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6年第2期|王振羽:红盆
1958年以后,汝河湾里的柳林破坏殆尽,每年洪水暴发,武家湾的河湾地都要坍塌到河心一部分,仅仅十二年后,武家湾的耕地减少了将近一半。土地减少,人口增加,产量降低,社员们吃饭成了大问题。群众有无穷无尽的创造力,河湾人的生存智慧十分惊人。他们发现,洪水过后,汝河洄水湾里的淤泥细腻黏稠,是烧制陶器的上好材料,于是从周口项城一带请来了师傅,建造了窑场,烧制红盆。这是一项十分复杂的制陶工艺:社员们把淤泥从河湾拉出来后,在师傅的精心指导下,由生产队里的青壮劳力们先用脚踩过多遍之后,再用特制的木榔头反复捶打,直到这些淤泥的软硬适度,柔韧性、延展性都恰到好处时,才切成方块,搬运到屋里垒垛起来。
制陶坯的工具主要是一个硕大的轮子,直径约一米左右,轮子之上安置一平台。轮子正面再垒一高台,类似座椅,师傅坐着,轮子就在面前怀抱里,再把盘整和好的泥块放在轮子上平台的正中央,泥块仿佛一个大馒头;师傅先用脚蹬,让轮子慢慢转动起来,接着再用棍子搅动轮子,使轮子快速运转,风驰电掣一般,然后把棍子放在一边,双手投在泥块上,拇指插入“泥馒头”中心,其余四指捧着“馒头”;泥馒头随着轮子的转动渐渐变高、变大,成为盆罐的形状。师傅的一双手不亚于神奇的魔术师,可以使手中的陶坯任意改变形态,直到他认为完美无缺为止。当然这要经过反反复复地修饰打磨,并非一蹴而就、一气呵成。有时他会着意放慢轮子的转速,细心端详陶坯,找出毛病来,然后再出手一一矫正。一件满意的陶坯制成,往往要经过多次反复矫正,既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有制作中的欣然自得,也有泥盆完成后的筋疲力尽。
泥盆陶坯制成以后,先要晾晒干透,接着上“黑土”。这种黑土产自豫皖交界处,很特别,泛着釉色的光泽。这些“黑土”被拉回来晒干、碾碎以后,倒入大缸里,加水,搅拌均匀,成稀泥浆状后,再将这种泥浆舀入晒干的陶坯里。师傅两手捧起陶坯飞快地转动,使泥浆在陶坯内壁沾上一层厚薄匀称的黑土,然后再晾晒干透。“黑土”上完之后,要再上“釉子”。这种釉子是由铅或铜矿石碾制而成,上法和上黑土差不多。釉子上好晾干后,就可以装窑烧制了。这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火中求财”,极其不易,火候温度必须把握得十分精准。什么时候,达到什么温度,什么温度,持续多长时间,不能有半点差池,只有恰到好处,烧出来的盆盆罐罐才会质地坚硬,色彩晶莹剔透,光滑润泽,美观耐用。否则,不是炸裂变形,便是失釉欠火。武家湾请来的师傅,制陶、烧窑技术都很高明,烧制出来的红盆几乎无一次品,都是顶呱呱的红盆。从窑里出来的红盆平放在晒场上,井然有序,红亮诱人,精神饱满,如同接受检阅一般,煞是壮观。这位红盆师傅不知何故,突然被抓走了。游斗了三天之后,剃了个阴阳头,后来“查无实据”,又被放了回来。经过这番折腾,也许是情绪受了影响,或者是陶坯“反潮”的缘故,连续两窑都不十分成功,残品、次品超过一半,这位师傅觉得脸上无光,就悄然离去了。
