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纪实版)2026年第8期|王彬:督亢之地
北京西部有两个古老的县,一是易县,一是定兴县,这两个比邻县,被一条古称易水的河流贯通。
这两县是古之燕国的核心区域,所谓“督亢”之地,至今仍留有不少往迹遗踪,在定兴有黄金台,在易县有太子深井与荆轲渡口,对中国的历史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
去年十一期间,我与家人去那里踏访,随手记下一些琐屑文字,近日疏理出来而敷写气象,以表达我对两千多年前先贤的伤感之情与思慕之心。
时序轮替得也真快,去时尚是风光静好的秋日,而今已然遁入山川寂寥的凛冽深冬,易水冱寒,萧疏万木而天地皆白,斯人远行,胡不归来乎?
一
我们在定兴县北章村一座土台下面,下了车。
车的左侧是一座两层土台,右侧是褐色平展的农田,中间是平坦的乡间土路。依据导航提示,黄金台因该就在附近,然而,是否就是这里,导航不能,我们也不能判断。
土台第一层上立着两方石碑,一方是重塑隆兴寺地藏菩萨功德碑记,一方是涿州定兴县金台院舍利塔记。两方石碑都是灰色砂岩制作,在秋日温熙的阳光下,恬静地泛出一种静穆的光。石碑之间是一座金属的六角小亭,里面放着一只黑色的三脚架,架子分五层,每层放着玻璃杯,每层十只左右,顶端也放一只,做法事的时候,玻璃杯里应该点燃蜡烛。小亭子一侧是一座坡形砖墙,镶嵌着两方黑色大理石方碑,镌刻金色的文字,一方是祈福求愿仪轨,一方是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是一处与地藏菩萨有关的地方,然而与黄金台有什么关系呢?
土台四周竖立四盏路灯,左侧的灯柱上缠满花纸,虽然早已褪色,但依旧缠绕在灯柱上。第二层也竖立一盏路灯,位于金属小亭子的上方,如果是夜间正好把灯光打在小亭子的顶上,小亭子本身涂满金色,金光奕奕的,在漆黑夜间应该具有光辉万丈的效果。土台前方是已经收割后的农田,左侧是一户人家浅灰色的山墙,上面固定着一块黑底金边的长方形牌匾,上书:“金台村”三字。
这里难道就是黄金台?
有一位中年妇女骑着电动车走过来,我向她招手询问:
“请问,黄金台在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黄金台。”她指指土台,又说“你们向前走,左拐,便转到黄金台的后身了。”
道过谢,我们沿着土台向前走,随着土台向左拐,不远处有一条同样走向的土路。我们走上去,豁然看到左侧的土台有一处塌陷,在塌陷的地方搭有一座大棚,大棚顶端覆盖浅灰色的石棉瓦,三面用铁丝网围拢,一面敞开,正面的铁丝网上挂着三张画片,中央是燕召王,左侧是乐毅,右侧是郭隗。画像前方是一个烧烤架子,祭奠时可以在里面插香。烧烤架的后面摆着一张小桌,原本白色的桌面已然变成暗灰色,上面放着三只白色瓷盘,两只是空的,一只放着已然分辨不出颜色的供品。烧烤架的左侧立着一块石碑,双龙盘踞的碑首上镌刻“永昭后世”,碑身上端是“黄金台遗址”,下面是文字说明,大意是根据三部清朝的《定兴县志》,这里是黄金台故址。这段历史为我们熟知,战国时,燕召王为了延揽贤者,请郭隗推荐。郭隗说,“王必欲致士”请先从我开始,那些比我优秀的人,看到大王如此厚重我,自然会投奔您,“岂远千里哉!”召王认为有道理,便为郭隗修建宫殿而“师事之”,后来宫殿倾圮了,只剩下宫殿下面的黄土高台。
我们顺着土路继续前行,倏忽转到黄金台后身,下面也有一条土路,一侧种着杨树,杨树的年龄尚稚,叶子却有些混浊而昏暗,不知为什么,青灰色的树干都有些倾仄。道路尽头是一户人家,停着两辆小汽车,一辆黑色一辆白色,在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一座覆盖蓝色屋顶类似集装箱的小房子。站在这里,我凝望了一会儿,土台高竣陡直,鲜明地留有铲削过的痕迹,垂下不少植物浅栗色的根须;土台腰部以下生长着刺槐,卵形的叶子茂密、干净而明亮;再下面丛生着葎草,也就是在农村中常见,常说的拉拉秧,伸出手掌形状的叶片,绿蓬蓬地蔓延于土坡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混杂一道。
