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西部》2026年第4期|冯沛熙:有些事情其实现在就可以做到
来源:《西部》2026年第4期 | 冯沛熙  2026年08月18日08:00

冯沛熙,2003年生,广东江门人。作品见于《西部》《青春》《小小说月刊》等刊。

写字楼的玻璃中,游过一朵红色的云。我开着摩托车,被瀑布般的大厦吸引。云层一直压在城市的背上,闷闷的,我打了个哆嗦。好似要下雨,玻璃中的太阳正缓缓融化。

毕业数月,我多次考试没能上岸,于是一蹶不振,幻想着中一张彩票成富翁。母亲说我,本来学校就不好,还眼高手低。她始终不愿意再多给我点时间,我也不争气。

大门打开又关闭,光线明亮又暗淡。有台电梯正在维修,电梯门前人流稠密,我的胸背遭受挤压。我多次摁开手机屏幕看时间,关上,打开,再关上。排着电梯长队,我感到不安。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惬意闲谈。我的毛孔不断分泌出黏液,燥热袭来,肠胃开始蠕动、鸣叫、膨胀。

终于轮到我们了。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随我挤入,拎着的拖把桶蹭着我。我一看,也是蓝色。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海底上来,桶里的海水因跑动来回撞击,不安分地啪啪响。

电梯门关闭,空间更加狭小。拖把杆太长了,他无论怎么变换握姿,周围的人都会做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动作,相应一声咋舌。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更像是电脑编程自动做出的反馈。

“电梯上行。”一个理性且柔和的女声提醒道。我长舒了一口气,蓝衣服的呼吸却愈发沉重。一股浓郁的混杂霉味与汗酸的气息喘了过来,他不停地挠着烟灰缸一样的脖子。兴许是流汗带来了瘙痒的感觉,他每挠一下,油脂就会重新渗出一层。每当门打开有人要闯入,他便用拖把拦着。满了。

十三岁那年,父母分居。母亲没办离婚就带着我跑了,逃到远方的亲戚家,换电话号码屏蔽父亲所有的联系方式。她在这座陌生且老旧到掉色的城市里,重新找工作。放假,在那个没有电视机的屋子里,我写作业,不时看看窗外,看看对面用铁网封起来的阳台。一些老人晾在那儿的裤子松垮、轻薄,似乎承受着肥大的臀部。我不怎么下楼,没有朋友,也不认路。最熟悉的是每次都要经过的小卖部。它前后门都是透明且沉重的胶帘子,母亲带我买零食,人们就躲在屋里打麻将。我突然打了个冷战,想起某日,我在电瓶车后座,母亲只顾拧把手。天气闷热,路上没几个人,一长排的店铺都很萧条。我忽然对她说,以后要找到份很厉害的工作,给你买大屋,住得舒适。

远处被扒了毛的秃山掀来热浪,她没有说话。

我顺利抵达面试地点,空调十分冷,大厅像咖啡馆。曲折的走廊两侧开满了门,纸皮包裹的杂志堆在地面。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

小小的天流过的泪和汗

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

“你好,欢迎来到梦想出版社。”

此时我的腰椎已酸胀难忍,很大原因是腹痛带来的连锁效应。我拍打肚皮,警告自己别发抖了,像是请求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别在我干正事的时候打闹。

应急门突然被推开,闯进另一个蓝色的男人。人们亲切地称呼他为骑手,或在前面加一种商业名称。他喘得很厉害,拎着两个袋子,其中一个写着“古井烧鹅”。

“您的订单已超时。”那个跟电梯里一样的女声,频繁从他裤兜中传出。似乎哪里都有她。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看看,怪不得有些面熟。”女人翻出简历,念着我的名字。我上电梯前见过她。

“先坐会儿,下一个就轮到你。喝茶还是饮料?”她弯下腰去泡茶水,上衣被扯动,裸露出小块白皙的后背,一块块脊椎骨节凸出,青色的血管游动在四周。她抬头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喝茶?”

