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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8期|阿宁:陋室里的元中都(节选)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8期 | 阿宁  2026年08月18日08:07

一九八一年一月,我从县银行调到文化馆。

报到第二天,在街上碰到一个老太太,她是我妈在县妇联的同事,我叫姨。我妈说她挺实在,不算计人。她姓吴,叫吴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个儿不高,胖胖的,有一颗金牙。她挺着肚子站在街口叫我的小名:你站一下,过来。听说你调文化馆了?我说:是。傻小子,县银行多好的单位,这不是胡闹嘛!

在县里人眼里银行是好单位。文化馆天天敲锣打鼓,哼哼呀呀,不是正经营生。我跟她解释:我有点儿爱好。

老太太气冲冲地说:你爱好唱戏?你爸妈是国家干部,你一辈子干那个,我就不同意。你妈不骂你,我也要骂你。给家里丢人。我解释:我写作,不唱戏。

不缺胳膊不缺腿,干啥不行,非要耍笔杆子!在她眼里,耍笔杆子也不是好职业。

我差点儿告诉她我要当作家。忍了忍,把话咽回去了。这是母鸡登梯子上天、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说出来不得笑掉大牙?

到了单位也不愉快,文化馆的人不待见我,说我是走后门调来的。文化馆的人事权在文化局,猛不丁塞进来个没发表过东西的,人家不欢迎也正常。

文学创作在文化馆不是重头,领导更重视表演,其次是美术。我调来时没发表过作品,他们发表的也很少,半辈子一两篇,还是地市级报纸。他们看不起我是公开的,我看不起他们是隐蔽的。

也有对我友善的,我的老师李宝柱自不必说,还有个画画的,也是学生辈,属于天天夹着尾巴做人。另一个是临时工,在馆里比我地位低。过几年转了正,马上比我地位高。

馆长隔几个月问我一次:发表啥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呢!

问多了,觉得他别有用心。心里说:我没发表,你发表了吗?他在办公室起草了一幅画稿,我调来是草稿,快两年了还是草稿。几年后馆长调走了,我跟那个临时工把他送到大门口,觉得他也不容易。他是被挤走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郁闷,画画的也郁闷。两个人在一起发牢骚,互相宽慰。

我们县后来被认定为国家级贫困县,当时我俩不知道,觉得这个县很大,很有名气,满满的自豪感。私下议论本县出过哪些名人,在外面发表过什么,当了多大官。我很神往,觉得自己早晚是这样的人,谁也不敢看不起我!眼下县里没几个文化人,我俩找不到知音,只有无边苦闷。不是在苦闷中消亡,就是在苦闷中奋起。这话好像是鲁迅说的,我记住了,却记得不确切。

县一中有个语文老师在《长城文艺》上发表了散文。《长城文艺》是张家口地区文联办的,一中老师能在那里发文章,一时挺轰动。我找了一本看,觉得不咋样。比鲁迅差远了!那个年龄的我就是这样,说别人时拿鲁迅比,说自己时挑不行的比。年轻人大都如此。

我觉得我比他写得好。编辑没眼力,发现不了好作家!

尚未见面,我就排斥这个老师了。

文化馆的日子太苦闷,那位画画的意志不坚定,向权贵投降了!其实哪有什么权贵,都是馆里的同事,无非是有职务。当时看了一本什么书,就把书里的情节往自己身上套。我很激昂,对谁也不低头,一身傲骨藏在单薄的皮肉里,一腔高贵隐在内含的卑微里。我在苦闷中熬着,等待出头之日!

实在熬不住,想起一中那个老师。忘了是什么机缘,有一次跟这个叫尹自先的认识了。对他印象不坏,挺谦虚的,还叫了我一声崔老师。他长得有点儿怪,高个子,背有点驼。高个子大都驼背,吃得不好,营养跟不上他的身材。

他脸有些黄,头发也黄,头顶毛发稀疏。额上皱纹像耕过的地,深得有土腥味儿。眉棱骨高,眉略长,且往前面挺,眉毛黑中带一点儿黄。眼窝子深凹下去,细看眼珠子是黄的。后来一些文友在一起议论,怀疑他有蒙古血统。

接触了几次,觉得这人挺实在,不张扬。张北人的实在是个宽泛词,代表着待人厚道,不虚情假意,真实、真诚,等等。

我有了一个能聊天的朋友,心里憋得慌就去找他。我不愿意跟那个画画的聊天儿了,有个领导爱欺负人,我嫌他划不清界限。太软弱!