武家湾窑场的规矩,成品和供销社订有产销合同,由供销社收购销售。残品、次品到年终结算,按人口和工分分配给社员,折价算作社员收入。那年月,汝河湾的普通社员,十家有八九家吃盐点煤油灯的钱都难保证;头疼脑热拉肚子的小病,根本用不着吃药找医生,全凭自身的抵抗力“熬好”,到了实在“熬不好”的时候,才去找村里的干部,请求帮助。村干部根据情况,研究批准,让社员到窑场“预借”一些残、次品的盆盆罐罐,然后大队开一张“自产自销”的证明,社员才能或担着或拉着这些盆盆罐罐,走村串户,赶集上会,吆喝着去卖。多少换回几个钱来,然后去解燃眉之急。武家成见母亲病情严重,明知道家里分文钱也没有,想来想去只有“预借”几套盆盆罐罐,出去碰碰运气。
队长武家平同情武家成一家,担心武家成不会做生意,卖不了盆盆罐罐。他问武家成:“家成,你会吆喝叫卖吗?”武家成说:“到河边脱鞋,到山脚砍柴。活人能叫尿憋死?不会就学,世上还有学不会的东西?”武家平笑着点了点头说:“兄弟,有你这几句话就行。我是怕你脸皮子薄,拉不下脸来,张不开口吆喝。其实,这比掂秤卖菜卖鱼卖花生容易多了。进村不用看人,只管大腔大口吆喝‘卖红盆’就行,串过三两个村庄,就自然了。”武家成说:“家平哥,放心吧,我住过学习班,当过‘反革命’,还说什么丢人不丢人?只要能换几个钱,给我娘买药治病,我啥事都能干。”武家平不再多说什么,帮武家成挑选了三十套较为完好的红盆,装上板车,开了介绍信,转身要走。武家成数了数车上的红盆,多了五套,连忙对武家平说:“家平哥,多了五套,卸下来吧。”武家平说:“我数过了,一套也不多,你拉走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武家成又数了一遍,仍然是三十五套,再想喊武家平,武家平人已经走远了。他猛然明白了武家平的心意,心里热乎乎的,赶紧拉起板车走了。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说来容易做着难。汝河湾几乎村村有窑,买红盆的人极少。要卖红盆必须拉到三十里以外的地方去。三十套红盆,大约七百斤,不算太重;但红盆比不得其他东西,极易破碎。乡间土路坑坑洼洼多,板车不能走得太快;快了,车上装的大盆小盆相互碰撞,即使不破不碎,也会磕碰得少光掉釉,豁豁牙牙,卖起来就更难了。于是,拉车人只能慢吞吞地耐着性子走。武家成拉着板车,从武家湾到许南公路,三十五里地走了大半天,红盆没卖掉一个。眼看日落西山,天要黑了,他拉着板车,进了许南公路西边的一个小村庄。鼓足勇气,他喊出了第一声:“卖红盆啦!”他有点心跳加剧,脸上发烧。四下看了看,没有认识的人,于是大着胆子又喊了一声,当他准备喊第三声时,一个担着木桶的人走了过来。
“红盆咋卖啊,伙计?”那人笑嘻嘻地问。
“每套五元钱,”武家成说,“这是一套三的货。大斗盆两元五角;五升盆一元五角;二升的小和面盆每个一元钱。”
那人放下水桶,看了看板车上的红盆,笑着说:“价钱不贵。第一次出门做生意吧?”