我慌张地挪开视线,并用鼻子应了一声。她离开的同时,香水味从衣领内蹿了出来,又或许是护发素的味道?我感到不适,高烧般的发寒。肠道似乎在下坠,一个臭屁被迫悄悄释放。我冲向洗手间,隔间都有人,把手处亮起红灯。也许该到楼下看看。我跑了下去,那里的灯光很暖和,可依旧满员。

再下一层,厕所外已排起长队,他们看着我说,肚子痛可以往上走。

回到原点,我绵软地蹲在小便池旁边。地面散发着尿臊味,我换了个姿势,挨个敲了敲门,里边的人故意放大刷视频的音量,也有咕噜咕噜回应的。

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

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随着轻轻的风轻轻地飘

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

…………

那首歌还在空中循环。

“好了吗?”我问。没有人给我答案,就像我备考许久坐到考场,再等铃响下笔那时一样。我需要站起来,靠着墙,配合括约肌的收缩。一阵耳鸣目眩后,我仿佛淹死在一个漩涡里。

我从父亲手里接过原稿纸,笨拙地掐住黑笔,写出作为一年级新生的第一篇作文。我又回到那逼仄的房间,拨开纸边的橡皮碎屑,桌上浮着傍晚六点的天色。屋内就像一间海洋馆。门没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和颠锅翻炒的气味传进来。父亲把椅子拉开,摆正位置,打开电视,等待一个每晚必播的栏目。父亲笑了,父亲消失了,我听见他们在打架、碰撞、辱骂……

我钻入了一条胡同的肚子里,那里黑暗、曲折,没有尽头,只有拖鞋啪嗒啪嗒的打击声。母亲牵着我跑,拖着行李箱似的。楼下没几盏路灯,时暗时亮。凌晨的风很冷,她跑着跑着咳出血来。她右半张脸红彤彤的,像瓣橘子,手一直捂住肋骨不放,似乎一松开就要散架。我俩边跑边往后看,我负责喊救命,跑了几步见没人追上来,稍稍放松了点。父亲从旁边树丛里飞出来,他抄了近路,嘴里喊“别跑”。我记得那张脸,白得吓人,灯泡照着,暗半边亮半边,眼球跟马眼似的凸出来。

“你阿妈咧,同我翻嚟!”他边骂边抓我衣服,喷来一股酒气……

蓝色的男人拿着拖把进来,绕着我拖了一圈,再撕掉房地产的广告纸。我回头看,父亲消失了。他就是个怂包,不敢站在有光的地方。

我去洗了把脸,以为蓝衣服能认出我来。他的手指粗糙、肿胀、发黑,像被人踩了一脚。母亲也会这样,医生说是局部软组织受伤。我对着镜子,强迫自己挺直腰,把衬衣绷紧,企图融入这里。必须打起精神,首先要做到快,这里什么都要快。

我回到大厅,靠着大窗户坐下。面试的时候,她拿起资料念了一段我的信息,纸杯上冒着白色的热气,旁边还有正在演讲的人,圆珠笔敲击着桌面。我把准备的话都说了,就像一场彩排过无数遍的表演。她很认真地点着头,每次都要将头发重新挽到耳边。她没有准备太多问题,也许是对我不感兴趣。聊着聊着我看向落地窗外,像看一个被电视机框住的动画片。世界变得简单,无限延展的马路像一个巨大的闭合环状图形,车辆渺小如贴纸。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像那个男人一样喘了起来,像从海底上来。

搬去远方的亲戚家时,我初一。转学后,家中只有母亲一人。某个假期的午夜,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朦胧之中,她喊了很多遍,我以为她摔下床了。其实并没有。房间开着灯,她像只翻肚的甲虫,四肢不断在空中挥动、伸缩。她还在喊,拉她,拉她上来。我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说梦话,将其扶起。她大口喘气,汗如雨下。她说自己掉进了海底。我才知道她患病许久,这种状态已有很多个晚上。

这是家暴后遗症,且症状正在恶化。我痛恨自己后知后觉,为此整个初中我都选择走读,和不时过来的舅舅照顾她。她一出院,立马昼夜交加地上班。没人劝得动她,她说我还小,总不能一辈子都靠舅舅。从那时起,我对父亲的恨又加深了,有朝一日,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出了写字楼,我不敢回家。毕业居家一年多,算上大学四年,我一事无成。我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母亲。我和父亲一样烂。他也是个没有工作的家伙。

