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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黄河
来源:天山时报 | 赵学儒​  2026年08月12日09:13

此去20多年,因为做水利文字工作,写过大小河流,比如河北老家的清源河、易水河、滦河,生长在南方的珠江,滚滚东逝的长江,由南向北的汉江,等等。尽管多年躬身北方,行走黄河、研读黄河,却没有写她一篇掏心的文章。

2026年,是人民治黄80周年。我起步青藏高原的源头,走过晋陕峡谷的险崖,踏过中原大地的长堤,俯身三门峡水库的闸门,仰视小浪底调水调沙的壮景,落脚山东东营入海口。我发现,黄河不只是看,也不只是品,要静下心来听。

走得多了、听得久了,我渐渐懂得了这条河。她流淌的不只是水和沙,是中华民族一路受难、一路抗争、一路挺立的过往。黄河的起落,就是中华民族的起落。

走得多了、听得久了,我渐渐懂得了这条河。黄河的千年沧桑,就是中华民族的沧桑,就是中国人的坚守,就是治河人的抗争。​

1

来到开封,来到黑岗口。

这是一段险工。老堤上,青石堤面发亮,老旧坝石斑驳,石缝里还塞着洪水淤泥。河水依偎老堤,又悄悄离开。

不用翻史书,一眼就能读懂黄河的狠。

我站在千年悬河堤上,望着眼前低于河床数米的村庄和田地,耳边响起了旧时光里浑浊沉闷的水声。这声音不是奔流、跳跃、相拥相抱的轻快,而是泥浆缓慢碾压、淤积、挤压河床的沉甸,是一代代沿黄人压在心底的惶恐、不安和惧怕。

治黄单位的王同志来了,他指着河面对我说:“黄河的祸,是从根子上长出来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边是经年累月推起来的沙滩。我走到河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沙,握在手里沉甸甸、黏糊糊的,松手落地还有轻轻的“沙沙”声。看着这把泥沙,我终于听懂旧时黄河持续不断的“抬床之声”——每一场汛期过后,泥沙沉底,河床抬升,无声的淤积比洪峰咆哮更可怕,它悄悄抬高河道,一点点把大河举过头顶,为来年决口埋下伏笔。

沿着开封大堤缓步往前走,堤内是滚滚黄河,堤外是连片的民居、街巷、农田,高低错落、清清楚楚。当地老人站在我身边,说旧社会夜里睡觉,人人都竖着耳朵听河。我静下心来细听,穿越百年时空,仿佛听见那时百姓最揪心的贴堤水声:河水贴着堤岸日夜摩挲、冲刷、淘底,细碎的哗啦声不断,一旦风声加急,水势变躁,就是险情将至的预警。那时候没有预警系统,老百姓的命全靠耳朵听河,靠胆子扛险。四五层楼高的河悬在头顶,水声入耳,人心悬空,这就是旧时沿黄人家的日常。​

我在兰考铜瓦厢改道遗址碑前驻足良久。眼前是安稳、祥和的万亩良田,可脚下这片土地,深埋着一场惊天浩劫。看着遗址上留存的古堤残基,我脑海里浮现出1855年那场灭顶之灾,耳边轰然响起大河改道的震天巨响。那是堤坝瞬间崩裂的坍塌声、洪流席卷原野的奔涌声、房屋倒塌的碎裂声、百姓奔逃的哭喊声。万千声响拧成一股,是黄河最暴戾、最绝情的末世之音,响彻中原百年不散。​

黄河的坏,就坏在泥沙。

它从黄土高原一路冲刷而下,裹挟着海量泥沙奔向东边。一到下游平原,地势陡然平缓,水流瞬间慢下来,带不动的泥沙便一寸寸沉在河底。年复一年,河床越垫越高,慢慢高出两岸地面,形成了吓人的地上悬河。大河悬在头顶,堤坝挡在身前,一到汛期,雨水大涨,单薄的旧堤根本扛不住狂浪,决口、漫滩、改道,成了旧时常态。​

