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大象
再没有什么陆地动物,像大象这么高大。
在象宫,你首先看到的只能是腿。许许多多小孩的腿——哪个小孩到动物园不来看看大象?于是像进入一片密密麻麻长满细芦苇秆子的滩涂。奋力拨开这些后,遮挡视线的就是一根根裤管子、一个个腿肚子,那是成年人类的腿,比起孩子的腿粗壮多了,岔开着,腿的缝隙里,露出前头涂了绿漆的栅栏,一根一根,再然后,看到内圈围栏的水泥方柱,也是一根一根,坚不可摧的样子。再里头一层,是更粗的灰色圆柱,圆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轰然一震。那原来就是大象的腿。
在象腿和象腿之间,略细的一根粗管晃动,直竖起来。你也随之抬头,顺着粗管仰视而去,巨兽用象鼻缓慢地从饲料筐里掏取草料,继而送入嘴中,嘴巴裂开,似微微在笑。同样都是地球上的生物,构造竟然会如此不同。象鼻精确无误,一勺又一勺,取舍着,巨型双耳扇动着。在这日复一日被围观的生活中,大象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如此缓慢,似有庄严的深意。在那差不多有两层楼高的位置,在山丘一样高耸且起伏的宽阔额骨的下方,它的眼眸低垂。它看什么都在俯视。
它的皮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到底像什么呢?在那个“盲人摸象”的成语里,它被其中一个盲人表述为:摸上去像一堵墙。那布满又深又宽的沟壑褶皱的皮肤,真的好像上海老建筑身上那些水泥砂浆晒干后的拉毛外墙。在城市的街头走路的时候,你伸手从这些凹凸不平的墙上轻轻拉刮过去,有时候手指会被其粗粝蹭破皮。我以在城市生活的经验,想象着大象的触感。而大象,会怎样打量一座城市?
在上海动物园里——老上海人还是按照旧例管这里叫西郊公园。大象的出现,是使得这里从公园变动物园的契机。1954年,为了给即将从西双版纳来的大象南娇一个固定的家,西郊公园被选中并被着手改建为动物园。1955年7月,历经15天的公共汽车和四天四夜火车旅行来到上海的南娇在经历一个月左右的休整后,与上海市民见面。在上海档案馆的记载中,当时,全城沸腾,通往西郊公园的公交车运力有限,市区的人甚至不惜步行十几公里前来。
可是两个月后的一天,这位“沪漂”趁象宫内值班人员不备,突破了公园的篱笆,一路向南走去。那一天——在本地报纸后来的记述里:“园内的办公室负责同志打电话通知市政工程局、公安局等单位,动员了七八十个人,有的坐了汽车,有的骑了脚踏车,分别向四面八方找寻。一直追到七宝镇附近,根据渔民的反映,他们才在一条宽阔的河畔,发现南娇正安然自得地泅在水里,好容易才把它哄了回来。”
翌年6月,上海进入一年一度的梅雨季。一天早上八点刚过,工作人员正在为大象配饲料,谁知天上响起一串炸雷,被雷声惊动的南娇“猛力撞过一公尺宽的钉板和两道铁栏杆,打破了两只具有民族风格的窗子,从公园中闯出去了”。派出所和园内的许多职工一听消息,立刻去追,一直追到一个村庄里才追着。“大家围着大象,给它香蕉吃,它不吃,哄它回来,它也不肯走,并且舞弄着鼻子大发威风,使人们不敢接近。那里四周都是农民和工人的住屋,如果它的脾气再大些,附近住屋和居民的生命财产都要遭殃。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个管象的人迅速地爬到象的身上,叫着它的名字,抚慰它,骑着它穿过小路回来,情势才缓和下来。大家刚好喘过一口气,谁知走过一座木桥时,木桥经不起大象的重量,桥断了,人和象一齐跌到河里,象蹄险些把从象身上翻下来的人踏成肉饼子。”后来,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才把南娇带回象宫。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园方加固并改建了象宫,并在屋顶四角安装避雷设备。
在儿童玩的“斗兽棋”中,每一种动物都可以吃下游的任何动物,如狐狸可以吃猫和老鼠,虎可以吃豹、狗、狐、猫、鼠。最高一级的是象,然而,处于链条最底端的老鼠却是唯一可以吃掉大象的对手。民间一直有个说法是,老鼠能钻入大象的鼻管,因此庞然大物最怕这微小的啮齿目。会吗?
