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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7期|邓文静:聘猫
来源:《草原》2026年第7期 | 邓文静  2026年08月12日09:11

我们想要养一只猫,黑猫白猫都行,只要抓得住蛇。

我和老阿布生活在巴音淖尔草原的敖包村。在敖包村,我们养马牧羊,没养过猫。可是,我们确实需要一只猫。

这事说来话长。

几天前的一个深夜,一条小花蛇从门缝溜进了我们的毡房。它用尾巴扫翻了茶碗,偷喝了老阿布酿的马奶酒,然后把身子蜷缩成一团,躲进我的鞋子里睡着了。

清早,草原的天空被牛哞声挑亮,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下了地,一只脚刚伸进鞋子里,就感觉到了彻骨的凉意和绵软的湿滑,我大叫一声甩飞了鞋子。鞋子撞到门框上,摔落在地,一条小花蛇应声飞了出来。它摇晃着身子,左爬几下,右扭几下,旁若无人地从门缝钻了出去——确切地说,小花蛇像水一样流了出去。

马奶酒顺着红木漆柜流在了地上,蜿蜒出一条“小河”。老阿布忘记把酒瓶的盖子塞好。醇厚的马奶,甘甜的萨拉乌苏河水,几百个日夜的发酵,老阿布满满当当的心意,才酿成这一瓶上好的马奶酒。

小花蛇独享了马奶酒,潇洒转身,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它似乎很喜欢马奶酒的独特味道,自此夜夜都来,即便喝不上酒,也要把毡房里的其他东西品尝一遍。它得到了甜头,我们的毡房却遭了秧,家什物品洒落一地,像被秋风收割的庄稼地一样,一片狼藉。

我们本来是不怕虫子的——蛇,是草原上最大的虫子。草原上的人,一生都在和虫子打交道。

这里的虫子真多。有时候早晨醒来,就被一只壁虎温柔地舔着脸,在你愣神之际,它一甩头,对着你的脸,嘻嘻哈哈地喷出一股股黏液。我拉开被子猛地坐起来,顺手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抬头看见一只花纹壁虎一个转身爬到了墙上,舌头一卷,几只蚊子就进了肚。房顶上的蜘蛛洞察了一切,它大笑着,然后不紧不慢地结着一张网。

夜晚繁星点点,像一朵朵小花盛开在天空中。与虫共眠,我们早就习惯了,这世界本来就有它们一份。其实,家里进来过蛇。几年前,一条小白蛇拜访了我们。那时候,我还很小,老阿布也没这么老。他身手矫健,腿脚麻利,用一截树枝把小白蛇挑了起来,像缠绳子一样一圈圈挽住,打开门送到了草地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老阿布转身过来,抱起了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的我。

这条小花蛇是个“祸害”。我和老阿布守了几个晚上,以马奶酒为诱饵布下了一张网,可是它狡猾得很,有点风吹草动就开溜,我们以为它走了,就安心睡大觉了,早上起来却发现一个倒地的空酒瓶子。小花蛇有酒量,有谋略,真是拿它没办法。

我们去找黑鹰爷爷寻求办法。

黑鹰爷爷的年龄比老阿布还要大,敖包村的牧民遇到麻烦事都会去找他。据说他有一本书,记录着整个草原所有的秘密。这书我们从来没见过,只是知道它被包裹在一个牛皮纸袋子里,压在了箱底,里面写满了别人看不懂的各种字母和符号。

黑鹰爷爷在等一个有天分的人,把书传下去。几年过去,十几年过去,几十年又过去,合适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我们不知道黑鹰爷爷的真实名字。他驯养鹰,人又黑瘦,眼睛像鹰爪一样锐利,所以我们都叫他黑鹰爷爷。没有名字,“长生天”就无法叫走他。黑鹰爷爷活了多少岁,只有“长生天”和他自己知道。

“抓一只兔狲放在家里驱赶蛇。”黑鹰爷爷捻着花白的胡子说。

我见过兔狲,它们喜欢奔跑在布满岩石的草地上。兔狲长得就像大团的毛球,但有猛兽的魂魄——和狮虎豹一样的圆形瞳孔。兔狲本是小短腿,还没有我跑得快呢,可是它们和曹操一样生性多疑,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赶紧跑回巢穴,只露出萌萌的大眼睛,透过洞口向外观望。几千年来,恶劣的生存条件、食物的匮乏、天敌的威胁,在它们的基因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草原上的兔狲,确实是捕蛇的高手。可是抓一只兔狲回来,谈何容易!兔狲很少单独活动,出洞都是鱼贯而行,又那么机警,我们怎么抓得住它?

