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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文学》创刊70周年纪念 《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张映勤:守望文学,无悔流年——写在《天津文学》创刊七十周年之际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 | 张映勤  2026年08月20日08:33

编者按

专栏《〈天津文学〉创刊70周年纪念》,本期刊发《天津文学》原主编张映勤的回忆散文《守望文学,无悔流年——写在〈天津文学〉创刊七十周年之际》及曾在《天津文学》任编辑的评论家黄桂元的文章《那些岁月的文学表情》。《守望文学,无悔流年》深情地回望了作者在《天津文学》主持工作近二十年的经历,尽显一位编辑前辈敬业、诚恳、谦逊、深情的文学品格;《那些岁月的文学表情》则以作者的创作经历为起点,生动地呈现了20世纪90年代初编辑部那些颇具实力又各有性格的编辑群像。

守望文学,无悔流年

——写在《天津文学》创刊七十周年之际

 //张映勤 

岁月匆匆,逝者如斯。十年前《天津文学》创刊六十周年的庆典场景,依旧清晰如昨,历历在目。转瞬之间,刊物已然走过七十载春秋,迎来七十华诞。满心欣喜之余,也难免感慨光阴倏忽,流年不语。

古人有言:“人到七十古来稀。”人生七十尚且难得,一本文学期刊,苦苦坚守七十载,其中的曲折艰辛,更是不言而喻。七十年风雨兼程,几度起落浮沉,靠着一代代文学编辑薪火相传、默默耕耘、初心不改,才沉淀出今日的厚重底蕴,铸就了这份沉甸甸的荣光。

年过花甲,屈指一算,我从事文学工作已近四十年。回望半生职业生涯,在天津市作家协会工作的岁月里,与《天津文学》相伴的时光,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珍视、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旅程。

年少之时,作协于我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文学圣殿。新华路237号那座朴素古旧的小楼,盛放着一个懵懂少年全部的文学理想。20世纪70年代,我时常途经此地。门口那块白底绿字的“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牌匾,深深牵动着我的文学初心,是我年少时光里最真切的向往。

后来我考入大学中文系,正值铅印出版的年代,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发表一篇小说或散文,让自己的名字变成书页上工整的铅字。未承想,年少的心愿终于实现。毕业后,我有幸进入作协,从此数十年扎根一隅,伏案耕耘,直至退休。这般一生坚守一岗、一生笃守一事的从业经历,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已是难以想象的迂执安稳。

数十年甘愿坚守编辑岗位,缘由有二:其一,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份工作,我始终坚信,一份纯粹的热爱,远胜过十分的所谓责任心。能将毕生的兴趣爱好当作安身立命的职业,这本身就是人生莫大的幸事;其二,我深知自己资质平凡,并无过人天赋,提笔创作,缺乏想象与才情,周旋事务,不善人情世故,没有长袖善舞的能力,加上个性使然,一生远离官场,更无心追逐浮华名利,唯有终日与文字为伴,与文稿相守,方能寻得内心的安宁与归属。

为人作嫁,无名利可逐,无荣光加身,我却甘之如饴,乐在其中。数十年间,结缘四方文友,品读万千文稿,邂逅无数故事与心境。既开阔了我观照世间、体察生活的视野,也始终慰藉着我对人间百态的好奇与热忱。

初入作协,我就职于创作研究室,恰逢文学蓬勃兴盛的黄金年代。那时的作协机关不过十数人,却是“小作协大编辑部”,杂志社人才济济、阵容强盛,人数远超机关。两处办公地点相距不远,我们在气象台路一处招待所办公,马路斜对面的部队大院,便是《天津文学》编辑部的所在地。

20世纪80年代,刊物虽不及《新港》时期风靡全国的鼎盛声势,却依旧在国内文坛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那时的编辑部阵容齐整、骨干云集,无论主编、副主编,还是资深编辑,皆各有所长,深耕文学创作与文艺评论,在业内颇有口碑与话语权。当年刊物发行量高达十余万份,效益可观,口碑鼎盛。编辑部更是作协内部人人艳羡、炙手可热的岗位,独立宽松,前途坦阔,拥有极高的行业影响力与社会认可度,一时风光无二。

