕前查看了一下,全景相机的效果也并不好,就收起设备往下走,快到营地时,发现一只骡子在帐篷边走来走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晚上十一点多,行李终于从山腰运上来分给大家,我也回到帐篷里准备休息,明早要看日出,五点多就要起床呢。

我在立领的厚卫衣外加了件冲锋衣,把一只睡袋垫在防潮垫上,另一只睡袋轻轻覆在冲锋衣上,怎么睡都不暖和。这种睡袋不知吸附了多少人的臭汗,如果拉起拉链裹紧在身上,味道很熏人。

帐篷外,骡子的粗重呼吸时远时近,伴随着人的呵斥声。这样的声音,每过一二十分钟就响起一次,可见骡子一直在营地边上转悠。

骡子似乎一晚没睡,我也在帐篷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除了骡子的动静,不时还有夜间登山的人说笑着从帐篷边路过,有的还放音乐给自己鼓劲,音量虽不算大,但对于帐篷里睡觉的人来说,那铿锵的节奏就是起床的号角。

拉开拉链往外看,寒气凝成水珠,密集地覆盖在帆布之上,搁在帐篷口的鞋,鞋面也湿透了。

将近凌晨五点钟,我带着相机和手电钻出帐篷去外面小便。这时天还是黑的,远处的天空略微有点泛白,像一只金属的锅倒扣在头顶,能看见弯曲的弧线。路过营地中心的巨石时,见一只骡子前腿踩在上面,嘴巴在塑料袋里翻东西,不时伸出舌头在碗碟上舔一下——老天!我们早上还要用这些东西做早餐呢!

我抬起手电,把光柱戳在骡子脸上,它才不情愿地从岩石上下去,身上的毛发湿亮亮的。我端起相机拍下这场景,又去高坡上观察了一下开始泛白的天空,身上还是觉得冷,又转身回帐篷,发现那只个子大些的骡子又骑在巨石上翻东西。我也懒得管它了。有人声从离巨石最近的帐篷里飘出来,说赶了一晚上骡子也没走远。

回到帐篷里等到天空泛蓝,我听到团队里最年轻的小伙子一个一个帐篷地喊:老师们,起床去看日出了!

齐云山的日出,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高山日出,因为整座山上才两三百人,你可以随意地选位置。几乎所有人都集中在最高峰,我把团队喊到比最高峰矮四五十米的一个高耸的圆锥形山包上。上去之后,我们沿山脊排列,所有人都能和日出面对面。这个看日出的队形,无论是在后面拍逆光的剪影,还是从正面拍大家对着朝阳挥手的镜头,画面都很不错。

后来我反复回味山上的日出和夜空,总也绕不过那两只骡子。我想,它们大概是不会抬头看日出和星空的吧,因为从早到晚都在找吃的。它们每天干那么重的活,主人不给它们喂饲料吗?

下山一周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托人找到在山顶养骡子的飞哥的手机号,验证了猜测。那两匹骡子一匹七岁一匹九岁,确实是从小就阉割过的。骡子自身没有生育能力,但若是不阉割,发情期也会躁动,不好好干活。除了不吃肉食以外,人吃剩的饭菜面条它们都吃,所以不怎么喂饲料,让它们吃草吃剩饭。

那它们每天睡几个小时呢?

这个问题把飞哥难住了。他停下咀嚼的嘴巴想了十几秒,说:它们是站着睡觉的,每天睡多久,还真不知道。

齐云山的视频我剪了两个:一个有关攀登和日出,一个有关星空和骡子。

起初更喜欢的是日出,后来让我回味更多的是星空下的骡子。人类怎么会因为自身的需求,繁育出这样综合马和驴的体能优势的奇特物种?大多数骡子一生的主要内容只是辛劳,不仅没有繁衍的权利,有时连基本的温饱也未必能得到保障。它们住在山巅之上,星光在它们的头顶闪耀,却只有人类的残羹冷炙能让它们的眼眸熠熠生辉。

每每想起这些,我都觉得心痛和愧疚,而我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能因此为它们做什么有益于“骡生”的事,并且很快就将在许多无意义的忙碌中,彻底淡忘这一闪而过的心痛和愧疚。