武家成脸红了,点了点头说:“头一趟出门。”
“看得出来。”那人说,“一张嘴说价钱,就知道不是生意人。说话实打实,报价没一点儿虚头。前几天有个卖盆的,拉的红盆和你的一模一样,也是一套三,斗盆五块,五升盆三块,二升的和面盆两块。合起来十块,价钱比你高出一倍。你咋不报点虚头哩?做生意,‘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点你都不懂,咋讨价还价哩?”武家成脸更红了,笑着说:“我不知道还兴讨价还价哩。”那人说:“伙计,你当这是国营商店,供销合作社呀?商店、合作社的东西不挑不拣,一口价,要不要随你;你这车上的红盆,有大有小,有好有坏,卖到最后,挑拣到底,你能一个价?哪有不讨价还价的?”武家成说:“多谢大叔了,真不知道卖个红盆还有这么多路数哩。”那人说:“十年读成个秀才,十年学不会做生意。路数稠着哩,慢慢学着点,世上三百六十行,哪一行都不容易,谁是生来就会的?你是刚下学的学生吧?哪村的?”武家成说:“武家湾的。”那人说:“武家湾的红盆结实耐用,名头响着哩。队里槽头的料缸昨天夜里被小牛犊踢破了,现在就没东西盛料水拌料。你把大斗盆给我挑一个,当料缸用。你等着,我去找会计要钱。”这时候,武家成才想到这人一定是生产队的饲养员。
时间不长,饲养员领着队里的会计来了。不等武家成开口,那个饲养员说:“价钱说好了,五块钱一个。供销社十元钱一个,和这一般大,还不如这厚实哩。拉到门口了,便宜得多,买两个吧。”会计说:“价钱倒是便宜,可是队里没钱。昨天队长在信用社贷了一千元,全部买成了化肥。五保户找我要油盐钱,我都让他等到下月初,两月合到一起发。伙计,赊账不?价钱高点,两个盆十二元,下月给钱。”武家成红着脸说:“家里等着用钱哩,不能赊账。”会计说:“要不用粮食换吧,两个盆六十斤玉米,合适。”武家成说:“不行。秋粮还没有上市,买卖粮食犯法。让市场管理委员会的人碰见,鸡飞蛋打惹麻烦,不能换。”那个饲养员说:“伙计,你咋恁死板哩?扳倒树拿老鸹,活人能叫尿憋死?玉米卖了不就变成了钱?‘市管会’光管你哩,不管别人了?咋会恁巧,别人碰不见,就碰见你了?程平路口、十里铺天天早上有集,买卖粮食,‘黑市’交易都在集边上僻静处,‘市管会’抓住谁啦?现在社员十家占八家没钱,你只要现钱,不要粮食,莫嫌我说话不好听,你这车红盆恐怕要猴年马月才能卖完。你口口声声说家里急着用钱,不怕耽误了要办的事情?”饲养员最后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武家成。母亲躺在病床上那痛苦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早一天拿到钱,就可以早一天给母亲买药治病;早一分钟买到药,就可以早一分钟减轻母亲的病痛。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于是,第一宗生意成交,饲养员挑选了两个大斗盆,会计秤了六十斤玉米交给武家成。当晚武家成住在了饲养室,为了感谢饲养员帮忙,武家成挑选了一个二升和面盆送给那个饲养员。饲养员很高兴,家里晚饭烧好了,给武家成端了一大碗粥,又拿了两个玉米面做的锅饼。武家成喝了粥,吃了一个锅饼就饱了。当晚饲养员喂着牛,和武家成拉起了家常,得知武家成是刚刚下学的学生,因为母亲卧病在床,没钱买药,才赊了队里的红盆拉出来卖,心里十分感动。第二天一大早,饲养员就挨家挨户去帮助武家成揽生意,并且借来生产队的秤,帮武家成称玉米。在饲养员的帮助下,红盆很快处理了三分之二,换了二三百斤玉米。
