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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2026年第4期|王井:飞啊,小公鸡
来源:《西部》2026年第4期 | 王井  2026年08月21日08:01

王井,1997年生,上海人,写小说和诗。华东师范大学文艺学博士研究生。作品见于《诗刊》《作家》《上海文学》《星星》《诗歌月刊》等刊,获逸仙文学奖、戴望舒诗歌奖、光华诗歌奖、重唱诗歌奖。

九月的日光照耀着格鲁吉亚的大地。古伽瓦的讲解还在继续,他的英语不流利,常常在卡词。他说完后,团员们纷纷看向我。这是今早新到的旅行团,古伽瓦任司机和本地导游,我负责旅拍兼翻译。我指着旁边歪歪扭扭的钟楼说:这是剧院的特色,每个整点,木偶天使会从里面出来。据说二十世纪一个下雪天,从里面出来的是只浑身雪白的鸡,至今让人费解。现在,大家可以自由转转,三点半上车集合。

几组家庭四处去参观了。我坐在长椅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团员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起初不言语,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翻译是不是不对呀?本地导游好像没讲到鸡。我对她说,你懂英文,就直接听他说。我呢,给听不懂的人编编故事。她挑了挑眉,那前面在生命之柱教堂,你说那里埋着耶稣受难前穿的长袍,也是编的?我掏出腰包里的《格鲁吉亚旅行手册》,翻到教堂那章给她指了指,这是真的。她乐了,现学的?真行。此时我全然未能预料到她的下一个问题。

你是孟奇吗?

我猛然转过头盯着她,直到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熟悉、亲切,重叠了漫长的时光。叶文特,特特?她笑着说,是我啊,孟奇,好久没见了。她过来抱住我,刚刚你说鸡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你了。天哪,能再见到你实在是太开心了!

三点半,最后一个团员也按时回来了。古伽瓦坐进驾驶座,启动小面包车,沿着曲折的山路,摇摇晃晃地开往卡兹别克。古伽瓦时不时介绍两句,话语和引擎声重叠起来,催人入眠。一半团员已睡下,古伽瓦索性把轻音乐打开。特特也靠着窗睡着了。开往卡兹别克雪山的这一路景色壮观,九月份山顶仍是积雪,山腰以下一片翠绿。天蔚蓝,云高悬着,我们的视野开阔。道路两侧是绿莹莹的矮山丘,间或站一匹白马,在微风之中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打量过往的车辆。傍晚,小面包车把我们送到卡兹别克雪山酒店,团员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拎着行李入住。

晚上,我和特特约在大堂酒吧叙旧。已经十五年没见了吧,我们是小学同学。九点左右,钢琴师刚刚上场致意,特特从客房楼层下来了,换了一套舒适的灰色运动服。我们在面朝钢琴的沙发上坐下来。从落地窗往外看过去,天色已经暗透,酒店外开阔的草坪和远处的雪山,笼罩在黑暗里。特特说自己现在在杭州工作,问我最近有没有回番禺,我说自己前几年还偶尔过年时回一趟,最近有两三年没回去了。

小时候,我和特特都在广州番禺生活。五岁那年,我父母和表伯两家人从顺德搬去广州做生意,生意有了起色之后,他们看中了华南板块的楼市,在奥林匹克花园买了两套房子。番禺,乘着珠三角工业化和撤县设市的东风,从荒芜的农田摇身一变,成了种满棕榈树的天堂。短短几年,涌进一百万人,住在动辄几千亩的大盘里,梦想着未来长久的幸福。

