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2026年第4期|张忠宇:少年游

张忠宇,1999年出生,山西汾阳人。作品散见于《山西文学》《西部》《鹿鸣》《火花》《作家天地》《小小说月刊》《六盘山》等刊。
2022年10月,赵雷发行了新专辑《署前街少年》。我不再是少年,但还是斥巨资二十五块钱,买下了这张专辑。在闲到发慌的日子里,我想找寻点儿事情,能为我的生活增添几分意趣,于是把这张专辑里的歌,一一拿出来,评头论足一番。就这样,我迷恋上《程艾影》。歌里讲伍岚正和程艾影从上海到武汉要坐十天马车三天两夜的轮船。正如晓妍对他们到武汉选择轮船而不坐飞机感到疑惑一样,我同样对武汉还有什么坐马车才能去的地方怀有不解。
同年8月,晓妍和我,乘坐和谐号动车组列车,从山西到浙江,需要十三小时二十八分钟。再具体些,晓妍说,三十七秒。从太原站走上车门,到绍兴东站下车的那一刻,晓妍一直掐着表。
一
八月份的时候,山西还是热的,浙江更是。现在十月份了,山西已经凉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晓妍的浙江是否温度刚刚好。还没毕业的时候我常说,山西的比热容大,如果把山西和浙江放在坐标轴上,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温度,那么山西就是大起大落的峡谷陡坡,而浙江的线条就像海面一般柔和。晓妍喜欢一切柔和的事物。例如,喜欢赵雷,不喜欢二手玫瑰;喜欢花之舞,不喜欢死亡金属,当然,这里也包括我在内。可能这也是她一毕业,就义无反顾地跟着我冲向南方的原因——南方和我一样,都是那么沉稳、柔和。
火车每进一条隧道,晓妍的鼻孔就会耸动,像鱼头两边一张一合的腮。我猜想这可能是她的一种神奇的计数方式。
你会不会待不住,跑回来?我问。晓妍回过神来,因我的打断,她的脸上出现不易察觉的愠怒。
不知道,晓妍没有发作,心平气和地回答我,但是你一定会待下去。
为什么这么觉得?我明知故问。
晓妍没有说话。我知道原因,在晓妍眼里,我身上总是呈现出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决。当我知道某件事非做不可的时候,即便这件事让我痛苦,我也会从中寻求让我坚持下去的乐趣。这源于理性的自觉和苦行僧一般的修炼。我愿意把它称之为高级智慧。
那我要是走了,你还留着吗?我故意问晓妍。至于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肯定啊。晓妍没有思考,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我有充足的自信,可以留在南方,但听到晓妍回答这么决绝,也略感失望。
火车驶出隧道,车厢里外一切又都清晰可见了。晓妍调了调靠背,坐起身子,拧开旋钮,放下小桌板,从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塑料袋,是零食。她挑了很久,最后拿出两个劲仔小鱼,把其中一个递给我。我攥在手里。她迫不及待打开,酱汁味四溢。她紧着往嘴里放,在放完之后,又拿出另一个袋子,把吃完的包装剩的袋塞进去,系了个死结,塑料袋因残留的空气而迅速鼓起。她拿出纸巾,抹去嘴上的酱汁,偷偷望向四周的乘客,确保他们没有闻到异味之后,才放心地嚼了起来。晓妍一向如此,小心翼翼地满足自己,警惕地不妨碍到别人。晓妍这番模样,让我想起同她在课堂上一起偷吃。我笑着问,你知道这些小鱼干是从哪里来的吗?晓妍说,哪里?你知道鱼疗吧,我说。晓妍会意,胳膊曲肘,捶到我的胸口,然后白了我一眼,嚼得更起劲了。吃完,晓妍拿起手机。这是旅途中晓妍第一次拿起手机。此前她一直在闭目养神,像是火车行了很久,一副倦怠的模样。纵使火车才刚出山西不久,并即将到达下一站——焦作西站。
你在和谁聊天?我问。
