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8期 | 毕海林:晃树

毕海林,1984年生,山西神池县人,鲁迅文学院山西文学创作高研班学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中国校园文学》《山西文学》《鸭绿江》《当代人》《青年作家》《青岛文学》《小说林》等刊物。
1
树好像又长高了。
它的枝枝丫丫伸向天空,将一些云朵托举起来。我其实看不清云的具体形状,只能看到一些轮廓。远远的,很白,没多久,又变成了黑色。不是云黑了,是整个天黑了。
天黑下来后,整个村庄都很寂静,听不到人的声音和牲畜的声音,一切隐于黑暗之中。我很害怕黑暗的到来,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视力方面的原因,天一黑,我几乎变成了盲人,我的眼睛高度近视。村子里很多人都说,我的眼镜跟啤酒瓶底一样厚。其实,他们不知道,我眼镜的厚度早就超过了啤酒瓶底,我用卷尺量过。
我把一个啤酒瓶子捣碎,起先用的是石头,石头并不趁手,它们总是不规则,无论握哪个角度,都不能让右手贴合,那样挥动起来方向就会偏移,万一没有砸住瓶子,而是砸住了左手,那就废了。右手无所谓,左手我还得用它抓筷子,摁打火机,包括解决一些其他要紧的事情,我用它很顺手,但它力气小。我记不住哪年,村子里下了很多雨,雨把土地浸透的同时把路也泡烂了,每个行走的人都小心翼翼,一步三滑,借助力的作用,一些人就摔在了泥里,这些人中包括我在内。其他人都没事,就我的左手发生了骨折。我真的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响,不大,但干脆,像是一片瓦从屋顶上掉了下来。
石头不能用,我只好重新找寻工具,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把锤子。很奇怪,我家里从来都不使用锤子斧子这样的工具。它怎么会在那里?谁把它放在那里的?我拎着它在院子里站了许久,都没有想清楚它来自何处。
算了,既然它此刻出现就有它出现的道理。
就像我为什么会住这个又破又小的院子,还缺吃少穿的 ,而别人的院子大好几倍,吃喝不愁;就像我为什么当了半辈子民办教师,临到国家落实政策的时候,自己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辞职……人生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去想,这是我从老一辈人嘴里听来的话。
住在村子里有一个好处,很多消息都是从墙根下传出来的,无论冬夏,大家总会不约而同地来到村庄的每一堵墙前,或坐着,或蹲着,不管有几个人,话题也不知谁起头,反正声音就传了出来,一些人情往事,一些新闻八卦,一些闲言碎语就从这里发散到村庄的角角落落。
我拎着锤子,抬眼看向树,树飘摇了一下,几朵云被托举起来,很白。我垂下头来,朝台阶走去,台阶上放着几个啤酒瓶,青岛的、雪花的、燕京的,还有一个迎泽的,前面三个很新,是这几年庄起来看我时,请我喝掉的,瓶子我没有舍得扔掉,它们分别泛着不同的绿色,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很好看,我把它们摆在窗台上,当装饰品。只是那个迎泽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喝掉它的,估计很久了吧,久到它只剩下一个具象的形状了,它的灵魂早已消散。
问题出现了,为了证明我的眼镜厚度超过它们,我不得不当一次刽子手。我坐下来,右手握住瓶口,拎起锤子,用力砸下。我听到当啷一声,锤子被回弹起来,震得我的手腕颤动不已,几乎要脱离我而去。还好它被骨血连着,想跑都跑不了,注定如此。我将脸凑近去看,瓶子居然毫发无损。接连几次,我都无功而返,手臂已经开始抗议,之前骨折处传来隐隐的疼痛。我停下动作,用右手轻轻揉捏,企图减缓。啥都不好干,原以为当一个刽子手容易,我这只是砸酒瓶,那要是砍头,得花费多大力气。