这一百万人里就有我和特特这样的孩子。刚刚搬进超大型社区的我们,光着脚丫从社区的沥青路跑向园林,卷起裤脚蹚进小池塘去捉金鱼,将那金灿灿、滑溜溜的小鱼抓在手里,扔给身旁另一个小毛头。我们稍稍长大一些,就嗤笑着路过像我们曾经那样捞鱼的孩子们,结着伴,胳膊肘里套着救生圈,到露天游泳池里游泳,或者到小区里的高尔夫球场里挥两杆。整个庞大的社区划分出各个小区,分别以举办过奥运会的城市名命名,我们住在我们的北京、洛杉矶、悉尼区。周末拜访彼此家的时候,从卡萨布兰卡到雅典,只需要十分钟,我们手里提着砂糖橘,飞奔着去。病了,家长把我们送到社区医院里去;犯错了,则被拎住黄色校服的领子,送进社区里的私立学校。总而言之,不知道是开发商还是上帝,总之是有那么一个人,确保像我们这样的孩子,能从第一声啼哭到长大成人,无需踏出社区一步,去见识四十分钟地铁路程外残酷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坐在家长席上的父母们愉快地看着我们,对一切感到幸福。那时的他们,当然猜不到未来广州南拓的中轴会东移,番禺会成为城市发展的边缘。如今,那一百万人,每天乘着地铁三号线,往天河去,往珠江新城去,留下白日里一个个空荡荡的超大型社区。楼宇依然高耸,只是亮橙色的外墙漆已经泛白,许久未补刷。

特特说,现在番禺变化也挺大,尤其是万博商务区那边,太发达了,简直是光污染天堂。当然,几公里外的居民区还是那样。我们举杯,并想起来这是件很好笑的事:我们面对着夜晚的开阔草坪,听着异国琴师的演奏,却在聊番禺。碰杯声干脆轻盈,不过也许就是离得足够远,我们才能清楚地想起它。

特特皱了皱眉。话说回来,五年级的暑假,你怎么突然消失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我父母离婚了。特特微微张开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和我们当时的那次行动有关系吗?我说,有吧。到底怎么回事?她把手搭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着靠向我,在我很模糊的印象里,孟奇,小学时候的你看起来好像总是不太快乐。

特特说得没错。小时候,我是说不出为什么的。不仅是我,我父亲、母亲,都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闷闷不乐。现在,离得足够远,也足够久,也许就清楚了。特特,你还记得小胖吧?特特说,当然,我们仨不是小虎队吗?《冒险小虎队》的小虎队。我点了点头,你加入我们之前,我和小胖每天在奥林匹克花园里探险,玩侦探和警长的游戏。很快我们就发现,社区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谜团或事件等待我们去挑战。我们当时还说不出来的是,超大型社区就像一个微缩城市,用幻影般无限多的事物,遮盖了真正的开阔。父亲正是因此,才总是呆坐在他的沙发上的。

那是一张黑色的真皮沙发,宽大而沉重,由于被反复抚摸,扶手边缘微微磨损。父亲坐进去,将手放回到另一只手焦虑的掌心上,长久地凝视着窗外,他的脸一半被阳光照耀着,另一半在阴影中。我从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窗外,灰白相间的街区地砖就像棋盘,向他靠拢着的那些杂货铺和中药铺,像一枚枚黑子围住了他。城市缩小了,一个不可知的系统,带着它的最终结局摇摇晃晃地走来。他的生意是顺心的,他和表伯买下了奥林匹克花园里的两栋复式。买了房,买了车,生了儿子,至此,他人生的所有目的达到了,世界不再值得探索,目力所及之内包涵了一切。城市里有什么新鲜事吗?难道开车一个小时去市中心的那些商场,值得吗?一天,他和母亲说,他不再想出去。这里,他指的是超大型社区,已经应有尽有。当然,他仍然要去公司上班,但他出去上班,还是为了回到这里。城市有什么值得期待呢,有什么能够重新激起他的兴趣并且欢迎着他?在家里,沙发上,他像被抽干了力气,什么都不愿做。最后一次出门让他记忆犹新。母亲强硬地要求他出去散步,他们去市区吃糖水。楼底下的行人消失不见了,一个白须、戴棕色宽檐帽的老翁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父亲手捧一碗杏仁糊,向老头走近了两步,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奇地传出来:你是个牛仔?老头斜着眼望他,过了会儿,往地上吐了口痰,那痰几乎沾到父亲的裤子上。父亲将这次出门视为一个不祥的征兆,他确诊了自己无名的病。