我曾翻古书、查旧志,3000多年里,黄河下游决口泛滥1500多次,大的改道20多次,其中6次直接改写了华北、黄淮的地貌。老话讲“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不是文人夸张的笔墨,是沿黄百姓一辈辈承受的苦难。从前没有系统治理,没有坚固堤坝,没有科学调度,没有现代化设施,人面对河的威胁从来都是被动承受、无力抗衡。人们大多只是无奈地一笑,但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一路上,走访了豫鲁滩区老村落。我坐在几位八九十岁的老人中间,听他们讲民国水灾的往事。老人的额头上沟壑纵横,门牙被河水抛到岸上,昏黄的眼神夹杂着漂流物,粗糙的老手比划着洪水漫滩的模样。看着老人颤抖的手指、凝重的神情,我听见了民国年间黄河岁岁为祸的悲怆涛声——那是无休无止的汛期暴涨,是无遮无挡的漫滩洪流,是灾民流离失所、垂死求生的凄苦余音。​

老人回忆,旧社会汛期一到,天昏地暗、风雨狂作,整条黄河都打了鸡血,铺天盖地横扫过来。我望着开阔的河道,闭眼细听往昔,风声卷着水声,雷声压着浪声,层层叠叠、步步逼岸。浑浊黄水裹挟大树、房梁、牲畜,轰然向下冲撞,那种狂乱嘈杂、毫无章法的奔涌声,是天灾肆虐、无人可挡的绝望之声。​

我走进滩区留存的老土坯房遗址,残墙低矮,土质疏松,墙面上还留着洪水浸泡的深色泪痕。看着这脆弱的土墙,我完全能想象出洪水漫来的瞬间,土墙泡软,地基塌陷,屋舍倾覆的过程。那一刻的水声,不再是流水之声,是吞家灭户的轰鸣,是千万百姓家破人亡的悲歌。跑得快的人赤身逃命,一无所有;跑得慢的人被浊浪吞没,无声无息。整个滩区只剩黄水咆哮,天地呜咽。​

王同志说:“兰考铜瓦厢,是黄河近代最后一次重大改道的历史坐标。”

1855年,黄河在此轰然决口,骤然北徙,千里浊流冲破堤岸,席卷原野,百里大地荒无人烟,千里中原生灵涂炭。“百里不见炊烟起,唯有黄沙扑空城”,那场滔天洪灾的声响,混杂着屋舍崩塌的碎裂、百姓奔逃的哭喊、故土沦陷的悲声,在中原大地回荡百年,成为黄河苦难史册中最为沉重的一页。

与这条“害河”持续斗争的不止几代人,每代人有每代人的声音。

2

千年河患,岁岁不绝!

我多次到三门峡古栈道遗址,每次必看崖壁上古人拉纤的斑驳痕迹。礁石林立的古河道虽被水库淹没,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凶险地势。站在崖边回望古河,我听见古三门峡摄人心魄的险滩涛声。昔日人门、神门、鬼门三险对峙,激流撞礁,漩涡翻滚,浪涛的轰鸣昼夜震彻山谷。这是古时商旅殒命、舟楫覆没的凶险之音,是千百年山河无常、人力卑微的无奈回响。

在晋西碛口古渡、河曲九湾旧址,我看到密密麻麻的磨痕,那是一代代纤夫踏出来的苦难印记。抚摸这些深浅不一的磨痕,我听见古人抗洪守堤的拼杀声。每逢水患临头,无器械、无堤坝、无对策的先民,只能肩扛沙袋,手刨泥土,凭血肉之躯直面狂涛。风雨呼啸、河水咆哮、众人呐喊、号子铿锵,声声交织是不屈抗争却终究无力回天的悲壮长音。