揉捏了好久,疼痛稍微减缓。我细想一下,应该是力道不够,我需要增加力量。我长吁一口气,拎起锤子,并将身体全部力量凝聚于手臂之上,对准瓶身用力砸下。这次,我听到剧烈的破碎声,那声音突破环境的阻碍,直接在我的心坎上荡漾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左摇右晃。还好,心脏晃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心脏停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哪里不对,我感觉到了热,还感觉到了疼,还闻到了一股腥甜的气味,我的喉咙泛着阵阵的恶心。我想吐。我站起来,突然天旋地转,眼前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不是我伸手扶墙,可能就摔倒了。我不敢动,等待黑暗消失。我知道自己起猛了。
等待最煎熬。还好它终会消失。我睁开眼,天很蓝,树杈伸向天空,托着几朵白云。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我听到了砰砰砰的声音,声音很持久,响在耳畔。我一手拎着锤子,另一只手……另一只手哪去了?我寻找另一只手,才发现问题出在了那里。它破碎了。它在淌血。血液砰砰砰地坠落着,腾起了无数的尘埃和腥甜的味道。我哎呀一声,叫了起来,叫过后,我扔掉锤子,用左手握住右手,撞开门,回到屋里,四周逡巡,没发现什么可以止血的东西,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那件白色的T恤上。那T恤是我一个学生送的,那是我最有出息的学生。他在省城搞创作,弄出了一些动静,收入如何尚不清楚,按他的说法,挣得不多,但是受人尊敬。别人都叫老师。
但他叫我老师。他说庄老师,我来看你了。他递上一本他自己写的书,那本书封面很白很净,没有其他装饰,只有几个大字,写的是《隐匿的村庄》。他双手捧着书递给我,满脸的喜气。其实,我看到的并不是表象,我看到了他背后的难处。他家离我家不远,他每次回村都是出租车送回来的,而不是自驾小车,他下车时小心翼翼地观察左右,但我们都蹲在墙根,不太显眼。他下车后迅疾地走进巷子,头都不回一下。他来看我时,衣服穿得并不好,普普通通的样子,蓝白的牛仔裤上开着支离破碎的口子。我本想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又不好意思问。我忘了从哪本书上看的,问一个男人的收入和问一个女人的年龄同样令人生厌。与其令人生厌,不如不问。我笑着,看着他认真地展示自己的成绩。这样挺好,他很高兴。嘴咧得很开,整张脸看上去像地里的向日葵,充满朝气。我教过很多学生,只有他偶尔回村时来看看我,拉拉闲话,主要内容是划拉着手机给我看他发表的作品,哪个杂志刊发了哪篇小说,哪位大师点评了他,参加了什么文学活动……很热闹,很喧腾的感觉。我挺羡慕他的。
我这辈子想要离开村庄,但最终哪都没有去成,庸庸碌碌活到现在。当然那一次除外。那次的事情,我不能跟我的学生讲,那样就会被他写进作品里。我只能藏在心里,在寂寥的时候,想想,怀念令人惆怅和难过,牵肠挂肚。但它总是一种感觉和体验。是感觉和体验,就有它的价值,就能让我有活下去的勇气和欲望。我的学生真的不错,他偶尔给我放一些东西,吃的用的都有,包括这件T恤。
按说我不能用它来止血,但是此时此刻,我没有发现其他可以代替它的东西,其他东西都看上去很肮脏,不但黝黑,还弥漫着霉味。我毫不犹豫地将T恤扯起来,一骨碌把整个手都包了进去。我没想到手掌包起来会是这样的形状,很干净,完全变了样子,之前我的手指苍老、枯槁,长满了老茧,与其说是手指,不如说是枯树枝,现在好了,它回归初始,纯洁得像个样子了。我刚惊喜片刻,便看到血液一点点将T恤浸透,红色晕染,鲜艳、妩媚,由小变大,成为无数朵映在白色中的花。
我这一辈子,见到花的时候不多。
年轻的时候曾有过那么一两次,大队部主任给我介绍过几个邻村的姑娘,我也曾采过一些野花送给她们,只不过野花不够大,小小的,显得很单薄,而且不够红,总是泛着蓝,淡蓝,或者深蓝。不知为何,那些姑娘看见我捧着花来,转身就走,头都不回一下。事后,我问主任,我说她们不喜欢花吗?主任讳莫如深地说道,她们不是不喜欢花,她们是讨厌花。主任说完,将水烟抽得啪啪响,烟气弥漫,将他的脸庞笼罩其中。我看不清主任的表情只好选择离开。