武家成又发起愁来:拉起剩下的红盆和玉米一起走吧,车重,不方便不说,还怕碰到“市管会”和“粮食检查站”的人,把自己当成“投机倒把”分子抓起来,粮食没收,连车带人扣留起来,咋办?那个热心肠的饲养员看出了武家成的心事,笑着说:“你若放心,就把换的玉米交给我,先放在这饲养室。你只管拉着剩下的红盆一路向南。今年城南玉米丰收了,社员家家户户有余粮。红盆换玉米,不难处理。红盆卖完了,不要走公路,拣僻静的乡间小路走,绕过十里铺、汝坟桥等沿路的‘粮食检查站’,晚上还住我这饲养室。明天一大早,我和你一道去程平路口赶集,把玉米粜了,换成钱,到下午你就可以赶回武家湾了。”武家成听饲养员这么一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把玉米交给饲养员,拉起剩余的红盆走了。
城南是有名的“老牛坡”,村落稀少,人均耕地面积多,自留地、小片荒自然比较多。当年玉米收成好,社员家家户户院里挂着玉米,屋里堆着玉米。“秋征”虽然任务完成,但秋粮市场还没有开放,又不准私人收购、贩运粮食,玉米很难换成钱。武家成来到一个村庄,正当中午社员放工的时候,没有吆喝,社员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红盆咋卖的?拿玉米换红盆,中不中?”武家成有了经验,有意吊买主的胃口,故意说:“不要玉米,只要现钱。大盆小盆价钱不同,想买哪个?”几个社员异口同声说:“不要玉米,生意搞不成。你没打听打听,村里哪家有钱?生产队一个‘劳动日’二角钱,不到年终结算不发。老母鸡不下蛋,盐都吃不上,哪有钱买红盆?”有人撺掇说:“玉米换红盆,两不找钱。你玉米到手,偷偷拉到‘黑市’卖了,钱装到口袋里,干净利索。不然,你一个红盆也卖不了。”武家成为难地说:“让‘市管会’抓着,鸡飞蛋打,划不着。”那社员说:“‘市管会’在城关,在集会头上转悠,他放着清福不享,下乡干啥?放心吧,把车子拉到僻静地方,保险没事!”武家成装作被说动了心,犹豫不决。几个社员一递一腔劝说着,终于说动了武家成。于是有人领路,有人帮着推车,很快把板车推到了生产队的饲养室。接着有人帮着找秤,有人帮着找麻袋,有人急不可待地挑拣红盆。六七十年代,乡间还没有塑料盆;搪瓷盆太薄,容易掉瓷,乡间和面淘菜多用红盆。五升盆,三升盆,两升盆,家家户户都少不了。当年耗子又多,斗盆用来盛粮食盛面,盖上盖子保险得多,不少家庭都需要。因而武家成的生意很顺利,人们陆续背着玉米来换红盆。他估计,下午社员上工之前,红盆就能处理完毕,天黑之前就可以返回城北那个小村庄。
过了晌午,生产队上工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武家成的红盆只剩下最后两三套了,还有几个女社员在讨价还价。她们说:“剩的红盆不是歪口咧嘴就是不够光滑,‘火裂’,炸纹;和面沾面,洗盆割手,不降价就不买了。”武家成说:“歪口咧嘴,‘火裂’纹的红盆,看着不好看,用着结实,敲起来叮当响。不够光滑不要紧,砂布打一遍就光滑了。降价可以,但降的多不够本,赔了力气又赔钱,不行。”搞来搞去,斗盆少要三斤玉米;五升盆减二斤;三升盆减一斤。生意总算搞成了。几个妇女端起红盆正要走,迎面来了一群干部模样的人,拦住去路。武家成想要躲避,已经来不及了。
