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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6年第7期|丘脊梁:租客们(节选)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7期 | 丘脊梁  2026年08月13日08:03

似乎是一觉醒来,我就从租客变身为房东了。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沉睡在坚硬的现实上面,不断做着各种各样的梦,进城梦、买房梦、大房梦、房东梦,一个接一个。然而当梦境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又感到有些可疑和惊慌——时间跑得太猛了,转折来得太快了,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崭新的生活和全新的身份便恍恍惚惚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直晃得我双眼蒙眬,对身边的人和事都看不太清楚了。

第一个租客,是在我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迫不及待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搬进我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最终让我损失惨重、苦不堪言。他是我的同事,叫木子,三十岁不到,一把手的专职司机,长得文质彬彬,穿得工工整整,虽然没有编制,但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他的形象和身份让我无条件地信任(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信任的是他背后的领导,这种错位只能怪自己)。当我刚刚搬进新装修好的大房子,还没想到自己也可出租旧房当房东时,单位的一个老司机,只随意地问了一句愿不愿把房子出租给木子,我想都没想就愉快地同意了,根本没注意到里面的套路。第二天他就把木子拉到我的跟前,一不看房,二不讲价,三个月的房租就塞到了我的手中,让我眨眼之间成了真正的房东。我当时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之中,云里雾里,对他感激不已,哪知他们蓄谋已久,早就远远地窥视我的生活,把我无意中暴露在阳光下的点点滴滴,居心叵测地收集起来了。

我是稀里糊涂地成为房东的,完全不知道怎么当房东——不知道如何挑选租客,不知道房租价格行情,不知道要交押金,不知道水费电费要另交,不知道物业费要租客承担。我已经整整十二年没租住过房子了,对租房的事一点也不懂。我对租客的认知,还停留在多年前。我以为所有的人,都会像自己当年租房那样诚实守信,口头约定一下就遵照执行。因此,我没有与木子签订任何合同,也没要介绍的老司机承担任何连带责任。除了收到三个月低于市场价的房租,我对租客没有任何制约。老婆提醒我时,我毫不在意地表示,既是同事,又是领导的司机,怎么会乱来?万一有问题,找领导不就行了!我把对别人的信任,错误地建立在了对自己的信任上面。

我的这套房子,位于金鹗山下一个小区的六楼,窗外是一山的青翠,空气清新得让人陶醉。我爱极了这地方,二十四岁时,全款买下这套商品房,二十五岁时,装修完毕正式入住。此前的三年里,我曾在这座城市四处流浪,时而租住城南,时而搬到城西,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漂泊在暗流涌动的生活表层,毫无安全感与幸福感可言。而此后的十二年,我在这里安居乐业,结婚、生子、读书、写作,日子过得从容、踏实,而且饱满。我知道,是这套百十平方米的房产,让我在面对波涛汹涌的现实时,有了更多的勇气和底气。如今虽然搬到了更大更好的新房,内心依然对它充满了感激。

木子搬去后,我去看了一次,发现住在里面的并不是他,而是一对年轻男女。问他,说是他小弟,进城来找工作,没地方住,帮他小弟租的。我想起自己早年的不易,只叮嘱了几句,没再说什么。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去巡视。我当年租房住时,特别不喜欢房东来打扰,觉得自己付了房租,就拥有了这段时间的居住权和隐私权,他人非必要地进入,是对我生活的窥探和侵犯,很让人反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尽量保证租客的独立性,不去打扰他们。

哪知道,正是我这些无原则的信任与宽容,给自己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三个月过去了,我没去看房子,也没好意思开口让木子马上续房租;四个月过去了,我还是没去看房子,很不坚决地催了一次房租,他满口答应过几天就给;直到半年过去,他依然没付房租,我这才比较正式地催促他,并决定去房子里看看。我一进小区,熟悉的几个邻居就围了上来吐槽,说你怎么才来啊,我们又不知道你的电话,你把房子租给了一伙什么鸟人啊,天天人来人往,吵闹不休,烦死个人了!我敲开门一看,惊呆了:房间里连客厅地板上都躺满了人,有二三十个青皮后生,一色的光头,赤裸上身,纹着青龙或花臂,人走进房间俨然是进了少管所。我打电话给木子,要他马上过来。他说与领导在省城出差,来不了,解释说是乡下的这些小弟进城找事做,住几天就会走的。我当然不信,但毫无办法,只能等他回来。