在濮阳县新习镇洪福寺(宣房宫遗址),我见到复刻的一块青石碑,即《瓠子歌》石碑。汉武帝刘彻在位时,黄河在濮阳瓠子堤溃决,洪水冲入巨野泽,漫淹淮、泗流域及梁楚地区,那里20多年持续受灾,多次堵口失败。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时隔23年,汉武帝泰山封禅返程,亲自到瓠子工地指挥堵河,群臣百官全部背薪堵堤,砍伐淇园竹子做堵水木桩,最终堵住决口。石碑横书“《瓠子歌》”大字和诗文两首,两侧合成一联:“瓠子歌载史记流传万世,塞河决帝亲临汉武唯一。”

正是在元封二年,司马迁为汉武帝随行郎中,全程在场目睹祭河、伐淇园竹作楗、作《瓠子歌》、合龙筑宣房宫全过程。他在《史记・河渠书》文末“太史公论”中自证:“余从负薪塞宣房。”

对着冰冷的石碑,我听见汉武帝《瓠子歌》的苍凉字句背后,最沉重的山河悲音。那是洪水不息的轰鸣,那是百姓哀嚎的余响,那是举国无力的长叹,那是封建时代山河浩劫最沉痛的岁月之声。​

其实,在中华民族治水史上,汉武帝不是石碑上写的“唯一”。

黄河一次次肆虐,山河动荡,百姓流离,可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没有认输过。朝代换了一代又一代,治水的人前赴后继,普通百姓拼尽全力护家守土。哪怕每一次抗争只能换来短暂安稳,哪怕努力常常付诸东流,人们依旧没有放弃家园、放弃希望。这份压不垮、打不倒的韧劲,就是我们民族最实在的底色。

其中,有汉武帝这样的帝王,也有潘季驯那样的治河功臣。​

明代的潘季驯,是真正摸透黄河性子的人之一。他一辈子扎根河务,看透了前人治水只堵不疏、治标不治本的弊端。他清楚知道黄河“水慢沙停、水急沙走”的规律,摸索出“束水攻沙、蓄清刷黄”的法子,把散乱的河道收紧,靠水流冲刷河床,再配套堤坝稳固河势,稳住了混乱多年的河道。​

我在潘季驯治河纪念馆看到古河道图、束水堤形复原模型,图纸上规整的堤线、收束的河道,能清晰地看见先贤的治水智慧。

凝视这些复刻的治河图景,我听见明代治河规整有序的控河之声。当年束水归槽、以冲代淤,河道收窄、水流提速,哗哗冲刷河床的水声,是古人最接近根治河患的求索之音。可我也深知,这份声响太过短暂,人亡政息、管护松弛之后,河道再度淤积,温柔的冲刷声很快又被狂暴的洪水声取代,先贤功业,终究留不住长久安澜。​

在开封的林则徐治河文化广场,一尊高8米多的黄铜雕像格外醒目。林则徐手握黄河形势图,目光坚毅,遥望远方,仿佛仍在堤坝上指挥抢险、力挽狂澜。很多人不知道,这位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也在黄河治理史上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

“这里记录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治黄往事。”王同志指着雕像介绍,1841年,林则徐正走在被发配新疆的路上,黄河在张湾突然决口,他被紧急诏回堵口救灾。当时,他已年近花甲,却带领百姓日夜奋战,筑起一道8756米长的堤坝,成功完成任务。自此,黄河在开封城区再未发生决口,这道堤坝也被后人尊称为“林公堤”。

我站在开封林公堤上,长堤巍峨、岸柳依依,堤石坚固平整,静静守护着汴梁大地。漫步堤上,风吹柳浪、水波轻漾,一派安宁景象。可抚今追昔,我耳边总能听见堵口的忙碌声响。寒冬腊月、风雨交加,林则徐身处人生低谷,却放下个人荣辱,坚守堤岸日夜不眠,带领数万军民顶着风雪夯土筑堤、搬运石料、固守险工,此起彼伏的夯声、人声、脚步声,是先贤心怀苍生、以身赴河的赤诚回响。