眼前的花很好看,堪称妖艳。在村庄,红色的花很少见,大多是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而且花骨朵小小的,让人产生不了丝毫兴趣。我满心欢喜地看着它渐渐扩散,我以为它可以撑满整个白色的世界,但它停止了,倏忽之间就没动静了。我瞪大眼睛确认了好几次,确实不动了。我失望地抬起眼皮,不再看它。我闻到了空气中的尘土味,有些酸,也有些咸,还有点甜,但甜很淡,之前浓郁的味道正在消失,就像我的生命正在萎缩。我真的老了,细算起来应该超过了七十岁。时间像一锅浆糊,黏黏稠稠的,让我忘了很多东西。我记不起来自己的具体出生日期,七十岁是个约莫的数字,具体七十一,还是七十九,我不知道,我估计村子里没人知道。
我七十岁了,砸啤酒瓶把自己的手指砸了,全因为技艺不精。这能怨谁,谁都怨不了,只能怨自己。
2
树好像又瘦了。
它的枝枝丫丫伸向天空,看上去又细又长,一些鸟雀站在上面,显得很寂寥,它们矮矮的,小小的,像一个个黑点描画在天空之中。我抬了抬眼睛,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才勉强能看见它们的羽毛呈灰色。在这个村庄里,只有它们和我一样孤独,且独自清醒,我们冷静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同的是,它们居高临下,看得更高更远,而我只能匍匐下来,像一只猫那样,嗅嗅这里,闻闻那里。说到猫,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曾经养过一只猫。
那只猫浑身如墨,黑得令人胆战心惊。它站在黑夜里,闭上眼睛的话,没人能发现它,但它从不合眼,它的眼睛里闪着莹莹绿光,像坟茔里的鬼火。所以村里人说它不吉祥,大家都嫌弃它。但我知道它不是,它很温顺,叫声娇弱,还是一只母猫,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甚至会表现出妩媚的样子。
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每日清晨,我会早早起床,为它做好一顿早饭,它如所有甜蜜的爱人般,从不挑三拣四,给什么,就吃什么。吃完后,一抹嘴,发出喵的一声回应,便温顺地卧在了我的脚边。
我快三十岁的时候,有一日,庄起推门进来,将一大片光挡在了门外。我正端坐在板凳上看书,周而复《上海的早晨》,这是我能找到的不多的书籍之一。书上的字迹晕成了一团团的黑。我抬起头,看见庄起站在那里。我的弟弟庄起是个老实的农民。他大字不识,只会用粗大的双手耕耘土地。他并不是一个好把式。跟我相比,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人长得高,面皮白净。就这两个优势,足可以让他早日成家。——他娶了主任的外甥女,去了三山凹,做了赘婿。那时候,我爱看书,识了不少字,村里将我聘为民办教师。业余时间,我就阅读,想办法找一切可以找到的书。既然鲜花无法散发馥郁的香气,那阅读肯定可以,饱满的灵魂需要知识的滋养。这句话我和很多人讲过,他们都不以为然。他们笑笑,默不作声,该下地的下地,该闲聊的闲聊。也罢,人和人的命运不同,我倒是也想做赘婿,但是得有人要我才行。
庄起说,哥,给你带了个人来。
庄起侧过身体,将光漏进来。书上的黑晕消失,字迹又清晰起来。“马路两边是整齐的梧桐树,树根那部分去年冬天涂上去的白石灰粉已开始脱落……”
庄起见我没动弹,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说,哥,给你带人来了。说罢,他将我从板凳上扯起来。我站起来的过程是光迁移的过程,由黑到白,我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并不美丽,甚至有些丑陋,脸盘很大,而且方,方脸的女人很少见,她让我想起书中写的那种方方正正的汽车。我说,奥斯汀。庄起说,啊?之后,他说,这是三山凹的崔秀丽。秀丽?她怎么能叫这样的名字?她一点都不秀丽。那么高的个子,几乎与门槛齐高。我看着她,她羞涩地低下了头。我缓了缓语气说,进里屋。
这大概是我做出最错误的决定。
——我依旧沉浸在陌生的上海浓郁的情调中,无法自拔。
——我以为自己的屋里有多敞亮,有多整洁,足可以接待一个上门来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是庄起跟我说过多次的女人,他说三山凹有个女人认得几个字,应该和你般配。经由庄起介绍,我们还通过几封信,互相介绍情况。那女人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而且数量少,每封信数下来也就十几个字。字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写,而且愿意和我交往。我心潮澎湃,和庄起说了很多次,要见见这个女人。