世事更迭,浪潮翻涌。短短数年,市场经济大潮席卷而来,传统纯文学期刊遭遇剧烈冲击,整个行业骤然下行,刊物曾陷入举步维艰的生存困境。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作协领导找我谈话,调我进入《天津文学》编辑部,协助资深编辑处理文学评论稿件。这时的文学期刊已渐式微,前路迷茫,为应对市场冲击、突破经营困局,刊物大胆尝试跨界合作,更名《青春阅读》,大幅调整内容方向,暂时偏离纯文学轨道。

数年探索,几番试错,走过弯路,也积累了深刻的经验与教训。最终刊物摒弃浮躁,恢复《天津文学》原名,重回文学本位。只是历经几次波折,刊物想要重拾昔日荣光、再现当年盛景,前路漫漫。

在编辑部安稳履职数年后,有一天领导通知我全面主持编辑部工作,署名执行主编。那年我四十二岁,向来无心钻营升迁,无背景可依,无兴趣应酬,不跑不送,不和领导走动交往,甚至从未表露过半分希望进步的心迹,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平时随性安然、踏实做事,但也得过且过,不思进取,没想如此平淡无为的我,却被领导委以重任、托付刊物大局。

此时的我满心惶恐疑惑,深知“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自己不过是临时代班、勉力支撑。后来方知,刊物正值用人之际,任务繁重,困难重重,必须找一个踏实本分的人操持刊务。时至今日,我依旧深深感念作协领导予我的全然信任与托付。

平心而论,此番任职虽算不上是临危受命,眼前的困境却是千头万绪、堆积如山。这时的刊物状况堪忧:经济拮据,数十年经费未曾上调;稿酬微薄,居于同类刊物下游;发行量持续递减,文坛影响力日渐衰减。更棘手的是多年积淀的人事积弊,盘根错节、阻力重重。

鼎盛时期编辑部兵强马壮,而当时编辑仅剩四人,不足往日四分之一;刊物规格却大幅提升,页码从80页增至112页,开本改为国际大开本,工作量成倍激增,加之长期管理松散,风气懈怠,士气低迷。我深知自己资历尚浅、能力有限,无力一朝扭转局面。参加工作十余年,我深谙凡事不可急于求成,唯有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我给自己立下必须坚守的底线:当务之急,守住文学阵地,保障刊物正常出刊,竭尽所能,绝不能让这个传承多年的文学阵地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

立身先立己,律己方律人。上任之初,我率先立下规矩、正本清源:本人绝不经手一分钱款。稿费核算、印刷开支、办公经费等所有财务事宜,全部专人分管、权责分离,全程公开透明、全员互相监督,从根源上杜绝私心杂念与管理漏洞,守住干净纯粹的办刊底色。随后,我召集全体编辑集思广益,借鉴报社、出版社主流成熟的管理制度,结合编辑工作的专业特性,逐步搭建起一套规范完善的工作体系。细化岗位职责、规整编校流程、建立奖惩机制、落实考勤制度,所有规章制度均经全员讨论商议、达成共识后落地执行。尽管阻力重重,但编辑部工作终究一步步走上规范有序的轨道。

回望《天津文学》七十载征程,执掌刊物的历届主编,皆是文坛赫赫有名的大家、名家:方纪、王昌定、鲍昌、万力、柳溪、蒋子龙……诸位前辈深耕文坛、德高望重,享誉全国。反观自身,学疏才浅、资质平平,却有幸接过这份承载厚重历史的省级文学刊物,我时常心怀自省、常怀敬畏。任职多年,我始终朝乾夕惕、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反复警醒自己,也再三叮嘱全体同仁:坚守政治底线,恪守出版准则。无论作者名气大小、文笔优劣,但凡价值取向有偏差、思想立意有瑕疵的稿件,一律不予刊发。十余载履职生涯中,《天津文学》从未刊发一篇争议稿件、违规文稿,历年上级内容审核全部合格,稳稳守住了刊物的底线与口碑。