“或者,养一只猫也行,这样蛇就不敢胡作非为了。”黑鹰爷爷又说。

“可是,这片草原没有一户牧民养猫,我们去哪里找呢?”我歪着小脑袋问。

“去西边宝日勒岱村高娃那里聘一只猫吧。”黑鹰爷爷说。

“聘猫?”我睁大了眼睛,这是那本书的意思还是黑鹰爷爷的意思——难道说,带一只猫回来还要三书六礼地去聘?

黑鹰爷爷笑了,对我和老阿布解释道:“是呢,小猫也要聘礼。抱养别人家的猫崽儿,要给猫的主人带一点礼物,比如盐巴、茶叶、羊毛等等——什么都行,总之不能空着手去。”他接着说,“你们带上上好的砖茶和风干肉,或是一些酒水,就可以把猫儿聘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老阿布,老阿布冲着黑鹰爷爷点点头,很认真也很虔诚。

备好聘礼,一人牵着一匹马,我和老阿布一路向西。

这是草原最美的季节。空旷的穹顶下,白云悠然舒卷,风吹过茫茫绿野,各色无名小花点缀着无边无际的草原,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弥漫着幽香。老阿布和我坐在马背上,看风吹草低,看鹰鹙同飞,我们慢慢地走着,像流过草原的一道风景。

这是我们第一次去高娃大婶家。

高娃大婶住在宝日勒岱村一座蓝色的蒙古包里,门前有一棵大柳树。

老阿布说明了来意。高娃大婶眉眼弯弯,没开口就笑了。她笑起来很暖,仿佛这笑容就是她的气运。

顺着高娃大婶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大柳树下有一座用石棉瓦、砖头和木块搭建的猫舍。猫舍里有大大小小几十只猫,黑色的、白色的,短毛的、长毛的,狸花猫、布偶猫……

一只大白猫倏地跳了出来,冲我们弓着腰龇着牙。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大喊一声,跳着脚躲到了老阿布的身后,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角。

高娃大婶冲上来挡在老阿布前面,训斥了大白猫,又俯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它的额头:“大白,乖哦,不要对我们的客人无礼。”大白猫舔了舔高娃大婶的手,乖乖地趴了下来。这是只“牧羊猫”,名叫大白,是高娃大婶家的“猫王”。它有半人高,肥硕又健壮,总是走在羊群的最前面,以统领三军的姿态带领着大婶家的羊群驰骋草原,真是威风凛凛。大白那深邃的眼神加上王之藐视的气质以及俯视众生的压迫感,身后的羊群被它看管得服服帖帖的。

只一瞥,老阿布就被一只狸花猫吸引住了。

那只狸花猫身披一袭斑斓的华服,黄褐色的皮毛上,错落有致地点缀着深棕与黑色的条纹,毛发光滑如同锦缎,毛尖闪烁着水滴的寒芒;它的尾巴长而有力,如同一把灵活的鞭子,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甩着;圆溜溜的眼眸深情地望着你, 每一步轻盈跃动仿佛都能悄悄勾住你的心。

“它叫吉日吉,一岁半大。”高娃大婶看出了老阿布的心思。

老阿布的眼光紧紧地追随着吉日吉,就像追随着清晨的阳光那般热烈。

“吉日吉——吉日吉!”高娃大婶轻声呼唤,对着狸花猫招招手。

吉日吉“喵呜”一声,跳进了高娃大婶的怀里,就像一个孩子扑进了母亲的怀抱。高娃大婶对待每一只猫儿,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伸出手来,想抚摸吉日吉那云朵般柔软的毛发,又瞬间把手缩回去——我怕它突然咬我。它跟我还不熟。

高娃大婶拍拍吉日吉的小脑袋,把它放进我的怀里。

吉日吉确实跟我不熟,它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用爪子扒拉着我的衣袖,趁我不注意,嫌弃似的从我怀里跳下来,跑到高娃大婶的脚边。