最让人心生敬佩的,是那句耳熟能详、久久不息的诗句。他完成堵口任务后,继续被发配新疆,亲朋纷纷挽留。他义无反顾地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然而,这份倾尽心血的坚守,终究抵不过旧时代的桎梏。从治黄来说,也只能稳住一时河势,守不住长久的山河安宁。

于是我想,从大禹治水到汉武帝堵瓠子河口,从潘季驯束水攻沙到林则徐躬身护河,千年以来,能人志士、普通百姓,为了这条河付出了无数心血,可受限于时代,终究没能彻底治住黄河。岁岁期盼河清岸安,岁岁难逃水患侵扰,安稳过日子,是沿黄人千年不变的梦想。​

其中,苍凉厚重、荡气回肠的黄河号子恰恰是具体表现之一。

在山西省吕梁市临县碛口古镇老街上,一位“纤夫”打扮的老人,正在表演原生态老号子,无谱无韵、口口相传,粗粝质朴、沉郁铿锵。“嗨哟——嗨哟——”的呐喊,穿透岁月尘埃,裹挟纤夫的苦难与坚韧。

这一声声粗粝沉郁的号子,藏着旧时百姓所有的苦。老一辈人说,黄河号子不停,就是大河不宁,日子不安。号子喊得越急,河水越凶,百姓的日子就越难。一代代纤夫把苦难喊成号子,留在了黄河奔流的岁月里;一代代纤夫把希望喊成号子,藏在大河安澜的时光里。

3

这次参观“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展厅”,我已有“备课”。

几年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张志坚大姐,出版了一部剧本《河图》。张大姐知道我参与中央电视台《水脉》《话说南水北调》《非凡的你——致敬红旗渠设计师吴祖太》等电视纪录片和电影的策划和创作,希望我把《河图》搬上荧屏。2022年,正好我在家封闭休息,读完剧本《河图》后感觉它更像一本纪实作品,于是我下手改写并联系出版,最后更名《大河安澜》面世。改写过程中,我了解到1946年人民开始治黄的事迹,听到人民治黄的铿锵声音。

我抵达菏泽鄄城,走进那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院子里人来人往,却鸦雀无声。大门上方,“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几个字静静矗立,朴素无华,却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推开这扇门,便推开了人民治黄80年的沧桑与辉煌,推开了大河从苦难走向安澜的史记。

展厅不大,陈设简朴,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墙上一幅幅黑白照片,玻璃柜里一件件陈旧的文物——泛黄的文件、简陋的工具、亲切的手写笔记。光线从窗棂间斜斜洒落,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时光的碎屑,无声诉说着风雨兼程的岁月。

王同志说:“新中国成立前夕,人民治黄已经开始了。”

我缓缓前行,目光在每一件文物、每一张照片上停留。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在心底苏醒了。

一张照片让我驻足良久:1946年的春天,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人站在黄河大堤上,身影瘦削,却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字字沉重:“1946年2月,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在菏泽成立,后迁至濮阳。”那一年,抗日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解放战争的烽火又燃烧起来,就是在炮火连天、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治黄事业,在黄河岸边艰难起步,以星火之力,开启了驯服这条千年害河的征程。

此刻,我仿佛能看见惊心动魄的场景:黄河大堤上,国民党的飞机时不时从头顶掠过,轰鸣声震耳欲聋。远处炮火隆隆,硝烟弥漫。在这样的险境中,一群共产党人,带着勤劳朴实的农民老乡,握着最原始的铁锹、扁担、箩筐,顶风冒雨,踏泥前行,用双手,用汗水,用赤诚,治理千年害河。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让黄河安澜,一定要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展厅里有一幅油画,定格了周恩来总理视察黄河的珍贵瞬间。1958年,黄河遭遇特大洪水,大堤告急,周总理在前线指挥抢险。画面上,他站立在泥泞的大堤上,神情凝重,目光如炬。他身边是满身泥浆的干部群众。油画下方,一段沙哑却有力的讲话录音响起:“黄河的安全,关系着千百万人民的生命财产,绝不能有丝毫疏忽!”我反复聆听,每个字都千钧重,每句话都藏着对人民的牵挂,藏着对黄河安澜的期盼。

