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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8期|刘益善:陈种五和青牯牛(节选)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8期 | 刘益善  2026年08月27日08:02

陈种五的妈生他时,他时任互助组组长的爹正在村后栽树,刚好栽了五棵杨树。陈种五小名叫五树,学名叫种五。

陈种五上初中才一年,就停课搞运动。不上课,乡下的孩子,就回村里参加生产队,搞生产。十四岁的孩子半劳力,当不了大用,生产队让他当小牛倌。

陈种五只有一个姐姐,姐姐叫陈棉花,顾名思义,陈棉花出生时,她爹正在村后地里种棉花。陈棉花出生那会儿,她爹还不是互助组组长,当时土改刚分了土地,各家都是单干。

陈种五四岁时,他妈和生产队的一群妇女在地里锄草,歇气时,她与隔壁二婶下了河坡,到河边喝水,不小心,滑到河里,被河水冲走了。河叫金水河,发源于鄂东南的幕阜山北麓,流经咸宁、蒲圻、嘉鱼再进入武昌县,挨着陈种五家的村子朝金水闸方向流去,在金口古镇进入长江,金口是金水河入长江之口。

陈种五的妈到河边喝水的金水河段,是一个弧形拐弯处,上游水到此左拐弯,水流湍急,这地方叫鳊鱼潭,淹死过好几个人。当陈种五的妈被懂水性的男劳力从河里捞起来时,灌了一肚子水。有人牵来一头青毛牯牛,把陈种五的妈扣在牛脊背上,然后牵起牛快跑,牛脊背上陈种五妈肚子里的水像喷泉般从嘴里射出来。水都吐完了,但人也没气了,陈棉花和陈种五从此就没有妈。

这时陈种五的爹当着生产队队长,带着队里社员种田种地,每年完成公粮和棉花收购任务,忙得很。陈种五没人带,陈棉花在读小学二年级。陈棉花就上学时带着陈种五,老师上课,陈棉花在教室里听课,陈种五在教室外边玩。下了课,陈棉花奔出教室找陈种五,不见了。陈棉花到处找,在金水河边看到陈种五正在玩水。陈棉花飞一样奔到河边,把陈种五紧紧地抱在怀里不放,二年级的小女生,脸被吓得煞白煞白的,半天不说话。

陈棉花不去上学,不论爹怎么说都不去,她照看陈种五,像妈一样,给他做吃的喝的,带着他玩,坚决不许陈种五到金水河里玩水。

陈种五的爹没了陈种五的妈后,成了单身汉,村里村外好心人关心他,叫他再找一个女人过日子。陈种五的爹总是摇摇头,不去搭话也不去托人,他说这辈子就这样了,再找个人,我怕我的一双儿女遭孽,对不起他们死去的妈。

陈种五在姐姐陈棉花的照顾下,七岁上小学,十三岁考到县城中学,后来停课,就回家在生产队放牛。

生产队里有九头水牛,五头公牛四头母牛,四个放牛的年龄大些的牛倌,每人放两头牛,按正劳力每天记十分工。陈种五只放一头牛,算半劳力,每天记五分工。牛倌每天都跟牛在一起,照顾牛们的吃喝拉撒睡,牛被派去耕田耕地时,牛倌就要到各处割青草挑回来给牛吃。晚上,把牛身上洗干净,让牛在牛屋外边把屎尿拉净,再牵进牛屋里。如果晚上不把屎尿拉干净,夜里拉到牛屋里,牛倌就苦了,早晨起来就要清屎尿换干草,累得要死。每天傍晚,生产队的五间牛屋前,牛倌各自拉着自己的牛,口里喊着:尿——尿——牛屙尿!牛们一般不轻易把屎尿拉出来,牛倌就不断地催叫着。生产队时代乡村的傍晚,牛倌们喊牛屙尿的声音嘶哑悠长,略带些苍凉。

陈种五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放的那头青毛牯牛,还有那黄昏里乡村牛倌催牛们屙尿的苍凉的喊叫声。