尹自先不软弱,敢说话,敢表态。既不怕领导,也不怕名人。我跟他说文化馆的事,他基本能理解。经常劝我:寡球气!寡球气的意思是:无所谓。没什么了不起。他还常说:哪儿都一样! 意思是各个单位差不多。

那时,街上没茶馆,饭馆也少,想见朋友就得串门儿。

第一次去他家很震撼。当时都穷,穷到他这个程度的太少了。一间平房,进门就是一盘大炕,家家户户都睡炕,房子要是大了,炕不显大,他家房子小,一盘炕占了屋里一多半儿,余下的空间很小,想踱步都转不开身。屋里没一件像样家具,都是小柜子、小箱子。装粮食是缸和瓮,盖着缸和瓮的是切菜板。

炕席边沿磨坏了,缝着补丁。我第一次看见给炕席打补丁,黑乎乎的。被褥垛在炕一角,破旧,凌乱。两个孩子躲在里面藏猫猫。我家也不富裕,比他家好多了。

家里穷困,意味着男主人没本事。社会上已经出现了万元户。他是个教员,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婆没工作。县一中发的工资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艰难。

他爱人对他评价很复杂,跟我说:他就是不聊天。聊天是女人老家的方言,意思是欺骗。说他不撒谎骗人,品行不错。我隐隐听出还有说他没别的本事,只有这一个优点的意思。

坐在他家大炕上,我有一点点优越感,我家比他条件好多了。在文化馆的自卑平复了许多,看问题不再那么偏激。

他跟我说一些生活道理,我也能听得进去。其实,也没讲什么大道理,无非是寡球气,哪里都一样之类的。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那些不愉快,屈辱感,老尹都经历过。

我们的闲聊从最初两三个月一次,到后来一个月两三次,暑假几乎每天都见,一聊就到深夜。聊天内容很杂,一些名人怎么成功的,有什么捷径,社会怎么复杂,如何去适应等等。

有时候也聊我想写什么小说,他打算写什么论文,该不该写?写了能不能发表?找谁投稿,谁有关系,都是我们讨论的。

还聊哪个名人发表了什么,写得如何差,文笔不堪入目,纯粹是后门稿。我所知道的名人也仅是张家口名人。一个愤愤地批,另一个积极附和。我那时谁也看不起,名人在我眼里狗屁不是,他跟我看法基本相同。只是说到本县的人时就低了声音,或者沉默不语,现在回想,他比我世故些。

我正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孩子似乎喜欢我,我被她吸引,像一个在圈套面前的小动物,既满心期待,又充满恐惧。我把每一次接触都告诉他,让他分析女方是不是真心的。也跟他探讨爱情是怎么回事儿。他告诉我,世上没有爱情,爱情是作家编出来骗人的。我关心女孩子会不会骗我,他却说是作家们在骗人,既否定了我,又不得罪人,挺狡猾的。

不过我仍然愿意跟他讨论,每次收到女孩子的信都要跟他讨教一番。我听不进劝,觉得正在经历一场伟大的爱情,对未来充满憧憬。我在单位不顺心,家里也没有温暖,女孩子的来信成了唯一亮色,盼望来信,看了信跟他讨论,成了生活的重要内容。

他跟我聊的都是古代事,蒙古人在这一带如何征战,成吉思汗怎么打下了天下。张北以前叫兴和城,更早些叫燕子城,整个北方是铁木真的地盘,张北是很有影响的大城市,比现在的张家口重要。他还经常提起一个叫白城子的地方,说那地方有研究价值。

他听老百姓说,那里有很多古建筑遗迹,我问什么遗迹,他说是个城市,现在剩下的无非是地基和砖头瓦块。深夜里,当地人能听到人嘶马叫,时而呐喊,时而搏杀,刀枪剑戟相互磕碰,以为有千军万马在浴血冲锋。

我不太相信,元朝隔了多长时间,有鬼魂也早飞走了,怎么能老待在一个地方?

