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8期 | 人邻:去东北记

人邻,河南洛阳老城人,自幼随父母在西北生活。出版诗集、散文集、评传十余种。获《星星》诗刊年度诗人奖,紫金·雨花文学奖,第21届百花文学奖,第13届储吉旺文学奖等奖项。
一
青岛转机,登机口有按摩椅,休息一会儿,不想几分钟,按摩椅却发出要收费的语音,正要起来,靠背已经前倾,似乎有人在背后不满,要推人起来。
另寻椅子坐下,对面,斜倚着穿凉鞋的年轻女子裸足,十个趾甲染着靛蓝。身材好,尤其小腿笔直,益显得脚趾上的点点靛蓝,越深越好看,凝神半天,想起妻的年轻时。
九月了,天气已微微凉,却有敞怀的肥大男子,举止亦是粗俗,奇怪地却有娇小乖顺的妻子。
再次起飞,过道斜对着,有认真看书的男子。真的是认真,几乎一个小时,一动不动在看一本书。过一会儿,他的左边有一只手伸上来,摸了摸他的头。谁的手呢 ?我忽然反应过来,是他自己的左手。也许是他的看书过于认真,一动不动,让我有这只手是另一个人的错觉。
下午四点到哈尔滨,大巴转火车。去加格达奇的晚班火车票已经订好。时间还早,路边坐着,看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另一个城市的人。想起谁写的一句诗:交换着流浪的方向。
上次来,在站前一处吃了坛肉。忘了是萧红还是端木蕻良写过,他们在哈尔滨车站一家小店吃过坛肉。这家店主人大概不知道这个,不然的话,可以打一下这个广告。那么多年过去,谁知道哪里是哪里呢。
五点了,找了一家靠近车站的小店吃饭,要了一个热菜,一碟红肠。热菜乏善可陈,冷碟却是精心切好,花一样转圈码着。要了二两散酒,慢慢喝着,九点多的车,还早呢。
一会儿进来带着行李的两男一女,听口音,是这边的人。没想到的是,三个人只点了一盆鸡蛋西红柿汤,三碗米饭。女子从包里另拿出几个熟苞米,就是玉米,他们就着一盆汤,吃了这顿晚饭。
三个人很快吃完,拖着行李出去。看衣着,他们该是要去更北的什么地方。
小店的服务生,在门外放置好烤炉,这会儿,也许还不到做烧烤的时间。一会儿,他跟一个七八岁孩子,店主人家的,两个人在门口抛硬币,决定打谁的屁股。硬币抛起落下,俩人看了,一个忽地就跑开。风起了,飒飒的风里,两个人抛着硬币,输了赢了,认真打闹着。似乎风越大,就越是打闹的欢实,而小孩子欢快躲避男子追逐的叫声就越大。小孩子天生就是打闹着玩的,年轻男子呢?这年龄该是出力气做些什么,也或者可以去找一个女子谈情说爱,却在这里跟一个小孩子无聊地打闹。
我的座位离门近,风吹进来,忽然想,这是一个人风中饮酒的滋味,两个人就不一样了。微微的一点冷,酒要是温一下,甚至稍稍有点烫,才有点意思吧。可懒得麻烦店家了。
门外,有推车的小贩过去,玻璃上贴着“豆面卷”“驴打滚”。小贩无声推过,我却无端地觉得有嘶哑嗓子叫卖的苍凉。
店里,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在抽烟。抽烟寻常,可这个女人是戴着手套,就似乎不一样。手套里的几根手指夹着烟,似乎是另一个人的手指。