文件传输助手。每到一个地方,就给它发一个位置,记录本次南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说着,我拿出手机,刚要发才意识到,我已经错过了太原南站,那个我们出发的地方。十月的我,每拿出手机,看到那一长列位置标记,便会感叹,原来,冥冥之中注定这就是一场没头没尾的悲剧。但八月的我仍旧信心满怀地干着这愚蠢的事,并认为我的生活也会如同那些位置标记一般,从此泾渭分明。
到了焦作西站,尚且能看到与山西相似的地方,甚至如果不是有高德地图,我们都看不出何时跨过省界,一样的农田,房屋,还有阴天。
你听说过焦作吗?晓妍问我。我拿过她的零食袋子,随手拿出一包干脆面,仔细找了一番后,呈在她面前,指给她看,产地:河南省焦作市某村的食品加工厂。于是我们趴在车窗上,从奔腾而过的农田当中,按着我们想象的模样,试图找出一个参天的大烟囱,那一定是食品加工厂,到处堆满干脆面,如同汾阳酒厂售卖的原浆酒一样,那里的孩子可以得到原口味的干脆面,依照个人兴趣,面饼一半是鲜虾口味,一半是鸡汁口味。那该多么快乐。可直到郑州,我们也没有看到。
我去上厕所,让她帮我发一下位置,晓妍说她也去。我告诉她需要有人看行李,她说没人偷。我说厕所就一个。她说,我在门口等着。总之就是百般不愿。我才想到,自从我们在一起后,仿佛一直是这样,我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习惯,还是一个人待着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恐惧,更何况此刻我们站在陌生的土地上。我只好妥协。她对我依赖,总比对我不管不顾要好得多。大学时候晓妍问过我,说她一直粘着我,我会不会烦。我思考了一番后告诉她,什么时候你不烦我了,就说明不喜欢了。我很巧妙地没有告诉晓妍具体的答案,到底是烦,还是不烦,看心情。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只愿意烦我一个人。晓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勒得我喘不上气。显然她很喜欢这个答案,
从安徽芜湖开始,窗外展现出异于北方的风光。在晓妍的恳求下,我与她互换了座位。我们是如此艰难地爬起,在逼仄的空间里,扶着座椅靠背,佝偻身子防止碰头,行动缓慢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她一到窗口,便打开相机各种拍,一片片斑驳的水田,复式尖顶的独栋小楼,到处是被我们称之为别墅的建筑,我们也头一次见识到南方的富庶和繁华。晓妍跟我讲,我们会坐着火车跨越长江,她刚还答应闺蜜,拍一张长江的风景照发给她。然后她问我,快到了吗?我们打开高德地图才发现,原来刚刚我们所惊异的那条平静的大河就是长江。我们的惊异也随之消失殆尽了,在我们知道那是长江以后,仿佛它就该这样。我们人就是这样,当你以为那是一条普通的河时,你才会客观公正地去评价它。一旦沾染了其他,我们也就不再理性了。
长江也不怎么样。
是啊。
我们统一了认识,但心里还是因没能拍上照片而有些许郁闷。当然,旅途容不得你这样,不一会儿便进了浙江,我们即将在此打开新世界,一些不快也就抛诸脑后了。我和晓妍一起上网查询浙江的所有景点。我们计划在工作之余去走一走,用尽全力去了解这片土地,了解南方,企图短时间内吸收完南方所有的风俗民习,学着做一个南方人。连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我们在不自觉地想挤入这座城市,仿佛知道了,也就可以适应了。但后面的一系列事实证明,一个离开故土且内心封闭的人,任何城市都不会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一群蚂蚁抱团,也许可以穿越火墙。但两只蚂蚁,尚未靠近火焰根部,便被张狂的火舌所吞噬了。
晓妍说,以后我们下了班,可以一起去买菜,回去一起做红烧肉。面条也可以自己做。对了,我们用的碗筷,必须得可可爱爱的,你看,就像这种。晓妍打开淘宝,翻找出早就加在购物车里的碗给我看。瓷碗是粉色的,底部印着一个大大的凯蒂猫。