母亲的处境,是父亲的病的另一种表达。在家里,她常常尖叫起来。厨房变得越来越小,她说,塞满了冰冻白萝卜和空心南瓜的冰箱,吞吃了空气;锅铲一个接一个地往地上掉,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她几乎没有了落脚之处。她跑到客厅、卧室,可是跑遍了楼上楼下,一切都一样。如果说父亲的城市被挤压进了我们的超大型社区,那么这个超大型社区已经撑满了母亲的家,也就是说,我们的家。母亲曾经在外贸公司工作,她和父亲的结合原本是幸福美满的,而美好的生活正是她最大的追求。对她来说,刚刚住进奥林匹克花园的那段日子,已经代表了最美好的生活,这意味着,幸福不再是苦寻,重要的是排除一切让美好变得岌岌可危的可能。父亲的病搅乱了一切,他的噩梦连通了她的梦,他不再愿意出门,不再愿意远足。她能够指责他将生命的趣味拒之门外,用重复和固执填满冰箱、床榻和置物空间吗?直到沉默占据了所有,她意识到,在沉默的间隙里她并不满足。母亲多么依恋那个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呀!她愿意委屈地等待它回来。两股力拉扯着她:父亲的城市微缩成了一个社区,而这社区进而坍缩着,挤进屋子里,挤压得母亲几乎找不到可站立的地方,她是那样热切等待着父亲好转,家庭再度美满。当春天来了,她也想出去看一看杏花呀。

他们向彼此倾诉的是沉默。没有不忠,没有财产纠纷,没有任何可以被简单命名的冲突!而这痛苦的最后一环,是我的姨奶奶。我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家中大权归了姨奶奶。父母不合,她看在眼里。她想要了解他们生活中到底出现了什么矛盾,可她发现她弄不明白。她思来想去,还是将责任归结在母亲身上,毕竟父亲才是她的血亲,这是我们或许可以理解的偏袒。她将父母的不合、家务的不妥、我在学校的坏成绩,一点接一点计算到我母亲的头上。

因此,在家里,十岁的我厌恶姨奶奶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连带着讨厌的,还有我那个同班的表哥。十岁的我,是以一种童书版的“堂吉诃德”式心态,厌恶着姨奶奶和表哥的。我和小胖总去社区里的书店,读侦探小说和《彼得·潘》,往地上一坐就能看一天。合上书的时候,我们肩并着肩,怅然若失: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同几个海盗搏斗一番,或骑上毛驴去行侠仗义呢?我们的敌人在哪里呢?我隐隐约约地将姨奶奶放在了敌人的位置上。一顿晚饭为她的恶补上了最后的拼图。

那天晚上,我们去表伯家吃饭,姨奶奶下厨,做白斩鸡。姨奶奶每每总在家现杀鸡,她带着袖套,抓住鸡的翅膀,先将鸡喉咙上的毛拔了,鸡还在惊叫错愕,姨奶奶就已经抄起了刀,将它的喉咙割破了。鸡血涌出来,源源不断地往不锈钢小碗里淋,淋满了一整盘。白斩鸡上桌,作为装饰,鸡头被一同摆放在白瓷碟的一端,闭眼,张嘴,像随时要哀鸣。姨奶奶将一只鸡腿夹给表哥,另一只夹给我。十岁的我看着姨奶奶,心想,她就是恶。

那些日子里,父母的沉默,尤其是母亲的悲伤,和那仰天哀鸣的鸡头,重叠到一起,出现在我的噩梦中。惊醒的时刻里,我抓紧被子的一角,在心中清空了姨奶奶曾经给予我的所有温柔和善良。我决定要开始厌恶她。阻止我的是一些零星的记忆,例如她在儿时如何为我拉紧衣服,纵容我在学校楼道大笑着奔跑。这厌恶在培育自己的过程中,使我露出了你所认为的那副日日不乐的神情。

后来那只小公鸡的到来,为我下定决心。姑姑从顺德来了一趟广州,带来了一只小公鸡。姨奶奶看着那只散养长大的走地鸡说,养两日,中秋劏来食。小公鸡被关在笼子里,放在姨奶奶家的顶楼。我长久地坐在笼子前,望着它。它什么都不知道,懒洋洋地在笼子里休息,但当它望向我时,眼神里无论如何是有些悲哀的。它脖子伸得长长的,是用心灵在向我说:救救我。我决定,一定要将这只公鸡救出来。第二天上学,我把这事告诉了小胖,小胖拍手,太好了,我们终于要做一件伟大的事情了。

