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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4期|李路平:猫消失的那一夜(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4期 | 李路平  2026年08月25日08:06

李路平,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青年文学》《天涯》《长城》《小说月报·原创版》等发表作品,出版散文集《鱼为什么活着》。

猫消失的那一夜

□李路平

韦晶晶打电话过来说猫不见了的时候,李春源正和楚雨坐在酒店的咖啡厅。他拿起手机的神色,让楚雨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也拿起桌上的电话,低头划拉起来。

李春源看看身边的楚雨,摁下接听键,起身往咖啡厅的门口走去,午夜将至,进出酒店的人寥寥无几,前台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暖色灯光照在那里也显出了几分冷清。万籁俱寂,尽管把接听音量压到了最低,韦晶晶的声音还是从听筒那边冒了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猫会不见的时候,韦晶晶在那边接着说,我刚刚还看着它蹲在地上,转眼就不见了。

你确定是不见了吗?李春源也压低嗓音,但他的着急和愤怒还是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韦晶晶的耳朵里。

你是怪我吗?它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的,我怎么看得住。再说了,养着它有什么好的,到处都是猫毛,还有一股骚臭味。

李春源不想和她吵,但自己出差在外,离家那么远,也没办法赶回去找。他的心里还是着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儿他对韦晶晶说,你要不要再找找,窗帘后面,柜子上面,还有那个杂物间……他家在二楼,他也保不准猫是不是下去了。

话还没说完韦晶晶就大声说,我都找过了,找了好几遍,没有,就是没有!

他转头看向那张桌子,楚雨仍在看着手机,不过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随时都有放下手机的可能。深夜的酒店也没有什么地方好交谈,只有这里看着合适一些,他点了一杯美式,楚雨没有点咖啡,要了一杯果汁,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杯子,果汁已经快见底了。你再找找,他脱口而出。

找什么找,跟你说了没有,要找你自己找!听筒那边传来更加愤怒的声音。

她平时什么都好,可只要一遇到令她不满的事情,瞬间就会暴怒起来,除了她自己,谁也没办法让她平静。李春源沉默着,看看她是否会把心里的怒气都撒出来,那样也好得快一些。但没有,那边也一直沉默着。

楚雨此刻正看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原本就没什么人的街道,显得更加清冷。不知道家里那边是否下雨了呢,想到这,他问韦晶晶,南城下雨了吗?

没下。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起风了,扬起的雨水打湿了大厅入口的玻璃门,外面的灯光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在上面一闪一闪的。

回到咖啡厅,楚雨的果汁杯已经见底了。他说,再来一杯?招手就要叫服务生。

不用了,她看看腕表,时间也不早了。说完就看着他。李春源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喝这么多咖啡,今晚还怎么睡觉呢?

他知道自己今晚没办法睡觉了,看着她说,就是不喝也睡不了,待会儿还要给领导准备几个材料,明天的会上要用。你呢,明天你们打算去哪儿玩?

还能去哪,她说,乌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今天刚逛完西栅景区,腿酸的不得了,人山人海的,明天先睡到大中午,下午再去东栅景区看看。顿了顿,她又问,她啊?

他的眼神慌乱起来,原本看着她的目光,忽然不知该看向哪里。是的,他说,打电话过来问我在干吗。他的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微笑。

那你在干吗呢,告诉她你正在和前女友聊天?哈哈。

她就是这样子,无论两个人曾身处怎样的境地,她不经意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总能将一切化解。

没等他回答,楚雨就说,不早了,都回去吧。她拿起手机要去结账,他说在手机上点单时已经付过了,她才走出咖啡厅,然后又回过头来说,少喝点咖啡,别总熬夜。

李春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这些天他一直紧绷着神经,有时候也焦头烂额,他所在的公司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在这次大会期间展示的机会,为了把产品介绍做得更好一些,作为随行人员的他几乎任何时间都守在电脑旁,随时应对接收的修改意见。

楚雨本在东城,在一个药企任职,这次来这里,是因为公司组织的一次团建,好巧不巧,他忙里偷闲和同事出来闲逛的时候,看见她正站在拱桥上拍照。

他起初并不觉得有这么巧,同事们还在说着在会上看见的哪个名人,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下去,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那抹笑容,那双眼睛,那张脸,分明是她无疑。他的心在胸口怦怦跳着,眼看就要冲了出来,同事叫了他几声都没听见,反而是楚雨也看见了他,叫了一声,他才晃过神来。

