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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木隶南:用铅笔写诗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 | 木隶南  2026年08月31日08:20

庙门口的石狮子

被香火熏染久了,

多年来,庙门口的石狮子

也变得慈眉善目。

我见过松鼠

在它脑袋上蹦来跳去;甚至见过麻雀

在它嘴巴里做窝。

它大张着嘴,像发出一声阿——

那是

阿弥陀佛的阿。

给东坡先生写信

肘子凉了。荔枝才刚刚下树。

被美食围在桌前,对你来说也不算一种惊叹。

竹林微雨。苍柏临窗招摇,乌台至今黑得锃亮。

借赤壁的火光照见你我——

这两个被时代淘洗,仍不知悔改的人。

想你未必入睡。隔空抒怀难免成为一阕废词。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提笔间,大宋的明月在你的把盏中已圆过盛唐。

刺 客

没有人相信,这阵风

从辽西吹入渭北,会更凌厉;

也没有人知道,

河水流到尽头,会显露出一把匕首。

人世被暴雪裹挟已不止三朝五代……

但总还会有人记得,

两岸的粟米一直静静生长,安守本分。

不等转过年,

就又可以丰收了。

坟 山

坟在山上。山,是更大一点的坟。

山下的人偶尔上山,

扛着锄头、镰刀,还有比这

更沉重的东西。

从山上下来,他们带回一身水汽

和被烟火燎过的面孔;人间从此坦然了许多。

坟,年年如新;山,岁岁苍老。

因为相信祖先庇佑,整座山都变得灵气。

把自己留在山上,是最后

要做的事。一辈子不管走得多荒芜,

最后停在哪里,

哪里就是风水宝地。

关 羽

“疾风知劲草”,亦知美髯。二者

都难有被驯服的样子。

将那轮偃月从云中取出,

便可赴会;历史的面色被枣叶打发到深处,

到了要落的时候,

自然会落。

百 年 之 后

也许林雾仍然像现在这样

缥缈、浓郁;上山的人还没有下来。

他坐在堆满石头的

山坡上,神情中显现出一座庙宇

或者宗祠。他看向不远处的

村庄,水田,炊烟,人世里的忙碌与芳菲。

想起古老的爱恨终归于

别离,眼前的路都像走过的样子;

所有的路

似乎都找到了尽头。

失 控

她坐在自己的覆水里,等倾倒

成为一种安慰。开始是因爱生恨,滋生出水患;

后来她才看见湖泊在一块钟乳石上缩小,

直至消失。后来她没有说,

如何迷恋上溢流和漫泻;没有再纠结

溶洞深处,冰面怎样不觉地成形。

其实这么多年,她知道河水一定会自律东去,

两岸芦花仍将保持扬絮的积习。

飞翔并非所想——而是那头孤雁

掩映在无尽悲鸣中,带她只身游过月色。

海 明 威

老人离开后,

凯彻姆就缩小到只有枪管那么大。

海洋因为过于浩瀚,

无处可去,就守着那些死,活得永久且悲伤。

画 虎

需要按住多少跋扈,才能

把一只猛兽从山石后

领出来。它定会忍住狂啸,撤去眼中闪电,

咬紧伺机朵颐的牙关——

它不允许整张纸在这个时候

杀气腾腾。没有月光。没有竹林与野松。

甚至,没有蔷薇。

它只潜伏于荒草丛,在一滴墨中

轻嗅夜色。它想告诉你的是:在世上,

有一种危险藏匿于笔锋。

崖壁陡峭,

有一种王者不问来路。

春风再吹十里,就绵若无骨了。

趁着阳光,她晒尿布、被子,

晒身体里的柔状物。

刚下水的雏鸭开始换毛。

田埂上,蒲公英总有白不完的头。

她的男人带着春天的动荡,又飘向远方。

三两只燕子从檐下递来剪刀——

她发丝飞舞,在微苦的气味中,

与柳枝纠缠在一起。

枯 山 水

那些引起视觉疲劳的景物,

已显现尽头。而我仍在放眼未知。

几株矮松;被地衣包围的块垒。

起伏与荡漾,有时仅仅是从你的身体里散开,

装点了这座庭院的孤深。

时钟在走。辘轳在空转。

石桌上,一盘棋局尚未落子就已经没有对手。

白云从前额辗转到后背,

而我只着迷于窗下你及腰的瀑流。

水声消失有些年了。

我只记得当初树影斜挂墙上,

有时恨到浓郁,有时爱到稀薄。

合上书本后,我开始相信,

远是孤烟,是落日,是点亮篝火时那种急切。

我还相信,远是骆驼刺生出油橄榄,

全部掉落到你手里;也是

绿洲深处,几个陌生人坐在树下,

被宽大的棕榈叶遮住,谈论天明将要经过哪座湖泊。

用铅笔写诗

喜欢把文字从一段固体里剥出来,

浓淡随意,而不担心晕开;

一张纸因未被墨水浸染而偏向坦然。

喜欢那种隐约可闻,伴随石墨碎落的沙沙声,

像股烟尘沿着木纹划过低处——

“事实上,有些痕迹

仅仅是痕迹,而非真实地被你践行。”

喜欢一支笔在不断消耗中

逐渐驯服,变短,短到恰到好处,

可以被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

喜欢所有悲情得以埋在粗粝的伤痕下,

不那么浅显,也不那么深刻;

感觉太难过了,

就在翻页前,轻轻擦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