特特捏着吸管,在杯子中转了个圈说,原来这就是我们计划的开始。

是的。那几天放了学,我和小胖就缩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构思我们的救鸡计划。我们反复盘算着,但发现这个计划只靠我俩不够。就是在这时候,我们看到了在教室里擦黑板的你。我和小胖望向彼此,觉得你可能不会愿意加入我们,因为你是班上的好学生。我们都没想到,你居然同意和我们一起胡闹,而且立即就答应了。

特特想了想说,小时候我看过一部电影,叫《小鸡快跑》。情节记不清了,但这电影几乎像是我的童年噩梦一样,小鸡们都害怕被做成馅饼,想要逃出养鸡场……真的很惨。所以,当时听你说完那只鸡的事情,我觉得天都塌了,就傻傻地和你走到教室后面,听你们讲行动计划了。

当年的计划实在有些傻,不过,那是孩子们能想到的最好的计划,我们曾以无比认真的态度对待它。当年,窝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三个小矮个儿,头抵着头,看着打满草稿的笔记本。十岁的我以稚嫩的声音开口,向特特和小胖说:

我们的行动在周六,也就是明天进行。第一步,我和小胖去我表哥家。我表伯和表伯母不在,所以我们要对付的就是我表哥和姨奶奶。解决我表哥简单,小胖,你把你那张《帝国时代II:征服者》光盘带上,和表哥玩,让他打得着急,没心思管别的事情。

小胖一声哀号,我怎么就干这个啊!我打断他,这任务很重要,我和特特是去二打一,你是和我表哥单挑。你能不能看住他?我说小胖听了努努嘴,你们放心吧。

特特着急地问我,那我俩怎么做?

接下来就需要我们配合对付我姨奶奶了,问题的关键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把鸡偷出去。我对他们说,他们把鸡养在十楼那层,客厅在九楼那层,表哥的电脑房和姨奶奶的卧室在八楼。这第二步,就需要特特你穿着校服,晚半小时来敲门。姨奶奶开门,你就想办法拖住她。这时,我就从底下那层悄悄摸到十楼去,把鸡装进布袋子里。

可是,我们怎么把布袋子带出门呀?特特问。我说,所以还有一步。你背个保温箱来,我俩已经向面包房的吴阿姨借好了,里面装着牛奶,你请姨奶奶买一瓶。她肯定不忍心拒绝你,你可是有名的好学生。钱放在卧室里,姨奶奶会下楼去拿。这时候我就从楼上冲下来,把布袋子塞到你的保温箱里,你带着鸡就跑,我马上找借口逃出来。

十岁的特特扎着麻花辫,说,天才呀,孟奇!我嘿嘿一笑,计划就是这样,我们要证明小虎队的本事。特特问,我现在也是小虎队的一员了?小胖说,当然,欢迎你!特特笑得露出虎牙,我们的三颗心骄傲着。我们约定今天回家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下午带着饱满的精神,在我表哥家楼下见。

现在,特特露出一股很怀念的表情,嘴巴轻轻抿起来,眼神飘忽。这也许是我最想念的一件童年往事了……我记得,很久以来,我都以执行了一个光荣的行动而骄傲。甚至,那个周五晚上,一股雀跃的精神,就已经预先让一个满心正义的孩子夜晚辗转难眠。特特想起来了什么,说,对了,我记得周六那天一见到你,你的精神还是很差。周五晚上,你父母又不愉快了吗?

是。虽说那已是家的常态,但我还能记得那个周五晚上的场景。家里一片死寂,我熟悉它。它能让我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收敛起脸上的表情,低下头,努力地屏蔽周遭的一切。父亲坐在沙发里,母亲坐在电视机柜旁,而放在餐桌上的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姨奶奶的声音。她在说什么,我不想听。我没向父母问好,加快脚步,背着书包往房间里走,关上门。我把头裹在被子里,客厅里的沉默像锯子,在厚板上粗鲁地拉动着,扬起一片片飘浮在空中的木屑和眼泪,母亲的眼泪。我聆听着沉默,努力让自己去想些别的事,例如鸡的事,我听到小公鸡在远方尖叫。远其实并不远,就在几栋楼外,我姨奶奶家中。我听见小公鸡的尖叫声被困在笼子里,那尖叫在想要钻出笼子时,摩擦着铁栏杆,发出锐利刺耳的噪声。