我们转到黄金台右侧,突然看见八块石碑,石碑同样是灰色砂岩制作,共有四组,最后一组三块,前面两块,再前一块,最前面是两块。后面三块石碑都是引述古籍证明这里是黄金台的旧址,引述者一是北魏郦道元撰写的《水经注》、一是北宋乐史编纂的《太平寰宇记》、一是清朝康熙乾隆光绪的三部《定兴县志》。康熙十二年编写的《定兴县志》写道:“金台禅院在北章,即隆兴寺黄金台故址。但登台者知礼佛,不复为遗烈。慨时伤焉!故余有句云:‘惜将千古尊贤地,徒付淄流颂法华。’”北章就是北章村,黄金台就在北章村,黄金台荒芜以后,在上面修建了隆兴寺,从而与我们在前面看到的《重塑隆兴寺地藏菩萨功德碑记》相印证。这三块碑记的署名都是北章村党支部、村委会和黄金台故址考察小组。
在这八块石碑中,有一块颇为怪异,碑文的题记是《王重朴致定兴县编委会的一封信》,大意是他在1997年主持编修《定兴县志》时,没有查阅更多史籍,也没有做详细的田野调查,从而与清代三部《定兴县志》的表述不一致而深表遗憾。近日北章村黄金台故址考察小组将三部清代的《定兴县志》和其他珍贵史料转给他,他十分感谢,“希望修志同志在续志时给予补充”。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块表达歉意的石碑,在我所目睹过的石碑中,雕刻这样文字的石碑是异常罕见而难免不叫人生疑的。
在王重朴的石碑旁边还有一块石碑,《康熙、乾隆、光绪《定兴县志》寻踪记》,大意是1997年编修的《定兴县志》把黄金台的地址写错,为了纠正这个错误,“世世代代看守古台的北章人,二十几年来,一直寻找根据为黄金台故址正名而努力。二零一四年九月十六日,娄翔宇、祖宏昌、娄翔跃同志从北京图书馆找到清代三部《定兴县志》,把记述黄金台资料复印件带回本县,为黄金台故址准确位置提供了可靠的历史依据。为定兴县找回重要的历史文献,故此做记。” 署名是北章村金台故址考察小组。时间是2018年9月9日。
道理就是这样,黄金台在北章村,世世代代的北章人守护着黄金台,怎么能够容忍被轻易抹杀!因此北章村人要花二十年的光阴,苦苦追寻历史依据,而在这里树立石碑,而且发狠,不是一块而是八块,而且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而且要把王重朴的文字刻在石碑上,立在黄金台下,千年的纸会说话,刻在石头上即便是熊熊大火也毁灭不掉了。
黄金台前方农田西侧有一块微微隆起的高地,生长着一小片杨树林,树梢乌黑地在起风中微微摆动,显露出秋风掠过的痕迹。树林前面竖有一块石碑,同行的侯与平走过去看,回来说,碑上的文字记载,黄金台下面有小台的才是真黄金台,没有小台的都是假的。
二
从定兴到易县的农田里都种着玉米。
现在,玉米基本收割, 土地也已平整,裸露出栗壳色的土壤, 准备播种下一茬农作物 —— 冬小麦的种籽了。
我们将车停在一座黄色的土丘下面。导航告诉我们,已经进入燕下都的遗址范围。土丘很大,也很高,我推测应该是某座宫殿的高台。在高台上构筑宫殿,是中国传统建筑的特色,这种风格的建筑,在北京北方的蔚县至今然保留,只是战国时期的宫殿一座也见不到,下面的高台却保留下不少,成为绿草萋萋的荒丘。
这座土丘的保留范围很大,四周围着白色栏杆,栏杆已经残破,有几位老者坐在高台下面,围着一张小桌,在那里抽烟聊天。我走过去向一位老者问话:
“老叔,你好!这座高台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你得问文管所。”
“这样的高台多么?”