陈种五放的一头牛是正当青春的牯牛,牯牛就是公牛。这头牯牛一身青毛,在九头牛中是最年轻的,性子烈,力气大,不大服从管理。

陈种五把青牯牛牵到手上时,突然就有一种命运相依的亲近感。生产队的九头牛都有名字,什么老不中、寡妇、黄良送(队里一个社员的名字)、花姑娘、姑爹、婆婆等。陈种五放的这头牛叫青牯,它有一身青毛,青牯这名字好听。

青牯第一天就给陈种五一个下马威。早上放牧,牛倌骑在一头牛的牛背上,手里牵着另一头牛,在青青草香的田野,悠闲地组成一幅牧牛图。牛吃草,人骑牛背哼小调。陈种五也像别的牛倌那样,爬到青牯的背上。那青牯的背上从来没骑过人,它哪里会让陈种五骑?在陈种五尚未坐稳时,它一阵蹦跳颠跑,三下五除二把陈种五掀下牛背,跌到田埂上半天才爬起。

老牛倌吴三伯在陈种五旁边放牛,青牯过去是三伯的牛,三伯放三头牛,忙不过来,队长就安排陈种五放青牯。三伯把陈种五拉起来,说:五树啊,青牯没被人骑习惯,你要慢慢地训练,对它好,不要急啊!

陈种五爬起来,看了青牯一眼,心里说道:你个家伙,还欺生呢!我不怕你!陈种五一下子又爬到青牯背上,紧紧地抱着牛脖子。青牯见陈种五再次骑上来了,就又蹦跶颠跑起来,没两个回合,陈种五又跌下牛背,屁股坐到水田里,弄了一身湿。陈种五爬起来,又爬到青牯背上,说:你再颠,再颠,老子不怕!青牯看了主人一眼,似乎说你不服气,再把你摔下去,你摔不下去,我就服你。这样想时,它屁股一抬,牛背一耸,第一次没把陈种五摔下来。有进步了,青牯想,又蹦跳一次,然后侧背摔,这下把陈种五摔下来了。陈种五爬起来,没劲儿了,坐在田埂上不动。青牯看了看主人,就低下头吃田埂上的草。这个早上的放牧,陈种五只能跟着青牯在田野里转悠。

必须要骑上它,这是第一步,陈种五摸着摔痛的臂膀和屁股,到底是你犟还是我犟?陈种五对青牯说。

陈种五把青牯牵回牛屋,队长安排的劳力过来,把青牯带去犁田。陈种五回家吃早饭,姐姐陈棉花看他的裤子上满是泥巴,胳臂一甩一甩的,就问:你这是怎么了?陈棉花完全是个小母亲,关爱弟弟,照顾着爹,在队里参加劳动。陈棉花已经十八岁了,出落成个漂亮的大姑娘,跟同村的到部队当兵的张树林订了亲。张树林一转业,陈棉花就要出嫁。在家里,陈棉花尽心尽力像妈在时一样,给爹和弟弟洗衣,做饭,操持家务。这时,他们的爹已把生产队长让给年轻人,当了生产队的贫协组长。

陈棉花让陈种五把裤子脱下来,她三下两下地用井水洗了。陈种五对姐姐说,那个青牯真狠,它不让我骑它,一骑它就把我颠下来。我非得要把它驯服了,骑上它。

陈种五的爹不当生产队长后,仍然不找女人。陈种五从学校回来,他就带着一双儿女过着乡村日子,出工,赚工分,一家三个劳力,他就觉得这日子很不错了。爹对陈种五说:这头青毛牯哇,是我们队里当家牛,做活力气大,就是脾气坏,如果你把它养训好了,就是头听话仁义的牛。陈种五问爹,牛还有仁义之说?爹说,牛与人处久了,通些人性呢!青毛牯是老青毛牯的后。

陈种五有点不解,什么老青毛牯的后?陈棉花就给弟弟说:你不记得了,你那时才四岁,妈在鳊鱼潭里淹了时,被人救起来,是老青毛牯驮着妈,颠了几里路,妈的肚子里水吐干净了,可妈还是没活过来。

这当儿,陈种五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头牛,牛背上的妈,牛在田野上奔跑跳蹦,妈口里的水像喷泉一样朝外喷,可是陈种五还是永远失去了妈,陈棉花从此是姐姐也是妈。

