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8期|时潇含:一箭之遥
一
泰北有座小城,叫作派县,城外有一条河,叫作派河,顺着河走三个小时,会遇到一个充满热水的湖泊。
湖泊没有名字,只能跟着本地人的讲述顺流而上。沿着河,遇到玉米田向左拐,走到木瓜园向右上方走,碰上一扇上了锁的铁皮门,伸手绕到门背后,把锁打开。这个时候会遇到一条摇着尾巴长着老虎斑纹的狗,它会带你穿过一片橘子树,再顺着河岸走三公里,就到了温泉。
我带着一兜子生鸡蛋,如约遇上了虎狗,可它不久寻着烟绕进了一间高脚竹棚。农民们在田边搭四面透风的竹棚,下地干活儿之余在里面休息吃饭。看来它今天不想履行网络上两年前一条帖子中的契约。我很快在一片又一片面目一致的树林迷了路。
直到Doi出现。
“来喝茶吧。”声音从树林里传来。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精瘦男人从吊床上翻身下来,手上竹制的水烟筒向外冒着烟。胸和肚皮被一只巨大的老虎文身覆盖,但是可以看到左胸的虎头之下,盖着“永远爱……”的文字,后面的字我看不清。双腿的文身从短裤下一直蔓延到膝盖。
三间小小的竹屋,中间的空地上生了一团火,上面架着烧得黢黑的热水壶。
我小心翼翼地放下鸡蛋,坐了下来,伸手烤火。泰北的冬天不如想象中暖和,没有阳光的时候雾气弥漫,冷气混着水汽钻进衣领。清晨的茵他侬山上,树梢尖儿会凝结细不可察的白霜。然而一进入太阳的领地,又晒得人双肩生疼。现在太阳正在缓缓落下,雾气浮上来,没过脚踝。
他仔细数出六根茶叶,放进杯子里。我来回搓着手,努力将关节焐热。
忽然,他在烟雾对面抬头,双眼将我劈头扣住,说:“你有钱吗?”篝火上挂着三个竹制的小篓。我这才注意到,里面插着三把开山刀。该死,如此没有创意的桥段。
“我家没有电,只有发电机,你可以花四十人民币买汽油,就在我家住下,你出钱买食材,我们一起吃饭。想住多久都可以。”好像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他告诉我,他叫Doi,在泰语里意思是山。妈妈和弟弟就住在隔壁。
我思忖片刻,走出雨林还需要两三个小时,然后还要搭车十公里回镇上。反正我此行的目的,唉,不说也罢。
Doi家没有冰箱,没有网络,没有电,甚至没有墙壁。晚上挨着火,席地而睡。方圆五公里没有人家,一箭之遥内没有人的踪迹。只在目光尽头有农田和看田人的简易小棚。热带雨林中的人,种田不种菜。这片土地上一年生长一季大米,剩余的时间种一季玉米、一季大蒜。田埂上长着柠檬草和罗勒。香蕉自由生长,几乎不要钱。再往里走,仍在雨林中生活的喀伦族人以前种鸦片,后来改种咖啡。
Doi用类似军用饭盒的铁盒煮饭,盖上盖子,放在火旁,时不时调整火势。剩菜剩饭用铁锅盖盖着,但挡不住成群的蚂蚁在碟子上爬行。香蕉叶做的盘子里盛的是青椒酱。青辣椒、红葱头和大蒜经过炙烤,舂捣得质地黏稠,在里面混上炸猪皮,可以配各种水煮菜吃。再加上被辣得六条腿朝天抽搐的蚂蚁,又多了一点蛋白质。他很慷慨地向我分享昨夜吃剩的鸡块。我看着汤水淋漓的香蕉叶,迟疑着选了最小的一块。泰国人爱香料,高良姜、圆茄、香茅草、姜黄、青柠舂碎后放在水里炖煮。味道极好,就是看起来狼藉一片。
“你为什么在这里?”声音从吊床上传来,水烟筒咕嘟作响。
“因为我想煮温泉蛋。”
“我不是在问这个。”
那个该死的问题。
这里充满了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失意者与逃亡者。人们在这里寻宝,奖品是逃离自己的人生。生活是一种中间状态,没有比两小时之后在哪里尿尿更大的烦恼。
有一天我遇到了两个光着上身,穿着极短裤子的男人。喜极,忙上前问他们哪里有河道可以游泳。他们很迷茫地盯着我看,说:“在城里可能有游泳池吧。”我的目光下移,遇上他们雄健油亮的胸肌,恍然大悟,他们也幡然醒悟,喜上眉梢,笑着对我说他们只是喜欢这样到处走来走去。还有头发结成绺、背着半人多高背包的年轻人,问及出门多久,他耸耸肩,说自己只不过流浪了七个月。有个美国老人在香料市场里,把鼻子埋进装鱼露的碗里用力吸气,鼻尖蘸上了调料,滴落在地上。他慌忙道歉,找我借纸巾擦地。他的话多极了,或者说,寂寞极了。他说离婚了,孩子搬走了,失去了房子,此后人生的每一天都是新生。还有从德国一路搭车乞讨而来的背包客,历时两年从德国到达派县。
我问他之后打算往哪里走。
他从长发后懒懒地抬起眼睛,说:“往前走。”
“哪是前啊?”