当有记者去采访大象饲养员的时候,他们说,大象鼻管内部构造复杂,老鼠钻不进去,况且大象的喷力惊人,能把鼻腔里的杂物去除。当象宫的地板上因为遗落饲料而遭遇老鼠的入侵时,“南娇凭借它嗅觉灵敏的鼻子或根据老鼠走动的声音,断定老鼠所在的方位,然后把鼻子一卷,有力地弹开来反打出去,老鼠就死在它的鼻子底下。清晨饲养员的清洁打扫工作开始,死老鼠和象粪一起成为清除出去的对象。”这,也是七十年前关于南娇的报道里记述的一笔。
大象沉默而长寿,在动物园里,很少听见它们的哼鸣。它们几十年不变的存在本身,成了这个速变的城市里一代代孩子的见证,不管你走多远,象宫坚如磐石,像永远在祖屋里的一个老祖母。一个做了祖母的老上海人,可以带自己的孙子去看自己年轻时带儿子看过的同一头大象。大象呢,记得来看它的城里的孩子吗?它能从围观者身上辨认容貌的变化吗?它沉稳地吃着饲料,像时间本身一样宽阔而无言。
今天从西郊公园位置再到七宝,5公里多一点的距离,人要走一个钟头,车子开开不过十来分钟。南娇当年走这段路花了多久呢?亚洲象慢步前行,每小时可以达到8公里,如果跑起来,短距离冲刺极限据说可达每小时35公里。当南娇看到象宫外的风光,是亲切还是惆怅?那时的上海西郊公园一带,还是名副其实的郊区,周边多为农舍和田地。虽然入目也是绿意葱茏,但这些开阔的庄稼田,疏朗的香樟、规划整齐有序的悬铃木,毕竟不是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的风貌。大约,只有当它看到水流的时候,会眼前一亮。不论是上海的河水,还是云南的河水,都是相似的。泅入水中的时候,南娇也把它的庞大身躯、它的脾气个性、它的思乡之情都安放在水中了。据说,当水珠润泽大象皮肤的时候,那粗糙的外壳会变得润泽、光滑,像水磨石……
那个时候,被上海的水流浸润的云南的大象,摸起来是什么样的?
90年代末,上海人开始陆陆续续出国旅游。我记得最早风靡起来的经典路线是“新马泰”,在泰国,游客们的旅游项目里总有一项活动是和大象互动。大象用鼻子淘气地卷起游客头上的帽子,大象用画笔精巧地在画布上作画,大象接受人们投喂的香蕉和花环,又或者是游客自告奋勇地躺在地面上,而大象在驯兽员的指导下,从他们身上跨过。
“那万一一脚下去,你就完啦!肚肠也要爆裂!”我看着亲戚现场拍摄、回家冲印出来炫耀的照片。
“大象很聪明,会控制好力度的。”
好几吨重的大象,有着摧枯拉朽之力的大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象,就那样把硕大的象蹄轻轻地、轻轻地搁在陌生人类柔软的肚皮上。那样极有分寸地,为游客揉一下肚子。然后挪开,跨过,不伤人分毫。据说,在真正的野外生活里,它们社会性极强,会彼此守护所有的幼象,也会共同哀悼死去的老者。大象是如此聪慧和有悟性,更让人觉得伤害或者仅仅是孤立它都是极残忍的。
大约是这样象征着力量、稳定与智慧的灵兽,才会成为佛教里菩萨的坐骑。如果顺着时间往上走,它们是比人类更早的江南地区的主人:河姆渡遗址里有象牙,曹冲称的大象,也来自孙权所辖的江东,考古学家曾推测直到南北朝时期,长江中下游地区都有过野象群居。后来,随着气温变化和人类活动的密集,它们才慢慢南迁而去。
所以,在今日的上海成为繁荣的城市之前,也许南娇老祖宗的老祖宗,曾真的在后来西郊公园所在的密林徜徉,在后来七宝镇所绕的水系里嬉戏。也许——也许在南娇踩断桥梁的地方,一头古老的野象首领,也曾在同一地点,折断过一根自然横断的树木。在那个时候,人类出现在它身边了吗?