“多得很。我们这里是燕国的都城。”老者自豪地说。
问过话,我爬上那座那座土丘,土丘颇高,覆盖一种叫狗牙根的野草,纤细而坚韧地匍匐在土丘上。我在土丘上走了几步,寻思在这上面可能建筑什么样的宫殿。同时免不了向四方眺望,膏壤平畴,显露出一派沃野千里的苍茫气象,平整好的土地袒露在秋阳之下,闪烁着若隐若现深赭或暗白色的光点。
秋云缥缈如梦,橘黛色的山峦在天际蜿蜒,晴空里浮现出明净的美丽蓝色。
我们继续向前走,在一座残墙下停下来。残墙很薄,犹如一张褐色的纸板,可以鲜明地看到夯土的痕迹,一层叠压一层,书页似的十分清晰,而且分层之间分布有不少排列整齐、宛如手指粗细的圆孔,这应是固定模版支撑留下的。残墙四周围着栏杆,覆盖长方形的波浪状的水泥瓦。
残墙的右侧是农田,左侧是一条土路,侯、平、徐与一位老年妇女聊天。我也走过去,发现残墙东端有一座简陋的小房子,也是蓝屋顶白色墙壁,没有门,里面堆放不少杂物。小房子的东边是一座羊圈,四面插着细细的小木棍,里面有几只白羊和黑色羊粪,空气里弥漫着羊的气息。妇女说,周围的人家大多搬走了,她家也可以搬走,但是没有什么补偿。去年发大水,她家的房子没有淹,但是玉米都淹了,今年收成不错,一斤玉米(玉米粒)卖8毛钱。她家有三间北房,两间东厢和两间西厢。房屋的台基颇高,有三层台阶,如果算上台明就是四层。从西南方向射来的温暖阳光,穿过西厢的屋脊泼洒在东厢当面与正房的东南侧。
如同这里的大部分人家,她家的院门也是棕色铁门,门楣上镌刻两个福子,围绕福字又雕刻出四个小灯笼。进门对面是一座照壁,镶嵌彩色的瓷板画。中间是一个硕大嫣红的福字,下面是一盆冒尖的金元宝和两条跃起来的红鲤鱼,背景是蔚蓝的大海、浅褐色的山峰,两侧是苍翠的竹林与艳丽的牡丹。
这个地方叫南墙根,她家是9号。邻居是11号,原本大红的铁门已经蜕变成粉红色,院子里的树木从围墙上伸出来,探头探脑,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离开南墙根我们向北走,继续寻找下都残垣。汽车在两侧都是玉米地的土路上穿行,在一个这个叫城角村地方,我们很快看到一处残墙,也围着栏杆,但是有一处缺口可以进去而近零距离接触。残墙很厚,有一种拐角形状,在残墙西端的的墙体上,有一列细孔从上到下整齐排列,鲜明地分出夯土层次,土质的颜色发白,坚硬而粗糙,残墙的底部有一处钻出酸枣树的纤细枝干,叶子基本脱落,只有两三片还暗绿地残留在树枝上。
残墙对面是一户人家,有浅蓝色的院门、红色的砖垛,蓝色的瓦楞铁的屋顶上斜支着阳光热水器,再下,低层的屋顶上立着一个圆形铁笼子围着赭色土布,我揣测里面装的是玉米。这个地方正是玉米收获季节,不少人家的门口都放着一只一人高的铁笼,里面盛满玉米,沐浴在和暖的秋阳里,我们曾经路过一个大棚,堆着山似的玉米,而且不断有货车开来,不停地将玉米卸下。
这里的玉米都是黄玉米,金子似的堆在一起,引起人们的无限遐思与瑰丽的幻想。
三
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去东高村。
这一带有两个村,一个在东,叫东高村;一个在西,叫西高村,两村之间的叫中高村,上面的镇叫高村镇。传说这里是高渐离的栖息之地,当然是两千多年以前的栖息之地。想到这个双眼被马尿熏瞎的乐人,在筑里装上铅块,偷袭嬴政不成而被斩杀,心绪难免不激荡而哀婉。
根据导航,我们将车停泊在一处水塘边上。水塘围着铁丝网,蓝色的波光寂然不动,水塘对面是一处残毁的坡地,谓其残毁,是因为这处坡地被挖出几个大坑,生长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树。一位路过的老汉告诉我们这里就是高家坡。高家坡右侧是一条道路,铺着粗糙的暗白色水泥,这条路原来是土丘的一部分,被切断修路,道路两侧林立着葱绿的带刺的洋槐。洋槐的尽头是一条横向支路,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小货车。穿过这片土丘,道路再向北延伸,两侧就都是望门接桁的人家了。我向一位过路的老者询问这里是否有高姓人家,老者说,没有了,唯一的一户,他指着土丘上的一户人家,早就迁居到天津。听他这麽说,不好再问什么,也就不再问,同时下意识地望望那户人家的门口生满了荒芜的杂草,浅红色的门扉已然锈迹斑斑。高家坡下是平坦的农田,玉米基本收割,平整好了的土地,安静地在秋日的阳光下敞开胸怀,美丽的云团在遥远的山峦上空慢慢聚拢,焕发出一种令人感喟的万千气象,我突然意识到这里就是督亢之地,是燕国最富庶膏腴的地方!