二
凌晨四点多,火车慢下来,加格达奇到了。这里的人精简,“达”字不念,只是念“加格……奇到了”。
往车厢一头走,一溜硬卧,是伸出来的各样的男人女人的脚。
也有就要下车的女子,靠着卷起来的被子,对着小镜子化妆,让我想起 《聊斋》里的《画皮》。
天大亮了,酒店附近的小店,卖各样地产。药材,有些切片巨大,黑色,紫色,不知是什么。有加了椒盐煮过的松塔,小的鹌鹑蛋大小,大的,有男人一拳头,甚至更大。买了一些小的,剥开看,原本以为里面的松子散乱挤在一起,却不想竟然是一对一对,像尘世的夫妇。
跟接站的朋友去一家吃早餐。清冷冷的店里,犹豫间,点了豆腐脑和酸菜包子。点完,看看,忽然不想要了。跟一边抱着孩子喂奶的老板娘说,不要了。
要走,老板娘话声不大,却透着不要不行的意思。她的额头,有一道隐隐刀疤。
豆腐脑、酸菜包子端上来,一丝热气,恹恹的,勉强吃几口。结账时,发现老板的额头,也有一道刀疤。
饭后去阿里河。镇上很萧条,人口从八万人减少到不足两万了。
地里种了什么,问司机,说是黄豆,天旱,没长起来。这里,多数人家亦工亦农,田里的事,他们是知道的。
路边有广告牌,大字写着:扁脸子红肠。这家的主人,大约生着一张扁脸。
有中风的人,趔趄走着。司机说这里寒冷,人们多喝大酒,加之油盐重,得血栓的人多。中风的人,多是半边,半边胳膊就蜷曲着,这里的人开玩笑,说那个动作是“㧟篮”,像是一个人用胳膊㧟着一只篮子。
三
去嘎仙洞,这里是北魏王朝鲜卑族的祖先石室旧墟,拓跋氏的发祥地之一,他们称之为“石庙”。一千多年前,居住在这里的鲜卑人,什么时候离开,已无人记得了。太平真君四年(公元 443 年),北魏皇帝拓跋焘却忽然想起来,命谒者仆射库六官中书侍郎李敞率人长途跋涉,前去先祖居住的山洞祭祀,并在山洞石壁上刻下祝文。这段十九行二百零一字的魏书祝文,亦存于《魏书·礼志》, 只是版本稍异。
这一行,实在是遥远,从平城(今山西大同)到这里,几乎有四千里,按每日八十里,要走五十天,而当时路况坎坷,翻山越河,亦难免遇到什么意想不到,也许要走七八十天,也许百天不止。这年的那一天,“七月廿五日,天子臣焘,使谒者仆射库六官、中书侍郎李敞、傅㝹,用骏足、一元大武、柔毛之牲,敢昭告于皇天之神”。“骏足、一元大武、柔毛之牲”,是祭祖用的牺牲。据《礼记·曲礼下》:“凡祭宗庙之礼,牛曰一元大武,豕曰刚鬣,豚曰腯肥,羊曰柔毛。”祭祀是隆重的,特意按照鲜卑人的习俗,用了“骏足”,也就是骏马。待这一行人返回,已经是深秋了。
百余米高的花岗岩峭壁上,鲜卑人住过的洞口,呈三角形,是自然形成的岩洞,宽阔可容千人。进洞十几步远,一处地面是当年烧火做饭的地方,有烟熏的大片痕迹,几块散乱的石头,被火反复烧灼过。岩洞左边高处,一溜明显是人工凿出的孔洞,当年该是有木桩楔在里面,在上面架了木板,不知是做何用的。
出了洞口,心里感慨,所谓的历史就是这样,千余人当年在这里,搭锅造饭,狩猎采摘,婚配繁衍,祭祀先祖,何等繁盛景象。如今,烟消云散,一句“俱往矣”,就打住了。