李春源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来不及了,楚雨三两步就走到了他们面前。同事们一看这架势,已经知晓了八九分,嘻嘻哈哈了一番,留下他俩走了。

乌镇的夜晚似乎更加热闹,天黑之后,安装在那些不曾留意的角落里的霓虹灯亮起来,人们好像走进了另一个景点,和白天大不相同。当灯光越来越明亮,照彻得如同白昼时,人群早已拥挤不堪,巷子,溪畔,商店,古居,拱桥,饮品店,餐馆,甚至消闲的演出场所,都挤满了人。

他们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也找不到。楚雨说,要不回酒店吧,大家都出来了,酒店就空着了,又说出了酒店名。李春源更为惊讶,他们竟然住在了同一家。

算起来,他们已经分开两年多,可能还不止,加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那就更久了。

本来一切已经如微尘被清风拂扫,看见楚雨的那刻,所有的记忆仿佛瞬间又涌回了他的脑海,令他难以招架。李春源兀自坐在咖啡厅里,面对那曾温暖而又冷却的座位,黯然神伤起来。

那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那时他才刚刚入职南城的这个互联网公司,每天像个规矩的小学生一样守在自己的工位上,随时准备接受哪位前辈安排过来的任务,最晚一个离开办公室。一个人住在城中村,默默观察着异乡的人事。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而且本能地回避交流,可是命运却让他认识了楚雨,并且还走到了一起。

那算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那时候楚雨下载了他们公司生产的一款软件,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她通过他们的软件购买了第三方的商品,却始终没有收到。她联系了卖家,又在后台给他们留言,几经辗转,由李春源来负责对接。聊着聊着,他们就开始线下见面了。

那并不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只是后台放链接时有个小失误,幸好那款软件知道的人不多,不然他们早就要被投诉死了。就是因为她这样的性格,当问题解决后,楚雨主动提出来见面,说要感谢他。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抱什么期待,自己虽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工资却并不理想,这样的场合,未必不用他来买单。楚雨第三次说起的时候,他终于答应了,毕竟再拒绝的话,那他就太不近人情了。

楚雨请他在一个湘菜馆吃饭,本以为一顿饭后,两个人就会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可是饭后他们并没有分开,李春源主动邀请楚雨去看那段时间很火的一个电影,她没有拒绝。他把握住了那个机会,因为楚雨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亲切,对他这样不善言辞的人来说,有种天然的吸引力,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楚雨为何会答应,他后来也问过她,回答是,她刚刚因为毕业分手了,再找一个也未尝不可。

很坦然。李春源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不知应该为自己碰巧遇见的偶然性感到庆幸,还是应该为这种随意性感到失落。他对她一见钟情,而她答应和他在一起只是觉得可以试试。只是这一试就是三年。

楚雨那个时候刚刚从南城大学毕业,在一家药企工作,青涩,但却处处透露着成熟,至少相比于他来说是如此。她去菜市买菜时会讲价,问过一圈后,她再去到她认为最好的那家,然后就开始了。她总能聊到那些老板爱聊的东西,总能在聊的时候,让他们感觉不便宜一些,实在过意不去。这一点让李春源无比佩服,他都是找到一家觉得合适就买,从来不还价。买其他的东西也是如此,就像衣服鞋子,遇见合适的他就买下了,哪怕官网上价格要便宜一半。每次买菜的时候,楚雨都像一个老到的家庭主妇,哪种菜都要拿起来看看,肉类也是一样,他尤其佩服,觉得那些老板信服她的一点,愿意让步的原因就是这个,哪个年轻人愿意把手弄脏抓起一块肉来看啊,现在的年轻人都精致着呢。

