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高雅
头一次见到她,就令我大吃一惊,这位看上去宁静并略显羞涩的姑娘,一旦跃上马背就完全是另一种状态——像闪电,像旋风。她的名字叫高雅,网名“草原高大队”。马背上又飒又爽又酷的高雅是蒙古族吗?不是。母亲满族,父亲汉族,她随谁,您说呢?
高雅是太仆寺旗文旅推荐官(亦是内蒙古农推官),活跃于锡林郭勒草原,活跃于田间地头和果园。她全网拥有五十五万粉丝,是响当当的“网红”。
她的名字是四姨起的。在草原上,给娃娃起名字是一件大事。一般来说,要由有威望且有一定文化的人来起名。按照四姨的说法,高雅这个名字寄托着长辈们的希望——清秀聪慧,文雅灵动,气质与众不同,想法新颖超凡脱俗。
名字算是起对了,高雅果然超凡脱俗。村里有一所小学,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只有一位老师教课,学生总共二十个。上一年级时,老师说,期末考试九十分以上的,可以跳级直接升入三年级。结果呢,高雅语文和数学双双考了满分。于是,她直接成了三年级小学生。
也是从那时起,高雅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开始读小说了,读的第一本小说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金庸的“庸”字不认识,就问爸爸。爸爸说,“庸”是“普通”“平凡”的意思。可偏偏与这个字逆向而行,小时候的高雅,活脱脱一个“孩子王”。九岁那年的正月里,她组织了村里七个小朋友,拉起“小小乌兰牧骑”表演队,到各家各户去表演节目。每回演完,大人们就会送上花花绿绿的糖果,她和小伙伴们甭提多开心了。
1985年出生的高雅,属牛,却偏偏爱马。草原是她的摇篮,马是她的玩伴。六岁时,爸爸一把将她托上小红马背——她紧张得攥紧鬃毛,又兴奋得尖叫,只觉得天旋地转。犁地的日子,小红马埋头拉犁,她就在地头撒欢:剜一篮蒲公英,摘一把黄花,追着百灵子满坡跑。日头一斜,爸爸牵起小红马,马背上稳稳坐着的,是她小小的身影。
有时,高雅也会独自偷骑小红马,去草原上撒野。女孩子天性爱美,没有镜子,她便凑到小红马的大眼睛跟前,左照右照,做出各种可爱的表情。小红马的眼睛清澈如水,能照见一切。可是,某个早晨,妈妈说小红马一直没回来。它平时总散放在家门前的小河边,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全家人出动,找了三天三夜,最终也没有找到。
高雅哭了,整日以泪洗面,不思茶饭,心里空空的。
从那以后,她好多年都没再骑过马。然而,在她的梦中,总有一双马的眼睛,时而望着草原,时而望着自己。
长大了的高雅本可以在北京发展,可是,在北京从事若干年模特摄影后则断然决定,回草原创业。“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两条路——追梦和回家。我把两条路变成了一条路,就是回家追梦。”高雅笑着对我说出了当时的心里所想。她拍视频、做自媒体,一边讲着草原的故事,一边把家乡的绿色蔬菜、散养土鸡、莜面、奶制品和牛羊肉,卖到全国各地。因为她,锡林郭勒草原被更广大的世界看见了。
我说:“再讲讲你与马的故事吧。”
“重新回到马背上是三十岁那年。”高雅说。那是一匹叫“小花”的马,它跑起来像一阵风。当高雅跃上马背那一刻,童年的感觉“呼啦”一下全回来了。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小花”机灵得很,有临危护主的本能。最危险的一次,是高雅骑着它在一个大水泡子边上奔跑。岸边的泥地特别滑,它前蹄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连人带马栽进水泡子里。刹那间,它不知哪来的劲儿,猛地一拧身子,硬是把高雅朝干的岸边甩了过去,而它自己却收不住,扑通一声滑进了冰凉的水泡子里。高雅爬起来赶紧找它,看它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自己挣扎着踩着浅滩湿漉漉地站了起来。它看了看高雅,抖落身上的水珠,打着响鼻,没事儿似的。高雅抱着它湿透的脖子又是懊恼又是好笑,心里却有被撞了一下的感觉——“小花”真行,突遇危险时心里有主人。
“小花”陪高雅驰骋了两年,却原因不明地生病了。家人担心它活不成,便悄悄将它卖了。当时,高雅正在外地出差,没能见它最后一面,这一直是高雅的遗憾。每当想起“小花”救自己那一次,高雅心里就充满酸楚。
后来,高雅遇到了“踏雪”(四个蹄子都是雪白的)。
那是一匹退役的赛马,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被高雅一眼看中了,主人舍不得卖。高雅就软磨硬泡,主人最终松了口,但条件是要高雅把和“踏雪”一起长大的“将军”也买走。高雅说行,于是她就有了“踏雪”和“将军”。高雅常把自己骑着“踏雪”和家里狗子“吉祥”赛跑的视频发在网上,有一条播放量竟达到六百多万。高雅心里清楚,“火”的不是她,而是“踏雪”。
一年又一年,“踏雪”渐渐老了,牙齿不好,吃草也不是那么利落了。某年冬天,“踏雪”得了结症(肠梗阻)。据说,马得这种病千万不能趴下,一趴下就免不了打滚,那就相当危险了——容易窒息毙命。高雅牵着它慢慢走,整整走了五个多小时,不停地跟它说话。高雅摸着它的脖子说:“踏雪,你是草原的霸主,是追过风的老战士,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我怎么办?‘将军’没了伴儿怎么办?‘吉祥’跟谁赛跑去?”
“踏雪”几次把头重重扎进高雅的怀里,喘着粗气,像是在告诉高雅,它真的撑不住了,又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回应高雅,它能挺过来。尽管“踏雪”走路颤颤巍巍,大汗淋漓,却硬撑着没有趴下。高雅连夜求人请来老兽医,又是灌油又是输液,直到黎明时分,“踏雪”终于排出粪便来。看着眼前的情景,高雅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从那以后,高雅没再骑过它。如今,“踏雪”每天在家安静地养老,谁劝高雅卖掉它,高雅就跟谁翻脸,并狠狠说出一字——不!
“踏雪”退休后,高雅常骑的马就是“将军”。
“将军”是“踏雪”的兄弟,性格桀骜,但也颇通人性。一年秋天,高雅骑着它路过一片葵花地,一个正在收割葵花盘的农人说:“马不听话,就是欠揍!”话音未落,“将军”一口叼走那人手里的葵花盘甩出去老远,转身一蹄子就朝那人踢去,虽然没踢上,却也把那人吓得够呛。马背上的高雅不知所措——这是什么情况呀?
“我和马的故事,真得说上几天几夜。要问我为什么这么爱马,大概就是因为马简单,却懂我吧。而马身上的真实不遮掩的情绪,对人的忠诚,痛苦时硬扛的坚韧,困境中被托付的信任——恰恰是我们活在当下,却慢慢弄丢了的东西。马不会说话,但它教会我怎么去做事,怎么去爱,怎么在辽阔里活成一种笔直的样子。”
说到这里,高雅突然停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时不知该问什么了。而她又一字一句地开口了,她说:“马不是动物,是伙伴,它就是草原的魂儿。有马在,我的心里就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