陈种五闷头喝了两碗稀粥,爹和姐姐放下碗筷,扛起锄头提起锹,出工到队里做活去了。

早饭后陈种五拿着镰刀和绳子冲担出门割草。陈种五又碰到吴三伯。吴三伯说:五树,割草呢?陈种五也说:三伯,割草呢!吴三伯又说:青牯真是蛮好的牛,你和它熟起来,它会让你骑的,你对它好,它会对你好的。陈种五说:是的,我既然成了青牯的主人,我就要对它好,我要和它做朋友呢!三伯放心,我一定对青牯好。

陈种五告别吴三伯,来到村后边的九沟割草。九沟是一头连着金水河,一头通向村西边大湖的大沟,深达两米,是汛期大湖朝金水河排水的长渠。非汛期时,九沟是干涸荒凉的,沟底沟沿长满青草。陈种五在九沟很快割好两捆青草,用冲担一头杀一捆,挑在肩上晃晃悠悠地回村。在九沟里割草时,陈种五看了九沟的深度和长度,心里有了主意,他决定明天一早带着青牯到这里吃草。

陈种五把两捆青草挑回队里的牛屋,牛屋在队里的稻场边,一共五间,前四间屋每间住两头牛,只有第五间是青牯的,独占一间。其他牛倌要割四担八捆草才够两头牛吃,陈种五两担四捆草就够青牯吃的了。青牯犁了一上午田,中午回牛屋吃两捆青草,休息一会儿,下午又接着被牵走犁田,晚上放工回牛屋,再吃两捆青草。牛倌牵了自己的牛,让它喝了水,吃了草,拉完屎尿,系进牛屋,还备一捆干稻草,让牛晚上饿了再咀嚼一番。放两头牛的牛倌稍有些忙。

早晨,陈种五起得早,到牛屋里看了看,青牯很够意思,一牵出牛屋,就把憋了一夜的屎尿拉在外面了。陈种五表扬青牯,说:伙计,谢谢你的照顾啊!昨天吃饱了,睡好了吧!你看三伯和树生的牛屋里,他们的牛把屎尿都拉在牛屋里,骚味冲天,够三伯和树生清理的。青牯,你真是爱清洁的伙计,我们一定做好朋友啊!

青牯瞪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陈种五,陈种五看青牯的眼睛又说:么样!今天我不骑你,到你愿意我骑你时,我再骑你吧!走,我们去九沟,那里有好多青草,带露水的,让你大快朵颐。陈种五想起在初一上语文课时,老师教给他的这个成语。

陈种五把青牯牵到九沟里,青牯见那满沟的青草,眼睛放出亮光来,低头张嘴就啃。那一蓬蓬的青草,被青牯伸出的手臂样的舌头,轻轻一撩,全到嘴里,然后三下两下咀嚼一会儿,先送进胃里,有空时再调出来反刍。看到青牯吃得高兴,陈种五说:敞着吃啊,今后跟着我,咱们就是兄弟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尽情享受一头牛该享受的幸福。

陈种五和青牯说着话,手在青牯的背上、肚子上、脖子上不断地搔着,青牯感觉十分惬意舒服。青牯一身浓浓的青黑牛毛,到冬天都不掉毛,一年四季都青得可爱。

陈种五看着青牯在愉快地吃青草,就从沟底下爬上沟沿。九沟两边都是平坦的土地,种着棉花,正是棉桃挂铃的时节。一片绿莹莹的棉花地,棉花棵都长得齐腰深了。早晨从金水河面飘过来的薄雾在棉花地上空缭绕,那些棉花棵子在薄雾中,在河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像在向陈种五点头。

陈种五这时轻轻地喊了一声姐姐。看到这一片棉花地,他就想起陈棉花,爹在这片地上播种棉花时,妈恰恰在那时生下姐姐。想起姐姐,就想起妈,妈是被身边这条金水河带走的。妈生下他时,爹在种五棵树。陈种五从学校回乡后,曾经问爹,生他时种的那五棵树在哪里?爹告诉他,就在九沟那片杨树林里,但杨树林里有百把棵杨树,爹认不清陈种五出生时他栽的那五棵树,杨树林里的树都差不多。