我们去高村桥。
高村桥是一座横跨易水的公路桥。根据在网上查阅的资料,荆轲是从这里渡过易水的。但是,在高村桥的一侧,立着一块水泥桩,刻着并不工整的三个字:“罗村桥”。怎么是罗村桥呢?我一时有些发懵。在距离罗村桥不远的地方有一处红色凉棚,摊主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女人,卖一种细长形状的西瓜,浅绿色的瓜皮上印着漂亮的黑色纵纹,凉棚的侧面挂着一条横幅,写道:“牛奶吊瓜,小吊瓜,口感就是好。”我向她询问高村桥,她一脸茫然,指着公路对面的凉棚说,“你去问对面,他是本地人。”对面是一座蓝色的凉棚,两侧支着绿皮甘蔗,五六根捆成一束,相互叉开,立在便道上。距甘蔗不远,放着一只白塑料桶,里面插着装有长柄的彩色塑料网,而在凉棚里,还有一只白塑料桶,里面插着塑料步枪,这两种玩具都和水有关,网可以到河边抄鱼,枪可以把水吸上来喷人做游戏。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凉棚里,说:
“桥这边是罗村,桥那边是高村。”
“为什么不叫高村桥呢?”
“这一段易水叫罗村河。”停了一下,又说,“桥这边有三个罗村,东罗村、西罗村和中罗村;桥对面的也有三个高村,东高村、西高村与中高村。”
这里的易水现在叫中易水河,南边有支流叫南易水河,北边有支流叫北易水河。南易水河即瀑河,北易水河古称濡水,中易水河即易水,又称武水,发源于易县的西部山区,是流经燕下都的重要河流。顺着河堤,我们走到河滩上,河滩宽阔布满了灰色卵石,粗圆的桥柱上也缀满了灰色卵石,我猜测很可能是去年洪水泛滥之时的残留。河水洁净,粼粼波光,天蓝色的水波翻涌斑斓的银色光点。突然想到荆轲,斯人远逝,河水却依旧涛涛流滚而不舍昼夜。应该在这里,精确说,应该在罗村桥北侧设立一个标志,说明这里曾经是易水的一处渡口,荆轲就是在这里横渡易水刺秦。而过河,不远之地有一处“太子深井”,据说是太子丹为荆轲送别,所谓的“祖帐”之处。
我们先是沿着河边公路,不久穿过一条两侧是玉米的土路,来到一处村庄,迎面驶来一辆三蹦子,徐下车询问。驾车的中年人说,再向前便是。我们又开车向前,行驶到一处岔路口,前面是一片斜坡,横向是一条支巷,里面有一户人家,屋顶是平的,覆盖着浅灰色的水泥板,上面晾着玉米。一位穿黑色衣服的老者,在屋顶上收拾玉米,我向他询问“太子深井”,他说向前走,有一处小超市就是。我们于是向前翻过那个高坡,坡后是一片玉米地,而且道路越来越狭窄了。于是掉头向回行驶,走了不远,在道路左侧果真见到一家小超市,原来我们走过了。徐走进超市询问服务员,那是一个中年妇女,表示不知道。我向超市对面高台阶的住户询问,答曰超市就是。在超市后面有一处红砖砌筑的低矮窝棚,再后是一座蓝色屋顶的简易房子,房子背后立有一块灰色石块,上面阴刻“太子深井”四字。然而,井在什么地方呢?徐又走进超市,过了一会走出来说看见老板了,老板说红砖窝棚里就是。这时,中年妇女也走出超市,带着我们走到红砖窝棚侧面,从敞开的门洞可以看见里面堆着纸盒子,盖住了井口,井口是石头的,只是不再发出水波的叹息。
看过太子深井,我围绕这家超市走了一圈,揣度这个地方的地理环境。小超市方方正正,东西两侧开门,外墙上悬挂着已经残败的宝丽布,也叫透光彩 ,从屋顶悬垂下来贴在墙壁上,除门以外,把小超市团团围住。字迹基本被凶猛的阳光吞噬,只能依稀辨认出:“崂山啤酒”,下面画着一只啤酒瓶子,“好啤酒敬好囗”,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印着:“金盛元”,这就是超市的名字了。