“哪都是前。”
这些瑜伽狂人、顿悟者、修行人和哲学家……可是我没有办法对他们吐露自己的秘密。
二
我向Doi反攻:“你呢?”你为什么住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忍受蚊虫、坏天气、孤独,以及自身的无知。我离火太近,灰烬吹到身上,眼睛酸涩,满头炭火的味道。
“我什么都不想要啊。很多东西我一辈子都支付不起,但是我所想要的,日出前的雾气,日落时从稻田上飞过的鸟,派河的流水都是免费的。”Doi告诉我,他在雨林的深处出生,十七岁离开部落,做了三年农民,太苦,放弃了,在派县卖了十年菜,太穷,放弃了,直到七年前决定,属于奥德修斯的远征结束了,他要放弃所有,重回雨林,建起自己的房子。
他不想拥有任何东西,不要洗衣机、不要电视、不要冰箱、不要汽车、不要未来、不要工作、不要纳税、不要投票、不要孩子、不要爱情、不要家庭。
只要竹子。竹子就是一切。
竹子既是房梁龙骨,又是钢筋骨架。沙泥地上用劈开的竹条绑成无限延伸的井字,在上面铺上碎石,再灌上水泥,地基就做成了。芭蕉叶晒干,对折。一根细长的竹子穿过几片并列的叶子做筋骨,几十、上百排叶子堆叠在一起,就成了防风防雨的屋顶。竹子上每隔一个竹节砍下三角形的口子,就是梯子。床也是用竹子做的,当然没有床垫,睡在上面后脑勺会被压出波浪形。
Doi的纹身是喀伦族的图腾,他还未成年时族里大人用竹子给他纹的。竹子削成细针,一针一针将墨色扎入身体。过程痛苦且漫长,但族人相信这是与图腾合为一体时理应经受的历练。
他用剩余的一节竹子给我削了一个水杯,还精心留出了喝水时放鼻子的位置。
洗澡嘛,带上牙膏牙刷和肥皂去河里。从Doi家通往河边的小径杂草丛生,他挥动砍刀,开出一条小路。那气势如同手中的利刃可以劈开未来。空气中充满新鲜草浆的味道。一个猛子沾湿身体,第二个猛子洗去泡沫。他并不完全赤裸,身体被老虎覆盖,我别过头去不看他。上岸后摊开身体,让阳光把水晒干,就可以打道回府。
Doi骑上摩托,又要了五十块钱,去找猎人买一只野鸡。他手脚麻利,将竹子砍断,削去竹节处的旁枝。只取最粗壮的部分,指挥我抬着竹子回屋。剩下的竹子留在林中。他说没有关系,反正竹子这么多,砍也砍不完。在外面干活儿的时候口渴了,他会用刀敲敲竹子的根部,凭回响能听出哪根有水,把竹子砍断,只为取水喝。竹子上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白色粉末,我的肩膀被染得灰白一片。Doi光着脚,健步如飞,我穿着他的人字拖,寸步难行。土壤湿度高,经年落下的树叶缓慢腐烂,形成了一层肥肉质感的腐殖层,让人直往下陷,拖鞋勒得脚趾缝生疼。Doi依照竹节的分布,把竹子切成筒状,这就是锅。将十几种香料舂碎,与鸡一同塞进竹筒。又砍了一根一人多高的香蕉叶,用炭火炙烤后,将叶子折叠,以竹条捆绑密封,这就是锅盖。
三个小时后,雾气漫到肩膀。竹筒里的咕嘟声渐大,香蕉叶被烤焦了,化成了炭,汤水飞溅。虎狗准时来串门,大献殷勤。我们紧挨火坐着,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一人捧着一根竹筒仰头喝汤。
我真感激Doi,他话不多,不问问题,只叫我多多夹菜。没有冰箱,只能吃新鲜的食物,不要留到明天。我实在不想说出自己的秘密。
头顶是漫天倾泻的星斗,地上唯一的亮光是火塘中暗红色的火炭,火快灭了,我不想添柴。Doi打起了呼噜,嘴里仿佛在嚼着什么,像马一样反刍,声音不大,但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我一觉睡到手脚发麻,像一块木头般静止,蚊子在身上起起落落。
太喜欢这样的瞬间,以为可以永远留下。我是说,永远,留下。
三
我又看到她了。