牧民们常说,漂亮的姑娘有十四条辫子,狡猾的狐狸有九种想法。看来,聘猫并非易事。猫有着自由的灵魂,不愿意被束缚。

高娃大婶笑了,抱起吉日吉,抚摸着它的毛发,凑在它耳边轻声细语一番,像是一个母亲嘱咐着将要离家的孩子。在大婶的怀里,吉日吉那么安静,那么惬意,如萨拉乌苏河的流水,如老去的时光。

高娃大婶又把吉日吉交到我们手里。

高娃大婶说了什么,让吉日吉这么乖巧,我们不知道。

老阿布赶紧拿出精心准备的礼物,递到高娃大婶手里,连声说着感谢的话语。吉日吉乖乖地趴在我的臂弯里,和我们一起回到了家。

吉日吉让人越看越欢喜。它拥有一副深邃又专注的眼睛,如两盏小橘灯。它确实猫如其名,像个威武雄壮的蒙古族大汉。可也有着柔情的一面,它会在月圆之夜,蹲踞在屋顶,向西远眺——翻过敖包山,再向北,就是高娃大婶的家,那是它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它的叫声,或轻柔婉转,如低吟的小夜曲;或短促急切,似乎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我们希望吉日吉能尽职尽责地捕捉老鼠,驱赶小蛇,守护好家里的每一粒粮食,从不东奔西跑。吉日吉也一定希望新主人生活优渥,可以永远陪伴自己。

我们给不了吉日吉那么多,可是它也受到了优待。平日里,吉日吉喜欢蹲在它的专属大石头上,边晒太阳边看老阿布挤牛奶,有时还能得到最高奖赏——刚刚挤出来的冒着气泡的鲜牛奶。

如果遇上宰羊,老阿布每次都会把切出来的第一块肉放到吉日吉的碗里——羊肉从羊身上下来,再送到吉日吉的嘴里,也就是短短的几秒钟而已。看着吉日吉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老阿布从口袋里掏出帕子轻轻地擦着它的嘴巴,满眼笑意。

“好孩子,去捕那条小花蛇吧!蛇反了天了,把家里祸害得乱七八糟的。”老阿布说。才几天,吉日吉就得到了老阿布的认可,老阿布呼唤它“孩子”,像呼唤我一样。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小花蛇来了。在小花蛇溜进我们毡房之前,吉日吉拦住了它。吉日吉一个闪身,淡定地走到小花蛇面前,悠然自得地甩着尾巴,好似宣战前的挑衅。小花蛇看见吉日吉,立刻弓起身子,蓄势待发的样子在我们看来甚是嚣张——在吉日吉眼里,那不过是小花蛇在虚张声势罢了!

吉日吉收起尾巴,伸伸懒腰,不紧不慢地围着小花蛇绕了三圈,好像在打探虚实一般。说时迟那时快,吉日吉突然出手,一记记漂亮的“喵喵拳”挥打在小花蛇头上,把小花蛇打得张不开口,一步步慌忙退到草丛里,把头缩了回去,身子卷成一团。吉日吉不愧是草原上的功夫高手呀!

见小花蛇不敢出来,吉日吉慢悠悠地走到一边,屁股往草地上一坐,看天上繁星点点,听四下虫鸣鸟叫……这长夜里的天,依旧那么深邃。

过了一会儿,小花蛇吐着信子,悄悄探出头来,身体盘旋扭曲,慢慢接近吉日吉,想趁其不备搞偷袭。

它不知道,吉日吉的背后也长着眼睛哩。

我和老阿布蹲在墙角,远远地观战。老阿布目不转睛地盯着吉日吉,我也抬头望着老阿布,两人的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我们只是看客,帮不上什么忙。

突然,吉日吉转身回来,如离弦之箭般飞快扑出去,锋利的爪子朝着蛇头抓去。小花蛇灵活地一闪,反身缠上吉日吉的前爪,试图绞紧。吉日吉迅速用后爪猛蹬蛇身,借力挣脱,紧接着又张开嘴咬向小花蛇的七寸。小花蛇扭动着身体躲避,尾巴如鞭子般抽向吉日吉的脸。吉日吉侧身一躲,再次扑跃而起,双爪死死按住小花蛇的头部。一时间,尘土飞扬,草叶纷飞。

尘土散去,小花蛇早已没了踪影。战场上只剩下吉日吉,它半站着,高高地昂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我看呆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老阿布连连称赞,向吉日吉竖起了大拇指。

“可惜了,吉日吉是一只小猫儿,若是生为人,必定是一员猛将!”