这件事写一篇小说也不错。可惜我不懂古代的事,元代就更不懂,鼓了几次勇气还是放下了。

寒假时,我到他家找过他几次,他老婆说他去了张家口。张家口有图书馆,有大学,他跟我说过想查元代的资料,有《辽史》,还有《辽史本纪》什么的。他认定白城子是个不平凡的地方,那里发生过一场著名的战役,蒙古人把那里打下来,建了一座都城。

他说那不是一般城市,内有皇城,外有大城,有角楼,有护城河,是一片富丽堂皇、规模宏伟的宫殿群,跟现在的北京差不多。北京那时叫大都,内蒙古一个什么地方叫上都。白城子是元代的中都。那时的张北绿茵遍地,草场如织,狍子、麋鹿竞走其间;百灵高飞,云鹤低翔,湖泊、淖尔星罗棋布,皇帝选择在这里建皇城一点也不奇怪,早在建皇城之前,白城子就建有驻跸多年的行宫。

我对他的研究不感兴趣。那时一心写小说,觉得天下最好的学问是文学,文学里含金量最高的是小说。他搞的研究我看不上。我想不出元代打仗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仍然愿意倾听。他说过白城子的一些细节,我都记住了。哪里是城门,哪里是大殿,哪里是偏殿,他都在空中比画过。有一阵子他见了人就说白城子,好像祥林嫂见了人就说丢失的阿毛。他有些疯癫,跟我一样好像正在经历一场爱情。只不过我爱的是人,他爱的是一个地方。他还盼望调到县里工作,听说要成立地方志办公室,想找领导说说,从一中调出来。

他一直盼着暑假到元上都考察。他一个同学的父亲是历史学家,想通过同学引荐请教这位大学者。他告诉我,这位学者有很多学术头衔,著作等身,在我听来相当辉煌。到最后我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个女同学,我一下来了兴趣,特别愿意听他的故事。当然,也很想听那位学者的故事。

回到家里我睡不着,想象力飞速提升,他的故事在我脑海里一步步发展,很快就幻想出圆满结局:论文发表了,爱情也成功了!他拿着发表的论文,跟女同学热烈拥抱!第二天跟他说,他却把话题岔开了。在我意兴阑珊时,他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天天这么聊,有时不免忘了时间,有一次一看表已经深夜三点,我慌忙起身。恰好那天他老婆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他说:在这儿睡吧。

本来打算和衣而睡,他把老婆的被子扯过来,扔到我身上。那时这好像也不算什么,我盖着他老婆的被子睡着了。事后他耿耿于怀,跟别人说,他连我老婆的被子都盖了!这是说我跟他友谊很深,我却听出了醋意。心里暗暗不服气:等我将来有了老婆,让你盖我老婆的被子。可惜,我老婆还不知道在哪儿。

那个女孩子假期回到张北,每天帮家里卖菜。一大筐西红柿放在自行车后架上,她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扶着那筐西红柿蹬车在街上穿行。她的身姿健美又洒脱,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可惜她父母不同意我们交往。

她哭着告诉我,对我不止是晴天霹雳!我不敢回家说,心中的痛苦无人可诉,只能找老尹。他听了我的讲述好长时间不言声。我问他,女孩子是不是真喜欢我?她家里是不是真的不同意?或者,这一切压根儿就是骗局?

他低下头抽烟,一口接着一口。有时他一抬眼睛,额头便显出深深的皱纹,黄色眼珠子呆呆地看向远方,甚至让我怀疑,真正失恋的是他而不是我。在我反复追问下,他告诉我说:这世上没有爱情,爱情是作家们胡编出来的,骗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我对他的回答很不满:那保尔和冬妮娅呢?少剑波和白茹呢?在我眼里爱情不只有,还是神圣的,崇高的!

他摇摇头,说:你看见猪和狗了吗?到了发情期猪就要“跑桥”,猫就要“嚎春”,狗就要“恋蛋”,爱情就是这么个东西!