她把我叫到讲台上,痛心疾首地对我说,我绝对不能原谅自己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我正在吃饼干,含着一嘴碎渣不敢嚼,也不敢咽,只能含在嘴里等它化掉。她随手指向教室的角落,说坐在最后排的某某都不会这样愚蠢。我暗自庆幸她没叫我拿试卷,上课的时候我半梦半醒,快要入睡时仍做出记笔记的动作,字像是被火烤化,变成意义不明的线条。
她忽然做出扇我的动作,手很轻地落在我的脸颊,刮过眼前,眼镜掉在了地上。
教室里好安静,他们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写卷子、聊八卦,随便找个人打一架都行。
在矿上做过爆破手的朋友告诉过我,他们使用的炸药质地黏腻,介于火腿肠和牙膏之间。装填好炸药之后,他躲在隧道中提前挖好的小坑内。有意思的是,在炸药点燃之后,先于轰响和四溅的碎石到达的,是一瞬间的绝对宁静。地下总有吹散瓦斯和促进空气流通的鼓风机呼呼作响,爆炸的时候,洞内的空气向外膨胀,向内与向外的风达到了片刻的平衡。在距离地面几公里的矿层中,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声音和石块再快,也比不过皮肤上绒毛的感受。
此刻我感到宁静,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我真实地感觉到可以随时醒来,但没有。
我受不了这样的沉默,朝她笑了起来,迅速蹲下身捡起了眼镜。说谢谢老师。她点点头,扬起下巴,示意我可以离开。
班上的噪声又回来了,我浑身发抖地走回座位。躲过了飞溅的乱石,再一次逃过一劫。
“我是在帮你。”她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听起来就像从水下传来,执意要拯救一个不在危险之中的人。
如她所愿,从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原谅自己。她如蒲公英般散开,在生活的每处如影随行。当然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单词,更不是因为她挥手的动作,而是我的肌肉自作主张地决定朝她笑。那个微笑,在当时的我看来是唯一的自由。我接受了训导,就像一条蛆离不开腐肉。
我暗自希望很快就会有人来告诉我这不过是一场社会实验,我会因为成熟、理性而受到奖励。
可惜更早到来的是甲沟炎和便秘。
每周固定带六个苹果到学校。我不爱吃苹果,但是别的水果不耐放,苹果放了七天,还是嘎嘣脆。根据偏方的指点,便秘要吃煮过的苹果。宿舍限电,连电吹风都不能用,更不能用煮锅。于是我把苹果放在公共热水箱的水槽里,用开水烫苹果。水槽里的泡面碎和茶叶渣漂漂摇摇,泛着油光,滚烫的开水星星点点溅到我的手臂上,经年累月,上面密布小红点。苹果皮在接触到开水的一瞬间褪去颜色,逐渐发软,直到显出半透明的质地。
我双脚的大拇指两侧红肿,灌满脓液。有一次和同学打闹的时候,不小心被踩了一脚,把原本就内扣的指甲又往肉里踩深了些,包裹着脓液的皮肤被刺穿,我疼得背都驼了起来。由于不知道如何向同学解释,我什么都没说。白色的浆水混合着新鲜的血液浸透袜子,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已经板结变硬,皮肤和袜子连成一片。撕下袜子,皮肤也跟着被撕开,透明的组织液渗了出来。没有味道,有点黏手,像树的浆液。
想到那几年,就会想到那一笑、脓液和褐色的苹果皮。我还没能成功离开那间教室。
我醒了过来,有一种闯祸了的心虚。我骗了Doi,我不是来旅行的。我从茵他浓山进入丛林深处,深入苗人的村寨,又在深夜去了素贴山。冰冷的露水沁湿外套,浑身上下的衣服紧贴皮肤,三十厘米长的火红色蜈蚣在脚边乱爬,森林被有节奏的蜂鸣声笼罩。我在寻找完美的目的地,美丽的危险,如果在那里出了意外,好像并不太令人遗憾。其实我并不想毁灭自我,只需要消除脑海中的噪音。