午饭,酱烧嘎牙子,这是一种不大的细长江鱼,肉质很嫩。大丰收,是炖着排骨、豆角、土豆和南瓜的带汤的菜。另要了驴肉饺子和酸菜饺子。疑惑这里的驴,是哪里来的呢?似乎地方寒冷,适宜强悍的物种,不适宜驴这样有点娇憨的。
午后去布苏里,一处 1967 年开始建设的战略储存库。布苏里,鄂伦春语的意思是“森林茂密”。三十多年时间,一茬茬官兵在这里构筑了北方最庞大、位置最北、气候最冷的地下洞库战备群。电瓶车带着我们,到一个开放给游人的山洞口。入洞,森森寒气逼人。令人惊讶的是,每隔一段,就有六七寸厚的防爆隔离铁门。生锈的厚厚铁板,更像是巨大的门形铁块,寒气里沁着汽油味的水珠。试着推一下,纹丝不动,感觉有几吨重。当年这样的门,该是由两三个年轻战士才能推得动的。
山洞里穿行,两边,间隔着,是一个个的偏洞,里面排列着巨大的储油罐。
才是初秋,但里面寒气凛冽,遂匆匆走一圈,赶紧出去。
外面,沿着山坡,还有几处封闭着的洞口。杂乱草木遮掩着的洞口,里面似乎蛰伏着凶猛的什么,正侧耳静听外面会有什么不祥的动静。
靠山一溜,是当年军人居住的半窑洞式屋舍。为了战时移动的便利,连成一排的屋舍,里面是打通的。除了住处,这里还有灶房,会议室,办公室,储备弹药和粮食的地方,也有小型的有地图和沙盘的作战指挥部。
宿舍,依旧是军人居住时候的样子,土黄色的单人床上,床单平平整整,被子四方四棱,只是薄薄一层灰尘,提醒人们有过的那一段时光。
这是一处营级单位,军营门口,一块石头上刻着“北国第一哨”。
1999 年,最后一批军人离开,将这里托付给当地政府管理。
废弃了的布苏里,现在,只有偶尔的游人。一段几乎被人遗忘,不再提起的历史。
回到住处,略略迟了。才七点多,几家小饭馆已经打烊。走半天,找到一家,要了小土豆烧肥肠,豆皮。小土豆烧肥肠极好,肥肠入口软糯,土豆是油煎过的。豆皮的量,太大了。
吃完饭,不过八点半的样子。正往住处走,忽然一下,街灯全灭了。为了省电么?也许。
摸黑街上走着,像是走在一个只有星月,永远不会有灯的世界。
四
早餐,大碴子粥(也就是碎玉米粥),油糕。也有鸡蛋焖子,问,原来是用三寸直径的小蒸笼,加了葱花和盐蒸制的鸡蛋羹。
一会儿有高大结实,走路“嗵嗵”响,身着橘红色工作服的男子进来,衣服后背印着“森林消防”。三十年前这里禁止砍伐后,大量林业工人无奈离开,外出谋生,只有极少的人留下来护林。想想,看护林子的人,一个人和一棵树,和一片森林,这个人看着,转转,然后就出去了。森林几万年几十万年以来就在这里。森林需要的,是携着猎枪和斧子的人离开,让它们自由自在,哪怕是野蛮生长。
饭后,乘火车去塔河。路上,大乌苏站停车,往窗外看看,有六个人下车,没有人上车。
另一个站,叫翠岗还是什么,下去三个大人,一个孩子。
一个站,忘了名字,火车呆呆地停了一会儿,没有人上下。
这里的地名很文气,比如翠岗,碧洲。几十年前,这里还是原始森林,有文化的年轻林业工人,从大城市过来,每进入一个地方,没有地名,就认真起一个。
车上人少,这节车厢也不过六七个人。人寂寞,也就慢慢凑在一起说话。东北这里,也许是人太少,寂寞,人遇到人就话多。有人看我是外地人,就问,去哪儿?
同行的人问他们,喜欢春天吗?