吉日吉好像听懂了老阿布的话,一溜烟跑到我们毡房后面的地窖。不一会儿,它叼着一只老鼠出来了,得意地甩着尾巴,摇晃着脑袋,似乎在向老阿布邀功。老阿布慢慢蹲下身来,把它抱在怀里,脸贴着它的毛发,柔柔地笑了。老阿布转身给吉日吉的碗里添了一把小鱼干。

吉日吉是怎么知道那个地窖的呢?那可是我和老阿布的“秘密基地”,无论春夏秋冬都凉凉的,藏着我们所有的宝贝家当。地窖上面铺满了厚厚的干草,没有窗户,我们每次沿着台阶下去都要擎着一盏灯照亮,小心地走着。有很多牧民路过我们的毡房,问路的,口渴找水喝的,拉家常的,可就是没有人知道我们有这样一个“秘密基地”。不消说,一定是老阿布走漏了风声。我看向老阿布,老阿布看着吉日吉。老阿布的眼里涌现出星辰大海——只有在吉日吉的守护下,我们的那些宝贝家当才能得以完整保存。

吉日吉已然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如同明媚的天气,如同向往的明天。

阳光下,吉日吉明晃晃的黄,像极了草地上盛开的黄花菜,老阿布说它很像“夏日琪琪格”。琪琪格,原本是老阿布的一个女儿的名字。她有着吉日吉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像太阳一样追逐着风的方向。

吉日吉来了以后,黑蛇花蛇都不敢再光顾我们家了。别说我们的毡房,这一片草原的蛇鼠都不见了踪影,似乎在一夜间销声匿迹了。

窗外,鸟儿的叫声像哨子,它们一鸣叫,树叶就齐刷刷地绿了。无事可做的吉日吉一刻也闲不下来,它常常跑出毡房,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还爬到老榆树上捉麻雀。只见它身子贴着树干,将自己隐藏在枝叶间,瞪大了眼睛,极轻极缓地往上爬,大气都不出。就在爬到离麻雀一米远左右的地方,吉日吉忽然一跃而起,扑上去就把麻雀叼在了嘴里。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喊,可怜的小麻雀就成了吉日吉的一顿美餐。

离开了兄弟姐妹,草叶、花朵、清晨的露珠和深夜的星星,都成为了吉日吉的玩伴。

在老阿布身边,它又是极安静的。草原寂静,风穿草而过,徐徐地吹在老阿布的脸上。老阿布老了,吉日吉也长大了。老阿布像吉日吉一样打着盹儿,低垂着头,不消一会儿就睡着了。老阿布胖胖的,圆圆的,慈眉善目的。他的头发和胡子都白了,就连眉毛也白了,像个南极老仙翁。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吉日吉和我们成了最亲密的家人。

一天早上,吉日吉不见了。一连几天,任凭我们怎么呼唤,都不见它的影子。吉日吉不在,这个家没了上蹿下跳的身影,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吉日吉喜欢离家出走,一整天不见踪影是常有的事情。以前我问老阿布吉日吉去了哪里,老阿布头也不抬地说,那孩子肯定是“打野”去了。老阿布所说的“打野”,就是到草原深处觅食去了。听黑鹰爷爷说,狸花猫会经常到野外去捕捉鸟雀或其他小动物为食。果不其然,当吉日吉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它的嘴角脏兮兮的,肚子圆鼓鼓的,想必是在外面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以前,吉日吉再晚也是会回来的。再忙,我和老阿布也要把吉日吉找回来。有星星和月亮的夜里,老阿布蹒跚着脚步,我搀扶着他,我们一起去寻找吉日吉。

吉日吉——吉日吉!我喊着。

琪琪格——琪琪格!老阿布喊着。

老阿布有点糊涂了,他已经分不清谁是吉日吉,谁是琪琪格了。

寻了大半夜,河岸边,南沙梁,柳树林……连敖包村东头和西头的鸡舍都找遍了,也不见吉日吉的身影。

已经十二岁的吉日吉,又是我们“明媒正娶”的孩子,怎么就不见了呢?