不到七点的时候,火车到达绍兴东站,我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其他旅客早早地排在了门口,除了久坐的疲惫,脸上无一不充满或是回家,或是旅行的喜悦。我和晓妍坐在座位,却没有那么迫切。简单的到站下车,此时对于我们来说,仿佛是要打破次元壁,进入另一个平行世界。在学校签三方协议的时候,在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包括后来签下劳动合同的瞬间,都不如此刻更让人感觉强烈。我曾读过一本书,他说人生会经历四次成长,其中一次,就是远离熟悉的环境,一脚踏在异乡的土地上。而我们,即将迎来这一刻。
火车内的温度尚且适宜。我们一出车门,便如进了笼屉一般,热浪一阵一阵冲向我们,我扶着晓妍,晓妍也拄着我。我们停驻片刻,才勉强适应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刻意。在山西,那都是不经意的,无需你劳心费神,空气便自动与你的身体来回进行交换。而在这里,空气进入体内的速度也变缓了,柔和得有些过分黏腻了。我拉着我的行李箱、晓妍的行李箱,还有晓妍,快跑几步跟上人群,排队出站。
后来的事无需赘述。我们打了车,到达公司指定的住处,寻了很久才进了门。住处在一座商贸城里,不同于这座城市里其他繁华的小区,这座商贸城里都是一些副食品批发的定点商贩,以及乱糟糟的菜市场。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店铺也关了门。但属于店铺的味道没有散去,花椒八角、活鱼鲜虾,一段路有一段路的光景。这让我想起电视上的那些古老民族,想要到他们的居所,你必须闯过一片瘴气沼泽。我们的以后也将浸淫其中。我和晓妍一同打扫了房子,我学着母亲在家的模样,每一处角落都打扫得格外仔细。折腾到十二点,我们的房间才有一副能住人的模样。我和晓妍都身心俱疲,于是躺下睡觉。没过几分钟,晓妍问我,睡了吗?我说没有。接着晓妍问我有什么计划。我知道晓妍不是在问我关于吃喝玩乐的事情。于是我告诉晓妍,现在还两眼一抹黑,提前计划,也是蒙着眼睛乱闯。我等着晓妍回应,可她已经睡着了。
我常对晓妍说,我们住的这座商贸城,在这个城市的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定有过一段独领风骚的光荣岁月。晓妍对此也表示赞同。
如今,晓妍一人居住在那里。
没过多久,我们通过入职体检,签了劳动合同。我和晓妍虽在同一家工厂,但奔赴在各自的岗位上。我是男生,所以需要下一线,倒三班,在车间与其他工人同吃同睡。而晓妍不同,她是女生,人事把她安排在实验室,周六日正常休息,工作时长也比我短。这是厂里的规矩,对女性的优厚待遇。当然,除此之外,我们的差别还体现在工资条上。所以,虽然我们住在一起,但一周的有效见面次数并不多。
二
九月份,刚回到山西那阵子,我还时常问及晓妍工作上的事,例如,雷有没有再被罚,思中是不是还那么不苟言笑,张季军上班有没有撩她们实验室的姑娘等等,但最后一句,无一例外都是你怎么样。而晓妍的回复也不咸不淡,永远是还好,起码有钱拿。之后我们便再无话可说了。现在想来,或许结局早就注定了,一切是那么合乎情理,在我上岗后的一周,我的理性、我的智慧、我的柔和撞上了在那里的一切,便轻轻地碎了。我细细地回想,或许是睡在车间,夜里的穿堂风过于猛烈,或许是那些化学品的气味过于浓烈,刺激了大脑。只知道从那以后,在南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不清,我不自觉活成了另一个样子。
工作了一周,我和晓妍也大致摸清了这里的情况。虽然我们工作的地方不同,但还是或多或少有点交集。于是上面出现的那些人也就慢慢进入了我们的圈子里,换句话说是我们进入了他们的圈子。雷是男的,长得好看,并不面善,二十五岁。在我来之前,雷是五车间唯一的年轻人,原本在实验室,后来被调到一线,原因是不好好上班,总撩饬其他小姑娘,导致其他人也不能正常上班。雷说,他是被贬到这里的。思中是我们车间主任,一个中年男人,相貌端正,个子不高,走得快且不多说话,更不说笑。后来晓妍向思中问起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只是对我们这样,对其他部门的女同志,即便内容无趣,他的脸也像一朵含苞的花,随时准备绽放,把笑容呈上。那时,思中把我领到中控室,雷是第一个跟我套近乎的人,问了些年纪、学历、住址等问题。虽然我有些不习惯,但还是一一作了应答,表现出特别期待融入他们的样子。
