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5期|鲍尔吉·胡歌 :旱獭
在我小时候,每逢草原进入初夏,白音查干艾力(村)牧民们就陆陆续续地迁到夏营盘——塔本陶力盖(五座山丘)草原。这时,南戈壁艾力的几户牧民似乎也要和我们抢草场,匆匆忙忙蹚过泥泞的湿地草场,“拖泥带水”地来到这里,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安营扎寨,与我们分享这片水草丰美的草场。于是,这里的草场转眼间人畜兴旺起来。从陶力盖(山丘)上俯瞰,蒙古包上升腾的炊烟和微风中的晨雾,宛如长长的哈达,飘绕在草原上,夏营盘的景象立马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画,让人痴迷、陶醉……
与我们做邻居的,除了南戈壁艾力的牧民,还有那些油光铮亮、胖乎乎的旱獭。旱獭总喜欢找干燥的阴坡安家落户,它们的领地虽与阳坡上的牧民营盘形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格局,但似乎也有很多内在的因缘。
鹰般的搏克(摔跤)手哟,啊哈咴,
俯冲着上了跤场哟,啊哈咴,
狮子般的搏克哟,啊哈咴,
咆哮着上了跤场哟,啊哈咴……
当搏克手悠扬的邀歌响彻草原,白音查干艾力和南戈壁艾力的摔跤手们开始切磋技艺。意想不到的是,对面山坡上的旱獭也仿佛被这歌声感染,借着邀歌的旋律在草丛中开始摔起跤来,那些憨态可掬、圆滚滚的“勇士们”一直打到对方服输为止。它们所展现的绅士风度和古典式摔跤风格,让我们这几个不够资格上跤场的小孩羡慕不已,也学着摔跤手和旱獭的架势,有模有样地摔起跤来。
旱獭是一种具有很强社会组织的群居性动物。它们与白音查干艾力牧民一样,养成了早出晚归、忙忙碌碌的生活习性。 可是,相比牧民,它们可以在天热时候窜到凉爽的洞里歇息,天凉了也可以出来享用美味,无忧无虑。何况还有长达半年的冬眠,悠哉多了。每当觅食时,总有一个成年旱獭像是打坐的和尚,双手合十蹲在洞口的土堆上,时而观察草原,时而侧着脑袋凝视天空,不时发出尖叫。它是旱獭群的 “哨兵”,发现来袭的猛禽或狐狸,会发出急促的尖叫声。而看到我们几个小毛孩,它只是发出舒缓而低沉的叫唤声,好像在告诉忙碌于觅食的同伴:“来了一群小毛孩,别害怕。”这时,我和同伴们骑着“柳条马”,哼唱着草原上广为流传的绕口令:
草地上觅食着五十五个胖旱獭,
你不叫它们是五十五个胖旱獭,
什么样的五十五个胖旱獭,
才能叫作五十五个胖旱獭。
虽然我们扯着嗓子朝旱獭挥舞拳头喊叫,但旱獭却对我们不屑一顾。除了哨兵旱獭,其他成员依旧低着头,不慌不忙地吃花瓣、挖草根。于是,无奈的我们对旱獭没了兴趣,继续赛马游戏,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也许是因为便于警戒,哨兵旱獭洞口的土堆往往比其他洞口要高一些,牧民给这种土堆起了个名字——“旱獭烽火台”。发现危险时,哨兵旱獭就会发出警报,让全体成员迅速进入洞穴隐蔽,而它自己却不顾生命危险,最后一个进入洞穴。但这还不够,经验老到的哨兵旱獭假装进入洞穴后,又会折返到洞口探出脑袋,继续在暗中警戒。它静静地观察周围片刻后,为了整个家族的安全,再次冒着危险钻出地穴,确认“无敌情”后,才发出解除警报的信号。旱獭哨兵的大局意识和自我牺牲精神,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敬意。
旱獭是鼠科动物,它的爪子只有四个指头。旱獭怎么就只有四个指头?草原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来解释这“四指”的来历。
远古时,天上有七个太阳,大地干旱炎热,人和动物都难以生存。因此,牧民便邀请来远近闻名的神箭手射太阳。神箭手箭不虚发,六发六中。正当第七支箭离弦的一刹那,一只燕子飞到了太阳与箭之间,燕子的尾巴挡住了箭,太阳躲过一劫,慌忙落到了山后。从此,燕子尾巴变成了剪刀状。懊恼的神箭手,为了教训可恨的燕子,骑上他的骏马就追赶燕子去了。快如闪电的马儿对主人保证:“我肯定能追上燕子,如果追不上,你就割断我的前腿吧,我心甘情愿变成前腿短小的怪物。”骏马驮着主人追赶了几天几夜,终究没追上燕子,丢尽了颜面。承诺在先,骏马让主人割断了前腿,变成了昼伏夜出的跳鼠。从此,每当骑手们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燕子就误以为他们是当年的神箭手,在马蹄前左右横飞,发出“吱吱”的叫声。后来,一位懂鸟语的老人讲,燕子在说:“追不上我,追不上我,吱吱……”