从我懂事起,父亲已是下岗失业状态。他陷入短期任职、居家待业、求职的循环,最终开始依靠母亲的工资度日,因此染上了嗜酒的毛病。

父亲变懒惰了,不再煮饭、洗碗,也不再辅导我做作业。他成天浑浑噩噩,晚上出门与前工友喝酒。母亲曾耐心劝导,说理解他,厂子倒闭是既有事实,谁也无法预料更无法阻止,老板欠他的那十几万,她不在乎,她有能力找回来,只希望他不要自暴自弃。父亲听进去了,收敛一段时间,后来却夜不归宿,在家也烂醉如泥。他的脾气变得暴躁,经常和母亲争吵。我依稀记得,他是被工友的话伤了自尊。他自卑于要靠老婆养家,他认为别人都看不起他。毕竟,连那间七十平方米的婚房都是母亲用住房公积金贷的。想到这,我竟然有点理解父亲。毕业至今,我仍不敢跟别人提起工作。

母亲每次都很担心我的面试,一结束就打来电话。我骗她说还行,等通知。她答应我晚餐买好吃的,快回来吧。我嗓子发紧,假装很烦闷地敷衍一句,挂断电话,免得说多了被发现声音抖,挂了又后悔。

母亲的症状从我上高中才陆续好转,几年后我步入大学,她却进了医院。她被诊断出心肌劳损,医生强制其住院并警告再继续进行高压工作,不保证睡眠质量,将导致心肌梗死。得知消息的我当场崩溃了。她刚交了我三万块的学费,现在又要给医院两万多的医疗费用。舅舅试过劝她处理离婚的事,她拒绝了。如果不是父亲,她就不会如此操劳。父亲至今没有任何表示,仿佛事不关己。对父亲恨之入骨的我决意要去算一笔账,即便拿不到钱,也要打他一顿。

那个下午,我回到了熟悉的小区。我赌他还住在这里。做足心理准备,我凶狠地敲开了门,但见到是一个肥胖的女人后,便不再强硬。我问,这里是任古劳的家吗?她很疑惑,是,他不在,要打电话同他讲一声吗?

我怯了,连忙摆手。女人问我要不要进去等,我往里看了眼,电视机是新的,别的家具不变,卧室中的床不变,写字桌不变,蓝色窗帘不变。我嗅了嗅,气味也不变。

我终是离开了,什么也没拿到。我有点不甘地坐在楼下的象棋石凳上,远远望着七楼,脑中的内室画面挥之不去。

我听见争吵声,隔着房门。父亲好像扯着母亲的头发往房间走,母亲痛叫,骂他放手。门砰地关上,我悄悄走过去偷听,听见他在骂,有扇巴掌的声音,有哭的声音,还有野兽低吼的声音。

家暴不止一次,他们的对话渐渐少了。我做作业的时候,听见电视一直开着,父亲偶尔说话,但没有回答。有次母亲反抗,骂他只会喝酒,没用。他打得更凶,我跑过去拉。父亲往她胸口锤了几拳,母亲嗷了一声,像是要吐,眯着眼趴在沙发上。父亲推开了我,我开始哭,好似激怒了他,于是他甩了母亲几巴掌,口中念念有词。我已经忘了他说什么,只记得母亲呃呃呃地喷气,说不出话。

天色已晚,我还是想等他回来,至少看一下他的样子。我继续坐在那里,盯着大门,看着手持水枪的小学生们嘻嘻哈哈跑出,看着拄拐杖的老人半步半步走过,看着扛两袋下垂的米袋的男人进去。打开手机,八点了。我没等到他,或许错过了。我心情低落地回去了,三年了,至今没再去找过父亲。

面试完回到家,母亲已煮好饭,她等会还要去别的地方上班。我陪她看了会儿电视,等她出门再进房。我对着强光映照的白墙发呆,把刚打开的电脑关了。门外窗外都没有声响,按理说现在要上网课,但我提不起任何兴致。我打算睡一觉,凌晨再把任务补回来。我在床上滚来滚去,入睡前吃了粒安眠药。

母亲第一次被打伤的晚上,我们跑到了舅舅家。她看完医生,没找警察做笔录。舅舅叫来警察,他们说要么调解,要么打官司,但后者的过程很漫长,必须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跟他对峙才行。母亲选择了沉默。