本科生哦。哦——那咋来这里了呀。陕西,那挺远。哦,山西啊。
晓妍第一次来到中控室,她一打开门,脸色一下就变了,然后立马又退了出去。我看见是她,便出去接应。你也能呆得下去。晓妍边说,边喘着粗气,像中了毒,要把毒素排出体外。没办法。这里面除了成排的电脑外,还有数十个大汗淋漓的男人,以及他们的工服、劳保鞋,再加上浙江绍兴的特产梅干菜。习惯习惯就好了。我跟晓妍说,也这么劝诫自己。接着我问晓妍她们实验室环境咋样。晓妍说她们实验室挺好,毕竟是一群女人。没办法,谁让我是男的呢。看见我们在门口站着,思中走了过来。晓妍这才想起实验室交代的事。
那是晓妍第一次到我工作的地方。那天没有太阳,但出门不到三分钟,我的身上便又黏腻腻的。思中在前面走得飞快,我和晓妍要小跑着才勉强能跟上。晓妍小声问我,他这是有啥急事?我说,没,每天都是这样,外号神行太保。思中停了下来,站在一根管道旁边,说了句从这里抽便走了。然后呢?晓妍问我。我说我也不知道,等着吧。张季军追了上来,手里拖着一根管子,有小腿那么粗,透明的,里面一圈一圈的钢丝框架清晰可见。我拖着管子的尾部,丢进一旁的方槽中。张季军长出一口气,把管子扛在肩上,从腰间抽出一根扳手,拧下管道口的盖子,把管子接了上去,我们来不及诧异,他又从腰间拿出钳子和钢丝,把钢丝对折,捆上去,加固。他又爬到反应釜的下面,借长扳手的力,打开了阀门。离远一点。没等他说完,胶皮管子抖动起来,化工原料铆着性子冲到方槽里,打在壁上,激起一层白色的厚厚的沫子。一股味道迅速钻进我们的眼睛、鼻孔,瞬间,熏得我们涕泪横流。直到离得有三十米远,才勉强止住,也勉强能闻出那是一种混杂的说不出的味道。放完之后,我们试探着往前走,但还是不能太靠近。我让晓妍待在原地,憋着气冲了进去。放料的胶皮管子此时像一条死去的蟒蛇,一动不动地瘫在方槽上方。下一步我们要把管子里残余的原料腾空。我和张季军一人一头把管子抬在肩上,两条腿开始颤抖,残余的原料还是源源不断地掉出来。于是我和张季军,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一个不足五十公斤的年轻人,开始了与胶皮管子的好一番纠缠。
三
为了让我在厂里的生活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晓妍自作主张给我购置了不少东西,比如隔绝臭气的口罩,商品页写着硫酸也腐蚀不烂的手套等等。一开始,为了不辜负晓妍的好意,也为了自己,我戴上口罩,也戴上手套,但没几天我就懒得戴了。当然,为了不让晓妍发觉,回家前,我会把崭新的手套丢到一旁的土地上,刻意巧妙地将它做旧。
我和晓妍在南方的二人生活还印证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不同的作息,相应地产生不同的情绪。二十四时令不同,万物尚且会有不同的表征,更何况人。在一天中,一个人的精力不可能永远保持旺盛。两个作息完全颠倒的人,他们之间的一些小嫌隙,可能会被时间来回厮磨,最后越拉越大。
晓妍为了让我能吃上她亲手做的红烧肉,坚持让我在早晨六点下班的时候,逛一趟菜市场,以保证食材的新鲜,不影响饭菜的口感。但这对于一个上了十二个小时夜班的人来说,接受喧嚣吵闹,去簇拥人群,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每到休息的时候,我只想躺在床上,晓妍像一只跳脱的短腿柯基,在房子里来来去去,同时像我妈一样,嘟囔、抱怨。她会拿出手账,查阅地图,把路线规划一番,然后在我耳边念。她在竭尽全力栽种一棵树,企图为我们的生活带来生机。晓妍说,带你去鲁迅纪念馆。你写小说的,应该会喜欢。但我还是不动弹,只想睡觉。晓妍说,路上也就一个多小时,而且门票特划算。晓妍把我从床头拖行到床尾。我说,一会儿还得上夜班。晓妍不再说话,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十月份的我想到这些事,便觉得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并为此深感遗憾。当然,如果我再次陷入那种境地,结果还会是那样。