这群干部是下乡检查落实生猪鲜蛋派购任务的。领头的是城关公社的财贸书记,跟随的有供销社、粮店、食品公司、市管会等部门的干部。武家成拿出了“自产自销”的介绍信,说:“武家湾耕地逐年减少,个别生产队人均耕地不足半亩,口粮严重不足。生产队只能搞‘生产自救’,把红盆按工分和人头分给社员,让社员换点粮食。希望领导们照顾。”供销社的干部说:“你们武家湾很不像话,当初找领导、托关系,死缠活缠和供销社签订供销合同,让供销社帮你们销红盆。合同签过了,你们又拉着红盆下乡,串村、赶集、赶会自由买卖,随便变动价格。这让供销社怎么办?红盆积压在仓库里,资金难以周转,造成损失谁负责?”粮店干部帮腔说:“秋征工作还没有结束,粮食市场还没有开放。你拉着红盆换粮食,严重违反粮食政策。不过,你带有‘自产自销’介绍信,可以从宽处理。你把换的玉米,按照国家收购余粮的价格,拉到公社粮店卖给粮店算了,不处罚了。”
市管会的干部也说:“我知道,你们换了玉米,就到自由市场,黑市交易卖掉了。这是‘投机倒把’,是犯法行为。如果在‘黑市’上抓到你,粮食没收,还要追究刑事责任。幸亏今天让我们碰到了,让你避免犯罪,快把粮食拉到公社粮店去吧。”
听着随行的几个干部七言八语,领队的财贸书记始终没有发表意见。他把武家成的“自产自销”介绍信看过以后,还给武家成,然后问道:“你是武家湾哪个生产队的?家里几口人?麦天分了多少小麦?秋天分了多少秋粮?”武家成一一作了回答。他又看武家成红盆换的玉米,粗略估计了一下问道:“这玉米有二百多斤吧?”武家成说:“二百三十多斤,这几个盆卖了,可换二百五十多斤。”财贸书记说:“武家湾我去过,‘小四清’时在那里当过工作队,情况我了解。二队人均耕地大约半亩,三队土地最少,人均三分多,只有一队、五队情况好点。社员口粮‘七大两’就难保证。按照你说的情况,分的粮食,加上红盆换的玉米,口粮标准也不足一斤,还卖什么余粮?把玉米收拾起来,回去吧,可不要在‘黑市’上倒卖。如果倒卖,那就犯法了。”
书记表了态,随行的几个干部立刻随声附和说:“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党的政策历来是英明的。这次就这么处理了,下次再遇见,可要没收了!”
虚惊一场。武家成连忙收拾起玉米,离开“老牛坡”。临行,他特地找来些柴草,把装玉米的麻袋掩盖起来,按照老饲养员的交代,避开公路附近的检查站,走乡间土路,往回赶。一路平安无事,当晚又住宿在公路西边小村庄的饲养室。第二天一大早,那个饲养员带领武家成前往程平路口去赶集。
离集市半里之遥,饲养员让武家成把板车停在背静处等候,他先去集上转转,探探路。时间不长,两三个穿着劳动布工人装的人,腋下夹着口袋来了,带领武家成把车拉到一个工人家属区。六七十年代的工人家属区,也就是如今要改造的“棚户区”,住着平顶山矿务局十二矿、八矿等矿的工人。当时,一个矿工,老婆孩子一大群,只有一个人有购粮本,吃“皇粮”,“黑市”买粮的现象十分普遍。因而矿区“地下粮食交易”十分活跃。“黑市”粮食价格略高于粮店,但绝无“漫天要价”的现象。武家成红盆换来的五百多斤玉米很快就卖完了,他十分感激那位热心肠的饲养员。为了表达谢意,二人来到一家“国营食堂”,但是因为没有“粮票”,想买几个白面馒头,称二斤油条,服务员无论如何都不肯给。武家成没办法,只好买了两碗杂烩菜,每人吃了一碗。
武家成回到家里,立刻拉着母亲去了医院。经过一段治疗,母亲身体渐渐好转。春节前竟然能够下床进厨房做饭了。
春节前是武家湾红盆进行销售的黄金时段。年终结算以后,红盆折价分给了社员。时值农闲,生产队特许社员外出卖红盆。于是家家户户倾巢出动,男人架车,老婆孩子拉牵,不顾风霜严寒,串村吆喝叫卖,推销红盆。此外,生产队和各地供销社签订的购销合同也都到了送货期限,必须按期送货。男女社员拉着红盆四处送货,每天除了工分照记外,可得两元钱的补贴。比如,红盆送到郾城大柳店、舞阳巴台镇,往返二百多里,需两天半时间,每车就可得到五元补贴。连送两趟,就可以宽宽裕裕过年割肉包饺子了。因此,虽然辛苦劳累,社员们还是争先恐后抢着干。武家成自己拉一辆车;武振洛和小儿子家庆,父子合拉一辆。武家林和孙柳叶各拉一辆,把两个孩子撇给武振江老两口照管。