我伸出手,撩起厚重脏污的门帘,将他们放进屋内。我以为妥当。但我错了。他们进去没有一秒,便退了出来。他们扇着手,趔趔趄趄地朝门外奔去。站在太阳底下,他们的脸憋涨得通红。我不明所以。那女人看了庄起一眼,便转身离去。那时候,我的眼睛度数还没有厚过啤酒瓶。——我看到了嫌弃、鄙夷和埋怨。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她识字,应该知书达理。
庄起摇摇头,也走出了院落。他们走后,我回到里屋,这才发现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就出在,我沉浸在书籍中的虚幻,完全忘记了生活里的现实,生活包括吃喝拉撒、穿衣住行,我的意思是,我的里屋还残留着前夜的粪桶,以及昨天剩余的饭菜,一些胡乱堆着的碗筷,肮脏的衣服,未曾叠起的被褥……这些细节构成生活的全部,给我以沉痛的教训。
确实如此,此刻我倒吸着凉气,望着裹在手上的血色毛巾,疼痛将我拽回了现实,鲜花消弭不见,掌声从未有过,留给我的只有眼前的不堪。我咬咬牙,找来一根绳子,将T恤里三圈外三圈捆紧。尔后,我站起身来,略一沉思,再次走向那个破碎的啤酒瓶。
这下我学聪明了。
吃一堑,长一智。
我只是有些木讷,但我不傻。我知道啥好,啥不好。在这个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鸡犬不宁的日子,他们的院子里经常传出各种吵闹声和哭泣声,他们的眉头时不时就会皱在一起,这些现象太常见了,他们深陷其中,不以为然。而我,从我决定不再离开村庄那天开始,一切都变得简单了,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的弟弟庄起有他的生活,我管不上他,他也管不上我。我从未想到,在村庄,自由的获取是如此简单。生存的需求降到最低,你想要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到来。它们不用你去召唤,自己就会叩响门扉,找上门来。我欣喜地过着每一天。直到他们拿我开玩笑,他们说,庄老师,你的眼镜和啤酒瓶底一样厚,你能看清东西吗?吃饭不会吃到鼻孔里吧?
我用左手将玻璃碎片一一捡拾,我在院子里用铁锹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我将那些碎片全部扔进洞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土耘过去,将它们掩盖起来。随着形态的消失,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也一起消失不见了。至于是什么,我没有时间去细想,当下我需要做的事情,依然是证明。
剩下的啤酒瓶部位是个奇怪的形状,它像是一艘扬帆起航的大船,瓶底犹如张起的风帆,残余的瓶身由宽到窄,在船头的部位呈现出锐利的尖细,它直插汹涌的大海,乘风破浪,披荆斩棘……我看得入神,想象自己化为尘埃,立于其上,征战于虚无的海洋。我突破一个个诡异的现实,直抵心中的理想之地。我想,那海的尽头会不会就是理想的沃土。那里孕育着我想要的一切,琳琅满目的书籍、食物、衣服,宽阔的房屋,数不尽的庄稼和牛羊,对了,必不可少的还有花,漫山遍野的鲜花,花的海洋……
我差点就沉沦了。
但我及时清醒了过来。
我的手指触摸到了玻璃茬口的锋利,它很主动地锲进了我的肉里,那种感觉很像小时候玩弄母亲手里的细针,被穿透皮肤时带来的感觉。那是瞬间降临的感觉。一下就让你含恨懊悔。
目光回归现实。我找来砖块,将船体固定牢实,左手再次拿起锤子,这下我采取了策略,不再鲁莽,而是细心雕琢,我将边缘位置一点点敲碎,随着时间的推移,船体被拆解,碎片沉没于大海之中,只留下那个充满张力的风帆。此刻它失去了张力,它不再立着,而是平躺下来。它看上去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找来卷尺,用砖块将它压住,将卷尺钩进底部,拇指顶住尺标,严丝合缝,我将卷尺取出来,凑近眼前观望,一个数字终于闪现,毫无意外,整整比我的眼镜厚两毫米。不要小看这两毫米,它证明了一切。我很欢喜,想找人分享。可我站起来时,抬眼望去,任何人都没有看见,我只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树又高又瘦,枝丫托举着几朵云,云不白,变成了黑红相间的样子,而且呈现出了斑驳的意向。这是我不想看见的样子,我转身回到屋里。迈步前,我将风帆一脚踢入大海。