父亲头两天打手机找不到母亲,便开始到她上班的小学门口堵。我也在那里读书,每天中午跟晚上都不敢出门,害怕看见人群中的父亲。我们回家都是在保安和同事的掩护下出去的,母亲实在熬不住了,在办公室哭,年级主任劝她到半夜。后来,父亲发现我们住在舅舅家,隔三岔五就来楼下喊,有时是哀求原谅,有时是威胁,有时是商量。舅舅家在二楼,一听到他的声音母亲便害怕地躲进房间。我们锁窗拉帘,生怕他爬上来。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喝醉后随居民进入楼内,半夜敲门。我在梦中听见他的喊叫,舅舅隔门赶人,警车到达,杂七杂八的声音涌进耳朵,天旋地转。我仿佛听见母亲下床转圈,我的手脚抬不起来,眼睛使劲滚动也睁不开,好像被人勒着,难以呼吸,心跳剧烈。父亲突然在我耳边臭骂母亲,他的语句如同咸腥的海水灌入,我大喊救命却挤不出声,只能哇哇哇地吐泡泡。这时我的胸腔已经灌满了水,闷沉无比。父亲在外猛地推开了窗,双脚伸入,接着是手,是头,他撩开窗帘,费劲地弓身,叫我出去。

我惊醒,满脸油汗。我的枕头湿透了,一看手机才十一点一刻。这时,我终于理解了母亲常年失眠是何感受。

第二天我睡到很晚才醒,头晕想吐,一打开屏幕,就是母亲发来的招聘公告。我头重脚轻地走到饭桌,强迫自己吃下母亲摆好的早餐。客厅拉上了窗帘,暗得不知是早晨还是傍晚。我听着筷子敲打铁盆的砰砰声在房子回荡,身体也随之疲软,使不起劲。我索性趴在桌上,想了很久,决定去找给母亲治疗过的心理医生。

我把情况告诉他,他说这叫惊恐障碍,容易陷入妄想,尤其是夜晚,跟母亲的创伤后遗症一样,而焦虑是引起创伤并发的主要原因。他给我开了一些抗抑郁药,又给了我几点建议,更换生活环境,和母亲待在一起静养,不要再想工作上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试着放空大脑,不自觉地想起高考完要母亲请我吃西餐的约定,又想起上了大学要她送我鞋的约定,还想起当上公务员带她去趟北京的约定。这些都没有实现。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其实现在就可以做到。大学时期,我兼职以赚取生活费用,极少向她要钱。毕业后居家至今,银行卡也能剩个五千来块。我一拍脑袋,跟母亲约了顿饭。

这顿饭是有目的的。我帮她修电脑时曾找出伤情鉴定、照片等证据留存,她并非无法起诉,只是一直不肯。我跟她说,跟爸打官司吧,熬这么久,是时候结束了。她不同意。我又解释,可以请律师全权代理,逃避有什么用,连过节都极少回去,这么多年的折磨难道你不清楚吗?她依旧不同意。

她说,不要提了,这几天忙到死,明天还要去市里听课,你想我这个妈活得好好的,就忘记这个事。

我说,我可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我可不想以后孩子问我爷爷,我都当没听见!

其他桌的人以诧异或嫌弃的眼神看着我们,我们好一会儿没说话。回家时,我开摩托,她坐后座。夜晚的风刮在脸上,我冷静了不少。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这家店新开时,你说等我国庆放假回来就带我来吃。”

“有吗?不记得了。”母亲说。不知是气话,还是真不记得了。

“那记不记得初一,我说要赚大钱给你买大房子。”

“记得。”她回忆了一下。

经过两家电动车店、一家花店和小卖部,我们开到北湖公园。灯光四射,乐响如雷。

“毕业前我还说过,上班后第一份工资,带你去北京。记得不?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可没那心思想这些,学生也准备期末考了……难道你很有时间吗?”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想放松一下都不行了?我要你出钱了吗?”