划船去星空

吃过晚饭的人赶集似的往江边拥,迎着凉风散步,江边有漫长的彩色步行道,一直从城中延伸到郊外,再多的人也容纳得下;有人带着“跟屁虫”直接冲到水里,彻底沦为江的俘虏,像一只只橘色的气球,在波峰浪谷里沉浮。

赣江的大部分流经平原,比山区的河流泥沙含量大,近岸的浅水区没那么干净,越往江中心游水才越清澈,但江中心水流更急,也靠近航道,不时有运煤运沙的货船伴着沉闷的突突声往来,货船驾驶舱比较高,很难发现视线盲区里的泳者,一旦接近,船和人都很难及时躲避。

灾难性碰撞发生过不止一次。最惨烈的是一位退休的冬泳爱好者,被削掉了半个脑袋。后来横渡过江者纷纷结成团队,以大面积的橘色提醒船老大们。

我没有团队,每次下水都是一个人,每次游到江水清甜处,心里特别愉悦。这里的水是海水般的深蓝色,不小心灌进嘴里也不用急着吐出来,但身体高度紧张,怕被激流冲到航道里遇上大船,稍稍兜几个圈子就赶紧回头。因为这个原因,我从未横渡到对岸。不是没有实力,缺的是冒险的胆量。

回程如果正对着岸游,上岸时是到不了放拖鞋的地方的,误差至少有三四十米,必须朝上游的方向斜着游,才能抵消江水流动造成的偏差。

泥黄、豆绿、浅蓝、深蓝,一般而言,游泳会顺序加倒序地体验以上几种江水。泥黄是起点也是终点,每次从江水中起身,头发会粘连成一绺一绺,皮肤的毛孔上也会沉淀一些泥色,需要抹沐浴露冲洗。

如果久旱晴热水流减缓,江面也会暴发蓝藻,不仅水面,岸边的沙滩都被染成绿色。这时江面看不见一只“跟屁虫”,泳者每天都要开车去江边打望一下,看看绿色有没有褪去。

近七八年因为住得离江不远,我每个夏天都会去赣江游泳,不是每天都去,也不会像在游泳馆里那样定时定量地锻炼,一般下水半个小时就上岸,以确保有足够的体能应对野泳中的突发情况。

去靖安潦河游过泳之后,对赣江的兴趣消退不少。潦河是山间小河,水浅流速慢,安全系数比赣江高很多。河床上基本是鹅卵石和水草,水质清透,上岸之后头发都是清爽的,无须再淋浴。可惜潦河毕竟在一小时车程之外,不可能天天去投奔。

今年夏天,赣江沿线建了露天游泳场,下江的人要集中到泳场的安全区游泳。露天泳场有救生员划船巡逻,以预防溺亡事件发生。我尝试过一次之后,感觉集贸市场般的热闹氛围并不适合我这类社恐者,就换了一种方式和赣江对话——划船夜游。

早两年我买过一只桨板,去靖安下过两次水就搁置了。桨板长且厚重,不充气就能塞满汽车后备厢。因为没有船舱,载运功能不强,只适合轻装上阵,类似塑胶制成的竹排。想一边划水一边操作无人机自拍的话,遥控器是没有安全的摆放位置的。

2025年初夏我买了一只单人背包船,重量只有桨板的三分之一,折叠起来可以装入背包,充气后就是一只有两格船舱的皮划艇,比桨板更易操作,安全性也更高。最大的优势是,可以一边划船一边操作无人机跟踪自拍。划着这只私人小艇航拍潦河最美的那些河段之后,我开始带着它探索赣江。

最初担心背包船是否能适应赣江的大浪,划到江心时发现稳定性超出预期,即便逆流停桨,也不会马上被冲走,可以稳稳地停一二十秒,就像安装了驻车辅助系统的汽车能停在陡坡上那样。船底是柔软的橡胶材质,遇上快艇驶过推来大浪,大部分冲击也会被橡胶吸收。人坐在船上,会感到身下一阵阵颠簸,类似按摩器的震动或擀面杖的滚动,船身起伏并不大。

第一次下江时忙着充气和选下水点,忘了带饮用水,傍晚闷热,在江面划了一阵之后感到口渴。然而此时若返回出发地,岸边并没有超市,要把船消气装好开车去街上买。而如果划过江去,斜对面就有一处大型露天泳场,应当有冷饮和矿泉水售卖。