回到屋里,我惊奇地发现了已经被我忽略掉的事情——这一天来,我滴水未进,之前我忙于证明与被证明的假象中,无法自拔,此刻光线暗淡,屋子里显得阴森森的,冷气涌上脸庞,将我从虚无中催醒,我摸着肚子,肚皮扁塌,它懊恼地发出抗议,它像一个忙碌了一天的将军,挥斥方遒了一整天,终于消停下来的那一刻,它的脾气大了很多,它说,你他娘的赶紧给我弄吃的。它这么吼喊着,声音若有若无地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我甚至看到它被坚硬冰冷的墙壁弹回来,发出“嗡”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声声不息,我几乎要顶不住了。我掀开柜子,拾翻了半天,都未发现什么像样的吃食,柜子里的面袋几乎见了底,而且本该雪白的面粉看上去灰头土脸的样子,并不会让人有多少食欲,我甚至觉得吃了它,可能会中毒身亡。挨着面袋的地方,放着几个干巴巴的土豆。后来,我好不容易在一个角落发现一块月饼,借着灯光望去,它特立独行,闪着金黄的光泽,令人垂涎欲滴。我不假思索地将它拿起来,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然后……事故就此发生。我的牙齿发出了嘎嘣的声响,那块跨越漫长时光的月饼发生了质的变化,它不再酥脆,它坚硬如铁,将我的牙齿崩掉了半颗。
我恶狠狠地将它端在灯光下查看。它果真变得陌生了许多,那些清晰的图案已经模糊,黄色的油皮没有丝毫光泽,有些地方还呈现出霉斑……看到这里,我懊悔起来。不能怨它,责任全在我这里,谁让我的眼镜厚过了啤酒瓶底,谁让我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我一狠心,将那块月饼扔进柜子里,随手拿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义愤填膺地出了门。
3
树好像消失了。
我站在台阶上,竟然没有看见它,眼前一片漆黑,黑暗果然是一个伟大的魔法师,它释放魔力,将一切都掩藏了起来,脏污、杂乱,以及卑劣,都消弭了。看不到树,我的心里扑通乱跳,母亲去世前,曾伸手指着那棵树说,你要好好照料它,那棵树是你出生的时候你大种下的,你大说,他问过人了,只要这棵树长得好,你就会长得好。以后我走了,你自个好好侍弄它,让它长得旺旺的。母亲的话说完没多久,她就去世了。打发母亲的那天清晨,那棵树奇迹般长出了绿芽,先是星星点点,等中午,我和村人们从坟地回来时,已经是大片的翠绿,生机盎然的样子,让我都很惊奇。我兴高采烈地吃过饭,摸着肚皮美美地睡了个好觉。
看不见它,我的心扑通乱跳。我跑下台阶,朝着它奔去,脚下磕磕绊绊,险些摔跤,还好我极力保持了平衡。我的身体已经佝偻,跑得速度很慢,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树的方向,视线逐渐适应光亮,我好像看到了它,它影影绰绰地立在夜色中,随着我的接近,慢慢地清晰起来。树干变得粗壮,树枝变得高耸。待我触摸到它的时候,心里踏实了许多,我抬起头朝上望去,我看到它黑色的枝丫伸向天空,天空中的云不见了,只留下一些闪烁的星辰。对了,还有那条宽阔的银河,像一条白绫铺在夜色中。
我的心踏实下来,终于可以放心地行走了。跨过村沟,穿过演武梁,一路向北,走三四里的样子,便可以到达三山凹。我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除了去找庄起。毕竟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一路上,我走得趔趔趄趄,主要原因是天黑,其次是我的腿脚并不便利。驱使我前行的,除了饥肠辘辘,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觉得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庄起了,我得去见见他。早些年,他还常来瞧我,带一些吃的喝的,在外人看来,我们还是亲兄弟。在村庄,有些闲话会被吹上天,会赋上不必要的神秘色彩,夸大倒不至于,主要是夹带了人们的感情色彩。本身地方小,又被做了定义,每日行走在村庄里的就那些人,大家抬眼看你时,眼睛里的光亮就说明了一切。