无所谓。长达小半年的寒冷,他们已经习惯了。
带了没吃完的松塔,继续剥着吃。车上人说,一棵大松树,能打六麻袋松籽。说打松籽危险,都是雇外面的人。穿着“鞋茬子”,就是类似电工爬电线杆的那种铁的带刺的鞋套,打完了这棵树,不下来,从一棵松树到另一棵,是抓住这边的树枝,看准对面一棵的树枝,使匀了劲,荡过去的。一不小心,哪边的树枝断了,或是荡不好,没有荡到地方,手没抓住,人非摔死不可。说这话的人,摔死这个词,说得很重。
说话这人,生得粗壮,四十来岁,话不停。他一边耳朵上生了一个小肉瘤,但是脸面挺好看。知道他在这边林区打工,什么杂活都干,挣了一点钱,准备回家。他带了很大的帆布包,里面是随身的行李,还有两个桶,说是他采摘的野生蓝莓和一种叫红豆的野果子。红豆,还有一个名字叫“牙格达”。这两样,他用糖腌渍了,说可以保存很久。他说话很喜庆,是快乐的样子,却不想说到最后,他说,这些是给女儿带的。老婆呢?跟人跑了。
九月,这边已是深秋的感觉。一个人说,“山连着山”,不知怎么,我听成“山都凉了”。“山都凉了”,真好。
车窗里望出去,远处,是一排排的白桦树,整整齐齐,该是人种植的。枯死的白桦,参差其间,要更白一些。
也带了香瓜,没有洗,用纸巾擦了一下,乡下人吃这个,不就是这样吗?一点土,怕什么。土是最干净的。想起那个卖香瓜的农民,也许是因为寒冷的缘故,这里的人,尤其男人,手腕关节都结实粗大。
近处地里,有收大白菜的夫妇。阳光照着,园子里撂了一地的白菜帮子。两个人站着,说着什么,就那么站着,没有一点急着要收那些余下的白菜的意思。
一个小站,好像是叫阿克尔站。站台上,戴着大檐帽的大胖子站长,腆着肚子,宽腰带上别着红绿旗子,像是旧俄国小说里的人物。
五
塔河这里,有鄂伦春博物馆,里面有桦皮船,狍子皮制作的衣服裤子,盛东西的口袋,装烟叶的烟袋,小孩子的吊床里铺的也是狍子皮,也有萨满做法事的服装和道具。
看到最后一个女萨满关扣尼的照片。只有一米五高的她,一张脸肃穆宽阔,像是纵横交错的大地。这样有着睥睨一切的眼神的人,该是有法力的,尤其是她旋转起来,挥舞着法器,浑身的披挂飞扬,口里念念有词,整个森林大地是要震动的。
关于萨满,想起有人研究,说起致幻剂,以为萨满的通灵,也许是需要某种神秘植物提取的致幻剂。也许,已经不需要了,萨满习惯了,进入现场,很容易就经由自我暗示,进入通灵状态。
这里,以前有古驿站和驿道。古驿站早就消失了。驿道,说是还有古老的痕迹。当年清政府为了运送黄金,设立了三十三个驿站,一百二十里一个,大约是步行六七个小时的路程。
边走边问。过一个村子,其实所谓的村子,不过是林场工人的聚居区。随着林业工人离开,大量的房子连着院子,都给丢弃了。遇到还住着的人家,随口问,这院子卖多少钱?一万七。你要吗?五六间、七八间房子,带着一个院子,就这个价钱,就这,还没人要。
有人居住的院子,小园子里,微微的一点冷,但这一会儿阳光明媚,小麻雀在菜地里飞来飞去,“呼啦啦”落下觅食,无忧无虑。忽然想这些小生命,不知生,亦不知死的无忧无虑,多好啊。人呢?这时时忧患的物种,“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物种,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转过一个小路口,一群大白鹅扇着翅膀忽然往这边跑过来,正不知所措,快到跟前,它们忽然停下,转身,回去了。似乎是敌意没有得到回应的泄气,也似乎是欢迎。
穿过一条马路,是荒芜的草地,望过去,杂草间似乎有过去古驿道的辙痕。走近了,细细寻觅,却无法确认。也许,是时间太久了。但据说古驿道就在这一片。路边也有牌子标识,应该没问题。在荒草地里再次寻找,依旧没有找到。一边,有拦着的铁丝网,那边,也许是过去的古驿道。从铁丝网的间隙看进去,茂密的荒草遮掩着,什么也看不到。
