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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2026年第8期|龙建雄:徐州东甸子
来源:《美文》2026年第8期 | 龙建雄  2026年08月14日07:20

,谁还没有个青春?我的青春里有141个男子汉。

华灯初上,武汉比任何时候都可亲可爱。我怀揣着军校《录取通知书》,从汉口火车站坐上绿皮火车,夜跨三个省,车行至安徽阜阳,火车换了个方向倒着走,第二天中午晚点抵达江苏徐州。之所以这么深刻,全程硬座,几无睡意。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北方,陌生的气息,下车的我,眼前都是陌生。徐州火车站接纳我这个外地求学的军人,方式很“特别”,门口有一堆衣衫破烂的人迎接我,他们一哄而上围着“最可爱的人”,我吓坏了。他们说着我听不明白的本地话,好像就一个目的,“给口吃的”,要么,“给点钱吧”……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是这样。

出了徐州火车站,我背着行囊,拉着行李箱找到公交站牌,忘记坐哪路公交车,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个叫“东甸子”的站点。我远远看见,军校的大门威武,威严,门口两边有戴红牌、穿军装的学员笔挺地站岗。那一刻,我心里踏实而温暖,备考军校所受的一切苦,点着蜡烛,争分夺秒,熬夜刷题,都值。

踏进军校校门,并不代表就进了“保险箱”。入学第一周,全体新生要进行复试,分数低于录取成绩60%,立马退学。学员队里宣布这条规定的时候,二楼大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我们才刚认识一周的同班同学,就有一个回去了老部队,他叫什么名字?早就忘记。只记得当天下午,他麻利地收拾行李,同一个屋的我们几个新同学束手无策,站在各自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同学非常看得开,他反过来安慰我们,说,没事没事,回老部队照样干。晚上,宿舍空了一张床铺,新发的绿军毯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精致豆腐,我看见那位“同学”当时叠得特别认真,特别细致。

同学们多数来自全军的工程兵部队,有搞桥梁的,有搞爆破的,有搞伪装的,有的来自野战部队,有的来自工程兵直属单位,既有来自大城市的“灵泛兵”,也有出自山沟沟的“愣小兵”,大家的军事和文化素质参差不齐。学员队队长姓王,教导员姓张,他俩带了我们这一届学员一整年。必须说一说王队长,当队长一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笑过,他个子不算高,黑脸膛,讲话像蹦豆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他在队伍前给我们立最严的规矩,做什么都有标准,而且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我们队要是这届所有学员队里的第一名。”这话不是说着玩,每周队列会操,每个班轮流上,他在旁边背着手看,谁步子慢了快了,谁转体慢了半拍,他全记着。训练结束,该休息了,他对着不合格的同学就一句话:重来!重来一遍,仍不行?那就两遍;两遍不行?那就一上午,直到他满意为止。队长、教导员给我们的理念是: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军校是“将之初”诞生的地方。正常学习、训练大半个学期后,同学彼此熟悉,队里就开始成立第一届模拟学员连,按照正规连队的模式,由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三个排长组成连部,每个排4个班,大家轮流做庄,三个月一轮换。这是一项好的激励措施,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每个人都得站到指挥位置上去试一试,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谁也别想躲。当然,能够当班长,又提升为排长,后来又当连长或指导员,那是很幸运的人,多岗位锻炼机会难得,但这也只是一小部分人而已。我当班长后,顺利当了排长,而且那届学员连干了四个月;后来,我又做了一届模拟学员连的指导员。当指导员那三个月最辛苦,嗓子喊哑了好几回,深切地体悟到了当干部的难处,你说的话底下人听不听?不听你怎么办?光靠嗓门没有多大用,得用智慧,得有办法才行。