那天上午,思中安排我和雷去放一批化工原料,共8吨,可以装满8个方槽。按理说,如果是让我和其他两位老员工的话,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我和雷,一个纯新人,一个一知半解的混子,我们拿着各自的工具,拖出一根管子,说着笑着,把管子接在反应釜管道口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管子上有一条狭长的裂口。雷从墙上摘下一条手臂长的扳手,把一头扣在反应釜的旋钮上,晃了晃,很紧,于是一脚放开了阀门。胶皮管开始抖动。裂口处开始慢慢胀开。雷捏紧鼻子,走近前去看,裂口一下子崩开,化工原料呈放射状喷在雷的身上。雷叫了一声,连连后退,瘫坐在地上。我绕开喷射的原料,跑过去,打算关上阀门。雷用一种极为难听的声音,几乎是喊了出来。我摘下扳手,套在螺母上,没想到阀门像焊死了一样,任凭我费尽力气,它还是纹丝不动。思中听到喊声,从远处以远超平常的速度跑过来,管子此时正像公园里扎了眼的地龙,向四周喷着化工原料。他看见地上的雷,也看见正在发力的我,他越过管道,推开我,将扳手掉了一个个儿,一脚踩了下去,阀门这才关上。但管子的喷射没有立马停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而那时,我们已经在厂里的医务室,雷脱得只剩一件,坐在床上。劳保服搭在一旁的架子上,胸口部位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孔。幸运的是,雷的胸口除了一片稀疏的毛外,没有什么损伤。我以为喷你脸上了,我说。那我就不用来这儿,毁容了,不如直接送我去太平间。思中向医生了解完情况,抱着一套新劳保服走进来,扔到床上,叫雷赶紧换上。他不知道,你也不清楚吗,说过多少次,放料之前检查,出了问题算谁的。思中的语气不算生硬,但还是不好听。雷也不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在听。说完,思中瞧了我一眼,离开了。雷看出我的脸色不好,他就这样,你习惯习惯就好了,雷拍了拍我,说。
中午晓妍带我去餐厅吃饭,这是我第一次来餐厅。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来餐厅吃,像行政楼里的职员那样,但因为要三班倒,也就没那么讲究了,都是阿姨直接把饭送到中控室,分发给每个车间,我们三班工人就会领上自己的套餐,端着餐盒,混着所有的气味,一并吞下。厂里的餐厅被划分成两个区,一个供我们吃,另一个供领导吃。两个区被一道矮矮的墙分开,墙上摆着落了灰的假花假草。穿过这些花草,我们能看到一幅斑驳的画面,那里有数种冒着热气的荤菜自助,灰白色的木制小圆桌,穿着正装的男士和女士,没有人吵闹,与我们这边相比,判若两个世界。我们这一边,连成长排的不锈钢面桌子,塑料制的椅子,餐厅的惯常模样,没有窗口,只有一个大理石平台,打饭的胖女人用我们听不懂的话一喊叫,工人们的队形就会由乱变得整整齐齐。他们敲打碗筷,从队伍里探出头,伸向大理石台面,看自己想吃的红烧鱼还剩多少。如若不多,便从队伍里跳出来,在一阵推搡之后,从排得最乱也最稀疏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插进去。我和晓妍排在其中,也看在眼里。晓妍和我相对,她把头尽量靠近我的胸口,不说一句话。我问她怎么了。你比较好闻。她说。
吃饭的时候,我没有跟晓妍讲上午发生的事故。
四
