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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8期|王开:野猪出没(节选)
来源:《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8期 | 王开  2026年08月17日08:02

王开,满族,中国作协会员,辽宁省作协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鸭绿江》等,著有长篇小说《独活》,散文集《众神的河流》等,曾获《民族文学》年度奖等。

新闻月和生长月

七月是新闻月,你看着吧——长白忍冬盛装登场,暖木条荚蒾的大团花染白山坡,罕见的二叶铃兰现身,垂丝百合记录下每一桩令人心动的事件。

七月也是生长月,对人参至关重要。种参人每时每刻都在想,如何保护人参顺利度过夏季。森林里种植的人参天敌实在太多,在全部天敌中,最可怕的是野猪,种参人千方百计防备的,正是这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我要讲的故事,贯穿了整个七月。但在此之前,我先说种参人李晓东的故事,以证明恶霸野猪的野蛮与狡诈。

李晓东住在离我二十里的英额村,他有一百多亩林下人参。他的邻居贾六,在另一座山头种了很多人参。为防野猪祸害人参,贾六在参地外围了五道铁刺线。

贾六的防御成果是阶段性的,随着人参一年年长大,野猪就时常绕着人参地打转,企图闯进去大快朵颐。贾六当然不能由着野猪得逞,买来两只扩音喇叭,录制好枪声和狗叫声,将扩音喇叭绑在树上。野猪多年没听到枪声,以为猎人重返森林,吓得带着全家老小望风而逃,好久不露面。

贾六得意了,向李晓东传授经验。李晓东的参地也有野猪常来窥视,正当他想买扩音喇叭的时候,贾六的人参地遭殃了。

原来,野猪群被吓跑后,公野猪忘不了散发着土香的人参,几次悄悄回来侦察,终于明白:枪声和狗叫声是固定地方发出来的,并且没有一颗子弹爆炸,该死的贾六骗了它!

公野猪怒气冲冲,带着全家杀了个回马枪。

公野猪第一个扑上前,直奔扩音喇叭,嘴巴一噘、一拱,扩音喇叭应声落地。公野猪嗷一声,小野猪一哄而上,你一脚,我一脚,将扩音喇叭踩得稀瘪,母野猪不解恨,张开大嘴,咬碎瘪喇叭,甩得四分五裂。破坏完扩音喇叭,公野猪连拱带撞,冲破铁刺线,进入人参地……

一天后,蒙在鼓里的贾六来巡查,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贾六欲哭无泪,跺着脚,蹦着高,指着茫茫森林大骂野猪——你这个流浪汉、丑八怪,一辈子过不上好日子!

可是骂有什么用呢,贾六的发财梦,结束了。

李晓东讲得绘声绘色,挤眉弄眼学着贾六骂野猪,我哈哈大笑,又同情贾六。李晓东提醒我,你也别大意,野猪惯猖狂得很,使劲儿生,一窝五六个,一年一窝,不消几年,小崽子们都成了大猪,眼看着这群坏蛋翻天啦!

我说,这也是好事,禁猎这些年,生态得以修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嘛。

李晓东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理解我的意思,但野猪伤人参,几年辛苦毁于一旦,心理上也难接受。

第一次在山脊遭遇小可爱

森林里爆发一场大战,芨芨草、山莓、五味子、黄杨子、草芍药、天南星、鹿药、黄花兰、三枝九叶……数不过来的植物展开混战,争夺生长空间。人参在残酷的环境中也在努力夺回泥土的养分,勇敢者冲破包围圈,在众草之中傲然孑立,弱小的,被铺天盖地的草捂死,还有一些中坚力量正奋力挣脱——百草之王与众草之间的战争惊心动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关键局决胜负,种参人要帮人参一把,除草、打药,协助人参健康成长。7月8日,我给人参打第三遍药,打到离山脊二十多米远时,隐约听到前方刷刷作响。突如其来的异常让我激灵一下,直起身观察声音的来处。

刷刷刷刷——刷刷——天啊,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在我的正前方,一只接一只棕色毛发的小家伙正从山脊下来,边走边甩着小尾巴,低头寻找食物。

“狍子!”我几乎脱口而出,话到嘴边,急忙掩口。惊跑小家伙,就没法仔细观察了。

我俯下身,借着山莓的空隙,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一只、两只、三只……一共六只。小家伙很有组织纪律性,排着队从我眼前走过,活泼又矫健。不妙的是,尖尖的嘴巴否定了我最初的判断——不是狍子崽,而是一窝野猪崽!

紧张代替惊喜,我赶快就势趴在地上,屏住呼吸,看这窝野猪崽子往哪里去。我必须小心,李晓东曾经告诉我,小野猪崽的身后,跟着一只母猪,护犊子是动物的天性,一旦母猪认为小崽处于危险境地,会豁出命和敌人缠斗。人和野猪鏖战,除非你有枪,不然输惨的就是人。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野猪崽,祈祷它们千万别越过刺线围网。野猪崽团队在北侧山脊上溜达一会儿,向北面山梁去了。刷刷声渐去渐远。糟糕的是,我忘了背上三十多斤重的药壶,想爬起,药壶一下子给我压趴下。我只好攒攒劲儿,手臂用力撑住地面,二度站起来。站起身,懊恼也来了:趴地上的时候,压倒两棵大人参,这可是结籽的人参啊!