一直睡不着,于是我走出房间。母亲一个人在客厅,用手捂着眼睛。我们的身上没有笼子,所以,也许我俩是可以走的,当时的我突然那么想到。我记得,我用最小的声音说,妈,要不我们走,好不好?母亲没有放下手来。她也用小小的声音说,孟奇乖,大人的事你别操心。我回到房间,重新将头裹进被子里。那个夜晚,梦里依然是鸡被斩断的头颅,姨奶奶老迈、布满皱纹的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依然感到心情沮丧。但是,在表哥家的楼下,特特和小胖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精神昂扬。我跟在他们后面,心想自己也得振作起来。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的家里出了问题,必须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愚蠢的解决方式,就是去战胜我的姨奶奶。而战胜姨奶奶的方式,是从她的严密监管之下,偷出那只小公鸡。只要能偷出那只小公鸡,就说明我能战胜邪恶,帮母亲出一口气,拯救我的家。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我想的这些,真能奏效吗?这时候,特特走在前面,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来,拉住我的手。孟奇,你快点!那么霸道,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向前走,我也就不再纠结了。

特特笑个不停。我和小胖走在前面,心里想,你到底在后面磨叽什么呢?好不容易把特特拉进楼里,我记得我们在一楼大堂里重新过了一遍计划。然后,我就按照计划,在大堂里等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里,特特和小胖做了什么?

我说,我和小胖出了电梯,敲响了表哥家的门。是姨奶奶来开的门。看到我俩,姨奶奶问我们是不是来找刘平玩,我们说是。表哥见我们来了,从姨奶奶身后瘸着腿走了出来,很惊喜的样子。姨奶奶见表哥开心,就请我们进来,给我们切苹果吃。我感到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小胖哄着表哥进了电脑房,从布袋里掏出那张《帝国时代II:征服者》,表哥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招呼我们围坐在表伯的电脑前,把光盘推进去,马上就开始打起了圣女贞德战役。我给小胖使个眼色,小胖挑挑眉。表哥刚打完一关,小胖就起哄说,你花了二十分钟,这么笨!我五分钟就能打过。表哥有些恼火,说他不信,怎么可能?小胖抢过键盘,让表哥闭上眼睛,自己敲了几个键,输入一行代码,召唤出眼镜蛇战车,果然五分钟就通关了。表哥说,你这是作弊!小胖嘿嘿笑着说,不服?我不用代码,我们再比一次,我还比你快,信不信?不信就试试。

时间差不多了,我拿起空布袋,上面已经提前扎好几个孔透气,偷偷从电脑房摸了出去,轻声地上楼。果然,敲门声准时响起,姨奶奶放下电视机遥控器,从沙发上起身开门。特特来了。

见到是特特,姨奶奶认出来了,是家长会上发言,还被班主任表扬了的那个小姑娘。特特对我姨奶奶笑得甜甜的,奶奶好!我是三年级三班的班长叶文特。姨奶奶说,小姑娘,我认得你。你一块来玩啊?特特的演技真好,她显得很困惑,来玩?不是的。她挺起胸脯,把红领巾撇到一边,露出胸前的义卖徽章说道,奶奶,我们在开展敬老爱幼义卖活动,有个关于老年人生活的调查问卷,能不能请您填一下?我看她那副国旗下演讲的表情,简直要笑出声来。特特瞪了我一眼。

我向楼上摸过去。一上楼,我就看到了小公鸡。它瑟缩在蓝色塑料笼的角落里,很安静,时不时晃动一下脖子,扭一扭头。我打开塑料笼上的搭扣,打开门,将手伸过去想要抱住它,这个动作似乎惊到了这只胆小的鸡,它陡然变了模样,在笼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我只得先放下了布袋子,跪在笼子前,将身子压低,两只手都伸进去。它在笼子里抵抗得更加起劲了,从一侧奔向另一侧,像亡命之徒,头和身子撞在笼子上也不觉得疼,咯咯地叫了起来,啄我的手。我又怕又急,要是被姨奶奶见到,该怎么收场呢?