我不想庄起背上无情无义的名声,更不想自己背上孤家寡人的名头。
抵达三山凹时,我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漆黑的山坳中,分外明亮。我走进村庄,三山凹我是第一次来,我并不清楚庄起住在哪里。我想着自己长着一张嘴,可以去问,只要态度诚恳,没有人会拒绝一个老人。我拄着拐杖(这是我在路上捡的一个树枝,它很坚硬,足可以撑住我的身体),走进村街,几乎每家的院门都紧闭着,那些灯光被高大的院墙阻隔,此刻看上去每个院落都透着阴森森的气息。我朝着村庄的核心区域走去(每个村庄都有一个核心区域,那里是村人们的聚集地),果然在一片开阔的区域,我看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那里人头攒动,灯影下的每个人都显得非常高大。
我推门进去,可能是用力太大,门发出咣啷的声响,屋内气氛凝滞,所有人都调转头看我,他们瞪着硕大的眼睛,如同仇视什么一样,盯着我。其中一个人正要开口,我打断了他,我说,我找庄起,他家在哪了?气氛哗变,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谁是庄起?咱们村没有姓庄的吧?这老头深更半夜的,该有啥要紧事吧?庄起是不是田有仁家的那个上门女婿?好像是姓庄,但是他现在……我听到这里,赶忙朝着说话的人望去,那是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手上并未停息,一摞麻将在他的手中整齐地垒起来。我说,田有仁家在哪?
田有仁死了,一个人说。
田有仁的姑娘也死了,一个人说。
不过,田有仁的女婿还在了,一个人说。
小豁子,小豁子,带这个大爷去田有仁家去,有人喊道。
叫我干啥,你不能去?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你他娘的赶紧去,别整天杵在这里踅摸,你又没钱上桌,说不定这大爷一会儿还给你点钱。
就是就是。赶紧去哇。
众人撺掇。
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孩子从角落里站起身来,他瘦瘦小小的,头上长着个癞巴,癞巴将两边的头发阻隔开。难怪叫小豁子。小豁子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说,大爷,你找田有仁啥事?
我说,我不找田有仁。
你不找田有仁,你去他家干啥?
我找庄起。
找庄起,为啥要去田有仁家?
我跟着他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前,他上前敲门,几声过后,门打开,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庄起站在那里,他也老了,借着灯光可以看到他满头白发,他说,干啥?小豁子闪在一旁,说,有人寻你。谁?小豁子用手指我。庄起看到我那一刻,愣了一下,说,哥,你怎么来了?我从他的声音中没有听到任何感情色彩。
回到屋里,坐定下来,庄起问,哥,吃饭了没?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说,没有。
庄起朝着空中大声喊道,秀,做饭。
庄起连喊三声,另一间屋子才传来粗壮的声音,大半夜的做啥饭?
庄起说,我哥来了。
半晌,那边没有声响。半晌,那边发出稀稀碎碎的声响。接着是开门声,接着是锅里倒水声,接着是切菜声,接着……我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眼前,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刀刻斧凿般,即便这样,我仍然觉得她很熟悉。我想到庄起叫她“秀”。秀?突然,我的天灵盖嗡嗡直响,这张脸在几十年前,我是见过的,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主要是方,方的像上海的小汽车,奥斯丁汽车。
没错,眼前这个人是崔秀丽。那个庄起曾经介绍给我的姑娘。她怎么在这里?她和庄起?