豪言壮语要把太阳射下来,但未能如愿,神箭手无地自容,含恨将自己善于射箭的拇指砍下,变成了“不喝水,不吃枯草”,只有四个手指的旱獭。可后来,旱獭竟爱上了险些被自己射下的太阳,于是养成了一个习惯早晚准时站在家门口的“烽火台”上,注视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或落日余晖。也有人解释说,它是在懊悔自己的鲁莽,思考着憨憨厚厚的“旱獭人生”。谁又真的知道旱獭在想什么呢?不过,旱獭确实只有四个指头,从来不喝水,不吃枯草。这个传说,似乎从人类幼稚的认知水平出发,试图解释旱獭的生活特点和习性。顺着故事的启发去仔细观察,作为大自然的杰作,旱獭确实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神秘故事。
进入初夏,旱獭迎来繁殖季节。细心的牧民根据旱獭的年龄和性别分别取名:成年雄性叫“博日呼”,雌性叫“塔日扎”,幼年叫“萌都乐”。这些名字很形象,把旱獭的憨态可掬形容得淋漓尽致。旱獭终生实行一夫一妻制。五月初“塔日扎”开始繁殖,一窝大概产仔四五只不等。半个月后,“萌都乐”断奶,开始到洞口附近觅食。这时,哨兵旱獭会更加认真地执行警戒任务,站在 “烽火台”上一动不动,时刻警惕着从天空或草丛深处袭来的危险,确保“萌都乐”的安全。户外活动结束后,旱獭妈妈将“萌都乐”撵回洞穴,自己则脑袋朝外,用身体封住洞口。这样不仅能确保“萌都乐”们的安全,自己又能得到片刻的休息。
进入九月,旱獭社会进入婚嫁季节。领地上突然出现了很多新的“婚房”洞穴,整个旱獭社会随之进入躁动不安、蠢蠢欲动的迎娶时节。原本互不相干的西山村旱獭和东山营旱獭开始主动相亲,“亲家”之间你迎我娶。虽然难免有些打打闹闹,但规矩不乱——必须从异族中挑选郎君和美女。这是旱獭家族人丁兴旺的自然秘诀,即避免近亲繁殖的旱獭“婚俗”。这种堪比人类的优生优育,是大自然赋予旱獭最朴素的生命法则。
盐池远,
拉盐难,
长长的车队日夜兼行……
这是形容草原牧民赶着勒勒车长途跋涉到锡林郭勒草原额吉诺尔(母亲湖盐池)拉盐的古老民歌。无独有偶,造物主不只是让人类为生存而拉盐,也让聪明的旱獭演绎了“拉盐”的壮举。为了防水,旱獭的营地一般建在半坡面上,离盐碱地很远。所以,旱獭们为了解决盐的需求,经常选派有经验的博日呼到盐碱地“拉盐”,完成“脚夫”使命。
旱獭身上没有袋鼠的袋子,更没有“勒勒车”。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聪明的旱獭自有独特的办法。博日呼在湿漉漉的盐碱地里用力地翻滚,待毛发沾满盐碱后“打道回府”。这时,在家里恭候多时的旱獭们欢天喜地迎接凯旋的脚夫,争先恐后地围过来,舔舐它身上的盐碱,舔得干干净净,差点把它舔脱了皮。
盐碱需求很大,旱獭脚夫早出晚归,在熟悉的路上往返奔波。于是,牧民脚夫和旱獭脚夫经常在草原上遇见,各忙各的,擦肩而过。两条腿的脚夫们绝不打搅急忙赶路的四条腿的脚夫们,甚至拴好猎狗,以防伤害旱獭脚夫。
到了十月中旬,旱獭开始进入冬眠。博日呼主动为冬眠断后,它们用沙土从外面堵住每一个家族成员的洞口,并推来石头堆在洞口。有人说,堆石头是在做简单的标记,以防第二年开春时忘记洞口的位置。也有人说,堆石头不是简单地标记,而是洞里住几个旱獭就堆几个石子,做到入洞出洞数目清晰,等到惊蛰出洞时一个都不会落下。甭管怎么说,旱獭冬眠洞口总有大小不等的几块石子,至今仍是不解之谜。博日呼忙活几天,把家族的冬眠善后工作完成之后,自己的冬眠洞口却只能从洞内用土堵住。虽然很卖力,但终究潦潦草草,难免留下一丝丝痕迹。因此,有经验的牧民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断后将军”博日呼的洞穴,但不惊扰它,更不随意掘开洞口。
也许是为了信守“不吃干草”的誓言,冬眠的旱獭在洞里从不储存干草,不吃不喝,静静等待第二年的春暖花开。一直就这么等着,春天的草尖刚刚破土发芽,博日呼就最先出洞,挨个挖开每一个冬眠成员的洞口。于是,草原上鼠头攒动,旱獭的烽火台上,博日呼的身影一动不动,守望着旱獭的天空……
白音查干艾力牧民一代又一代在塔本陶力盖草原上放牧。暖洋洋的太阳,在旱獭一早一晚的守望中,日复一日地升起、落下。夏营盘的孩子们和旱獭虽每天在草原上不期而遇,见怪不怪,互不搭理。旱獭在自己的烽火台上守望着草原,而孩子们在游牧基因的驱使下,骑着“柳条马”,在旱獭“吱吱”的警戒声中,但终究哼着绕口令来来去去——
草地上觅食着五十五个胖旱獭,
你不叫它们是五十五个胖旱獭,
什么样的五十五个胖旱獭,
才能叫作五十五个胖旱獭……
【作者简介:鲍尔吉·胡歌(胡格吉乐图),原赤峰日报社副总编,高级编辑。著有长篇小说《秋风瑟瑟的巴林》等。曾获《花的原野》杂志2016年度最佳短篇小说奖、内蒙古自治区新闻出版广电局优秀剧本奖等奖项。合著有《昭乌达寺庙》《进士缘》《马经全书》《昭乌达蒙古族戏曲研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