刚喷几枪药,刷刷声复又传来——野猪崽兜个圈子,转回来了。

我急忙蹲下去。这会儿,野猪崽没急着过路,而是在人参地外面徘徊,小家伙迈着轻快的步伐,嘴巴里哼哼唧唧的,奶声奶气、呆萌可爱。但我不能因此松懈,这群春天的猪崽是一群小鱼,那只母猪就像一头潜伏的大鲨鱼,只要我敢动一下它的心肝宝贝,它会毫不客气,拱得我人仰马翻,叫来公野猪合力给我捅成烂灯笼也说不定。

谢天谢地!野猪崽逗留一会儿,翻越山脊走了。而我早没了打药的勇气,抖着双腿,拔脚就走——什么草不草的,随意吧!

第二回合

斑鸠们、布谷鸟们、黑嘴松鸡们,大声歌唱吧!

夏季就是欢快的季节,每一片树叶化身一面小鼓,雨点咚咚敲,每一个生命闻声成长。早晨,我来到人参地,在众鸟儿的晨曲伴奏下,我绕着人参地走了一圈,发现野猪群又来过——山脊一片凌乱,平整的落叶层被拱得乱七八糟,匍匐在地的风倒木也给拱到一边,压在下面的湿漉漉的陈年腐叶终于见了天日。在上次遇见野猪崽的地方,我看到一个奇怪的情景:人参地里出现十几个小坑,圆圆的,很深,就像镐头刨出来似的。

“谁刨的坑呢?”我断定是前些日子经过人参地的一对夫妻,他们住在山后的蜂蜜沟村,跑山挖中药材,那天还问我这一带有没有三枝九叶。人参地里就有,我没告诉他们。人参地怎么能随便进呢。我想,是那对夫妻看到人参地里有三枝九叶,偷偷越过刺线网,给挖走了。

“真不道德,擅自出入人参地,不等于盗窃吗。”我不满那夫妻俩的行为,亏我好心好意提醒他们注意野猪。

从山脊再往下走,越发不妙了——有两处刺线网遭到破坏,耷拉在地上。围了一圈的铁刺线网,哪怕坏了一处,就全部失去意义。

“太过分,居然围网也给拆了!”我数落着那对夫妻,重新钉好刺线。

此事过后,连续的阴雨天,山里只有雨声,雨声主宰了天地……

终于等到雨停下来,我穿着水靴去人参地打药。

担心雨水太大引发人参病害的忧虑,在进入人参地的一刻解除了。经历几天大雨,人参翠绿,头顶一团绿宝石般的颗粒变大,到7月底,绿宝石变成红宝石,整个人参地红彤彤的,犹如朝霞漫天——种参人最盼望参籽红,参籽是种参人的财富。

但是野猪崽来回溜达的山脊那里出事了,有些人参被糟蹋,参秧子横七竖八地躺倒,有的带一截芦头,地下的人参被刨出来,不见踪影。

这下我知道是谁干的:野猪崽来了,它们找到铁刺线网的漏洞,从底部的缝隙钻进来,吃掉了人参。我亦恍然,上次的小坑就是野猪崽刨的,它们连参秧子也吃净光了,那对夫妇受了冤枉。

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野猪盯上了我的人参!这意味着全力以赴与野猪斗争的日子即将到来。

严加防范

“可给我熬够呛。我得洗一洗,睡上一觉!”李晓东打了个哈欠。

李晓东在山上看了一夜野猪,虽说有个窝棚,下半夜也很难度过。他也不敢睡,怕一合眼,野猪再搞一次大扫荡——前一天晚上,盯了他人参好久的盗窃分子终于下手了。这支偷袭大队在指挥员的带领下,没费吹灰之力,破除刺线网,一夜之间,毁了李晓东那片长势最好的人参。

“那几亩人参,像豆子一样茂盛,这下全完了。”

“你现在看护有什么用呢?”

“我预感它们没走远,空气中充斥着这群坏蛋的气息,我闻到了。”

“你怪有经验的。”我由衷称赞李晓东。

“我手里要是有枪,全崩了它们。”李晓东咬牙切齿,这一次,野猪给他造成了惨重的损失。

李晓东也嘱咐我加密刺线,给刺线网外再罩一层遮阳网,遮阳网黑乎乎一片,野猪看了害怕。

我深以为然。

大晴天,正是干活儿的好天气。为防万一,我雇了工人来给刺线网加密,但是,我们在工作中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刺线第一层和第二层离地面较近,工人疏忽了,没加密。再者,如果及时围上遮阳网,断了山大王的念想,也不会有后续的惨状。

完成刺线加密,工人和我约定,三天后来围遮阳网。这下我放心了。野猪是机敏的动物,听到有人来过,短时间内不会靠近,等它们想起来,加固工程已经结束。想到野猪大眼瞪小眼的情景,我忍不住大笑道:“蠢货们,来吧,来吧,看看给你们预备了什么!”