她还有一件让他欣赏的事。他们俩确定关系后,李春源就退了他城中村的房子,搬到了楚雨那里,开始承担房租。就连找房子,她都比他会挑。那里虽然也是城中村,但房子都是新建的,每一间都亮堂堂,而且村里有一定的规划,楼间距宽很多,不像他租的地方,是名副其实的“亲嘴楼”,昏暗无光,潮湿发霉。楚雨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房间,在三楼,房子没有电梯,每天爬上爬下,也刚刚好。屋子里东西不多,不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第一次来她这里他才知道,她竟然会弹古筝。在客厅和阳台一体的角落,古筝摆放在特制的架子上,盖着一张缎面布料挡灰,古筝凳子放在旁边,上面放着一盆蕨。最让李春源讶异的是,房间里摆满了绿植,沿着窗台摆放的青翠欲滴,红的花苞,白的花瓣,还有悠悠的香味,对不善侍弄的他来说,这些无疑都充满了新奇,就连它们叫什么他都叫不出来呢。这里面最特别的,反而不是这些种在水中或土里的植物,而是从外面剪来,“种”在瓷盘中的那些。或笔直或倾斜的绿枝,形形色色的花朵,在一些隐于水中或砂石间的结构的支撑下,在盘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看起来比其他的还要精神,还要好看。

怎么这么神奇呢?这些似乎只在影视中才能看见的东西,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一个城中村的出租房里。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一次经历,有个细节在他的心里久久消散不去。

多年前他还在上大学时,他和同学一起去爬南城边的一座高山,那座山实在太大了,每个人的体力又不一样,爬着爬着,他们就渐渐拉开了距离。李春源本来就是一个磨磨蹭蹭的人,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个地方刚好是一个山坳,草木丛生,遮天蔽日的。他上来那里是个陡坡,往前走又是爬坡,只有这个地方稍微平坦些,不知道什么人在这里建了一个小卖部。木板拼接的墙面,透明塑料布撑开的屋檐,门口摆着几张黢黑老旧的桌椅,却关门闭户,没有人在。这里要是啥也没有感觉会好些,有这样一个屋子反而让他害怕起来。正当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时,一回头看见屋子后面有几朵红花,不知道是本身就那么鲜艳还是正好有阳光透过树丛照射在那里,那些花儿看起来又美丽又妖冶,因为太过蛮荒,草木隔绝了人的行迹。他又多看了几眼,直到树木将它们遮挡。后来从山上下来,那些花朵总会时不时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他始终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现在想来,有些东西就是等着被看见的,也许被他,也许被其他人,倘若没有遇见,也不会怎么样,但只要被这双眼睛目睹,它们的一生似乎就值得了。他想楚雨“种植”的这些盆栽也是如此,假如没有被他看见,它们也将像那些红色的花儿一样,开过,然后凋谢。

当他把自己的感觉说给她听时,楚雨大笑起来。

首先,她说,这个不叫盆景,叫花艺。其次,你也太自恋了吧!

细想确实如此,他看没看见,对这些花艺作品来说有什么无关紧要呢,是楚雨创造了它们,每天也欣赏着它们,这就够了。接着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就发现她的眼里有了别样的东西,接着又转瞬即逝,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楚雨笑完对李春源讲起了她学花艺的事情,其实也不算学,当时花店需要人,而她刚好又被店主的花艺作品吸引了,作为交换,她帮店主看店,店主教她花艺,后来她真的考取了小原流的花艺证书。说着她就要找出证书让他看看。

李春源拉住她说,我信你,这水平,我在街边那些花店从没见过。

楚雨狡黠一笑,说道,难道你经常逛花店?

他赶忙申辩,哪有!花店不满大街都是吗?我去公司的路上有好多家,下班回来顺便养养眼也不行啊。

说起花,你还没送过给我呢。不过你也看见了,我不稀罕。

确实如此。难道是见过她的手艺后,他的潜意识里就觉得再也没有别的花束要比她的好看了?也不尽然,追她的那些日子,请她逛街看电影吃东西旅游,从来没有想过送她一束花。

李春源回到房间,给韦晶晶连续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接听。他刚放下电话,同事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对方说明天的会议有家大公司的人也参加,领导觉得方案中关于产品介绍的部分太普通了,没有亮点,吸引不了那样的客户,让他们马上改改。

他知道同事的意思,其实他也觉得那份简介过于平庸了,可是碍于是同事提出的方案,领导也同意了,他也只能遵照执行。现在同事只是让他改改,并没有提供别的意见,那他就可以按照自己原本的想法来改进了。听筒里同事的鼻音很重,估计晚上出去喝了不少。他把拉上的窗帘又拉开来,清凉的晚风吹拂,原本清醒的头脑,似乎更加精神了。他坐到电脑前,开始修改。