厂里有一个奇怪现象,上了年纪的阿姨要比刚进厂的小姑娘更受三班工人们的青睐。和阿姨聊天,少有顾虑,他们可以随意地开玩笑,在与机器打交道的枯燥中聊以慰藉。与刚进厂的小姑娘则不行,她们鲜有能懂黑话的,她们常常避而不语,或者直接跑掉。这种情况的改变,估计要等她们在厂里常年浸淫,成为阿姨之后了。但对于阿姨来说,她们更愿意与年轻的小伙子正经交谈,打听他们是否婚配,好在工厂人员范围内给他们牵线搭桥。所以,不论是小姑娘,还是阿姨,都愿意与雷攀谈。库管阿姨跟雷谈了什么,也就成了我们日常闲聊的主题。包括去库房领取一些消耗品,例如手套、头盔等,别人的手套时常是磨破五个手指,才能换新。而雷的手套永远是崭新的。
晓妍经常找我,自然也就与我的工友们熟识。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叔,并不热衷于搭理晓妍这种小姑娘。因为晓妍不会在他们笑得最起劲的时候,拧他们的胳膊,白他们一眼,甚至臭骂他们一顿。雷除外。
那天我上完工,张季军告诉我,晓妍来找我吃饭,我正在车间学习机器检修,雷就跟着她去了。我换下工服,到了餐厅。雷和晓妍正在老位置上,已经打好饭,相对而坐,在说着什么。我排在队伍的末尾。等雷看见我,抬起手远远地向我打招呼示意我过去的时候,我已经排到队伍的中间了。其间,共有三个男人说笑着站在了我的前面,一个秃头,另外两个戴眼镜。我又往后退了退。等我打上饭,去到座位,他们已经快吃完了。我吃着碗里的饭,丝毫没有因为他们两个在等而加快速度。
当晚,晓妍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跟她讲,她愿意跟谁吃饭就可以跟谁吃,反正我平时很忙,不能陪她。我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我说的却是实在话,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那未免太小儿科了,但它让我想到以后的更多可能,这一点是确认无疑的。
你要不要重新找一个工作?晓妍问我。你为什么极力要我重新找工作?我问。晓妍讲,她觉得我每天活得,就像行尸走肉。她说她找不到更加贴切的词,自从来到这里,我每天除了昏昏沉沉地睡觉,就是坐在那里发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她说,在学校的时候,我除了跟她在一起,其余时间全部用来读书,每天会给她讲一篇文章,或者一个诗人,她说她印象最深的是茨维塔耶娃。我对于她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在为了她,强行嵌入这个世界,她觉得即便我做出了很多理智的预想,但和实际完全不同,她认为我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去追逐想要的,而不是屈就于一种僵死的毫无生气的生活模式。
我不清楚和晓妍之间发生的那些你来我往的争吵,起初是因为什么,可能很简单,简单到我早已忘了其中细节。甚至写下来,都是一些令人倍感无聊的片段。但它就像化学实验里,那些最平凡最安定的物质,当被投入我们之间的时候,突然一下,炸开了,发生了影响至今的反应。
张季军和雷常叫我打游戏,中控室不让拿手机,于是我们只能在下班后,积累一些第二天的谈资。我以前没玩过,因为觉得浪费时间,但在张季军和雷的劝说下,我们成功组队。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晓妍站在我旁边大声说。此时我们的队伍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我顾不上和晓妍说一句话。
你不是一直有那么多计划吗,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晓妍又说了句,语气平淡得可怕。现在想起来,可能当时在晓妍的眼里,我是个蓬头垢面,赤裸着上半身,翘着二郎腿,靠在床板上,身上隐约散发着酸臭味,嘴里不停地冒出一些尖锐刺耳的攻击对手的脏话和讽刺的混子。
打个游戏都不让,天天呆在那么个死地方,你烦不烦?我把手机一扔,瞪着眼睛,盯住晓妍。扔手机之前,我关闭了麦克风。听筒里我听见雷和张季军的叫喊。你干嘛去了,快来,快来啊,啊,啊,死了。你在干什么呀?