我说人怎么能跟动物一样呢?他说人嚎完春,就要成家过日子,所谓爱情就是这么回事儿!这样的爱情有没有无所谓!寡球气!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猫狗发情都见过,把我的爱情和动物并列,我无法接受。

多少年后回忆,才意识到他在宽慰我。他没有否定我的爱情,却否定了爱情本身。他是个涉世很深的人,好些事都经历过,只是不轻易吐露,他呆呆地看向远方的样子,肯定是在回忆某一个生活片段。

他不断跟我谈起那位女同学。说她学习好,有才华。我问漂亮吗?他犹豫了一下,说在班里最漂亮。他说的班,是张家口一所师范类学校,当时还属于专科。他是班里岁数最大的,女同学是最小的。

他已经结了婚,为了省钱,每次返校前让老婆烤一口袋馒头干,炸几罐辣椒酱。城市里的同学把吃不完的馒头随手扔掉,他一次次偷看,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扭身走开,后来索性躲着,不敢再看了。他跟同学说他有胃病,馒头干治胃疼,学校的菜太淡他吃不惯,不如抹辣椒酱。同学们也说食堂的菜不好吃。他们抢辣椒酱,把菜拨给他。那个女同学把饭票和菜票送给他,说吃不了,他拿在手里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吧。

我问他,你这算爱情吗?

他告诉我一个细节,说有一次和女同学到张家口市一个同学家串门,那位同学只顾忙着做饭,忘了买筷子。两双筷子三个人,他和女同学只好共用一双。他很尴尬,女同学毫不犹豫拿起筷子就吃。接着是沉默,他沉浸到了回忆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不嫌弃我。

接着他又说:那时谁的粮食都不够吃,女生也不可能吃不了。

他抬起眼睛,朝远处虚空中望着,爱情的旗帜就在远处飘摇,他说世上没有爱情,既是宽慰我,也是安慰自己吧?我却羡慕他,如果我爱的女孩子也像那个女同学一样,该多么好啊!

放假时,他特意回了农村老家,吃饭时对父亲脱口而出:大。张北农村管父亲叫大。他说:大,俄想离婚!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大道理,也没有所谓人生智慧,或者现在的心灵鸡汤。只是简单地回答:离你娘的X!说完重重放下碗,扭头走了。

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仓皇返回县城。

转眼就要开学,妻子在灶上给他烤馒头干,他几次鼓起勇气想说离婚。看着妻子把头深深埋在锅里,一个一个地翻烤着馒头干儿,汗水滴进锅里,发出呲呲的响声,离婚的话始终说不出口,第二天怏怏回了学校。

大学毕业后他跟女同学天各一方,带着这些回忆,他在学校里教书育人,业余时间搞历史研究,未必不是延续感情的一种方式。他不认为这是爱情,能把这份同学友情一直记在心里,也让凡人感动。

他跟我聊完这些,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走了。从张家口到乌兰巴托,很早以前是一条商道,古人叫张库大道。利用假期他把张库大道走了五分之一,放到现在不算什么,那时都是步行。走时他带了二十多块钱,回来身上还有两块多。饿了看到一户人家就走进去,人家问吃了吗?他说没吃,人家说上炕吃吧,他麻利地脱鞋上炕,边吃边聊。

塞外人豪爽、无私,他们贫困,对路过的客人仍然慷慨,吃完饭他要给钱,人家不要,他也就在空中晃一下,瞬间把钱收了回来。说起这些经历,他对那些农民深深地感激。

回家时他背了一个麻袋,里面是捡拾的一些物件。在他看来是论文的重要物证,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砖头瓦块罢了。

听到他回来,三个孩子围上来盯着麻袋,希望爹买回来好吃的。看到都是破砖头,孩子眼里流露出失望。他说那一刻他差点流下泪,扭头走到街上,看见一个推车卖香瓜的,把剩下的钱都买了香瓜。看到孩子们转眼吃完,他心才宽慰了。

现在的年轻人听到这些,恐怕都不相信。当时,我被深深地打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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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原河北省作家协会创作室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太行赋》《狠如羊》《坚硬的柔软》等十余部。在《收获》《当代》《花城》《上海文学》等发表作品600余万字,中短篇小说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载。曾获《十月》文学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短篇小说佳作奖等。长篇小说《狠如羊》入围茅盾文学奖。有小说被翻译为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