陈种五在棉花地边找了条土埂子坐下来,沟底传来青牯吃草的咀嚼声,很有节奏,眼前的棉花棵子,个个都像他的姐姐,而那片小树林,他出生时爹种的五棵树在里面。陈种五坐了一会儿,头脑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句子:树林,九沟,青牯;早晨,薄雾,棉花。放牛郎独坐地头,望着河流想妈妈!陈种五觉得这像诗,自己会写诗了。他们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课本里,有一些诗。

从九沟放早牛回来,陈种五把青牯交给耕田的人,青牯将整整一个上午在田里拉犁。陈种五回家吃早饭,父亲和姐姐已经出工了。

吃完早饭,陈种五拿出冲担、镰刀和绳子,重新回到九沟割青草。九沟底那蓬蓬青草茂盛葱郁,绿油油的。陈种五看到这些草,想到青牯吃着这些草,就像自己吃着大肉块子一样快活。两捆青草很快就割好了,陈种五家的冲担,是一根苦楝树条子做的,父亲把木头条子用桐油油得清亮。木条子的两头,各嵌着一支如匕首样的铁尖,铁尖周身没开刃,铁尖尖也是钝的,这东西是农具,叫冲担。使用冲担时,用两头的铁尖尖扎进草捆、稻捆或麦捆、油菜籽捆里,然后作为扁担的部分上肩,就可挑起来,劳力们挑起来行走如飞。

陈种五把青牯的中餐准备好了,劳力们一收工,他等在田边,接过劳动一上午的青牯。因为是水田耕犁,青牯身上泥糊糊的。陈种五把青牯牵到金水河边,青牯到河边自己下到河水里,连着几个翻滚,再正正身子,喝口河水,喷出来,像漱口一般。青牯这时舒服极了,昂着头,抬着清亮的眼睛,望着陈种五,昂昂地哞叫了一长声。

下午劳力们上工时,陈种五就把青牯送到耕田人手里,他自己又去割第二担青草。晚上青牯结束一天劳动,回到陈种五手上,陈种五牵着它再到河里滚一次水,把身上的泥水洗干净,现出好看的青毛。陈种五把青牯牵回牛屋,给它青草。进牛屋前,陈种五和其他牛倌一样,口里喊着尿——尿——牛屙尿!陈种五只需喊一声,青牯就配合地把屎尿拉干净了。其他牛倌,要喊很多声那牛才拉屎尿。有不听话的牛,叫脏牛,你喊尿——尿——牛屙尿!喊破嗓子,它就是不屙。等你把它拴进牛屋,它就拉在牛屋里。第二天一早,那牛屋里屎尿成河,骚气冲天,这不叫脏牛叫什么?

日子就这样朝前过着,爹还是坚持不给陈棉花和陈种五找后妈,陈棉花照顾爹和弟弟,她勤快又麻利,心地善良,村里人都说这是个好姑娘。

陈种五和青牯关系越来越好了。陈种五喜欢读书,可惜村里没有什么人有藏书,凡有藏书的,陈种五都要设法借来读两遍。

陈种五给青牯写了一首诗:

青牯,我的朋友/你是一个好小伙/你漂亮的青毛/你明亮的眼睛/你是一头舍得下力劳动的牛/青牯,我的朋友/我给你青草吃/我给你清水喝/晚上给你睡舒服的牛屋/让我们一同成长。

陈种五想把自己对青牯的那种感情说出来,就用笔写在本子上。他从县中学回家后,常在本子上写些文字,像这些写给青牯的诗。

生产队的其他四个牛倌,都对陈种五刮目相看,说你是个中学生呢,放牛放得这样带劲儿,还蛮勤快的,对青牯这么好,就像对你爹你姐一样好。这伢将来是不会在农村久待的,他会干大事的。最后这句话是吴三伯说的。

早晨,陈种五把青牯牵着,来到九沟。牛倌们各人有各人找到的地盘,乡野湖滩,到处是长青草的地方,他们就各自带着自己的牛,啃吃自己找到的青草地。

陈种五这天早晨把青牯带到九沟后,跟着青牯在九沟里吃草。陈种五看到青牯伸出舌头把青草一把一把撩到嘴里,然后一口口地咀嚼着,吃得津津有味,十分快乐。陈种五紧挨着青牯,用手轻轻搔着青牯的背脊,抚摸青牯身上的毛,口里哼着他上学时唱的小河的水轻悠悠的歌。青牯停止了吃草,回头望着陈种五,哞哞地叫了两声,然后低下头,将两只劲健的大牛角伸向陈种五面前。陈种五略一迟疑,突然明白,这是青牯在邀请他爬到它的背上。