从此我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中。我找到当时介绍他来住的老司机,他先是假惺惺地装作不知道,然后又故作关心神秘兮兮地说,木子是道上混的,那些小弟平时都靠他养着,专门用来解决问题的,凶得很呢!我说,你为何要害我?他一脸无辜地说,我以为你知道他的情况啊,当时问你,你不是满口答应了吗!我要他协调,让他们付清房租赶紧搬走,他却推得干干净净,说这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当时是做好事,帮我四处找租客,没想到现在反而怪了他。我只能自认倒霉,不再与他纠缠。从此之后,木子见我知道了他的底细,装都不装了,完全耍起无赖来——不见面,不接电话,不交房租,也不搬走。那些天,老婆天天怨我,邻居天天投诉,我心急如焚,一想起这事就如鲠在喉,差不多面临崩溃了。我也曾想过去找一把手,也想过报警,但木子威胁说,你找了领导和警察,我就没办法付清欠你的房租,小弟们散了后我也管不着,他们暗中打伤了你可别找我。真没想到,因为贪图那三个月的房租,我平生的第一个租客,就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又拖了两三个月,我再次去看房子时,发现房间里原本成套的家具和电器丢失了不少,房间里垃圾成堆,屎臭尿臊,二三十人横七竖八地乱躺在木地板上,围成几堆在甩扑克,原本光亮整洁的实木地板,丢满烟头,被烧得千疮百孔,有的地方正被没熄灭的烟头烧得冒烟。我看了无比心痛,怒火一下就蹿了上来,狠狠地把他们骂了一顿。我说你们赖在这里不走也就算了,还要偷卖我的东西;不搞卫生也就算了,还把地板都烧烂了;烧死了你们自己也就算了,难道想连累邻居把整栋楼的人都烧死吗?!我勒令他们滚出去,一分钟都不要留了。我打电话给木子,他照样不接。我要这伙小弟打电话给他,再不来我马上报警!小弟们一个个冷冰冰地瞅着我,目光像一把把刀子,又神神秘秘地嘀咕,最后派一个人到阳台上打电话去了。没多久木子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见到我的那一刻,他似乎放下心来,一屁股瘫坐到地板上大口喘气。我又把他说了一通,他一言不发,等我发泄完毕,才问了一句,明天一早搬行不?我坚决不肯。他这才咆哮着把那伙小弟大骂一顿,说你们混绝了,人家连一个晚上的面子都不给,还不快滚。那些上身赤裸、文着花臂和青龙的家伙,这才一个个从房间里出去。待他们都下楼后,木子冷冷地丢了一句:今天幸亏我来得及时,再迟一会儿,他们一定会对你动粗!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至于拖欠了近半年的房租,半句都没提起。

我的第一次房东经历,就这么悲惨地以失败告终;我的第一个租客,就这样在我心头插满刀子,还差点揍了我。望着布满伤疤的木地板,我的内心疼痛不已。我疑心自己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房东,而木子和那伙小混混,则是天底下最垃圾的租客。我痛恨他们,也鄙视自己,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走出那次出租房子的阴影。我反思自己,之所以会碰上这样的人、出现这样的结果,除了盲目相信别人外,更重要的是自己心存幻想,舍不得一点房租,没有及时止损;对租客背后的领导,也存在某种企求,不敢得罪他的司机,更不敢直接报告他,以致越陷越深。伤害自己的,并不完全是木子和他的那伙小弟,还有自己隐藏起来的欲望。至于那些租客,以他们的所作所为和个人素质,可以想见,今后有的是苦头要吃。想到这,我慢慢从痛恨他们,变为可怜他们。

同事租客让我吃尽苦头,也让我失去了房屋的管理权——老婆不允许我再插手这套房子的任何事务,一切都由她做主打理。尽管我知道她比我更无社会经验,但面对一地鸡毛和满屋伤疤,我只能沉默着接受。