这是我第一次横渡赣江,许多年前不敢靠游泳实现的事,借助背包船很轻松地就实现了,因为江面只有约三公里宽,划船要远远快于游泳。

傍晚时航道繁忙,江面不时有运沙船往返。如果船影只有我的背包船这么大,我就快速穿过航道;如果船影大得需要抬高视线去看,我就选择停在江面,和航道保持八十米以上距离,等船先过,这时船老大也会鸣笛提醒。

等待的时间,正好安心吹吹湿润的江风。这时会有一些好奇的餐鲦鱼浮到船边来观察我这个庞然大物。把手指伸到水中,刚开始它们会散开,很快又聚拢过来,围着手指打量,胆子大的会上来碰触一下。等鱼们都习惯了你的存在,你就会感觉自己成了江的一部分——所有的浪都簇拥你,所有的鱼都欢迎你。

划过江心后,隐隐约约的人声从对面飘来,一块红红绿绿的沙滩在对岸浮现。调整方向斜着往色彩斑斓处划去,越靠近声浪越大,像是中小学开运动会,鼎沸的人声里夹杂着零星的广播声,当那些救生艇、救生衣、救生圈变得清晰时,声浪已经如同汹涌的潮水,快速地把我席卷吞没了。

这处露天泳场深入赣江较多,沙滩白皙,水质清透,安全线内有成百上千人戏水,一小半是儿童。安全区内有人划着桨板巡视,安全线外的救生员皮肤晒得黝黑,戴着牛仔帽坐在巡逻艇里待命。他们对我这种过江的访客并不特别惊奇,因为江面上也有桨板运动员往返穿梭。得知我想买矿泉水时,他们都热情地指引,果然,岸上的草坪边上就有一个卖泳具和冷饮的小店,徒步二百多米就能走到。

在小店买了一根绿豆冰棒和一瓶水,再划船返回时,就从容了许多,途中用运动相机拍了些江面的晚霞。快回到岸边时暮色垂落,楼群和路灯的光倒映至江面,像繁星闪烁的夜空。

这对我来说是新鲜而意外的,这种场景只有低视角浮在夜晚的江面上才能看见,并且会随着江水的流动不断变幻。

之后再去赣江划船,就特意选在夜晚,船头船尾各放一盏电马灯,以提醒周边的船只和钓鱼人。夜晚的江边也有许多垂钓者,竿子一甩,鱼钩会随着线飞出十来米,对夜泳者构成潜在威胁。

夜晚的江面,风和水都是凉凉的,也没有蚊子。天上的星星和水面的灯光融为一体,有时会忘了哪里是夜空哪里是水面。像是乘坐飞船行驶在宇宙中,这种感觉引诱着你没完没了地前行。

安全起见,夜间一般我不会过江,顺着铁路桥的灯光划到江面中段就停住。如果远处未有船来,就可以把身子展成“大”字仰面躺下,双脚甩掉拖鞋摆在圆润的船沿上,顺着水流慢漂欣赏变幻的灯光,快要漂到桥下就起身往上划一段,然后继续躺平漂流。漂流时,我用三百六十度全景相机自拍了一个画面——我和我的背包船,像是降落在了一个被水体完全包裹的星球之上。

这种奇妙的体验,改变了这座城市和我的关系。白天,它以没有悬念的街道和程式化的日常消耗我的时间、精力、激情和想象力;夜晚,通过赣江,它还给我一个无人知晓的斑斓宇宙。

许多夜晚,我扛着充好气的背包船在钓鱼佬的注视下兴冲冲走到江里。起初他们以为我也是捕鱼人,后来发现我的船舱里总是空空如也,也就对我兴味索然了。这种不被关注的感觉让我获得了巨大的自由和自在,以至于每次深夜回到家里,我都像是结束了漫长的征途刚刚从遥远的太空凯旋。

【范晓波,江西鄱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在《人民文学》《散文》等刊发表散文、小说、诗歌作品两百多万字,作品入选一百余种选本。曾出版散文精选集《夜晚的微光》等。二〇二〇年在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个人文集——中国专业作家作品典藏文库范晓波卷,含散文集《远方以远》《本命季》《风景在你不在的地方》,中短篇小说集《午夜正适于分离》,长篇小说《出走》。曾获第十九届百花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