疑虑和着碗中蒸腾的热气四处弥漫,隔着热气,我看到庄起闪烁的眼神,他的喉结一漾一漾的,似有话说。果然,他没有憋住,他一直都憋不住。他说,哥,秀和我一起过了。田有仁死了,田润娥也死了。我不想孤单,就跟秀……秀丽搭伙了。哥,你赶紧吃,趁热吃。庄起说完,伸出手掌示意我。在他的催促下,我端起碗来,将面贴在碗沿上,吸溜着滚烫的面汤,面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秀丽果然是做饭的好手。我过于专注面汤的香味,却忽略了双手的触感——碗太烫了。我没忍住,将碗扔在了桌上,这下可好,面和汤淌了满满一桌子。我连声吸溜着,将手指举在嘴边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庄起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办。我也不知所措,陷入了困顿。
这时候,崔秀丽走了过来,从桌上拿起碗,用手将面和汤全部拥入碗中,拥完后,还把残留在手上的汤汁在碗沿上刮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后,她并没有端碗离去,而是说,吃吧,大半夜的,我可不想做第二碗。说完她转身回到了另一间屋子,房门砰地关上,门缝里的亮光随即消失。
我看着面前的这碗面,它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从任何角度都无法看出它之前发生的意外事故。我抬眼看看庄起,他脸色黝黑,整个人面目都变得不再清晰。有一刻,我终于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本想开口问他,刚张开嘴,声音还未发出,他便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哥,将就吃一口吧,桌子也干净着了。秀……秀丽就这样,请您担待。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我心中一惊,我的兄弟啥时候变得胆小如鼠了。罢了,我既然投奔他而来,就不能给他添麻烦。我闭上眼睛,不再看碗里面的样子,而是张开鼻孔,使劲吸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就着这香味,我将整碗面囫囵吞下。我吃面的声音很响,以此来告知庄起和崔秀丽(主要是崔秀丽),我把面吃完了。他们可以放心了。
吃完饭,庄起从我手上接过碗,去水槽那里胡乱冲了冲,便搁在了碗架上。之后,他将我带到偏房,他说,哥,今晚你来得仓促,什么都没有准备,你先在这里将就一晚,明天我再好好弄弄。庄起将铺盖弄好,转身离去,顺手关上了偏房门。我在昏黄的灯光中,观看着这间屋子。黑,且小,还乱,各种物件摆得到处都是,墙角明显挂着蛛丝。那床铺盖看上去并不干净,像是刚从泥污里捞出来。我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面料的材质,表面坚硬,那种好久未洗形成厚厚的一层浆的感觉,关键是处处透着冰凉。那种冰凉顺着我的手指传递到心坎,有一瞬间,我觉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我硬着头皮,爬上炕,钻到被子里,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我拉掉灯绳。屋子骤然陷入黑暗。隐约间,我听到屋角发出一些铮铮的声响,好像是虫子翅膀在震动,难道它们也觉得这里冷吗?
突然,我听到正屋发出剧烈的咒骂声,毫无意外,那是崔秀丽的声音,她扯开嗓子骂着庄起,每一句都像是砍在我心上的刀,我极力蜷缩着自己的身体,将头埋进被子里,努力阻隔声音的传递,但是我越这样,听力越强,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今天不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负罪感袭来,我的胃也觉得不太舒服,翻江倒海的样子,我只好咬牙爬起来,穿好鞋,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习惯性地朝院子里望了一眼,我没有看到树,院子里空无一物,我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不行,我得走了,我如果留下来,对自己和庄起都没有好处。他过他的日子。我得去找我的树。想着,我便迈出了家门,朝院外走去,我轻轻地推开院门,我以为这扇木头大门会发出嘎吱的声响,但它什么响声都没有。
我好像推开了一扇虚无之门。
出到街上,我长吁了一口气,抬头观望了一下星辰,辨别好方位,我将手中的拐杖杵在地上,缓慢地朝着东湖村的方向走去。这一次,我走得更慢,寒冷沁骨,我的骨头都在打颤,但我想到家里的树,信心十足,脚步也更加坚定。我从自己记事起开始回想那棵树的样子,最先它又瘦又小,后来慢慢长高长粗,我小时候经常用尿浇它,父亲说,人尿是最好的肥料。我边走边想,很多往事如烟,缥缥缈缈,并不能完全记起。我只好努力想,努力想,我过于关注过去,忽略了当下的情况。——主要是忽略了时间的消逝。待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家门前,站在了那棵树下,我抬头望了眼树杈,它的枝枝丫丫伸向空中,托举着几朵云,云很白,也很厚。
我回到家里,想要找到一些纸,翻来翻去,都没有发现,最后只好将那本残破的书取来,在它的扉页空白处,我认真地写下了一些字,写完后,端详半天,没有错别字,语句也通顺,我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将书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外,坐在了台阶上。
坐在台阶上,我看着树,树突然迈着大步朝远方走去,它越走越快,渐渐地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