陈种五双手扶住青牯的两只角,脚踩上去,轻轻地一翻身,就骑到它的脊背上了。陈种五选九沟这个地方,原来的想法就是骑上青牯制服青牯。因为骑到青牯背上后,它没法东颠西颠地摔掉他,因为沟底只有供青牯朝前奔的宽度,它想摔掉背上的人是很困难的。后来,陈种五看到青牯耕田很辛苦,而且除了不让他骑上去外,对他很好,很听他的话。他就想,隔些日子再说吧,放牛的为什么一定要骑在牛的背上呢!跟着牛一起走也是可以的。

没有想到,青牯今天看到他随着自己走,陪着它吃草,用手搔它拂它,主动地把双角伸到他的跟前,邀请骑到它的脊背上。陈种五稳稳地骑到青牯背上,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青牯是个懂感情的牛,是个能与人通性灵的牛,是个智商好高的牛。谁说牲畜不通人性,像牛这种高等的牲畜是能通人性的。多少年后,陈种五还是这样认为。

陈种五骑在牛背上,眼睛越过沟沿看沟两边的棉花地,金水河面的早晨,一年四季都有雾气飘散,水雾气飘到棉花地里,把那棉花棵子染得绿绿的。前几天看那棉花棵子上吊满棉桃,现在可以看到这些棉桃已经绽开了,棉桃里面孕育的棉花已经破壳而出。再来两天太阳,这棉花地里将是一片白花花的棉花了。那时,生产队里的妇女们从早到晚在这地里摘棉花,陈棉花那时肯定在妇女群里。姐姐,姐姐,陈种五嘴里念叨着,心里想着姐姐是一朵耀眼好看的棉花,他要永远爱着这个像妈一样护着他的姐姐。

青牯已经吃得很饱了,陈种五骑着青牯从九沟回到牛屋,等着牵牛去耕田耕地的劳力都在牛屋等着。当陈种五骑着青牯到了牛屋时,等着牵牛出工和几个放牛回来的牛倌都吃惊了。树生说:呀,五树,青牯让你骑了?陈种五说:是青牯请我骑的。树生说:青牯跟你说话了?说五树来骑我!陈种五说:是的!

一阵笑声后,吴三伯说:青牯是讲道理的,五树待它好,它怎么不会让他骑呢!

现在可以骑着青牯四处放牧,当青牯吃草时,陈种五可以拿一本书坐在牛背上看书,然后放眼四望,那一片绿色的田野,田野上的村庄,早炊时从罩着村子的绿荫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当青牯被使它的劳力解下轭头,陈种五牵过青牯,牵着它到河里洗净身子,带着它回到牛屋,这时陈种五是不骑青牯的,它太累了。

青牯到牛屋后,陈种五将青嫩的草给它吃,就回家吃晚饭。陈种五从牛屋里往家走时,正是夕阳西下,从那团绿荫掩映的村庄,米饭的锅巴香飘散得很远很远。

到了晚上九十点钟,牛倌还得去一趟牛屋,他们把牛们牵出牛屋,喊它们屙了屎尿后,再留下夜草,这时才能回家。陈种五把青牯安顿好,回家后,还要读一会儿书。

七月,村子周围的绿色稻田先是绿变成青铜色,再青铜色变成淡黄色,稻穗都低着头,每一棵稻子都是沉甸甸的,它们饱含着劳力们的一季汗水和辛苦,携带着一村男女老幼的希望,和九沟那边白花花的棉花地一起,要完成一村人的交公粮交公棉任务,那是献给国家的。交完公粮和公棉后,剩下的就是大伙的吃与穿,还要卖点钱分给社员家用,供孩子上学、子女娶媳妇出嫁。陈种五望着这滚滚稻浪,滔滔棉田,看到土地对于乡亲们的恩典,知道土地是乡亲们的指望。

