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木隶南:用铅笔写诗
庙门口的石狮子
被香火熏染久了,
多年来,庙门口的石狮子
也变得慈眉善目。
我见过松鼠
在它脑袋上蹦来跳去;甚至见过麻雀
在它嘴巴里做窝。
它大张着嘴,像发出一声阿——
那是
阿弥陀佛的阿。
给东坡先生写信
肘子凉了。荔枝才刚刚下树。
被美食围在桌前,对你来说也不算一种惊叹。
竹林微雨。苍柏临窗招摇,乌台至今黑得锃亮。
借赤壁的火光照见你我——
这两个被时代淘洗,仍不知悔改的人。
想你未必入睡。隔空抒怀难免成为一阕废词。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提笔间,大宋的明月在你的把盏中已圆过盛唐。
刺 客
没有人相信,这阵风
从辽西吹入渭北,会更凌厉;
也没有人知道,
河水流到尽头,会显露出一把匕首。
人世被暴雪裹挟已不止三朝五代……
但总还会有人记得,
两岸的粟米一直静静生长,安守本分。
不等转过年,
就又可以丰收了。
坟 山
坟在山上。山,是更大一点的坟。
山下的人偶尔上山,
扛着锄头、镰刀,还有比这
更沉重的东西。
从山上下来,他们带回一身水汽
和被烟火燎过的面孔;人间从此坦然了许多。
坟,年年如新;山,岁岁苍老。
因为相信祖先庇佑,整座山都变得灵气。
把自己留在山上,是最后
要做的事。一辈子不管走得多荒芜,
最后停在哪里,
哪里就是风水宝地。
关 羽
“疾风知劲草”,亦知美髯。二者
都难有被驯服的样子。
将那轮偃月从云中取出,
便可赴会;历史的面色被枣叶打发到深处,
到了要落的时候,
自然会落。
百 年 之 后
也许林雾仍然像现在这样
缥缈、浓郁;上山的人还没有下来。
他坐在堆满石头的
山坡上,神情中显现出一座庙宇
或者宗祠。他看向不远处的
村庄,水田,炊烟,人世里的忙碌与芳菲。
想起古老的爱恨终归于
别离,眼前的路都像走过的样子;
所有的路
似乎都找到了尽头。
失 控
她坐在自己的覆水里,等倾倒
成为一种安慰。开始是因爱生恨,滋生出水患;
后来她才看见湖泊在一块钟乳石上缩小,
直至消失。后来她没有说,
如何迷恋上溢流和漫泻;没有再纠结
溶洞深处,冰面怎样不觉地成形。
其实这么多年,她知道河水一定会自律东去,
两岸芦花仍将保持扬絮的积习。
飞翔并非所想——而是那头孤雁
掩映在无尽悲鸣中,带她只身游过月色。
海 明 威
老人离开后,
凯彻姆就缩小到只有枪管那么大。
海洋因为过于浩瀚,
无处可去,就守着那些死,活得永久且悲伤。
画 虎
需要按住多少跋扈,才能
把一只猛兽从山石后
领出来。它定会忍住狂啸,撤去眼中闪电,
咬紧伺机朵颐的牙关——
它不允许整张纸在这个时候
杀气腾腾。没有月光。没有竹林与野松。
甚至,没有蔷薇。
它只潜伏于荒草丛,在一滴墨中
轻嗅夜色。它想告诉你的是:在世上,
有一种危险藏匿于笔锋。
崖壁陡峭,
有一种王者不问来路。
絮
春风再吹十里,就绵若无骨了。
趁着阳光,她晒尿布、被子,
晒身体里的柔状物。
刚下水的雏鸭开始换毛。
田埂上,蒲公英总有白不完的头。
她的男人带着春天的动荡,又飘向远方。
三两只燕子从檐下递来剪刀——
她发丝飞舞,在微苦的气味中,
与柳枝纠缠在一起。
枯 山 水
那些引起视觉疲劳的景物,
已显现尽头。而我仍在放眼未知。
几株矮松;被地衣包围的块垒。
起伏与荡漾,有时仅仅是从你的身体里散开,
装点了这座庭院的孤深。
时钟在走。辘轳在空转。
石桌上,一盘棋局尚未落子就已经没有对手。
白云从前额辗转到后背,
而我只着迷于窗下你及腰的瀑流。
水声消失有些年了。
我只记得当初树影斜挂墙上,
有时恨到浓郁,有时爱到稀薄。
远
合上书本后,我开始相信,
远是孤烟,是落日,是点亮篝火时那种急切。
我还相信,远是骆驼刺生出油橄榄,
全部掉落到你手里;也是
绿洲深处,几个陌生人坐在树下,
被宽大的棕榈叶遮住,谈论天明将要经过哪座湖泊。
用铅笔写诗
喜欢把文字从一段固体里剥出来,
浓淡随意,而不担心晕开;
一张纸因未被墨水浸染而偏向坦然。
喜欢那种隐约可闻,伴随石墨碎落的沙沙声,
像股烟尘沿着木纹划过低处——
“事实上,有些痕迹
仅仅是痕迹,而非真实地被你践行。”
喜欢一支笔在不断消耗中
逐渐驯服,变短,短到恰到好处,
可以被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
喜欢所有悲情得以埋在粗粝的伤痕下,
不那么浅显,也不那么深刻;
感觉太难过了,
就在翻页前,轻轻擦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