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朱雀：有藩篱的画（五首）
朱雀，中国作协会员。在《青年文学》《边疆文学》《诗选刊》等发诗三百余首，有短篇小说多篇发表于《山花》《西部》《民族文学》《人民文学》等。出版长篇小说《梦游者青成》 《轻轨车站》，诗集《阳光涌入》，中短篇小说集《蓝色涂鸦墙》入选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项目。曾获《诗选刊》“2009·中国年度先锋诗歌奖”、第六届重庆文学奖。短篇小说先后被《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和 《2013青春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编选）选载。
一次光里的散步
大桥凌空横亘，路灯双臂托起灯芯。
石柱遮天入云，恍如蜕皮灰蛇，
半透明的斑纹，遍布躯体。
铁弦中电子波动，它们媲美光的穿梭，
睨视着桥底同样不息的摩擦运动。
你在找一束光吗？殊不知黑暗
已遁入光的内部，光遁入了舞台，
影子被赐予颜色，自庞然的昏暗中显现，
强光从地缝射出，天空倒悬，
无数目光注视着它的灵柩。
你颠颠地走着，脑袋冰凉，双足漂移，
舞台下，有一条龟裂的砂石路。
噢，无数同类的臂膀和你撞击，
他们唇齿聒噪，身形沉默，兜中的手
像穴居的鼹鼠——
很快，你沉浮于鼹鼠的海洋。
无数嘴唇在大桥下逡巡，
弧形桥面隔开天空和道路，你
步伐渐缓，顿觉自己的孱弱，
如同一只最虚弱的电池。
你蹿下这道铁弦，摆脱这条道路，
你从舞台谢幕，后台便是分岔的小径，
然而射灯洞穿了幕布，徒劳的幻想
也随灵柩迸裂。天空开始泛白，
到处都是它的残骸。
黑夜赋格
小木屋，白昼下你颤抖的心，
夜色落向头顶，你的反光夹克。
陌生城市的熟悉游戏，
邻居李女士，那唯一可能
下注的女人，她看到你梦的白昼。
大地在晦暗中隐伏，你戴上黑色面具，
倒吊于轮盘。你的心押在当铺，
像一只谵妄的白鸽，羽毛
在昏昧的欲望中燃烧。
夜色笼向头顶，你带着阴燃的余温，
寻着熟悉游戏的陌生人——
邻居李女士，那独握
筹码的女人，以皇后牌掩住面颊，
以为她要玩牌，不料是耍魔术。
你还不知道，没有皇后，没有纸牌，
也没有游戏。
直到她夺门出走，穿过黑夜。而你
尾随而去，星光是你反光的夹克。
夏日黄昏
黄昏雨后，天空正在关闭，
云端的炊烟螺旋状接近地面。
你敲门，狭长的湿巷跟在身后，
妈妈，你听见了吗？雨后的地面
格外明亮，它清醒地直面
绛紫色天空，你叩门、敲门、
擂门……妈妈盛出晚餐，
摆上餐桌，另一个你走出房间，
露出牙齿，原来他才是主角。
你一根根竖起的头发，宛若刺猬
和雨滴针锋相对。有什么东西
在逼近，无形的压力来自
邈远的高处，是那云端的炊烟，
它们窃窃私语，喃喃细语，
此般烟火，不是人间可食。
有藩篱的画
柔软的雨点闪过，像线段，像空隙
插入记忆。薄雾中山的影子横贯，
渲染出崎岖的脸，不远处树叶翻动，
微风又翻动水面细密的浪纹。
你在等雷鸣，等车声辚辚，
车轮卷起涡漩。轮毂的离心力抛出
白色雨点越过藩篱，在远处树体间
流动。斑驳的虹膜无法驱走
这些迁徙的雨珠，你听见它们
运动的底噪，一些密集闪烁的信号，
低频的嗡鸣。它们教你竖起双耳，
灌木丛中，沉闷的回响变得清晰。
雨点呢喃，期许从那高悬的
天宇转向芜杂的草地，回落到
尚未凝实的、松软的泥土地。
它们咝咝划过空气，和篱笆攀谈，
同草垛接触，它们嗒嗒地说话，
钻入泥土，化作棕黑色的流体。
梦境重现，如收音机上的玫瑰，
手指从刺尖穿过，花冠鲜妍透亮，
太阳随带血的音符重新跳动，
你想，那曾是个夏日正午，灰云滚动。
废 墟
超市抑或宫殿，大理石柱撑起穹顶，
拱廊延伸至世界的喉道。
柱帽的纹饰上，浮云澹然流过。
这里曾充满滑轮声，人们推着
购物车，搬运一枚枚符号，那是
最好的交流语言。影壁后，
恢宏的盛典夜以继日——
为了颂赞盛世，琴弦的
火星永不熄灭。而今你路过
这断壁残垣，它不动声色的庞大
依旧令人惊异，威势并未褪尽。
但你知晓，这亘古残破正源于
无穷的堆积及其无尽的遗忘——
你凝视它，抑或被它凝视，
你无法驻留，却又无处可去。
那条路已湮没于未来之谜，
废墟间唯有昔人的印痕孑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