沿着马路往前走,知道从那边应该能转回住处。下午五点了,路上几乎没有车辆经过。一会儿,有母女俩过来,随口问一下路。母女俩说是去旧家的院子里挖了一些土豆。她们的旧家废弃了,但是园子还在。她们的新家在前面,还要走半小时。这里没公交车,没有私家车的人,出门要靠走路。
太阳正往下落,路边杂草,因逆光有几分迷蒙的好看。几句话后,我去杂草地里拍照。过一会儿,转脸看看,她们已经走远了。阳光的温暖下,母亲在前,背着半袋土豆的女儿随后,一条小狗跟在后面。小狗顽皮,一会儿跑开,一会儿又跟上去。看着这温馨的画面,忽然想,这样的一家人,那么和善,与世无争,那么容易满足,人世的所有幸福,也不过是这样吧。
她们往远处走着,在一个路口却忽然停下,转身向我招手,喊着什么。远,听不清,于是往那边走。到了,她们告诉我,从那边走,穿过一个开放的公园,回我住的地方近一些。
分手后,走了一段,忽然后悔,为什么不能跟她们一起,就说,可不可以去她们家里吃一顿饭。她们该是允许的。甚至忽然幻想,也似乎可以就留在这里,跟她们一起,种菜,务农,不再返回烦扰的城市。那个女孩子,若我也是那个年纪,是可以做一个妻子的。就这样过一生,有什么不好呢。
看看地下匆匆忙忙的蚂蚁,不过是从这边到那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世界。人也是一样。
回住处的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对刚刚见过的母女,知道此生,再也不会遇到。
六
晚饭,吃杀猪菜,多要了一份酸菜。到这里才知道,酸菜对当地人的重要。没有大棚蔬菜之前,漫长的四五个月冬季,除了白菜,土豆,豆腐,粉条,就是白菜腌制的酸菜。
这家店主,是微胖的男人,有意思的是他的走路,屁股扭来扭去。他的妻子略瘦,有点像是我认识的一个去了异国的女子,答应什么,就是“嗯呢”一声。
后堂,有铁勺子在锅里炒菜发出的“叮当”声,好听而温暖。
晚上无事,去文化园,林区迁移出来的鄂伦春人,政府给安顿在这里。这些沉默的有着小院的房子,大门紧闭,围墙不高,可以看到挡着窗帘的窗子透出的灯光。
想走近了看看,想想,还是不过去的好。他们有自己的禁忌,不好去冒犯。不打招呼,偷窥一样接近,既不礼貌也危险。在林区生活的时候,因为有熊和老虎这些猛兽,他们对外界是格外警觉的。
一边草地上,有复制给游人参观的鄂伦春人的古老临时住所“撮罗子”。这种面积不过五六个平米的尖顶简易木屋,用手臂粗细的若干根木头固定在地上,围成一圈,顶上,树干交集,用绳子捆缚在一起。树干之间的空隙,用桦树皮围裹严实,再敷上草泥。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下来,只有夕照里的一线橙红,在远远的天边映着。木屋的轮廓剪影一样,若有人站着,这个画面多像米勒的《晚祷》。
鄂伦春的生活,离不开森林。人去世,先是树葬,把人架在树上。肉躯腐烂后,再将骨头取下入土。林子里野兽多,背后的因由,应该是怕野兽把人扒出来吃掉。
鄂伦春人擅长打猎。想起一个人说的猎熊,发现熊冬眠的地方,也就是熊窝,前面一个胆大的人反复引逗,熊轻易不会出来,几次引逗,熊急了,发怒,忽地扑出来的时候,这个人要迅捷闪开,后面一个人已经准备好了锋利的短刀,对着熊的心脏,用尽全力捅进去。这一刀,若不能解决问题,人会给激怒了的熊扑倒,生死难料。
森林里生活的人,居住,取暖,烧煮食物,都依赖于树木。他们以为是有树神的。到了某些日子,他们会穿上干净衣服,带着祭品,在一棵他们以为藏有树神的树身上,画上一张似人似神的脸,对之祭拜。