她没有说话。

重新提起这个话题,是两天后的晚上。她有个同事请了一年孕假,让我下学期去代一学期课试试。我同意的话,就寒假找个时间去。我边听边看电视,不知怎的,竟整个人都松了。原来我还不是一无是处。

我联系了住在北京的同学,一放寒假就带我妈过去,花两天,走走长城看看故宫就行。他在大三就计划过让我们舍友一起去,吃、住、玩全包,我们因琐事迟迟没动身。这次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出发前母亲蹲在保险柜前拿现金,一张一张地数。我愧疚地说,不用她带,我和我同学会搞定,可她硬要拿,说我那点钱不顶事。

我们乘列车半天抵达,不知是太兴奋没休息好还是南北温差大,我感冒了。二月上旬北京部分地区雨夹雪,冷得我有点不适应。母亲比我聪明,带了两件羽绒服、两件毛衣。

晚上到站,同学小朱带着女朋友接我们去酒店。我妈一直想给他钱,他不收。次日起床,我的感冒更严重了,鼻腔像被粘死。小朱买好门票带我们进故宫,下午去长城。

来到城墙脚下,我和母亲合了个影,神情不太好,一进城,却精神不少。过去紫禁城一带平民禁入,现在拿一门票,便能从午门进,走御路,当一回皇上,谁会不快活。

早上下过雨,城里红墙更艳。宫殿的角梁湿润如玉,堆砌延展的黄色瓦片垂下冰晶。小朱和他的女朋友不见了踪影,母亲随一些导游团听故事去了。我吃了药,困意来袭,索性找台阶坐下,捶打腰部与膝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儿的规模。

正午的阳光从云层中穿出,在殿前广场游荡。我才发现这是皇帝阅兵的位置。忽然,磅礴的号角声响起,在人流即将散去的太和门,上千万名士兵朝我踏来,步伐沉闷。编钟、编磬、琴、瑟之声也在我身体各个角落交响,我红着眼眶,觉得自己一瞬间振作了起来。

从神武门出来已经中午一点,天色变差。早上是让人出汗的温度,下午竟得添衣。吃饭的时候妈闹了个笑话,她问小朱女朋友,什么饮料最提神啊?她要去买瓶喝喝。后者说,“脉动”吧。母亲去买了,问我要不要,我摆手。回来一看,她买的哪是“脉动”,是“尖叫”。她还反问我,这不是吗?我还是让店员帮拿的。我大笑道,你不会指着“尖叫”说来一瓶“脉动”吧?这么大两个字你认不出,小孩子才喝这东西。我妈咧嘴道,哎,没留意喔,真是傻咯。

下午,八达岭的游客密密麻麻。长城的路又窄又陡,我总被挤掉队,很快他们就不见了踪影。没睡午觉的我头疼欲裂,只觉脑袋上顶着块大石头,腿脚关节刀削般疼。恍惚间,母亲回来拉了我一把,到小平台休息。我看向远方,天空灰蒙,墙外山体好像埋了个巨人,脊柱隆起,骨节分明。一群劳工要翻过它们,走断了腿,被长条的巨石压碎了腰,才于此筑一道西起临洮、东到辽东的城防。风愈刮愈大,呼呼作响。四周仿佛狼烟四起,旌旗蔽空,蒙恬一举剑,数十万秦军北击匈奴,尸横遍野,战马嘶鸣。我浑身打战,冷得直吸鼻涕,头疼欲裂。母亲坐在我旁边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又试一下我的手。我看见她瘦小的身躯,看见她头顶被父亲用烟灰缸砸过的伤疤,那里头发都不怎么长了,稀疏的白发胡乱飘动,脸上黄斑赫然在目。我攥紧拳头。

我跟小朱说了一声,跟母亲互相搀着,提前回酒店。天气变化太大了,我们在出租车上居然亲眼看见下雪。我开窗通风,车子频繁刹车使我想呕。母亲握紧我的手,似乎怕我跑掉,嘴上说着再忍一会儿,回酒店吃了药就能睡觉。有芝麻大小的雪花落到我头上,结冰似的硬了。车内冰凉,我的身体却很暖。

一觉睡到晚上,小朱打来电话,问我吃不吃饭,原计划他找了些朋友陪我,订好了KTV,如果我去不了,他也不好推掉。我起来上了个厕所,觉得吃完药,烧好像退了,我就答应他。我问母亲想不想去,不去可以在酒店点外卖。她说怕什么,妈又不是拿不出手!