金盛元超市的背后是一条南北大道,左侧是一户人家,用浅青色的片石堆出院墙,院墙不高,高不过成年人胸口;右侧也是一户人家,围墙的下半是灰砖糙砌,上半是夯筑的土墙,顶端已经寙败,伸出构树的繁密枝叶,伸展美丽的类似小提琴的叶子。阳光甚好,苍翠的叶子泛滥出一种银灰色的光泽。转到超市正面,一东一西有两株槐树。槐树都已经衰老,树冠不再茂盛,叶子也不再滋润,苍黑地吐出枯槁的色泽。没有超市之前,这两株槐树正好位于道路两侧,而超市后建,堵住了太子深井,如果把超市拆掉,太子深井自然显露出来,与超市前面东西走向的道路,形成一片很大的空地。这是一处丁字路口,两千多年的月光流淌过去了,太子丹在这里摆下酒席,为荆轲送行。
这个村子叫北虹村,相传荆轲就住在附近,南边的村子叫南虹村,再远,已然相当远了,是樊於期的故地,今称方官镇,和易县相邻,位于今天的高碑店市。樊於期是秦国的将军,得罪了秦王嬴政逃至燕国,受到太子丹的厚待。依据《史记·刺客列传》记载,荆轲去见樊於期时对他说,秦王对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千金,邑万家,将奈何?”樊於期仰天叹息流涕说,“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但是没有办法。荆轲说,“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悬,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樊於期问,您有什么办法?荆轲说,“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用匕首对着他的胸口,逼迫他写下保证不侵犯燕国、为将军平反等盟约,将军的仇和燕国的危难不就解决了?樊於期说,“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于是自刎而死。太子丹听后疾驰而来,俯在樊於期的遗体上大放悲声,然而斯人已然远,没有办法了,“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为了解救燕国的危难,早些时候,还有一个人自刎而尽,这个人叫田光,是一位胸蓄谋略的长者。对田光,太子丹十分恭敬,田光大为感动,说我已经衰老,“不敢以图国事”,但是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人,这个人就是荆轲。太子丹担心田光泄密,分手时说,“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首而笑”说,“诺!”次日,田光去见荆轲,把太子丹的话转告他,说这是担心他泄露国家机密,希望荆轲 “急过太子,言光已死,”不会泄密了,说罢自刎而绝。
就是这样,在这里,在太子深井,太子丹为荆轲送行,送行的人与被送行的人,都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帽子,用辛稼轩的表述是:“满座衣冠似雪”。在这里,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之,“为变徵之声”, 在座的人都悲伤地哭了。这时,荆轲站起来高声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又“羽声忼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 ,而就在这时,荆轲登上车,头也不回风一样疾驰而去。两千多年以前,就是这样,为了国家兴亡,这些节侠慷慨之士,同明相照、争先赴死,怎么遥想、怎么叹息、怎么伤悲、怎么追慕、怎么纪念都是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