“我开车带你进城吧?”Doi醒了过来。
“要送我回去了吗?”我把遮住双眼的棉帽掀起。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你的返程机票是几号?”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没有订。”心中暗自祈求他不要听出端倪。
他很自然地说,想住多久都可以,只要出发电的钱。他接待过一住就是三个月的荷兰人,那人离开的时候给他买了一台抽水机,从此他给小屋建起了水塔。他说生命的馈赠远比自己想要的更慷慨。对于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来说,一片叶子的生长与落下都是意外之喜。
Doi停下车,说要去买gas。我忙从钱包里翻出现金递给他,说这是我该做的。他迟疑了,推让了一下,说:“如果你坚持的话,谢谢你。”我没有多想,只当是亚洲人的客套。可一分钟之后,他高高兴兴地提了两罐冒着水珠的啤酒走回车上,咧着嘴,递给我一罐。
拉开拉环,气泡“嘶”地一声蹿出来,他举杯痛饮,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随后发动了车子。我欲言又止,转念想到,既然在雨林里,就遵守雨林人的法则。
他显然心情大好,说:“摩托车要燃料,我也要燃料。”
我不喝酒,Doi笑纳了第二罐“燃料”。成年之后的二十多年来,我坚持不做任何明天会后悔的事,希望每天醒来都有一个清醒明媚的早晨,努力避免生命中的未完成。我不吃辣,不吃甜点,吃饭时先吃青菜,再吃肉,最后吃米饭,保持身体和精神不受刺激。上班之前空腹跑三公里,鼻吸口呼,步频180,在第三公里的时候准时出现便意。回家二十分钟之内拉屎、洗澡,吃一粒氨糖、一粒钙片、一粒鱼油、一粒维生素D,喝一杯无糖酸奶配坚果。每日如此,直到失去工作。
到最后都一样。
每天待在家里,我开始怀疑宇宙向我的小屋定点精准投放尘埃,家里的灰多到怎么都扫不干净,头天晚上大扫除,第二天地上又满是莫名其妙的灰尘和毛发。我买了扫地机器人,只要在地上看到一根头发,我就会启动机器,打扫整间屋子,它不眠不休地昼夜工作。可这并没有让噪音消退。
还能怎么办呢,我跌倒在沙发上,全身被汗水浸透,喉咙发痒,咳嗽得天昏地暗。连灰尘都无法对抗,更别提在老公下班回家的时候,掐着点刚好把菜端上桌。生活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刚失业的那阵儿,我总感觉喉咙痒,好像卡了蒲公英的花絮,忍不住小声咳嗽,后来才知道那是心悸。
失业也不全是坏事。我个子小,在晚高峰的地铁里,脸正对着别人的腋下,被迫闻陌生人被汗浸泡了一天的身体。我只是忙着过活罢了,真受够了这面粉团子一样的生活。
四
Doi开车带我去菜市场买菜。当然是我掏钱,这是顺理成章的。本地人喜欢吃生水牛肉沙拉,五元人民币一袋,生肉混着血、内脏、胆汁,再加上洋葱、青柠汁、香菜等等。黑红一片,吃完满嘴是血,牙缝中有凝结的黑色血块。
我吃不下去。问他平时吃得最多的是什么,他说是米饭和鸡蛋。他耸耸肩膀,说:“没有冰箱,只有鸡蛋能保存超过两天。”夏季雨季一来,连鸡蛋都无法保鲜。
“为什么?”
他歪着头看向我,好像在看一个愚蠢的门把手。为什么?因为温度和湿度太高了,细菌会快速生长。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你要这样生活,把自己置于一种不必要的匮乏当中?为什么情愿像鸡一样用爪子在尘土中刨出生活,而不摘取挂在树上的香蕉?为什么你能够放下物质的欲望,却因此而富有?