常有人言:“杂志的风骨,是主编的心性;刊物的灵魂,是坚守的底色。”执掌刊物十余载,时代更迭、浪潮变迁,栏目几经优化调整,我们始终初心不改,固守纯文学本位,以内容为王、质量为根,踏踏实实办好每一期刊物。

数十年编刊阅稿,我评判作品的核心标准,始终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好看、耐读”。

什么是好看?好看不是少数评论家、学者觉得好看,而是多数读者觉得好看,当然编辑首先要觉得好看。一篇文章,无论立意多么深刻,视角多么新颖,构思多么精巧,最基础、最核心的条件是它要好看,起码要让人能读得进去,引人入胜,可读性强,满足了这个前提条件,就算基本上对得起读者。当下时代多元,文娱方式丰富多样,读者的选择自由而纯粹。文章好看,便有人品读;文字枯燥,便无人问津。唯有文本鲜活流畅、引人入胜,才能留住读者目光、沉淀文字温度,作品的思想、立意与价值,才有依附安放的载体。于小说创作而言,故事性、可读性,永远是最重要的因素。这也恰恰回归了文学的本质。唐宋时人们把小说称作“传奇”,就是抓住了它最本质的特征——故事,这是小说最吸引人的地方,小说的生命力所在,故事讲通透了,讲生动了,人物形象自然鲜活立体、深入人心。就小说创作而言,所谓好看,就是拥有一个完整、精彩、有温度、有深意的故事。

编辑选稿,从来立足读者视角,而非评论家的专业视角。评论家惯于将简单的文字深度解构、复杂化解读,而编辑是连接作者与读者的桥梁,既要对刊物负责,更要对万千读者负责。我们立足市场、贴合大众,直白指出文稿短板,精准给出修改建议。无论作者构思多么精巧、表达多么繁复,最终成文,都必须贴合读者审美,让人愿意静心读完。

好看之外,好作品更要耐读。所谓耐读,便是经得起反复品读、细细琢磨,读完有余味、有共鸣、有思考。或令人感动,或予人震撼,或引人深思,能触动读者的情绪、浸润读者的心灵,带来精神的丰盈与思想的启迪。一篇好作品,读完不会转瞬即忘,而是让人久久回味、反复思索,这便是小说之所以吸引人、区别于一般故事的关键。小说能够耐读,达到让读者感动的层面,基本上就是一篇比较好的作品。

我以为,讲好故事,是写好小说的第一步,是关键,是一个写作者起码的基本功。会讲故事的作家,不一定是个好作家,但好作家,一定是讲故事的高手。

当然,小说如此,散文、随笔等文学作品也是一样。天下文章,何以为好?无外乎“好看、耐读”,恰如周作人说的,一是有意思,二是有意义。“有意思”,就是说文章要好看,有趣味性和可读性,有美感;“有意义”是说文章要耐读,有思想性,让人思索,引起人们感情上的共鸣。一篇文章占其中一条,就算对得起读者,两者兼备,肯定是好文章。

从业三十余年,我对文学创作、文稿编审的所有认知与感悟,皆来自日复一日的编稿实践。没有晦涩高深的理论,只有从业半生最朴素、最真切的体会。多年来,我辗转各地参与采风笔会、文学研讨、改稿授课等各类文学活动,几十次面向基层创作者,以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的语言,分享自己的阅稿心得与创作体会。这些形式多样的文学交流,既助力了基层作者的文学创作,也让《天津文学》的影响力不断延伸、持续扩散。