七
再一天的午后,塔河到漠河。火车上听当地人闲聊,说他经历过的一场大火,说火头太大了,忽地一下,火势随着风就越过了一条河。那条河有多宽?说有十来米吧。
火初起时候,有人家离开了,也有人不舍得离开,有侥幸心理。他认识的一家,父亲不愿离开,说是火还远呢,烧不到这里。火过来时候,一家人躲在地窖里。大火烧了好多天,后来找到这一家人的时候,地窖里就是烧过的人骨。他说,人的骨头,一烧,比雪还白。
漠河晚饭,酸菜炖大鹅,蘑菇炒肉。店家女人交代说,蘑菇多,肉少啊。她担心肉少了,客人不愿意。
吃饭时候,想起这边还有一种吃的,叫“汆子”,是苞米面糊发酵到有点酸臭,用一个有孔的容器,将面糊像面条一样漏到锅里煮熟,配上菜汤吃的。那年过这边,在一家店吃这个,因着好奇,就拍了下来。一会儿老板的女人跟他嘀咕什么,老板过来,非要我删去不可。无奈,只好删了。
这类酸臭食物,记得阿城说,人们吃臭豆腐,吃臭冬瓜,臭咸菜,那背后,人得遭了多大的罪啊。后来,这类食物,是所谓的别有风味,先前祖上如何地遭罪,人已经忘了。
离开漠河,同行的人说,真想去上个坟。她的小弟弟葬在这里。下回吧。下回,跟亲戚们一起去看看他。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的小弟弟是因了什么,葬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不敢问,也有点不敢想。
八
北极村,这个中国最北的客运站,三合一,一楼售票,兼之卖冬季服装,夏天这里是没人来的。二楼呢,是旅店。
游人下车,司机要打开下面放行李的舱门,车辆老旧,竟然打不开,于是直接上脚,理直气壮地踹了几脚,才打开了。
带着行李,想先看看,再决定住在哪里。客运站可以存行李,却不给凭证。坚持一下,售票的人只好给了一张写了几个字的纸片。
这里寒冷,苹果,橘子,西瓜,都是外来的,清冷冷地摆在外面街边的毯子上。当地只出产一种叫“姑娘”的淡黄色小果子,有指头肚子大小。“姑娘”裹着薄薄一层淡黄色的“外衣”。
有人卖鱼,一早起打上来的江鱼,银闪闪的,一筐银子一样。
第一次见土豆干,说是切片煮熟了,晾干,可以保存很久。吃的时候,热水浸泡,下锅炒烩,味道独特。
也有人卖自己家种的西红柿,大小不一,红绿夹杂,也不规整,还有不知什么原因形成的难看伤疤,没一点卖相。南瓜也是,大大小小,左歪右斜地拧着。现在的大棚蔬菜,模样整齐划一。可细究起来,生命本身怎么可能这样规矩整齐,本就该按着各自的样子长。也或者可以说,生命本身就是“难看”的。这种“难看”有着自然的意义。生命本身不需要所谓的美。
去江边看看。江那边是若干年前,无奈给了人家的地方。沿一条路走,两边是茂密的树木。也有几处,树木过于密集,这些树只能往高处拼命生长,不然见不到阳光,会阴死。看似悄无声息的自然界,亦是残忍的,不过是因为变化缓慢,人看不到罢了。
一时,好像走错了路,正要找人问。路边一辆车上,却有人大咧咧喊,上车,你们要到江边,跟我走。江边,还远呢。
车上,知道了这个人在镇上工作。车过一处,有极高的瞭望塔,说是可以看到江对面。电梯上去,有高倍望远镜,看看那边,据说有几代河北人在那边开荒种地,娶妻生子,前些年划分地界,将他们划了过去。
到江边了,那人说,你们看着,我还有点事情。别客气,晚会儿我来接你们。你们不认识路。几番推辞不过,只好谢了。
江上有雾,朦朦胧胧的。江水不宽,有小船的话,不用十分钟就能划过去。在云南、广西那边,两边的人,逢集凑在一起,出售或交换什么。这边的男孩子那边的女孩子,喜欢了,生了孩子,两边就成了亲戚。那样不好吗?