因为生活太过丰饶。我成年之前恐惧雨林之外的生活,三十多公里外的派县只存在于想象之中。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走进派县,发现两百多公里之外还有清迈,清迈之外还有曼谷,而这甚至都没有走出泰国。游客们来了,我甚至不用离开镇子,就能遇到几十个国家的人,每个人都充满对自己的生活和不属于他们的生活的构想。
每个周二和周五穿着比基尼,举着酒杯的人们钻进游泳圈,沿着派河向下游漂流。大音响、摇滚电音、DJ、酒精、远离家乡的年轻身体。四百个人同时偷偷在河里尿尿,黄色的云在河里漂荡。漂流的终点是泰拳馆。有什么比湿漉漉、醉醺醺的时候去看古铜色肉与肉的碰撞,听坚硬的关节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更让人热血滚烫呢。汗水、草药、血的味道。
很多东西我听不懂,也买不起,如果你告诉我有人发明出了让人不再死亡的技术,我也会相信,虽然我知道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但那将意味着可以取消新的生命,这让我感到害怕,想躲回雨林里。我从小和大象一起长大。大象从前用于伐木和运输,或是像汉尼拔一样用于打仗,击退缅甸人、马来人和高棉人的进攻。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泰国禁止伐木之后,大象们失业,无所事事,直到游客们来了。但是大多数喀伦族人没有在现代社会运营公司的能力,只能把大象们出租,甚至出售。熟悉的大象纷纷离开村子。好在大象的寿命和人差不多,过二十年,大象老了二十岁,我也老了二十岁。一切都有迹可循,就像水稻的生长。
我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辛苦。所有的时间在暗中相连,如果我们没有做过十万年的猴子,如今就无法生产飞机,摇出好喝的奶昔。你知道吗,朋友,这个世界之所以显得如此崭新,是因为它古老得令人难以理解。部落里的象夫常把树枝砍断,喂给大象。他们说这是为了防止大象嘴馋,用鼻子把树枝拽断,对树的伤害更大。太多重要的人在做重要的事,我不过是回到猴子的时间,以此来避免更大的伤害。
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这个世界拿什么来驯服他呢?他是一本打开的书,我胡乱在里面翻找答案。
Doi的厨房很简陋,依旧没有墙壁,用铁丝网围了一圈。厨具都反插在铁网的孔洞中,倒不失整齐。他拒绝一切眼睛看不分明的东西,甚至连做打抛饭的肉都不肯买肉铺绞好的,只买整块的猪腿肉,自己剁碎。剩余配料中大蒜可以去田里捡,罗勒也随处可见。
他的小屋没有信号,不能玩手机的分分秒秒都格外缓慢,总要找点事做。
剩余的猪肉用新鲜发酵的鱼露腌起来,穿在竹签上,架火边慢慢熏烤。吃的时候将最外层的肉片削薄,一层一层向内切去。干燥,透着炭火的焦香。当刀切到竹签的时候,就到了睡觉的时间。
明月高悬,满天星斗。我努力将整个人缩进衣服里,抬头仰望,直到星星因大脑缺氧而开始旋转,几乎要降落在我的脸上。我对苏美尔人的月亮图腾着迷。不去崇拜明媚炽热的阳光,转而崇拜沉寂清冷的月亮。抛下喷薄而出,拥抱稀少。
Doi反反复复地唱一首歌,掐头去尾,只来回唱几句歌词。他告诉我这是关于一个缅甸女人爱上泰国男人,而后发现两个家族因国仇家恨常年针锋相对。东南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俗套故事。在两个国家的千年纠葛中,民间却充斥着关于爱情的想象,渴望白象带来的那一朵莲花。不是追求爱,而是寻找对爱的阻拦。
我寻过,也产生过找到了的错觉。当我埋在五米深的地下,蛆虫来啃咬身体的那天,它们会吃到我第一次看见他时,胃里兀自生长出来的一团蝴蝶。
我们在餐厅见面。
“真像教堂里的红酒。”他摇晃着红酒杯。
“空灵,神圣?还是让你想到修道院酿酒的悠久?”