已经到了腊月十八了,天寒地冻,滴水成冰。汝河上了“实冻”,人们拉着一千多斤重的红盆,结队从坚冰上过河,晓风残月下,一路东进。数里之后,不少人已经遍体生津,气喘吁吁了。再行数里,多数人已经脱掉棉衣,忘记严寒。武家林出门时带了一根绳子,过了汝河,他把自己的车子和柳叶的车子连结在一起,准备一边拉车,一边帮柳叶拉缰。上路之后,一实践,才发现这种办法不切合实际。因为两人的步幅、频率根本不一致,柳叶需要帮助时缰绳松了下来;不需要帮助时,缰绳又绷紧了,拉得柳叶跟头流水。家林在前边也白白多费了许多力气。后来,家林干脆把绳子解了下来,让柳叶慢慢在后边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隔一段时间,家林就把车停在路旁,回头来接柳叶。武家成也放心不下武振江和家庆。当家林回头接柳叶的时候,他也停下来,回头来接武振江和家庆。
送货地点在郾城附近的孟庙火车站。最先到达的是武家兴等人。到达时太阳还没落山,供销社还没关门。按照武家平的吩咐,货送到以后,只用拿着介绍信去找供销社的刘主任就行;合同签过了,价钱谈好了,只需要点验数目无误,就卸货付款。武家兴是副队长,平时只管生产,没出门办过事儿。想不到出门第一趟就碰见了难题。当他拿着介绍信走进供销社的大门时,一个售货员说:“刘主任没下班就走了,可能是回家了。”武家兴忙问:“家在哪里?远不远?能不能帮忙去叫一声?”那售货员爱理不理地说:“主任家住漯河市内,有事自己去找。我也快下班关门了。”武家兴着急起来,连忙赔着笑说:“我们是三河县武家湾来送红盆的,路程远,后半夜就出发了,一百二十里,紧赶慢赶,还是赶到晚了。请你帮个忙给刘主任打个电话,或者想个别的办法,把盆收下。不然,我们十几辆车子,男男女女几十个人,吃的、住的都是问题。你就多麻烦,帮个忙吧!”售货员不耐烦地说:“你啰嗦什么?我只是个售货员,只管卖东西,其他事情管不了。有事情你去找领导,缠着我起什么作用?走吧走吧,我要下班关门了。”说着,她走出柜台,把武家兴往门外推。武家兴不由发起火来,大声说:“你这同志啥态度哩?我站这坏你的地方啦?为啥推我?”门口过路的人听到声音都围过来看热闹。武家兴得理不让人,扯着喉咙喊:“当个售货员有啥了不起,瞧不起农民!我们来送红盆,起五更,打黄昏,天寒地冻,跑了一百二十里。到了没人管,还把我们往门外推,这算啥道理!”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货不愁卖,有猪头还怕找不来庙门?何必把红盆送给他们,让他们剥一层皮赚钱?车站天天有集有会,你就在供销社门口叫卖,看他们有啥办法。”那个售货员慌了,要关门,武家兴还在屋内;不关门,群众在门口乱嚷嚷,担心影响不好。
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来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挤进人群问:“啥事儿,出啥事情了?”那位售货员仿佛遇见了救星,连忙说:“主任,您可回来了!这是武家湾来送红盆的,等急了,嚷着要见您。”刘主任忙说:“送来就收吧,嚷嚷啥哩?”武家兴一听话音,来者就是刘主任,喜出望外,连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黄金叶”来,抽出一支,递给刘主任。刘主任接过烟,没有吸,问武家兴说:“介绍信哩?”武家兴连忙把介绍信递过去。刘主任粗略一看,又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和颜悦色地对武家兴说:“天晚了,今天恐怕没法验货、点货、入库了。武队长先去招呼一下,把所有车辆都拉进仓库院里,明天早上点验收货。院里有一个空仓库,社员同志们委屈一下,胡乱住一晚上吧。”说罢,就带领武家兴到仓库院去。看热闹的人见风波已经平息,就都散去了。