小朱的朋友抬了两个箱子到饭店,一箱白酒加啤酒,一箱水果。我没啥胃口,他们也不强求我喝。我妈试了点白的,接受不了也没喝了。我俩干瞪眼,看小朱几人对着劈,一杯接一杯,直打嗝,喝完老往厕所里跑,浑身的尿臊味。

饭后唱K,他们把没喝完的啤酒带去,打开书包全是。不玩骰子的唱歌,我以为母亲会拘束,没想到嗓门扯得老高。气氛组帮忙打节拍,鼓掌叫好,尽管她唱的都是《秋来秋去》《难得有情人》这些,他们都不一定听过。唱完十二点多了,她的眼里还闪着泪光。我叫车把她送回了酒店,她不能熬夜。小朱几人打算再走会儿,到烧烤摊醒醒酒,我也跟去看着点。

小朱的朋友以前来过我们学校,很能吃。他说要给我搞点当地特色尝尝,豆汁除外,说完利索地点了一堆。上桌全是硬菜,烤鸭、拌豆苗、小吊梨汤、炸酱面、生蚝、腰子、大肉串。他们说干吃不得劲,要了啤酒,结果喝上头了,拉着我碰杯。我说喝不了,他们一起劝,一杯,就一杯,咕噜一声就没了,不喝就是不给小朱面子,不给面子下次就不许来了嗷。虽是玩笑话,但我听着很难受,应付了一杯,又倒满。

几男一女吃到街边店铺打烊,他们将小时候的、大学的到现在工作的八卦都聊遍。两点多的时候,我有点不舒服,一阵又一阵恶寒,脸和脖子却很烫。我趴到桌子上睡,听到有个女声说要不就地解散,我硬着头皮回你们继续不要管我,难得一聚。说完便后悔了。隐约有人提议干脆聊到五点打车去长安街看升旗。我实在忍不住了,准备起身回去,但胳膊枕麻了,腿也不听使唤。

迷迷糊糊地,我又回到大学宿舍的中午。室内灯光暗,空调外机嗡嗡响,我盖了被子还是冷得打战。小朱在下面打游戏,敲击键盘和鼠标,他的呼喊,咒骂,笑声在我耳朵里跳动。

又回到舅舅家,外公病重入院,他们轮流照顾。舅舅回家说,任古劳像狗一样跟来了。起初他买来果篮、补品,放下就走,后来帮忙填补医药费。等外婆不赶他了,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外公面前,自己扇巴掌认错,又帮着照顾外公,端屎尿、擦身。外公看在眼里,又不想我没有父亲,于是与外婆合力劝说二人到病床前,请求母亲再给父亲一次机会,这是他临走前的愿望。父亲当场磕头发誓戒酒,什么都听老婆的。看得在场之人感动落泪。

外公死后,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七十平方米的家,他俩不再睡一起。几个月过去,母亲发现他在外偷偷喝酒。他不认账,母亲便踢他、咬他,赶他出门。二人大吵一架,父亲气不过,抓住她头发往柜子撞,又失手将玻璃烟灰缸砸到她头上。再后来,母亲出院,让舅舅连夜送我们离开。她在后排抱着我,我一挨过去她就哭了,身子抖得很厉害。我说不要怕啊,不要怕啊,她没听见。我就醒了。

母亲在对面洗毛巾,拧干来擦我脖子。我看外头像中午,那揪心之感仍挥之不去。

“我决定要找律师了。”她说。

次日返回的路上,我发低烧一路睡,幸好有母亲盯着才没错过站点。回到小区,天已经黑了。我问她去长城之前,在路过的庙里许了什么愿?她这人鲜有求神。她回,还能是什么,保佑我家阿熙快快考上公务员,考上编制。我心想没猜错,她肯定会许这个的,所以我当时换成了保佑我俩平安,重回正轨。

我听见我体内巨大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再待一会儿,不急着上去。我希望再多点旅游的时间。

我抬头,找到自家阳台,母亲也如此。窗帘被拉开,客厅灯亮了,嬉笑打闹的声音传出。我看了很久,可惜,这些并不真实存在。夜晚正从各巷道蔓延而来。

“十几年了,真要去找他了,真的决定好了吗?”我说。

“嗯,我想清楚了,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搞定了我们就能回去了,回去买套城里的房子。”

我恍惚间听见灶台点火,油沸霹雳;闻到姜蒜起锅,米饭飘香。外婆挪好桌子喊我吃饭,母亲端菜,亲朋好友坐在桌前垂涎欲滴。舅舅打开电视,主持人说,观众朋友们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