他眯着眼睛盯着我,嘴巴几乎不移动地说:“廉价,喝起来像屎。”
很难解释在哪一个瞬间我顺着兔子洞加速向下滑去,但生活本身就是闲枝碎叶。他早餐吃麦当劳的双层猪柳蛋汉堡,喝滚烫的美式咖啡,我也吃麦当劳的双层猪柳蛋汉堡,喝滚烫的美式咖啡。我很快乐,快乐到产生罪恶感,快乐到感觉自己变得更小。
晚上侧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把耳朵紧紧压在枕头上,能听见脉搏跳动的声音,好像咚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我走近。我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地数着,等待见面的欢喜。我接近爱也接近太阳,周身暖融融的,颤抖地期待。乾隆给心爱的收藏品写三千首诗,我也为他写诗。漫长的、缠绕的、黏稠的。可惜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美好只在一瞬间,追求永恒的人将遍体鳞伤。
到最后都一样。
小时候妈妈给我买迷你冰箱和厨房玩具,用橡皮泥压出面条和冰淇淋。我很喜欢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工具,别的女孩很羡慕我。妈妈带着我喝粥、吃汤圆、喝甜甜的奶茶。她说女孩子就要喝这样的汤汤水水。每周一次,她带我去哈根达斯吃雪糕,半开玩笑地说,以后和男孩子约会,最次也要吃冰雪皇后。
她说我要在一个恰当的时候变得很小。
但是妈妈,我要玩具手枪,要牛肉,要远征。
五
我一晃神,失手打碎了茶杯。声音尖锐,连蛙鸣都停了一秒。
泰国人习惯在室内光脚,甚至连街上的店铺和公共厕所都要脱鞋光脚进入。玻璃碴子满地,我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慌忙大叫Doi,忙不迭地向他道歉:“我会把杯子赔给你的。”
“小事而已,你先不要乱走,坐着就好。”
“我真是个笨蛋。”
“别急,你慢慢说话。”Doi的词汇量很小,不会说复杂的句子,只会叫我慢慢说话。慢慢生火,慢慢削竹子,慢慢用脚尖推开玻璃碴往外走。
我总忍不住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发脾气,或对自己开火。那个将我的胃里塞满蝴蝶的男人在离开前说我喜怒无常,让他无所适从。蝴蝶变成满身尖刺的毛毛虫,在五脏六腑中爬来爬去。人会变,和狗长虱子一样自然。
有一天正在吃早餐,忽然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她大喊,你的耳朵听力有问题是不是?随之而来是男孩的哭声。
“我满足了你太多的要求,不会给你买任何东西了。现在我就给奶奶打电话,让她去老家的车站接你,你不要再来了。我是让你替我吃吗?老子宁愿去上班都不想带你了,不想见到你。除了花钱和惹我生气,你还会干什么?”
那个孩子咽下哭声,试图用孩子气的举动重新赢回妈妈的心。她一把推开他,呵斥到:“不要逗我了,我马上把你打包送回去。”他大声地哭泣,不为自己辩解,只反复重复一句话“我不要回去”,除此之外就是沉默。他倒是表情坦然,显然这并不是特殊事件。
好吵,那些噪音更锐利了,整个世界正在燃起熊熊大火。我无法逃离自己的记忆,只能从物理上隔离。我顾不上滚烫,囫囵把肠粉咽了下去,舌尖被烫得尝不出味道。临走时我狠狠剜了那个女人一眼,我要讨伐她,要质问她。要把该问妈妈的问题都丢给她。在很小的时候,我无师自通地意识到只要屈服,就能避免矛盾,不要思考,不要自我辩护。把疼痛和话语锁进肋骨之间,别轻易让它们跑出来。别小看一条小小的缝隙,那会带来雪崩似的连锁反应。
现在的我生长出讨伐型人格,不受一点委屈,见不得把沉默当作解药的孩子。好像是为了安抚当年的自己。我想找回童年盒子中收集的指甲壳,还有白蚁的翅膀。
可我看见她满脸都是泪水,正举着勺子等男孩张嘴。我的舌头变笨,无限膨胀,撑满了口腔,动弹不得。
Doi放下扫把走回来,眼睛眯起,歪着头望向我。半晌,说:“你太爱道歉了,好像在对抗什么人。”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以为他又把哪个词用错了。
“你说话的时候好像预设了一个正在审视、将要指责你的人,所以你的每句话都是出于自我保护。”他字斟句酌地说话,语调很慢,好像在努力思索。