队里有两个同学被选中当通信员,从入学到我们毕业都没有换,他们跟队领导一桌吃饭,住队长教导员隔壁房间,除了课堂学习,日常管理归属模拟学员连管辖,作息安排相对自由,他们是我们所有学员非常羡慕的对象。不过,通信员这活儿看似风光,其实也不轻松,跑腿打杂,上传下达,随叫随到。聂争光就是其中一个,他除了当通信员,还替队长、教导员、副队长养鱼。副队长办公室里有个大鱼缸,养了几条观赏鱼,聂争光负责换水喂食。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担心鱼会冻死,想了半天,灵机一动,把“热得快”放进鱼缸。这玩意本来是用于烧开水,他把插头一插,想着水温上来一点就拔掉,结果上课集合哨响起,他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等他想起来,冲回去一看,鱼缸里的水已然成了开水,几条鱼翻着白肚皮,就差撒把辣椒面做成“鱼火锅”。聂争光当时慌了神,赶紧换水,然后跑到队长、教导员的鱼缸里抓了几条小鱼凑数。副队长回来闻见一股鱼汤味,问怎么回事?他脑袋瓜子一转,说冯勇同学刚才在这吃过一碗方便面。

这个故事,我是毕业二十五年后才知道。聂争光自己在队里微信群里说出来,我冲着手机屏幕哈哈大笑。

同学在微信群里问我,军校几年,有不习惯的事么?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吃!对,我是典型南方人,每天早餐的面食是我一天“考验”的开始。现在想起来,常常会心理性地安慰自己,那时,我是怎么样混过那几年?我吃过多少馒头?最多每天吃一个,星期三是我最“难过”的一周天:早餐馒头,晚餐面条;雷打不动。吃饭是分餐制,每天由班里小值日提前到饭堂分好餐食,大部队集合到饭堂门口,必须来一首饭前大合唱,《团结就是力量》《学习雷锋好榜样》,这两首百唱不厌的歌,谁唱不完整谁是傻子。吃饭的时间很紧,从坐下到吃完离桌,也就十分钟前后,刚开始大家不习惯,在部队吃饭也无须这么快,后来慢慢练了出来,五分钟吃完一顿饭不在话下,省下的时间,回去继续整理内务,或打扫责任卫生区。吃得快,也有坏处,好几个同学后来得了胃病,但规矩就是规矩,到点收餐盘,还有一个值日的班等着打扫食堂卫生,你没吃完,没有走,很尴尬。

教导员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军官苗子,要从扫好“门前雪”开始培养。每个班有自己的责任区,楼道、厕所、水房,包括门口那一小段路,每天检查,每天评比。检查的人戴着白手套,到处摸,门框上面、窗户缝隙、暖气片后面,但凡摸到一点灰,这周的“流动红旗”就有可能流去了别的班。我们班为了这面红旗,想了不少办法,最后发现最管用的招就是勤快,别等检查前才搞,平时一定要保持,看见随手擦,随手整,事半功倍。

考勤的评比更不用说了,出操、上课、点名,一次都不能缺,缺了就得写情况说明。我们那时候最怕的就是周日晚上的队务会,队长、教导员、副队长坐在最前排,拿着一张学员连提供的统计表格,念这一周谁迟到了,谁内务不合格,谁军容不整……念一个名字,底下就安静一分。念完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提醒,就一句最干脆的话:下星期别让我再念到你的名字。这话,比骂了你还难受。

141个男生,141簇火种。同学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天天在一起,烦也烦过,吵也吵过,但谁也不能说谁不好的那种关系。141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天天住在一栋楼里,坐在一间大教室里,吃喝拉撒全在一起,能没矛盾吗?肯定有。为了挂晒衣服的位置,为了一根烟,为了谁的水溅湿了谁的被子,拌嘴吵架的事,时有发生。神奇的是,双方气势都很凶,拳头有时都握紧,但君子动口,不宜动手,架是吵了一个完整,过不了半天,彼此又跟没事人一样。都是当兵的人,哪有那么多弯弯绕来绕去?