陈种五骑在青牯的背上,有种自得的感觉。他从学校回村有大半年了,他有了青牯,他投入了劳动,青牯是头肯干力气大的牛,劳力们都争着使用它。陈种五尽自己的力量,把青牯的草料供足,让青牯睡好,到河水里歇息洗涤,把身子弄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义,他给青牯写的诗多起来了。

生产队准备好了,男女劳力准备好了,镰刀找铁匠刃好了口,冲腰与捆稻谷的草绳都放到屋门前,再来一场南风,双抢大战就要打响。双抢,就是把前一季的水稻割了,再把第二季的秧苗栽下去。乡村七月,太阳滚热,户户无闲人,男女老少齐努力,把成熟的谷子收回来,把第二茬稻子种下去。

稻子差一两天就要开镰了。深夜开始,惊雷滚动,狂风暴雨突然而至,这雨越下越大,老天像被人捅破了大口子,把雨水拼命毫不保留地朝人间倾泼。陈种五和吴三伯、树生等几个牛倌都待在牛屋里,守着自己的牛,把流进牛屋的水朝外排。吴三伯说:这是么样得了呢,这雨不停,稻子在田里要不了两天,就都发了芽,就都软了秆子伏了腰,一年的收成就要泡汤啊!陈种五对树生说:树生哥,应该让大家下田把稻子割回来啊!树生说:你个苕伢,割一把两把回来可以呀,这么多稻子,割回来放在屋里就会发霉发芽,放在稻场上也是泡汤,没办法的。

陈棉花在家里和爹一起,当过互助组长、生产队长的爹,懂得这七月大雨的严重与厉害,他一声声叹着气。陈种五从牛屋回来吃饭,他嘴里不断念叨:这怎么办呐?这怎么办呐?这谷子么样收回啊!太可惜了。

接任的生产队长跑到陈种五的家里,对老队长说:怎么办?陈叔你帮拿个主意。陈种五的爹说:只能让大家冒雨下田,把稻穗子用剪刀剪下来,剪多少算多少,剪回家摊在各人家里,到时自报,算口粮。比丢在田里强。

全村人到大田里剪稻穗子,陈种五也帮姐姐去剪稻穗,到晚上,大田里的穗子算是救回了一些。

老天一点都不同情农民,那雨越下越大,连下一个星期。长江水满,劳力上堤防汛,金水河水位涨起,河水已漫到岸边的棉花地里了。村西的水稻田,已经被淹了,剪穗也不成了,水已深达人腰。村子周围已经筑起了土圩子,防止水再涨,进村淹屋。

生产队的九头牛,队长吩咐,每个牛倌要保护好自己放的牛,牛是生产队的命根子,要保证牛有吃的有住的。陈种五和四个牛倌,在牛屋门口筑了土埂子,不让牛屋进水。队里的稻草堆子在稻场的高坡处,干稻草够牛们吃一阵子的。陈种五一心只想着保护青牯。

一个星期之后,老天终于有了怜悯之心,把雨停了。水退了,太阳出来了,但是被水淹过的成熟的黄色稻谷,已成了一片稀泥烂在大田里。村东的棉花地,头道花已摘后才下的雨,雨停后,太阳一晒,棉棵上的秋桃提前绽开了,第二茬棉花又要采摘了,棉花地的损失不是很大。

生产队的牛们,在下大雨的日子里,困在牛屋里,有些憋闷。天一晴,太阳一出,陈种五就带着青牯出去找青草吃。湖滩上田野上,青草被水淹死了,陈种五和青牯就到了他们的老根据地九沟。金水河的水已退到棉花地之下,棉花地周边和九沟两边的堤埂上,尚有些残存青草,九沟底下去不了,沟里的水和金水河面平着。

陈种五骑着青牯,青牯沿着堤埂上找到那些还残存的青草啃着,那些幼小的才出土的草啃起来不过瘾,但是那味道,比起它吃了七天的干稻草,味道不知道好了多少,它仔细地吃着些残存的青草,觉得是一种享受。

生产队里的一些男女劳力,在棉花地边扒着土,把地里的尚存积水排出,再有一个晴天,地里就干了,棉花就全绽开了,大家就抢着把这一茬棉花摘了,减少灾后的损失。事情不是太多,做了一会儿活,半上午时,队长让大伙歇歇气。