当晚武家湾送红盆的男女社员都住宿在孟庙供销社的大仓库里。供销社看守仓库的人找来几捆芦席铺在地上,社员们各自展开带来的简单铺盖卷,随便草草吃了点干粮,便躺下睡觉。武振江父子三人带了一条破棉被,家庆睡中间,家成和武振江睡两边,蜷缩着身子,挤在一起。家庆困乏极了,躺下就睡着了;武振江生怕冻着了家成和家庆,棉被往儿子那边拉了再拉,自己只盖了半边身子。隆冬腊月,外边北风呼啸,仓库内冰冷冰冷,时间不长,武振江就咳嗽起来。武家成朦胧中听见武振江咳嗽,连忙坐起,把棉被往武振江身上匀了匀,并把自己的棉衣盖在武振洛身上。
窗外,一列火车鸣着汽笛隆隆驰过,武家成感到仓库和身下的土地都在震动,不禁睡意全消,再也难以入睡。他悄悄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开架式,打起汝河湾流行的小洪拳来。打了两遍,他全身发热、神清气爽。这时候,东方已经发白,早起赶集的人们陆续到来,小小的火车站逐渐热闹起来。千百年来的老传统,过了腊八就是小年。平常的集、会,也被称作“年集”和“年会”了。其规模自然要比平常的集、会热闹许多。除了粮、棉、油等“统管”物资以外,社员们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鸭、鸡蛋,和生产队分给的萝卜、白菜、大葱,都拿到集上来卖,换几个钱过年。食品公司也象征性地杀几头猪,在集上公开出售。人们为了割到二斤猪肉过年,常常半夜三更就到食品公司门口排队。当时人们的养生知识几乎等于零,普遍喜欢买肥肉,不喜欢瘦肉。因为肥肉可以炼油,长期食用。
武家成、武家林等人起得早,看见人们排长队等着割肉,也站在后边排起队来。眼看快要排到跟前了,前边有个身穿制服的人挤到前边,递给卖肉的一个条子。卖肉的人立刻宣布:后边的人散了吧,剩下的肉不卖了,等到下集吧。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大声质问:“为啥?”有人大声吼叫“不准开后门!”卖肉人冷笑一声,扬起手中的条子说:“公社党委急需猪肉一百斤,我有啥办法?有意见找党委提去,我管不着!”人群中立刻有人提出疑问,卖肉的人说:“我只认条子,是真是假你去问领导!”人们只好无可奈何地散去。武家林没有走,身边有人说:“走吧,伙计,你有啥办法?”武家林随口说:“啥办法?有的是办法!走着瞧!”那人和卖肉的人听了这话都十分惊奇。武家林转身要走,卖肉的人突然叫住了武家林:“同志,慢走!有话好说,要多少?”武家林说:“不要多,割二斤半。”卖肉的二话没说,一刀下去,砍了一块,笑着说:“拿去吧,只多不少。”武家林付了钱,转身要走,那人低声问武家林:“同志,哪单位的?刚才听你说话的口气,有的是办法。啥办法?一遭生,二遭熟。能不能透个底,交个朋友?”武家林哈哈一笑说:“啥办法?你不给我不要罢了!”说罢扬长而去。卖肉的人气得干瞪眼。原来他看走眼,认错人了,误把武家林当作某领导的妹夫了。