说到烟,那时候抽烟,绝对是偷偷摸摸。队里明文规定:不准抽烟。不过,总有那么几个老烟枪扛不住。厕所、水房、最偏一角的工具房,都是他们躲着抽的地方。有一回晚点名之后,我看见三个同学鬼鬼祟祟钻进厕所,轻轻地关上门,关闭了灯光,他们已经十分钟还不出来,我就悄无声息地在门口等着。门突然打开,他们几个看见我,眨眨眼,眯眯笑,赶紧走,留下一股烟味给了我。

偶尔会有同学偷偷喝酒,多半是谁过生日,或者家里寄来什么好吃的东西。酒是拿军用水壶灌装,一个人放哨,其他人躲在班里学习室,就着花生米和火腿肠,一人抿几口,谁都不敢多喝,怕查哨的学员连干部闻到气味。有一回,教导员在楼道里喊我的名字,我急忙忙冲出学习室,万幸自己还没有轮到喝上那一口。不曾想,同学几个反应快,把酒壶往窗户外一扔,确信我随教导员到了队部房间,他们才让一个同学去楼外捡,结果发现,壶口朝下,一壶啤酒漏光光,大家心疼了好久。

那个时候,通信基本靠手写信。打电话需要到小卖部打固定电话,带区号的那种,排队时间长,人多显吵闹,通话体验差。后来,学院给每个宿舍装了“200”电话机,一种预付钱的套餐通信方式,不贵,但通话质量时好时坏。学员队值班员会按时去校门口传达室取信件,每天中午散学回来,大家冲向值班桌找来信,特别热闹。值班员拿着一大摞信,挨个喊名字,听到的同学赶紧上去拿,没有的就在旁边起哄。谁的“女朋友”来信了,那是全班的乐子,大家轮流传阅,当然不会看信的具体内容,仅仅是信封上娟秀的字迹,然后就开始了各种调侃。“哟,又来信了,这个月第几封了?”“人家姑娘对你可是真上心,你得对得起人家。”说得那同学满脸通红,把信揣进兜里,跑到一边去看。其实,好多所谓“女朋友”,后来都没成,但那些信在那个年代,确实是我们枯燥学习与训练里的一点甜。

因为在部队发表过一些新闻报道,我写写画画还算在行,所以,时常会给学院广播室写新闻稿件。有时,也帮个别“困难”同学写一篇,完成他的一学期一篇的“任务”。学院广播每天中午和下午开饭前开播,听到自己写的稿子被念出来,全班人都跟着高兴,因为这会为班里的周评加5分。有一回,我写了隔壁班小个子同学连续半个月,天天是队里五公里越野跑第一名,全院一广播,他高兴了好几天,还非要请我吃雪糕。一篇小稿子也就三五百字,但那时候觉得,能让自己名字在全院广播里听到,这是莫大光荣。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训练、上课、出操、点名,周而复始。我们学会了在五分钟内吃完一顿饭,学会了在三分钟内洗完一个澡,学会了在被子上掐出棱角,学会了闭着眼睛起床穿衣服,141个人可以在队列里保持一动不动,半小时不在话下,哪怕蚊子叮在脸上也不会眨眼睛,我还在拉练的时候练就了“倒头便睡”的本领。

说到拉练,毕业前那一周拉练最难忘。全程将近三百公里,因为我们地处淮海战役主战场的“优势”,拉练路线设计在跨越两个省之间进行,我们学员背着被褥、干粮、水壶、工兵锹,还有配发的冲锋枪,全副武装,每天走四五十公里。白天走,晚上也走,走到最后脚底板全是血泡,一个叠一个,踩在地上像踩在石子上。一直到拉练结束,没有一个同学叫苦,所有人都明白,叫苦也没用,路就在前面,你哭着也要走完。拉练经过好多村庄,乡亲们扎堆站在路边看我们,小孩跟着队伍跑,有老人家给我们递水,也有电视镜头里那种,有老大娘硬往我们手里塞茶叶蛋,或是当地水果,我们都不敢接,拉练有铁的纪律,不允许,大娘们便追着队伍跑了好远。那时候觉得,当兵值得,老百姓把拥军传统刻在了骨子里。

拉练有一个实爆训练科目。每人发一块200克TNT炸药,自己接雷管,待下达口令后,自行拉火引爆。我蹲在掩体后面,听着导火索“呲呲呲”冒烟的声响,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轰的一声,炸药就在我面前一米开外的地方爆炸,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过来,耳朵“嗡嗡嗡”响了好一阵。那是我离生死最近的一次,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待炸完,猛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心里反倒踏实,心里念叨:也就那么一回事。当兵嘛,迟早要过这一关。