我关掉听筒。晓妍流着泪跑开了。
我不知道晓妍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半夜睡醒时,晓妍正站在我的床头。
你走吧。晓妍的语气很平淡,尤其是她在说完之后,突然意识到,我们像被宣告即将分离的两个大陆板块,从此将产生不同的轨迹,历史,人文,而鲜有交集。我们将地处南北,断开连接,身上都将背负不同的历程。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的社会关系就此分裂,越离越远。她也没掉一滴泪。
我点了点头。
晓妍没有说话,吻上了我的嘴唇。黑暗中,晓妍摩挲着,褪去衣裳。我们两具身体,贴合在一起,我第一次觉得晓妍是如此香软。我们成为笨拙的模仿者。在神明的注视下,我们因循自然,无谓崇高与理性,我们跪倒在最原始的本能下,进行一场酣畅但略显仓促的盛宴。一次,再一次。那种欢乐,遥远到没有尽头,迷离到我竟开始怨恨自己,没有尽早臣服,而与可笑的幻想周旋。
我们两个并排躺在床上。她问我,回去之后,你会继续考那所学校吗。晓妍对于我能考上那所学校,去学自己喜欢的哲学专业这件事坚信不疑,尽管第一次是失败的。晓妍也对于我放弃另一所学校的机会而选择来到南方心里总有一种愧疚。晓妍对我说,她自始至终都知道和我不是同路人,我对于一切都看似有非凡的定力,不论什么都理性至上,寻求最优解,但其实她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无时无刻不被自己的思想所拉扯。极度寻求的,也正是极度缺失的。晓妍的话让我一时语塞,因为这是事实,我无法驳斥。正如我与晓妍,虽然我在极力维护爱情的纯真,但无疑我也在接受思想的拉扯厮磨。
五
我没有想过,此次来到南方,会在二十天后一个人原路返回。我像一辆车,载着晓妍来到这里,以为会与晓妍在这里工作、结婚,长久地生活下去,谁知我却卸下晓妍,自己开回了山西。当这个想法突然蹦出来的时候,一时之间我竟觉得有趣。此后的很多个月里,我才意识到,这个比喻无形之中默认了晓妍其实是一种负担。我为我无耻的潜意识感到羞愧。
我在绍兴东站坐了一天,我不会告诉晓妍,因为我的愚蠢而耽误了坐车。我也不会回晓妍那里。如果你没有地方可以去,特别是在身无分文、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就在火车站呆着也是不错的选择。直到第二天早晨,我才坐上回山西的动车。
晓妍问我,坐上车了吗?我把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复。半个小时后,我回复:坐上了,都挺好。站里,急匆匆地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电梯上,突然缓缓出现一个硕大的圆滚滚的军绿色的布包袱,里面的东西仿佛随时把那个包袱撑爆,布包袱的下面是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他呲牙咧嘴地站着。站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男孩,白皙,俊秀,男孩侧着身子,歪过脑袋,躲开和他的头齐平的那个包袱,面容怪异。他们一起行至顶部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开来。男人去哪里,打工还是回家?男孩呢,回家还是旅行?当然,后面还有很多人,那个卷头发的中年女人贵气逼人,走到我身前,我闻到了劣质的塑料一般的香水味。她或许是来这里看望她独自生活的女儿。一个女孩背着像我们上学时常背的双肩包,手腕上戴着儿童手表,走在候车厅里,慌张地四处乱看。她可能是因为考得成绩不错,被奖励一次出门远行。我毫无依据,只能做一些无聊的猜测。
你走到哪里,给我拍个照。晓妍说。我回复:算了,睡会儿。八月份的浙江夜里幸好不凉。我从白天坐到夜晚,走动了数次,范围仅限目光所及之处,我对于这里再没有半分想探索的欲望,只想第二天一早,立马逃离。我从来没看过南方的夜空,我看不出什么区别,但一定是有区别的。记得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家,视频里的他们坐在院子里,天空明朗,而在南方,早已看不清人脸,只有手机投在脸上的微光,我们没有时差,却不像同在一个时空下。我的身旁换了一波又一波人。只有我一个人,失落地坐在那里。突然眼睛泛酸,泪水止不住地往上涌。我打开手机,打开游戏,打开短视频,打开微信,文件传输助手里的最后一站还是绍兴东站。我发现一切放在平常,轻而易举就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情,此刻没了用处。手机一关,我冲向厕所。门锁上的那一刻,我与这片土地,做了彻底的诀别。
十月份,我偶然打开朋友圈,晓妍去了鲁迅故居,她站在三味书屋前,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她的计划是否一一实现,她有没有搬离商贸城,她身边的男人是谁,我无权过问,特别是在我的理性以失败告终,并退出她的生活以后。
全当是一场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