虽然我也执笔创作,发表文字,顶着作家的虚名,但在任何场合从不敢自称作家,我的身份,永远首先是文学编辑。称职与否,不由自夸,交给时间,交给众人评判。

为人处世,我素来遵从本心、坚守良心,不慕虚名、不计非议。退休前,常与编辑部同仁小聚闲谈,我开玩笑说,但愿多年以后,大家背后不戳我的脊梁骨。大家共事十几二十载,朝夕相处、并肩前行,观点分歧、意见摩擦、磕磕绊绊的事情在所难免。我自以为品行还算端正善良,但个性突出,特立独行,不愿随波逐流,守原则、讲底线,做事较真、不够圆滑。对同僚、下属始终宽厚善良,包容谦和,以诚相待。我从没有把自己当成领导,大家共事一场就是缘分,舒心工作、快乐相处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任职期间,我们坚持每周召开编前例会,围绕具体工作设定主题集中研讨。稿件审定、稿酬制定、信息交流、政策学习、栏目调整、活动策划等所有大小事务,全部集体商议、集思广益、民主决策,人人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在此,我由衷地感谢编辑部的每一位同仁,感谢大家多年的包容理解、并肩坚守、鼎力配合,让我们这个小小的集体,始终气氛和谐、风清气正、团结舒心、温暖愉悦,富有朝气和力量。

办刊工作,从来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平凡。常年阅稿、选稿、排版、校对、出刊、寄刊、联系作家、核发稿酬,循环往复,紧张忙碌、平淡无奇。可全体同仁始终守土有责、履职尽责,在困境中坚守,在压力下前行,十数年如一日,稳稳守住刊物的纯文学品质,保障期刊良性运转、稳步提升。对比刊物历史水准、对标全国同类期刊,《天津文学》的办刊质量、文本水准、刊物格调,都实现了稳步精进、持续提升。

最让我动容的,即使在办刊遇到无法面对面交流的情况时,大家依然坚守、付出。当每一个编辑都额外承担了一些社会服务工作时,我们甚至两三个月见不上面,只用手机、电脑线上沟通,但人人勤勉自律、恪尽职守,无人抱怨、无人懈怠、无人推诿,圆满完成每一期的出版任务。

在我主持工作的这些年,我无欲无求,这么多年,从没拿过编辑部的一分钱,财务账目始终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检验审查。编辑们除了固定工资外,再无任何其他额外酬劳,大家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保持初心、不计所得,除了对我的理解支持、信任包容,更源于大家心底对文学的赤诚热爱,对这份事业的珍视敬重。在浮躁喧嚣的当下,坚守一份热爱,从事一份契合自己心愿、有价值、有意义的工作,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正是靠着全体同仁同心同德、携手坚守,《天津文学》才能稳步前行、平稳运营,始终保持高品质、高格调的办刊水准,赢得了广大作家与读者的信任与厚爱。

在我主持编辑部的十余年间,刊物未曾创造惊天动地的辉煌业绩,也没有出现绚人耳目的高光时刻。我们谈不上成功,我们一直在努力!步履不停、默默劳作。我们就像那些田间老农,守着一方文学沃土,不问得失、不计辛劳,寒来暑往,深耕不辍。蓦然回首,竟也积攒下累累收获。七十载春华秋实,七十载墨香绵长,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杂志放在那,满目皆是岁月沉淀的厚重。让我感到欣慰的是,那其中有两百多本刊物,皆经由我手逐一审阅签发,每一篇稿件背后,都藏着一段鲜活的记忆。

《天津文学》,我为你骄傲!《天津文学》,我为你自豪!

愿刊物一如既往地推出精品佳作,薪火永续,砥砺前行,再谱新篇,再创佳绩!祝杂志蒸蒸日上,越办越精彩!

【作者简介:张映勤,笔名梦石。曾任《天津文学》主编。著有《话剧讲稿》《鲁迅新观察》《浮生似水》等十余种,发表小说、散文、评论等600余万字。主持编辑《新竹文丛》《笔耕文丛》等百余部图书。曾获冰心散文奖、丝路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提名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