还有个名字,让我十分熟悉——王化云。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治理黄河机构——黄河水利委员会首任主任,从1946年到1982年,整整36年,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黄河,奉献给了治黄事业。展厅里,他的手稿字迹工整有力,字字都藏着对黄河保护治理工作的严谨与热忱;他用过的办公桌,油漆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穿过的雨衣,补丁摞着补丁,见证了无数个风雨交加的日夜。一张照片尤为动人:他满头白发站在大堤上,手中拄着一根木棍,俯身勘察堤岸,目光专注而坚定。照片旁边,一行字静静诉说着他的誓言:“我的一生,就是黄河的一生。”

他是河北人,却将骨灰撒在了黄河之中,与这条他守护了一生的大河,永远相伴。

从1946年到2026年,整整80年。80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短暂的一瞬,可对于黄河来说,这80年,是脱胎换骨的80年,是创造奇迹的80年——人民治黄以来,伏秋大汛黄河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次决口!

我反复确认这个事实,心中涌起无尽的震撼与感动:是的,一次都没有。

走出展厅,我豁然开朗。黄河,曾是“害河”,是“中华之忧患”,可她终究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她的咆哮,是对无知的警示;她的泛滥,是对失衡的抗议。如今,80年安澜,母亲终于褪去了暴戾,归于温柔,静静流淌,滋养着两岸的沃土,养育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

一组组冰冷的数据,背后是无数治黄人的青春与汗水,是中国共产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庄严承诺:人民治理黄河80年,建成黄河三门峡、黄河小浪底、沁河河口村、伊河陆浑、洛河故县等干支流水库,全面建成长达1371千米的黄河下游标准化堤防,黄河下游防洪能力从不足60年一遇,提升至1000年一遇。

每一组数字,都藏着一段坚守;每一份成就,都凝聚着一份赤诚。新时代,新征程,“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号召,呼唤着生态优先、绿色发展。黄河保护治理早已告别了单纯的“防”与“堵”,走上了“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的新路。数字化监测、智慧水利、生态廊道、文化公园……

那是从壶口岸边传来“黄河大合唱”的接力,是古老的黄河发出前所未有的时代之声。

4

1946年,人民治黄事业正式起步。80年光阴,一代代治河人默默坚守,不靠一时勇猛,只靠长久实干。用堤坝稳住河道,用科学调控水沙,用实干换掉千年苦难,彻底结束了黄河岁岁泛滥、为祸中原的历史。人和河的关系,终于从被动抗洪,变成了主动治河、从容安河。

如今再听黄河,气势依旧在,凶戾已消失。从前狂躁肆虐的轰鸣,变成了从容平缓的流水声,平心静气、从从容容,听着就让人心安,让人自豪,让人振奋。​

记得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采访黄河,背着照相机,想把调水调沙的壮景带回去。

清晨,站在河的南岸,即洛阳地界,不住回头,看见太阳爬上东山头,缕缕阳光泼洒在大坝上,泼洒在水面上,泼洒在人工瀑布上。那瀑布其实是从泄水洞蹿出的巨流,如脱缰的野马,成弧形跳跃。当水流落到河面上,顿时又泛起几十米高的水浪,直上云天。激流拍岸,涛声卷着浪花由远而近,如雷贯耳。我举起照相机,镜头里出现格外鲜艳的红石坝、白浪滔天的瀑布和水浪、波光粼粼的水面。

从南岸向北岸走,有架索桥。第一步踏上去,稍稍有些晃动,心就开始跳了。脚下是波涛汹涌的黄河,河水奔流,似乎桥也在流动。走到一半,瀑布打过来的水滴,打湿了木板桥面,凉风撩起衣角,索桥随风摇动。过了索桥,就是小浪底工程建设广场,这时瀑布的水滴变成了倾盆大雨,整个广场和广场上所有的人都沐浴其中。走过广场,又奇迹般云开雾散,雨过天晴,观景台一片宁静。太阳悠闲地坐在瀑布上,瀑布不停地流动。从侧面拍下的镜头,更别有一种精彩。