常听牧民们说,只要被养过三天,猫儿就不会把主人忘记。

可是你们别忘了,猫儿本是从印度来的,并不是草原“特产”。黑鹰爷爷说。猫儿们原来过着神仙一般的快活日子,每天在如来佛祖脚下嘻笑打闹,饿了吃云朵,渴了喝甘露,困了就蜷缩在如来佛祖身边打盹儿。后来被去西天取经的唐三藏带回中土,以便驱赶老鼠、保护经书。使命完成后,它们才会找个安逸的地方栖息下来,比如草原,比如敖包村,又比如高娃家……

我还沉浸在黑鹰爷爷的故事里,老阿布轻轻地扯了一下我的耳朵,唤了我一声,我才回到现实——仿佛一个转身,就跨过了几百年的时光。

吉日吉会不会跑回高娃大婶家了?我试探着猜测。

也许,这些年吉日吉这么乖巧,并不是为了老阿布那些嘱咐,而是为了那房屋那河流那道路那些年。这是白鸟告诉我的。白鸟飞翔在天空,它看见了草原上的一切——那个夜里,我和祖父都沉沉地睡着,吉日吉从窗洞钻了出去,它头也不回地跳过木栅栏和矮墙,掠过大树,穿过草地,影子一般地迅速消失不见了。白鸟不语,只是睁大了窥透万事万物的眼睛。

老阿布捻着花白的胡子,决定再去一次高娃大婶家,带着上好的小鱼干,这次不是为了捕蛇捉鼠,而是找回家人——吉日吉是我们的家人,一个长着坚硬肋骨和柔软毛发的家人。

又是一场跋涉,却仿佛走了十余年的光景。蓝色蒙古包,大柳树下,我们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见吉日吉静静地趴在高娃大婶的脚边,一动也不动,像一个孩子回到了母亲的身边,那么安详。

那么远,这么久,吉日吉是怎么跑回来的?岁月在它身上刻下了斑驳的痕迹,它的脚步已经不再轻盈,走走停停,啃噬路边的青草和露水充饥,老树的枝叶下躲避风雨,它都没有倒下,有一个信念一直在支撑着它——吉日吉记着离家的那一日,高娃大婶附在它耳边交代的话:孩子,老阿布一家需要你的帮助,你责任重大,一定要尽力呀——当然,如果有一天你老了,不能捉鼠捕蛇了,我随时欢迎你回来……

吉日吉记住了。当夕阳的余晖洒下,吉日吉眼前出现了心心念念的屋舍轮廓。它加快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几次跌倒又站起来。

路过的风帮吉日吉叩响了木门。门开了,高娃大婶只一眼就认出了吉日吉,尽管过去了十年——可是这世间谁会不认得自己的孩子呢!高娃大婶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吉日吉,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吉日吉摇晃着,缓缓走进家门,倒在了高娃大婶的脚边,嘴角还带着惬意的笑。

我们来迟了。看着这一幕,老阿布泪水涟涟,他把小鱼干放在吉日吉的身边,哽咽着说,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和吉日吉一起走进墓穴里,那样就不会孤单了。

吉日吉被埋葬在了高娃大婶家的大柳树下,那里有它的母亲,它的兄弟姐妹。老阿布默默地看着吉日吉入土,他知道吉日吉本来就属于这里,只不过是陪着我们走过了生命中一段艰难而又美好的时光。

十年,对我们来说是一段时光,对吉日吉来说却是短暂的一生。

在高娃大婶同意下,我们带回了吉日吉的一绺毛发。老阿布视如珍宝,他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用红毛线仔细地绑起来,装入荷包,又让我把荷包缝在他贴身的布口袋里。他一直戴在身上,时时抚摸,仿佛吉日吉就在身边,无论春夏还是秋冬。

几年后,老阿布也走了,手里握着装有吉日吉一绺毛发的荷包,走进了地下的那个家里,与早逝的琪琪格团圆了。老阿布不能没有吉日吉,也许是因为吉日吉有着特殊的本领,不仅能对付世间的蛇鼠虫怪,还拥有某种超能力,可以对付另一个世界的妖魔鬼怪。

有了吉日吉,老阿布再也不怕妖魔鬼怪带走他的琪琪格了。

【作者简介:邓文静,满族,80后。作品见《民族文学》《中国校园文学》《草原》《飞天》《四川文学》《福建文学》等,有小说被《长江文艺 ·好小说》《青年文摘》选载。曾获第四届萨冈彻辰文学创作奖、内蒙古职工文学创作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