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林希:赵头儿·刘二爷
编者按
《赵头儿·刘二爷》是林希“沽上纪闻”系列短篇小说的最新作品,《赵头儿》以两代工友间的一段小摩擦切入,展现了天津传统工业体系中两代工人不同的处事风格,也讲了天津老一派工人身上尊师重道的精神传承;《刘二爷》中的刘二爷是一位剃头师傅,又懂得天津卫殡葬业中那些可说、不可说的门道,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天津民间的观察者。两则传奇故事虽篇幅不长,却意在言外,蕴藉浑融,展现了小说家高超的小说技巧以及对津派文化的深厚积淀和独特理解。
赵头儿·刘二爷
//林 希
赵头儿
赵头儿,说的是老赵头儿和他的儿子,小赵头儿。
老赵头儿,手艺好,当年大炼钢铁,炼钢厂建了十几家,这些炼钢厂的二十吨大天车,都是老赵头儿包下的活。老赵头儿干活的时候,气派吓人,他就有一个要求,除了包工队的师傅,谁也不许进现场,有时,工作紧张,门口真有保卫持枪站岗。
建到第八炼钢厂,老赵头儿精神不济了,自然就是小赵头儿接班。小赵头儿比他老爸还狠,干活时不许抽烟,不许说话,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瞧西望。老赵头儿脾气暴,小赵头儿比他老爸脾气更暴,老赵头儿脾气暴但不骂街,顶多就是提醒一句,干活干活;小赵头儿脾气暴——一嘴粗话,好在一起干活的师傅都是老赵头儿一辈的师兄弟,谁也不和他计较。
这一天老赵头儿的大师兄孙四伯走上门来,一进门,不等坐下,就抽答抽答地掉眼泪,捂住脸,对老赵头儿说:“赵哥,赵哥,我没脸活了。”
孙四伯是队里的老师傅,人缘好,技术好,干活规规矩矩。老赵头儿一看孙四伯委屈的神色,就知道一定是儿子小赵头儿惹着老哥们儿了,立即使个眼神让儿媳妇去买酱牛肉,捎一瓶老直沽。不多时,儿媳妇回来,把肉切好摆在盘里,酒温上,老赵头儿先向大师兄敬上一杯酒,然后深深地作了一揖:“唉哟唉哟,老哥哥,有嘛不对的地方,看在我的面子上,老哥哥高看一眼,我管教他。”
正这时,小赵头儿回来了,一进门,看见老爹和孙四伯正喝酒,心里就明白了。二话不说,跪地上,给孙四伯磕了一个头:“四伯,四伯,我不是人,我浑蛋。”抡起大巴掌,抽了自己两个大耳光子,随后自觉自愿地跪在了炕沿儿上。
跪炕沿儿的罪是很难受的,小赵头儿跪了三十来年。每次跪到十几分钟,腿就软了,最严重的时候,他在老赵头儿看管下跪了一整夜。
看着这情景,老赵头儿糊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孙四伯见这情景也不好说话了。正在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呼啦啦跑进来一帮徒弟。
老赵头儿家住王串场新村,都是开门见山的房子,呼啦啦一帮人闯进门来,全给老赵头儿跪下了,连声地对老赵头儿说:“赵爷爷,今天这事,您老可怪不得小赵头儿。分配孙四伯看一根晃绳,小赵头儿手里举着的小红旗一点儿放下的意思没有,孙四伯松了一只手就掏烟卷,这若是换了别人小赵头儿早骂上了,小赵头儿只冲着孙四伯吐了一口唾沫。孙四伯发现自己错了,立马儿又抓住那根晃绳,这才避免了一桩事故,这若是天车掉下来,我们几个早砸成肉饼了,老赵爷爷,让小赵头儿下来吧。”
老赵头儿一听,扑哧笑了,可是他还让小赵头跪在炕沿儿上。徒弟说:“赵爷爷,您老就让小赵头儿下来吧!”
老赵头儿回答众人说:“让他跪一会儿吧,跪明白了,他就知道应该怎么跟孙四伯说话了。”
这一次,小赵头儿只跪了半个钟头,是史上跪得最短的一次炕沿儿。
哈哈哈哈。
刘二爷
天津有一句老话:“刘二爷剥蒜——两耽误。”
这里说的就是这位刘二爷。
刘二爷孤老爷子,一人住在河北一处大杂院里。大杂院住户厚道,大家看着刘二爷一个人不会料理日常,做饭都给刘二爷送一份。渐渐地,刘二爷就习惯了,自己不烧饭了,谁送什么就吃什么。上午吃老于家的烙饼炒鸡蛋,晚上吃二大爷家的豆腐烩白菜,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这一天,刘二爷看见西房的陈家做炸酱面。“吃面不吃蒜,味道减一半呀”,他早早就坐在院里开始剥蒜。再一看东房住的徐六婶烧黄花鱼,嗨,太好了,今天大饱口福。炸酱面、黄花鱼,正好青苗蒜下来,美呀,多买几头。
只是,到了饭点儿,西房的陈家看见刘二爷在院里剥蒜,以为刘二爷是等着吃黄花鱼的。结果徐六婶没送黄花鱼,陈家也没送炸酱面,刘二爷等了半天,只好上街买煎饼馃子去了。
刘二爷在街里立了几根柱子,搭上几卷草帘子,坐北朝南,人称“太和宝殿”——皇帝上朝的地方。刘二爷怎么竟然私设“太和宝殿”,不怕朝廷知道了杀头吗?其实刘二爷设立的“太和宝殿”,只是邻居们起哄闹着玩的。刘二爷的“太和宝殿”就是一处剃头房子。剃头房子没有门,只有半截小布帘,大爷们年纪大了,剃头怕风,剃头别得了半身不遂。没人剃头的时候,刘二爷把布帘撩起来,往外瞭望。