拉练回来之后,开启毕业考模式。必考课目很多,有军事理论,有体能考核,有专业技能,还有指挥编组作业。我多数课目还好,就是有两门没有考到九十分以上,一门军事地形学,一门工程制图,军事地形学考看图识图和野外定向,我在一个岔路口判错了方向,耽误了时间;工程制图是自己大意,分析不透彻,剖面图画得不够精准,扣了好几大分。也因为这两门功课,“优秀学员”与我无缘。

大家不知道,所有同学的毕业证是我的“杰作”。学院把141份空白毕业证交给我,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入学时间、毕业日期,一项一项用正楷,一笔一划填上去。我写了整整两天,手彻底地写酸,有一种“废”了的感觉,生怕写错一个字。写完之后,政治部干事把学院的公章也拿过来给我,我一份一份地盖好,手掌心都好像被“顶穿”出一个洞来。那个公章在我手上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一瞬间,想想要不要给自己加点什么?但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我很快就觉得这个想法太可笑。后来,我跟一个要好的同学说起此事,他笑我“可爱”,说那个时候你自己填个“优秀学员”多好。我说不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做人不能那样。

还有一件事,也是经我手。同学们档案里,平时因为抽烟、顶撞领导而受的《处分决定》,一份一份也是我亲自从档案袋里取出来。那些《处分决定》,其实是当年队里的一种管理方式,谁犯了错,站在全队面前念个《检讨书》,队里批个意见,把《处分决定》往档案里一放,让你知道“这东西要跟你一辈子”。但毕业的时候,队领导集体决定,这些就别带走了,取出来吧。我在学院保密室里,一份一份打开有《处分决定》的同学档案袋,把那些处分决定抽了出来,统一销毁。这事,只有我和队领导知道,这是那个信息管理不完善年代而有的“红利”。

毕业证书发下来那天,大家照相的照相,签名的签名,留言的留言。吃“毕业饭”的时候,队领导没有任何高兴情绪,用紧张掩盖“心里不安”,据说,每届最后的散伙饭,总有几个“激进分子”摔啤酒瓶,失控就会引起大家都摔。我们队的毕业氛围比较好,大家不约而同要灌醉队领导,队领导积极“配合”同学们,一口接一口,一杯又一杯。吃完那顿聚餐,同学们就各奔东西,有人分到了东北,有人分到了海南,有人去了新疆和西藏,也有少数几个留在了徐州。

141个同学,像满天星一样,散落到天南海北。临别的徐州火车站站台,到处是挂红牌的毕业学员,你拍我肩膀,我捶你胸口,说以后常联系,说着说着,好多人落泪。火车开了,站台远了,熟悉的那些笑脸模糊了……我记得那天,徐州的阳光正好,照在每个年轻人的脸上,亮堂堂,喜气扬。

二十多年过去,141个人中,有极少数还在部队,多数已经转业到地方工作,有的回老家当了局长,有的开了公司,据说有一个同学已经不在人世。每年“八一”建军节,群里会热热闹闹,大家发发近照,说说近况,开开玩笑。去年有个同学发毕业照在群里,141个意气风发的同学,站得整整齐齐,肩扛红牌,一个个笑得没心没肺。那天列队去学院大礼堂照相,一个队一个队轮着来,我们队去的时候下雨,所以,衣服湿漉漉在照片中很抢眼。看着那张照片,一些同学已经喊不出名,好在照片右侧对应有名字。

141个同学,只写了“我”和聂争光,这是“留白”的写作方法。这些年来,罗国许、张尚锋、龙兴旺、张进、杨猛、李卓、宋凯军、曹庆、孙东、詹先明、朱天福……他们时常与我互动,我们在不同的城市故意创造见面机会,继续拓展“同学”这两个字的宽度。我们共同认为,当年军校里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挨过的骂,流过的汗,其实就是“一时的过不过”而已。那段时光,不只是教会我们怎么叠被子,怎么走队列,怎么打枪投弹,如何管理部队,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知道一个人未来该有的样子,该扛的责任,该守的规矩。

绿皮火车带我到徐州,就是我的青春。再来一次,还去。

【龙建雄,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广州日报》《羊城晚报》《南方日报》《湖南日报》《读者》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