八点半以后,供销社开门上班。刘主任开会去了,交代仓库保管点货验收。保管验货十分挑剔,比照样品,一个一个摸摸敲敲,看了又看,把送来的红盆分成一二三等,挑出的不合格产品占二分之一。武家兴傻了眼。临出发时,武家平交代,合同是签好的,只要不破不烂,如数全收;三等货不能超过十分之一。如今三等货超过一半,不合格货超过一半,折合下来,损失大了。武家兴掏出“黄金叶”双手递给保管员,保管员装作没看见,瞧也不瞧。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来,弹了弹烟盒,抽出一支,点着了,抽了一口,对武家兴说:“合格的分等级上架,扣好,不合格的拉走;点完数找会计结账去吧。”武家兴说:“合同上写得明白,只要不破不烂,如数全收。三等品不超过十分之一。你看,挑出的不合格产品是不是太多了?”说着,从不合格品中随手拿起一个敲了敲说:“看这个,叮叮当当,一点儿叉声都没有,咋能算不合格呢?”保管员说:“合格不合格,我说了算,啰嗦什么?想卖就去结账,不想卖全拉走。这是公家的生意,不是集会市场上的小买卖,啰啰嗦嗦,讨价还价!我还忙着哩,没时间和你们闲磨嘴皮子!”说着转身要走。武家兴连忙跟在后面说好话:“同志,不要走,我们一百多里地大老远拉来了,你看能不能……”那保管员不耐烦极了,大声呵斥武家兴:“你这人怎么这样婆婆妈妈不讲道理呢?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还啰嗦啥哩?”这时候武家林、武家成在旁边气不过,制止武家兴说:“家兴哥,省口气暖暖肚子吧,和这种人有啥理讲?有货不愁卖,有猪头还怕找不来庙门?现在就装车,好坏全部拉走。离了王屠户,吃不了连毛猪。离了孟庙供销社,红盆照样卖钱!现在就拉两车到集上去卖,其余的分头下乡,串村叫卖。真卖不了,拉回武家湾倒入黑龙潭,也不给他孟庙供销社!”男女社员齐声和,说干就干,七手八脚就要装车。这下那个保管员慌了,连忙转身回头,大声说:“你们是签了合同的,哪能说拉走就拉走?”武家成说:“你还知道我们是签了合同的?你拿出合同仔细瞧瞧合同上是咋写的。你能随意压级压价,违约办事,就不许我们不守合同、不卖了?”那保管员连忙赔笑说:“俗话说买卖两条心,有不同意见慢慢商量嘛,哪能赌气上弯弯树哩?”武家成说:“合同就是双方商量好以后签定的。现在用不着商量了,何况签合同的是双方领导,我们是送货的下力人,没有权力更改合同。听说供销社签合同的是刘主任,你能代替刘主任更改合同条文吗?”那位保管员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刘主任交代点验货物收货的,哪有权力更改合同?”武家成武家林齐声说:“那你只用按照合同办事好了。如果不照合同办事,我们只有把货物拉走,剩下的事情,你给刘主任交代好了。”这个保管员十分尴尬,武家兴连忙买了一条“大前门”香烟,偷偷塞给他。于是,他态度完全改变,把原来的二等盆统统提级为一等盆;三等盆提升为二等盆,又从不合格产品里挑出一大批变为三等品,剩下的不合格产品就不多了,并且减价收购下来,事情圆满结束。
武家兴结了账,当即把补贴发给送盆的社员们,还带领大家到国营食堂吃了一顿饭: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肉片汤。吃过饭,就在孟庙,武家林给柳叶买了一条花格方巾,给两个孩子买了花帽子;武家成则给母亲买了一条棕色方巾,给家庆买了一双解放鞋。他本来还打算给武振洛买双棉鞋,武振洛坚决不准,武家成只好作罢。
这个年,过得总算有点年的样子了。
【王振羽,笔名雷雨,一级文学创作,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有《人事完缺:吴梅村传》《龚自珍传》《龙飞光武》等专著近二十部,主编有《读书台文丛》《六朝松文库》《新鸡鸣丛书》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