就在这时,我听到从楼下传来特特的声音,她说,谢谢奶奶买我的牛奶,奶奶真好!她有意大声说话,让声音响彻整间屋子。我听到奶奶下楼梯的声音,咬了咬牙,闭着眼,两手一捞,一扣,逮住了。鸡扑腾着,我死死地抓住不放手,扣住它的翅膀,解放出一只手去够布袋,用浑身的蛮劲将鸡放了进去,扎上布袋就往楼下跑。

特特被姨奶奶请进来在沙发上坐着,见我拎着一个不停舞动着的麻布袋,很兴奋,赶紧将保温箱里的牛奶全部掏出来,配合着我将布袋子往里放。鸡止不住地在扑腾,装不进箱子里去,甚至不安地叫起来。我们听到,姨奶奶在楼下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啊?我和特特绝望地看着对方,眼看大事要败,却听得小胖那同样嘹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反应机敏地叫道,奶奶,我左边肚子痛!我们知道小胖这是在帮我们争取时间,赶紧再次尝试把鸡塞进箱子里。特特突然看向我,你直接拎着袋子跑下楼去,不就好了吗?我一拍脑门,你说得对,我真笨。这时,一声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和特特一惊,我们被堵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听到聪明的小胖又在叫了,奶奶,我疼哇!要是我表伯表伯母回来了,或者来一大帮子人,怎么办?先去看看。我提着袋子,走过去门前,踮起脚往猫眼里一看,看到来的人居然是母亲。我听到姨奶奶上楼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越来越近,只得抓起那袋子鸡就往楼上跑。

上了楼,我把鸡先放在地上,在楼梯口躲着听母亲做什么来了。我细细听,原来是我姨奶奶前几天要母亲帮忙办一张电话卡,主副号码的。母亲办的那个电话卡不对,套餐选错了,一个月要多花二十块钱。姨奶奶的声音又变得低了,数落母亲说,这点事儿都办不好。意识到特特还在旁边,姨奶奶比起平时收敛多了。她对特特说,小叶呀,你先去旁边等一等,我要和孟奇妈妈说几句话,好不好?特特说,奶奶,我想去天台看看风景,行吗?姨奶奶答应了。

特特上楼就直奔向我,小声对我说,小公鸡呢?我没心思,等等,我先听完。我姨奶奶会和母亲讲什么?我姨奶奶那低而粗的声音,混杂着粤语词的生硬普通话,好像一阵冷雨浇下来。我不是侦探、警长、彼得·潘或者堂吉诃德中的任何一个,我只是一个家庭压抑,又擅长顾影自怜的十岁男孩,过于早熟,拥有的却只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聪明,真正的难题不是我能解决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这场冒险,是无聊而幼稚的。我听到楼下姨奶奶对我妈妈说,你是女人,又是做妈妈的,男人在外打拼要你多照顾。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怎么你们总是冷着脸呢?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我妈妈会低着头,以垂下的眼睛认错。

我冲下楼去,护在母亲面前,姨奶奶,你不对。姨奶奶和母亲吃惊地看着我,尤其是母亲,她的表情复杂。我觉得自己必须继续为母亲说点什么,可到了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说到底,我们的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我的父亲、母亲、姨奶奶,他们为什么不痛快呢?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帮上忙,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是在帮倒忙。可是,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母亲的眼泪。此刻,我该说些什么,我知道,我必须说出来,但舌头僵硬,牙齿打战,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姨奶奶开口了,声音低沉,她说孟奇,你爸妈的事,你不懂,别添乱。我听到母亲,居然也用柔弱的声音说,孟奇,你先回去吧。为什么母亲也不站在我这边?

小胖和特特出来了,趴在一上一下两个楼梯口偷听着,脑袋根本藏不住,后面还贴着一颗表哥的头。什么都被他们看见,我大脑一片空白,无比羞耻。我瞪着姨奶奶,咬牙切齿地想要说出一些什么来,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我走!声音越大,仿佛越能盖过我的无助。就是在这个时候,特特在这个时候喊我了。

孟奇!