我要到坝顶去,却被一位武警战士拦住去路。正在苦苦“央求”的时候,从路过的车辆上走下两位管理人员,向武警战士出示写有我的职业、单位、姓名的通行证,我才急忙跨上大坝。与大坝直上云端,脚下如雷涌动,眼前飞瀑狂泻,成决胜千里之恢宏,有奔流不复之气势。两位诗人的声音传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高峡出平湖,当惊世界殊”。

回到坝下,见到“治理黄河 造福人民”的大红横幅,深深感慨:黄河安澜的时代到来了。更幸运的是,在这里拍摄到了从水面升起的彩虹,彩虹与飞瀑拥抱,五颜六色,色彩纷呈,将黄河点缀得更加美丽。

在这里,“建设一处工程,发展一方经济,造福一批群众,美化一片环境”成为千古大手笔;在这里,涛声依旧,红石大坝拦住了历史的哀鸣;在这里,河水奔流,滔天瀑布唱出了时代强音。

当我再次来到这里,看到小浪底三道排沙洞同时开闸,巨流裹挟泥沙从坝底喷涌而出,清浊交织,浪涛叠涌,气势雄浑。河谷轰鸣震荡,水雾漫天弥漫,那飞流瀑布正日夜回响:“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王同志介绍:“2026年6月22日上午9时,黄河主汛前调水调沙正式启动。本次调水调沙历时20余天,是自2002年以来黄河开展的第33次调水调沙作业。调度期间采用万家寨、三门峡、小浪底水库调控为主,陆浑、故县、河口村支流水库相机配合的联合调度模式。”

他说:“截至目前,已累计输沙入海36.9亿吨,下游主槽平均下切3.1米,河道最小过流能力从1800立方米每秒提升至5000立方米每秒,彻底扭转了下游河床淤积抬高、‘地上悬河’加剧的困局,大幅提升黄河下游防洪减灾能力。”

我突然感悟:调水调沙,虽然是人民治黄80年来众多黄河保护治理的一个“音符”,却是一个民族终于不再被动受难,而是主动掌控山河、安稳家园的最好证明,是新时代人与自然的和谐“大调”。

很多人来黄河,只为看它奔腾壮阔、九曲回环的气势。我并不刻意看风景,更想安安静静,听这条大河沉淀了千年的声音。​

2026年,是人民治黄的第80个年头。在万古奔流的黄河面前,80年很短,短得像一瞬流水。可就是这80年,彻底变了一条河的脾气。从前动不动就泛滥成灾、啃噬家园的黄河,慢慢安稳下来,安安静静滋养着两岸的人民;26年不再断流,丰沛的乳汁汩汩泽润脚下的土地。山河为什么变样,岁月为什么安稳,所有答案,都藏在黄河日夜不息的声音里。​

黄河的声音,从来不是单一的流水声。千年岁月里,有洪水狂奔的咆哮,有人民抗洪的呐喊,有纤夫拉船的号子,有战火年代的铿锵,也有如今枢纽运转的低鸣、两岸人间的笑语。80年光阴,新旧声音层层更迭,听着听着,就听出了一代代人治河的血汗,听出了这片土地生机勃勃的底气。

我一次次行走河畔,静心聆听,越发明白:黄河的每一次肆虐,都是民族历经的磨难;每一次治理,都是民族不屈的抗争。从古人艰难求索,到今人久久为功,这条河承载的,是中国人自强不息、众志成城的精神。

我一次次行走河畔,静心聆听,越发明白:新时代的黄河,藏着中国人敬畏自然、踏实奋斗、为民造福的初心。承接千年文脉,续写时代新篇,安静且从容,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