江边,看到钓鱼的人,太有耐性了,一两个小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抛出鱼钩,一会儿,扽回来,换了鱼饵,再次抛出去。他起竿的时候,似乎也一起提起了有雾的江面。
约定的时间,那人来了,带我们去驯鹿园。正是驯鹿的发情期。管理员将雌性驯鹿分隔到了别处,说是雌性驯鹿在这边,雄鹿会打架,打得很惨。雄性驯鹿的角硕大,多有分叉,相互撞击的声音沉闷,力量很大。性的煎熬使然,一只驯鹿发泄一样忽然就撞向另一只。二三百斤的雄性驯鹿,力量如此大的撞击,撞到另一只,那一只竟然几乎一动不动。不断挑衅的,似乎也仅仅是这群雄鹿中躁动的几只,其他的,安安静静卧着。一会儿,一只雄鹿试图撞向另一只的时候,一只雄鹿忽地横着过来,撞向它,似乎是抱打不平。也似乎是它的身份,可以教训一下不守规矩的。据说,林子里偶尔有缠斗的雄鹿,鹿角会别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直到两只鹿筋疲力尽,饥渴而死。
看完驯鹿出来,寻一家民宿。开车的人说,我家就有,去看看。这家民宿不错,推开窗子,是一个小菜园,地里还绿生生的。
中午,为答谢人家,请他吃饭。那人爽快应了,只是说要接孩子。晚会儿,他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到了。女孩坐在我对面,我看看她,却不想那个孩子的眼睛,反过来一直盯着我。同行的人问起这人,女孩大了,要不要再生一个?那女孩子瞪着眼睛,甚至是有点恶狠狠地说,不准要,要就掐死。我只能无语。
晚上,打开窗帘,希望能看到北极光。过一会儿,想想,还是出去走走。已经有些冷了,裹严实出去。见过北极光的图片,神秘而炫目。问人,北极光是偶然。
江边广场那儿,已经有许多等着看北极光的人。原路回来,夜色里的路边有灰蓝色的房子,像是异域的北欧。
夜里睡下,敞着窗帘,万一北极光会出现呢。躺一阵,心想北极光是偶然,还是安心睡吧。即便出现,也不过是虚幻的光,留不住,一闪即逝。再想,人生若缩短,短到一瞬,也不过是一闪,甚至连闪也不闪,只是黯淡的一瞬,即逝去了。
九
早上起来,这家门口,铁丝上晾晒的衣服,有些冰冻了,水滴也许是因为寒冷,缓滞很久才滴下一滴。
园子里的牡丹,已经是冻住了的残花。趋近了看,枯萎衰败的花朵,花瓣上残存着一些深红、浅红,也有的花瓣颜色尽失,和旧的纸花一样。比起鲜艳的花,也许枯萎衰败的,色调更丰富,更耐人寻味。犹如历经坎坷的美人,虽然迟暮,依旧叫人怜惜一样地咂味,沉思,而不仅仅是惋叹。
地里的大白菜,似乎是因了冷,格外的绿。
几行包心菜,憨实,又大,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有二十斤上下。
豆角在架子上,干了。还有老茄子,老黄瓜,一个个固执的样子,这些是留着来年做种子的。老而不死谓之贼,这些老而不死,留做种子的,不声不响,潜伏着,看似本分,却有着几分明年再见的狡黠。
天气渐渐冷了,可土地还活着。快到了一年休息的时候,可土地的下面还隐隐有一丝热气。
这家靠墙,有一个露天的砖砌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噗噜噜”开了,热气冒出来,叫人无端地欢喜。
闲了,问“老金沟”在哪里?那人说,就是以前挖金子淘金子的一条沟,现在还没开发。看资料,知道那里有“妓女坟”。连绵的坟堆,埋葬的是当年在那里以肉体谋生的苦寒人家女子。如今的“老金沟”,附近也会有人家。这些人家每天升起的炊烟也会飘到“妓女坟”那儿,也算是有人间烟火陪着她们。苦寒之地,这些年轻女子,寻常或有点姿色的她们,一个个什么样呢?上苍造了这些女子,就是为了给她们这样的命运么?
艰难时世,寻常人家的女子是尤其不重要的。放宽一点,对这个世界而言,人,是不重要的。走了,不过两代人,就会给忘记了,忘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人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真想去“老金沟”看看那些女子的坟茔,还有那些死在那里的淘金男子。那些男子和那些女子,他们之间,也许会有些什么凄婉的爱的故事。
再次去江边,不远,看到一块石头,刻着“找不着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