我愣住了。妈妈善于制造内疚来避免指责。我很像妈妈。我最讨厌上体育课,不是因为要跑步,而是因为要分组进行跳绳、拍球之类的活动。我没什么运动天赋,但我知道这不是落单的原因。过生日之前妈妈塞给我一张贺卡,叫我去学校邀请同学,让他们在贺卡上写下名字和家长的电话,晚上回家妈妈会整理名单,联系餐厅。
我把那张纸藏在书包最底部,直到边缘被磨花了才扭扭捏捏地掏出来,连这个动作也是出于对妈妈责问的恐惧。望着贺卡上潦草的两个名字,和妈妈用花体写下的“欢迎大家来我的生日会,请不要准备太贵重的礼物”。我觉得自己光是把贺卡带来学校这件事就好傻。
妈妈对我表示不满,哪有派对只有两个客人,于是她请来自己的同事。我的生日派对上全是陌生的大人。我想要回家,但是妈妈正叉着腰站在我面前,我以为妈妈就是家。
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喜欢过生日。妈妈会说我的生日是她的受难日,要感恩、要知足,不要笑得太大声。被表扬之后不要庆祝,要谦虚、要收心。永远没有让人心满意足的成就,永远有更高的山峰要攀登。爬上珠穆朗玛峰之后要继续踩着别人的肩膀往天空上爬,他们说山高人为峰。
毕业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准备同学录的人。不是出于对他们的报复,而是我害怕留下的只言片语会重现生日派对事件的寂寥。出于对被拒绝的恐惧,我提前将别人拒之门外。他们说我很酷,问我会不会扭头把他们都删掉。我很尴尬。这是朋友之间的玩笑,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确实没猜错。
Doi说得对,我预设了一个敌人,那就是我自己。避免失败最好的办法是不开始,不死的灵丹妙药是不去活着。抡起棍子打蠓虫,忙得大汗淋漓。
他睡着了,整个身体窝进吊床里,晃晃悠悠,屁股几乎蹭到地面。我打开头灯,钻进雨林里上厕所。真冷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真想缩到骨头里去。
我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蹲下,双手抠紧香蕉树的根茎。头灯的光线一闪而过,照到芭蕉叶后有两个亮晶晶的圆球。我心想雨林中的萤火虫可真是够大的。正脱下裤子尽情释放到两眼含泪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那两个圆球在同一水平线上,是眼睛!
我立刻跌跌撞撞地向回跑去。过大的拖鞋直接蹿到了小腿上。收割完的水稻梗还留在田里,像刀一样锋利。我挥舞手臂,在浓雾中做出自由泳的动作,雾气被搅动,变成海浪和漩涡。我像驴一样喘气,好像进入黏稠的梦境。梦里一切被放慢,我的脚掌被地面粘住,抬起的脚又失重般无法落下,脖子被一只大掌按住,千斤的重量,将我的脖颈几乎折叠到肚脐。我满头大汗用尽全力奔跑,却只做出营养过剩的胖蛆竭力蛄蛹的动作。
第二天一早,我向Doi告辞,要回家。昨天晚上让我害怕。没有噪音,没有一闪而过的雪花点,没有指向我的手指尖,只有清朗的夜空下因恐惧而战栗的我。可以这样害怕,我猜想生活可能不会太完蛋,至少还可以继续。
他依旧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开着破车把我送进了城。临别时,他把手放在胸口,捂住老虎的左眼,对我说:“这是你永远的家,想家的时候往山里走,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我。”我向他道谢,翻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告诉他,去多买几瓶燃料。
原本以为自己以后再也用不上这些钱了。我订好了当天的机票,现在看来,确实也用不上。
Doi没有任何社交账号,只有时常没有信号的手机号。离开泰国前,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无法接通。他唱的那首歌,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我没有尝试再去找过他,怕别人告诉我雨林深处并没有温泉,也没有竹制的小屋,更没有用猛虎遮住“永远爱”的男人。
我只是像一棵满覆青苔的老树一样,在雨林的深处躺了几天,饿了就吮吸鸡蛋液,吃半生不熟的香蕉,渴了像牲口一样在河里喝水。生鸡蛋里的沙门氏菌让我腹泻发烧,出现了幻觉,我们分享的竹筒烧鸡不过是炭烤癞蛤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