歇气时,干活的劳力都到杨树林里躲荫,男的抽叶子烟,女的纳鞋底,队长与几个队委会成员在商量着,明天派人到河东山地找秧,拖回来再把那泡烂了早季稻的水田弄出来,插上秧,抢回一季收成,以补充水淹的损失。

陈棉花真是个像妈一样照顾家的姐姐,别人在树林子里歇气时,她拿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陈种五和父亲换下来的脏衣服,蹲到金水河边洗起来。

金水河在平常季节,是条温顺美丽的河,除了少数河段因地形变换形成漩流,容易出事外,其他河段都是安全的。

连续落了七天大雨,金水河是满荡荡的,水已漫到岸上,进了一些到地里。现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河水往下落了一点。陈棉花蹲在河边,先给陈种五洗一条长裤和两件上衣。她把衣服搓了一遍,然后在水里摆动,清洗一下,准备拿到树林里边的树枝上晒起来。

大约是上午十点半的时候,平缓的金水河面突然动荡起来,像有人挥起了鞭子抽打着河水,河水由南向北快速地流动着,河面卷起一些小漩涡。陈棉花手上拿着在河水里摆动的裤子,突然脱了手,被流水带着离开了河岸。这是弟弟最喜欢穿的裤子,陈棉花想都没有想,伸手去捞裤子,够不着,她前移一步,扑嗵一声,掉进河里,立即被快速流动的河水,带到河当中了。河水急速地向北流着,把陈棉花裹挟着向北漂去。

在陈棉花旁边也在洗衣服的二嫂,看到陈棉花落水被流水冲走,高喊起来:不得了,快救人啦,棉花掉进河里去了!不得了,快救人啦,棉花被水冲走了!

这声音像一道闪电,一下子击中了正在九沟堤埂放着青牯的陈种五,也惊动了在树林里歇气的男男女女。陈种五和陈棉花的爹愣了,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和人们一起冲向河水。别人到河边停留了,陈种五陈棉花的爹到河边未作停留,一下冲进河里,他要去救自己的女儿,就是死,他也要把女儿救回来。但是他离陈棉花太远了,他尽力朝北边那个黑点游去,口里喊着:棉花,棉花,棉花,棉花!

陈种五在听到二嫂喊声的第一时间,就跳下青牯的脊背,冲到河边,他看到姐姐在河面上扑打着,挣扎着,身子被河水朝北冲。陈种五扑进河里,拼命朝姐姐挣扎的那个方向游去。

陈种五的水性并不是太好,但他能游狗爬式。管他什么式,他现在就是拼命,他要游到姐姐身边,救起姐姐。他下水的地方离姐姐最近,他要救不起姐姐,哪怕是死,也陪姐姐一起死。

陈种五没想到,在他冲下河的一刹那,青牯一声长哞,如闪电般冲向金水河。青牯黑色的皮毛,在河面露出一条黑色的线,它四蹄在河水里奔腾,它双角划开水面,它头颅冲向前方,它把河水搅起一团团浪花,它比陈种五游得快,它比陈种五陈棉花的爹游得快,它比生产队里十几个跳下河里救陈棉花的劳力游得快。青牯没一点犹豫,没一丝停留喘气,它朝向那个在河面上沉浮的黑点冲过去,冲过去,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过去,它要去救陈棉花,陈棉花是陈种五的姐姐,也是它的亲人呢!青牯已接近挣扎着的陈棉花了,青牯一声长哞:呃——呃——呃!它接近那黑点的一刹那,身子往水里一沉,让自己的腰背挨近陈棉花的身体,然后身子再朝上一托。陈棉花在水里挣扎着,眼看就要体力用尽,就要被河水冲走之际,忽然觉得身子下有一物托住自己,她就双手伸开一抱,她抱住了青牯的颈子,青牯把她托出了水面,陈棉花得救了。

……

全文请阅读《当代人》2026年第8期

【刘益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江文艺》杂志社社长、主编、编审,湖北省有突出贡献专家,现任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名誉会长。发表小说、散文、诗歌600余万字,出版诗歌、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作品30余部。有作品获《诗选刊》年度诗人奖、湖北文学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六届中国长诗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