我红着脸转过身去。特特站在顶楼的楼梯口,表情严肃地望着我大声地喊着,孟奇,你快,你现在就下楼去。我愣在原地,屋子里的所有人也都不明白特特的意思。你快走啊!听到这声大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急得流了下来。我现在就走!我扭头就沿着楼梯间跑了下去。转过身的时候,我听到小胖应声倒地,对着我姨奶奶撒泼般地大叫道,奶奶,我的肚皮好疼,啊哟,这次是右边,呜呜……现在想来,小胖当时就已经明白了特特的意思。

母亲立马跟了上来,追着我下楼梯,叫着我的名字。我不应答,仍往下跑。跑出楼栋,她追了上来,拉住我,孟奇,是妈妈不好。我哭得更大声了,不是妈妈不好。母亲说,你把心事和妈妈说,好不好?我说,你带我走,我们不要留在这个家里。

孟奇——!特特尖锐、清亮的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一样,回荡在整个占地一千二百亩的奥林匹克花园里。我和母亲闻声抬起头,社区里的行人也都停下脚步,望着这个大叫着的女孩。特特站在十楼的阳台上,她将那个布袋子高高举起来,人几乎缩小成了一个点,我知道她的目光锁在我身上。特特拉长了声音大叫,你——准——备——好!

我似乎意识到了她要干什么,愣在了原地。我看着特特蹲了下去,过了一会,她捧起那只小公鸡站着起来,将它抱在胸前。我猜特特此时一定也在颤抖,像我一样。她仿佛在鸡的耳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慢慢地将它往前送了出去,慢慢地,放开了手。

那只小公鸡充满恐惧地扇动着翅膀,把身子往上抬起了一点点,仿佛想要做地心引力的敌人。很快鸡就越过抛物线的顶点,开始不断地、快速地往下坠,小公鸡在空中撕心裂肺地啼鸣着,胡乱扑扇着翅膀。我和母亲站在行人道上,四周的陌生人都站定了,提心吊胆地望着空中那团坠落的棕橙色,像是太阳,以毁灭的速度在向地平线俯冲,要以黑夜的志向,敲响我们心头的琴键。小胖和表哥跑到了九楼的阳台上,姨奶奶也跟在身后冲了出来,小公鸡就从他们的眼前划过,表哥伸出手去想去接,可是够不到。特特站在顶楼的阳台,双手紧紧握着栏杆,俯视着一切。

母亲惊呼一声,我们看到,小公鸡在空中扑腾的翅膀,突然之间展平了。它的双翼平展着,像所有骄傲的飞鸟那样,不再惊慌于高空的距离,它不再下坠,而是滑翔了起来。小公鸡能够控制住自己在空中的移动姿态了,随着它对滑翔的熟练,它垂直下落的速度越来越慢,甚至微微扭转着身体的方向,用一双雄壮的羽翼,在空中划出一个圈。鸡不该会飞,它的翅膀早已在千百年的圈养中退化了,此时它在空中告诉我们:我们都错了。错愕之间,我甚至看到,小公鸡能控制自己飞翔的方向,不是纯粹地凭借着与重力的对抗,而是闭起了眼睛,跳过一个个火把,飞越了锁套,在鲜花和氧气之间,前往世间的任何方向。我真希望父亲此时此刻也在这里,可以和我们一起仰着头,望着小公鸡飞翔。也许那样,一切就会不一样。

在众人祝福的眼光里,它此刻想要的,只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自己着陆。它望向我和我妈妈,我们早就认识,或者它此刻在所有人之中重新挑选了我们。它的速度已经很慢,几乎是悠闲地向我飞过来,骄傲又慵懒。它结结实实地收起脚,落在我伸出去接它的双手上。这次,它不再想着逃离我,也不再惊叫,像是把我的手掌当成了柔软的窝,一动不动地闭着眼。没有人可以打扰它此刻的休息。

格鲁吉亚琴师刚刚演奏完曲子。他慢慢站起来,向酒店大堂里的客人们鞠一躬。特特鼓着掌,望着琴师离去的背影。她说,当年放手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顿了顿,她说,她对鸡说的话是:飞啊,小公鸡。