刘二爷往外瞭望是有任务的:第一个任务是外面有人来找亲戚,看见剃头房子里刘二爷正叼着烟袋打盹,说是找谁,从南门外到北大关,刘二爷没有不知道的;第二个任务是照看小孩,看见学生上学,说一句过“马路留神电车”,学生也不回答一声,刘二爷也不生气,反正你有剃头的那天。
刘二爷剃头收费低廉:外面理发馆光头1元,分头2元,刘二爷剃头光头3角,分头5角,小孩剃光葫芦,不收钱,但是要挨刘二爷的剃头“打三光”。说起刘二爷的剃头“打三光”,太可怕了,剃完光葫芦,刘二爷要在光葫芦上重重地拍三巴掌。有讲究这叫去头火,别小看了头上的那几根毛儿,剃了光葫芦,出去再跑出一身汗,小风一吹,立马儿就是小感冒,还得请奶奶半夜挑只灯笼串胡同去为你“叫魂儿”。果然,挨完“打三光”,在刘二爷剃头房子剃完光葫芦从来没人得过小感冒。
刘二爷除了剃光葫芦头之外,还有一桩事业,天津卫叫“掐尸成敛”。怎么一个讲究?天津卫老人去世的那一刻,叫“倒头儿”,老人倒头儿了,立马儿杠房师傅就到了,立床板,有规矩,死在什么时候,死人什么命相床板停在什么位置一分不能差,然后给死人净身体,随叫随到。各教还各有规矩。刘二爷赶来,有什么差事?穿寿衣。天津人叫“穿装裹”。
古时候无论什么“龙”,驾崩之后,寿衣没有多少差别,给他准备的寿衣,都是多少女子一针针绣了多少年的,那寿衣满是金银珠宝,至少三百来斤,而且里三层外三层都合合适适,没两下子,敢揽这份差事吗?
皇帝的寿衣,全是丝绣的“装裹”龙袍,不小心挑断了一根真丝,那就是掉脑袋瓜子的罪过。
这些就不说了,这天早晨,门外报丧的人又来了。报丧,就是家里死了人,承重孝的长子,挨家去报告消息,类若如今的散发讣告。刘二爷闻讯立马儿迎出去,生意来了。到刘二爷门中报丧,明明就是请刘二爷去给死人穿衣服,刘二爷走到门外一看,愣了。
前天你大哥报丧,你家老爷子过世,今天,今天……
没错,前天黄家老爷子黄满城去世,刘二爷去给穿的寿衣,有钱,大花袍子。黄满城有名的大财主,你想想呀,这座城方圆几十里的田地和满城的字号都是他们家的。那天来报丧的是黄满城的大儿子黄八里,今天,呀!刘二爷心里一愣,来报丧的竟然是黄满城的二儿子黄二成,若非……走吧,无论怎样,走吧。
刘二爷走进老黄家,心里打了一个寒战,怎么就觉得有一种风声鹤唳的阴冷,刘二爷的第六感——凶宅和民宅是不一样的。临到走进内宅,刘二爷认识,正房是刚刚西去的黄满城的住房,厢房是长子黄八里的住房。一听哭声,刘二爷愣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今天是黄八里死了。
给黄八里穿寿衣,一伸手,刘二爷又打了一个冷战,黄二成跪地上大哭,说:“大哥是从病床上跌下来的。”不对,黄八里,老街坊,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从20岁抽大烟,天生一个痨病秧子。黄八里多年血压高,那时候说是上火下寒,肝脾不合,这种病人深夜睡觉最怕从床上溜下来。只是,黄八里明明不是从床上溜下来的,是从床上被人踢下来的。
没有咱的事,老的死了要穿寿衣,小的死了也要穿寿衣,当然肥瘦长短不一样,穿完就走,后面吃奔丧饭,两个大馒头,一大块方肉,再拿一份谢礼,走人。
掐尸成敛,祖辈上传下来的规矩:尸骨不全不能穿,缺胳膊断腿不能穿。明明他缺条腿,你给他穿上寿衣,裤子一条腿空着,你拿什么东西塞上?糊弄阎王爷,缺大德断子绝孙。
莫说是缺胳膊断腿,就是身上有硬伤,也要主家说明情形,也要先把硬伤复了位,才能成敛。
刘二爷一下摸到黄八里背后脊椎骨断了,不免抬头向黄二成望了一眼。刘二爷看见黄二成眼神往远处一撩,什么意思?你刘二爷看着办!随即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哥哥呀,哥哥呀,你怎么撒手就走了呀?谁管我呀,我的亲哥哥呀。”
刘二爷愣了,介是怎么回事?刘二爷还没醒过神来,呼啦啦推门闯进来一群恶棍。刘二爷,剃头匠,满城人认识一半,他一看,明白了,都是黄二成的发小儿,一帮无赖,这些混蛋围住刘二爷,有人小声说了三个字——找痛快。
刘二爷精明人,麻麻利利给黄八里穿好寿衣,黄二成托着一包钱,黄家伙计备好轿子马车等在大门口,车门拉开,等着送刘二爷回家。刘二爷没上车,托故说内急,也没接黄二成的钱,一转身,跑了。
从此,我们去别处剃光葫芦头,再没人“剃头打三光,不长秃子不长疮”了。
【作者简介:林希,原名侯鸿萼,1935年生于天津,师范学校毕业,做过老师、编辑,1980年回归文学工作岗位,从事专业写作,出版有诗集4册;后改写小说,出版长篇小说4部、《林希自选集》12册,《“小的儿”》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