他们的产品是一款交流软件,有点类似微信,但又容纳了很多其他的功能。为了做出这个产品,他们前期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用户调查,在数万份收集到的问卷中整理出了几个主要的问题,并针对它们逐一提供解决方案,对于十几个次要的期许功能,他们也设计了相应的应对方法,作为彩蛋,在推出的时候放出来。原本的这份介绍只突出了本产品对用户主要需求的解决方案,而全然没有提及那些“彩蛋”。李春源知道,现在市场上有好几家有实力的公司都在设计同款产品,虽然叫法不一,但主要功能类似,他确信,他们的目标客户对于当前领域的现状,一定摸得很透了。每个公司也都知道,所以明天的会议,必然是一场无形的交锋,真正的赢家必定是那些拿出杀手锏的公司,他们知道在什么场合,突出自己的哪部分实力。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方便提前透露的,毕竟这是商业机密,一旦说出口,竞争对手说不定在你之前就把产品设计了出来投放市场,那你前期的投入就算打水漂了。他觉得对于公司的产品介绍,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还是应该和同事通通气,并且得到领导的同意才行。

李春源拿起电话拨打同事的手机,打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他跑过去敲门,还没到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响亮的鼾声。他又找了一起过来的其他同事,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就不方便,其实不问他们也可以,做决定的人已经没办法叫醒了。最后不得已,他鼓起勇气,拨打了领导的电话。领导没有睡下,正等着他们的方案呢,听他说完这些,立马嘱咐李春源联系留守公司的其他同事,并把还没喝醉的其他几个也叫回来,一起商量,给他一个最终的方案,再由他来决定。

他就这样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

韦晶晶闯入他的生活,还是别人介绍的。那时他已经和楚雨分手两年了,一个结了婚的朋友,因为在业务上受到了李春源的不少照顾,对于他私人的感情便格外上心起来。

她是南城中医院的护士,每天的工作与生活似乎都分不出来了,三班倒,没有固定的周末和节假日。李春源最初加上她的微信时,她总是爱答不理的,到现在他也不清楚她究竟是忙,还是本身性格就这样子。约会,吃饭,上床,到最后住进来,他觉得她似乎一直都是冷冷的,和他若远若近。

大约在医院里她付出了超常的耐心,回到家里她就更不愿开口,时不时就会生气,有的时候甚至还会骂他。他不知道韦晶晶在医院里怎样,因为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医院,体检、生病都是去别的医院,那里的护士看起来都和蔼可亲,待人接物都很热情。每到那个时候,他都拿出自己十二倍的耐心,不争不吵,等她发完脾气。韦晶晶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每次骂完,她都会找些事情让他帮忙,然后趁机和他撒娇。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们俩在一起大半年,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不上班的日子,她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李春源的工作不用三班倒,但偶尔也会加班,极少数时候还要熬通宵。他本来也喜欢安静,和楚雨分开后,他似乎比以前更不爱开口了。韦晶晶问过他关于前任的事情,他也只是应付了事,说得越清楚,她反而会越来劲。干脆把它们都埋在心里,永不吐露。好在她也不深究,他知道,她应该也有过这般不愿提及的过往,如果他稍微多问几句,一场争吵估计是避免不了的。所以他也如她这般,知晓一个大概就行,这也是他的恋爱哲学。只有此刻的感情才是真实的,给予,接纳,欢欣,痛苦,都只给现在的人带来影响,也只有此刻才能感受和把握这一切,逝去了的即使再追悔也没办法,为何要把现在的生活毁于过去呢。

两个人在一起就像是相互慰藉,韦晶晶对他需要的不多,他似乎对她也是如此,但如果要分开,似乎又于心不忍。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恋爱,他想结婚,在愈加有限的情感投入中,他需要一个结果,他觉得自己再经不起消耗,一次就够了。他在大学时也恋爱过,回想起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那个时候的他,爱着又怕着,对亲密关系充满期待,同时也充满恐惧,没办法全身心投入。

要不是她打电话来说猫不见了,过往的一切不会像今晚这样猛烈袭来。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