后来我们叫它科米,特特说。我俩当时还常去你家看科米。不久之后,你就消失了,在离开前根本就没有想起来和我们说一声。特特的话让我的心里也拧了一下,忧伤让特特的脸颊变得粉红,眼睛湿润。和我说说后来的事,说说科米,还有你和你家人怎么样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母亲似乎知道她所期盼着的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再有了,她的心,因为观看了一次小小的短程飞翔,而习得了放弃的勇气。她意识到父亲的病不是她能够治愈的,而幸福不会无缘无故回到抛弃了它的家庭。但是,因此,他们得以第一次面对面坐了下来,不是在沙发和电视机柜上,而是在饭桌上,专注地望向彼此的眼睛。我们从不在那里吃饭。我照例回了房间,我听见他们交谈、哭泣。我听见母亲说,我要带孟奇走了,可我们不该就这么丢下你。父亲说,他做不到,他没办法出去。是他对母亲说,你应该带他走。我把房门打开一道缝,看到他们相拥。那是最后一次,也几乎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然后,母亲下定决心带我离开,去湖南。我们走得很匆忙,好像如果不趁着冲动快快离开,就再也不会重拾离开的决心了。也是因此,我才没来得及和你们告别。整理好行李,临走之前,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偷听到他们说的话之后,我心里对父亲满是歉意,但父亲的病同样也不是我能够治好的。我总是在想,父亲如果和我们一起亲眼看到科米的飞翔,会不会好起来?可惜的是,科米飞的那时候,父亲仍然坐在他的黑沙发上。在我的故事里,不是每个人都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好的结局,抱歉,特特。那天,姨奶奶也来给我们送行,她理了理我的头发,把我折了的衣领抚平。姨奶奶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小声说了对不起,我想姨奶奶听到了。好在,一直到现在,父亲和姨奶奶的身体都健康。我在各地旅拍的时候给他们打视频通话,父亲在屏幕上看看各处的风景,也是开心的。母亲的生活更加自由快乐,像我一样,她现在也在天南地北地旅行着呢。

特特的眼睛微微湿了。真好,她说。她慢慢站起来,不对,不好。她缓缓起身,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用不轻不重的拳头打我的肩膀,根本不好,你这浑蛋。就算你和你母亲要匆匆离开,难道就不能同我和小胖说一声吗?在那个没有微信、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我们都觉得,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将特特抱在怀里。特特,对不起,我在她耳边真诚、低声地说。特特,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所有的计划、行动、厌恶,都那么勉强、生硬。我将特特搂紧了说,但那只鸡在空中飞翔时,给我们所有人的震撼是真的。是你,特特,你让我们的闹剧,成了真正光荣的行动。

特特从餐桌上拿过纸巾,擦拭着微微泛红的眼睛。是科米,它告诉了我们一个生命可以做到的全部事情。孟奇,你还没有告诉我后来科米怎么样了。

我们带着科米一起去了湖南,和我们一起生活。三年后,科米生病了,它在爱中死去。送别科米的那天是个大热天,我和母亲都流了眼泪。但是特特,它从来没有停下来。而我们,我和你,获得了新的眼睛。这次换我拉起特特的手,特特,跟我来。特特跟着我从酒店的小门走出去。外面一片漆黑,满天星子,隐隐约约的月光勾勒出一点雪山的轮廓。夜晚的卡兹别克有一点冷,我在风中边微微地抖着,边朝着草坪和雪山的方向说,你放飞的小公鸡,科米,它还在飞。它从那个我曾经以为足够丰富的世界起飞,挣脱了无限的边界。那个儿时看起来巨大的、无法走出的超大型社区,对它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它飞过了我们的番禺,飞过了几年后拔地而起的广州塔,等待它的还有艰辛的航程、季风和稀薄的空气。深夜,它横穿过仍然亮着灯的高空居民楼,从阳台的窗户飞向另一端的窗户,在人家房子里扬起一地鸡毛。它掠过城市,掠过内陆的湖泊,和亚洲起伏连绵的大小山脉。它在巨浪的尖峰中找到夹缝,永不停歇地飞。它在机械齿轮上拉过鸡屎,在人类的未来发出过一声微不足道的鸡鸣,那声音甚至被录制下来,传向遥远的宇宙,最后它来到现在。此前,穿过山麓丘陵、越过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的旅程终于让它感到了疲惫,卡兹别克山为它降雪,也降下星光,还有这一片无边无际的开阔草坪。它挑选正中心的位置,坐了下来,可能是在下蛋,也可能是单纯地想要休息一夜。现在是晚上,或许看不见它;等明早的太阳升起来,你就会看到了。特特,这是你为我们放飞的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