在传统绘画艺术的造型中,象驮如意,意为“吉祥如意”,象驮插戟宝瓶为“太平吉祥”,还有一些常见的吉利画册上,总画着儿童骑象。在想到大象和上海的渊源时,我想到另一种意义上,城里的大象和人类孩子的互动。
那就是在南娇来到上海的那些年,上海开始大力建设适合工人居住和游乐的居民区与公园。在这些新矗立起的城市建筑物群体里,一丛花圃加一座大象滑梯构成的儿童乐园成为标配。这些大象滑梯,往往是钢筋水泥现场浇筑,坚固、朴素、实用,一如它周边的工人新村和新工房本身。
孩子登上窄窄的台阶,从象尾巴延伸上去,攀爬到象的背脊上,然后在象的额头位置坐下,小脚叉开,双手捏住象鼻两侧,顺着象抵住地面的长鼻造型滑下来。我小的时候居住在上海西南地区的田林新村,在九村内就有这样一个大象滑梯。周边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曾在大象的身边排队等候着上去玩。我也曾一次一次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爬上去,滑下来,我要求我的妈妈在大象的下方等我,要她的在场确保我的安全,因为随着滑道的高度降低,下滑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抵达象鼻的鼻端,由于惯性使然,还不能马上停下来。那一刹那冲出去的失控感,足以让孩子感到有趣也感到恐惧,或者说这有人见证和兜底的失控本身,才真正让人觉得快乐。
这是我的大象。我把这头生活在城市居民区中心绿地里,如邻居般亲切的灰色水泥大象,和真实生活在野外的大象的特征混淆了。
在社交平台上,我关注了好几个博主,他们会在全上海(及其他城市)寻找这些带有年代感的大象滑梯的遗存,在上海闵行莘庄镇的法治宣传主题公园,在崇明岛东平森林公园,还留有最后几座大象滑梯。有一个博主说他特意坐二号线到川沙再打车到浦东六团中学的村落之中,找到了川沙大象滑梯。川沙如今是迪士尼乐园所在。所以,当他逆着一大群一大群带着孩子去迪士尼的人流,打车20分钟,在河岸和中学的夹缝里,找到那头庞然大物时,他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曾经慰藉过老一代孩子的大象,也与老一代的时光一起老去。
在一个盛夏的傍晚,我带我的孩子去上海老牌工人社区集聚的杨浦公园,好多好多放暑假的孩子们在儿童乐园挖沙、在各种新奇的木制的或者塑料制的游乐设施上荡秋千、攀爬,那头已届七旬的老象,沉默、庄严地矗立在一片嬉笑声中,好像是和昨天刚被浇筑好一样神情俨然。
依旧有成群结队新面孔的孩子,排着队轮流爬上老去的大象的背脊,期待着一滑而下的快感。那光滑的斜面,是一个个、一代代孩子的屁股打磨出来的。坡道吸饱了一天的日晒,坡面摸上去还是热的,烫屁股的。我还记得童年时,我的那头大象,也这样烫过我的屁股,也有可能只是滑动本身的摩擦力产生热。那份炙热的温度明明还清晰如昨。我的大象,它后来到哪里去了呢?时间都去哪里了呢?
我抚摸着杨浦公园里的大象。粗糙的面庞,水泥的质感,凹凹凸凸的皮肤。好像不久之前我还会因为这份粗粝,滑破长筒袜。还是那个问题,我不知道,真正的大象摸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窄窄的,是象尾巴处的台阶。小朋友们排着队。我无法再挤上这个大象滑梯了,轮到我的孩子从象的额头滑下来,我的手,最终回到这头大象滑梯的鼻端停留着、等候着。这次,换成我去守护在这里,我要去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