我笑得太大声了,笑声传到山脊后面去。山脊后面是阔叶树和落叶松混交林,土壤中有吃不尽的橡果、蠕虫,野猪爱上那里去。

不料,工人失约了。他们到外地去工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只好等待。

7月25日,人参点亮了一盏盏红灯,映红整座山坡。红灯引来棒槌鸟,这种背负着好几种悲伤传说的鸟儿,振翅飞翔林间,一会儿衔一粒参籽,一会儿再飞到另一处,衔一粒参籽。如果看到我在人参地走来走去,精明的鸟儿就和我捉迷藏,躲到叶子稠密的树枝间,歌声嘹亮。

你想象得到,我的心情有多美妙。

可你猜不透野猪是什么想法,常年浪迹于野外,它们早知晓人参籽红了,这正是采食人参的好时候。可它们竟然连续多日没现身,我感到不可思议。“难道盗窃犯立地成佛了吗?”我问李晓东,他的人参地还有野猪围绕没有,李晓东说,他一直守夜呢,那些货还在附近,在跟他比拼耐力。他说参籽红期间,绝对不能有丝毫马虎。为此,他还用上老方法——在人参地外面下一圈野猪套。

“要是套住小的,就牵回家养着,和家猪杂交,繁育二代,发一笔小财。”李晓东美滋滋地憧憬未来。

“嘿,你真有两下子,野猪套可不是谁都懂的。”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想,曾经野猪一直被猎人捕杀,好不容易种群得以逐渐恢复,现在糟蹋点人参,应予宽恕。李晓东好像有看透别人心事的魔法,说,野猪是保护动物不假,可我的损失谁给补啊?一下子给我噎住了。人和野猪都是自然之子,都想在森林里活动,难免有冲突。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我能做的,就是频繁去人参地巡视。

直到摘完参籽,野猪也没有来……

还是遭遇了偷袭

太阳还在大雾中沐浴,山里灰蒙蒙的,我来到人参地,所见的景象一切正常。到了前些天刺线被野猪拱掉的地方,眼前的一幕让我目瞪口呆,心跳骤停,“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

人参秧子被刨得乱七八糟,断根的,歪倒的,趴在地上的,再看满地乱糟糟的脚印,毋庸置疑,野猪前一晚搞了一次大清洗。

这一次和前两次不同,混蛋们从山脊到山脚,一路踏平,顺带着把多年生的天南星也给拱出来吃掉了。要知道,我除草时特意留下了上百棵天南星,这是珍贵的草药,难得一片山坡长这么多。坏家伙真是无所不食啊,我不敢再看下去……

呜——呜——呜——鬼凄凄的猫头鹰叫,吓得我激灵一下子,旋即,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野猪从哪里进来的?我沿着刺线网绕了一圈,奇怪,没发现一处刺线被破坏,而目测被糟蹋人参的面积,绝不是几只小野猪崽那么简单。问题在于,如果有大野猪带领,在刺线网完好的情况下,大野猪是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我无解,难道山神赋予了惯犯一种超能力吗?

在人参被毁的事实面前,我痛苦挣扎好几天,才鼓起勇气检查一遍人参地。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惨状仍然使我两腿发抖,眼睛发花——野猪群打北面开始,向南转移,边走边吃,直到走出人参地,遁入落叶松林为止。粗略算下来,这一晚损失几万元。

“你们这群害人精,遭枪杀的!”这一回轮到我空指着树林咒骂。

没几天,贾六也知道我被野猪算计了,幸灾乐祸地说:“我就说吧,那群货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李晓东也替我惋惜,催我抓紧围遮阳网,他不无埋怨地说:“我再三提醒你尽早围遮阳网,你看看,拖得太久,出事了。”我承认,这事我大意了。追悔莫及。

8月1日,只用一天时间,人参地的遮阳网围严实了。我们干活儿的时候,看到野猪沿着山脊来回踩踏转悠的痕迹,它们踢倒了粉趟子蘑和有毒的黄色菌类,钢钎似的嘴巴给三四十厘米粗的枯树拱得移了位。这说明,它们知道白天种参人在人参地,不敢近前。等我不来的时候,逼近侦察,逐渐摸清楚种参人的规律,一举沉重地打击了对手。

我这边围网的时候,李晓东找到了更有效的办法——安装脉冲电子围栏,野猪胆敢靠近,碰到脉冲电子发出的电量,准吓得它屁滚尿流。

“我熬不起了,每天夜里在山上蹲守,越到后半夜越困得要命,却一眼不敢合,因为野猪就习惯天亮前行动。”

李晓东下了狠手,劝我也安装,我不置可否。我不能安装这玩意,要了野猪的命,我就欠了血债。

令我百思不解的是:野猪为什么几次破坏参地,都选择在同一个地方下手呢?

我思考好几天,突然明白了——人有人的道,猪有猪的道,人参地的柞树林有大量的橡果,因为围网,它们也无法获取喜爱的食物。

野猪疯狂,是我侵害了它们的生存权。

……

(阅读全文,请见《民族文学》汉文版202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