哪里料到,后来她居然也把房子租给一个所谓的同事。

这个租客,比我与木子的同事关系还不牢靠,她的背景一片模糊。她是下面县里的人,五十来岁,看上去十分泼辣能干,临时承包了我老婆单位的一个车间,带着老公、儿子、儿媳一起做事,租房子是全家一起住。我起先听说是同事,心中条件反射似的一惊,木子划下的那道伤疤刚刚愈合又瞬间被撕裂开来。我紧张得不行,奉劝老婆吸取我的教训,不要轻易相信。后来看到他们真的是全家一起生活,估计不会乱搞,也就同意了。哪知这家人的所作所为比木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叫戴姐的女人,办事倒是干脆,签下一年的合同后,很快就一次性转来一年的房租,让人觉得无比大气。对那些被木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家具、电器,她也不怎么嫌弃,只简单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开通天然气,二是换一个新的燃气灶和热水器。尽管我房间里有刚换不久的成套的液化气设施,几乎还是全新的,但考虑到她一家居住,人比较多,用气量大,灌液化气上楼不便,觉得这两点要求也还合理,就答应了。于是,花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房租,全部更换到位。

戴姐一家搬进去不久,我与老婆一起去看了一次。确实是一家人生活,烟火气浓烈,她一边挥舞着锅铲炒菜,一边热情地留我们吃饭。我放心下来,从此不再去打扰——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一年的房租她都提前付了,每天我老婆都能在单位看到他们一家。

第二年,戴姐只给了一个月房租,说生意不好,没赚到钱,要我们理解,稍迟点出了货再付。老婆知道她的情况,加上一些小恩小惠的诱惑,也就同意了。这一拖就是好几个月,每次问她要房租,她都给我老婆送一个小玩意,有时是一只小布娃娃,有时是一包快过期的糕点,有时是一袋子乡下带来的干菜,然后是连绵不绝的诉苦,直说得我老婆眼泪汪汪,觉得找她讨房租是一件极不道德、极没教养的事情。见我老婆态度发生转变,她紧接着又滔滔不绝地介绍她的产品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前景,俨然就是上市前的马云或刘强东,似乎找她要那点少得可怜的房租,简直是短视和无知。

这一拖就拖到了年底,我们没等来她的房租,却意外接到楼下邻居的投诉:他空着的那套房子的木门被我家漏下的水泡得稀烂,要我速去处理。我跑去一看,确实是从我房子厨房下水道流下的污水。我的房子防水做得很好,从来没漏过,怎么会这样?我打开房门一看,惊呆了,只见厨房、卫生间污水横流,下水道被堵得死死的,发出浓烈的恶臭。打电话给戴姐,说是这几天全家在乡下吊唁亲戚,没回来。我把情况给她说了,她满口答应负责,要我先垫钱帮邻居换门,到时她与房租一起还我,并要我把楼下邻居电话给她,她要真诚道歉。尽管不愿意,但我不出钱换门,邻居肯定不会答应,他只找我,没办法,我只得代她赔了邻居一笔钱,将此事摆平。

哪知她接下来的操作,让我们惊掉了下巴。几天之后,她突然跟我老婆说,生意越来越难做,我家的房子太大了,她租不起了,退掉算了。欠的房租她先打个欠条,慢慢还。事已至此,我们只好同意。几天之后,我老婆到房间去打扫卫生,意外在楼梯间碰到她。我老婆还以为她忘记了什么东西回来拿,一问才知她已经租了我楼下邻居的房子,也就是被她损坏门的我赔钱的那家。我老婆无比愤怒,质问她为何要这样,她毫无愧色地说,邻居的房子比我家好,又少爬一层楼,租金还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行?我老婆说,你退房租别人的房子那是你的自由,但你得把欠我的房租先还我才行。她毫不在意地说,钱已打包付了邻居半年房租了,没钱付给我们。我老婆说,你不能这样耍无赖啊,我叫你姐都两三年了。她冷笑一声,平素亲热糊弄我老婆的那副嘴脸荡然无存,无耻地把门用力关紧,再怎么叫也不搭理了。我老婆又找邻居理论,指责他不能这样挖墙脚,他却振振有词说,他的房子想租给谁就租给谁,用不着请示我们。末了又挖苦说,自己房子破烂,对租客还不好,人家退租怪得了谁?我老婆被气了个半死,知道肯定是戴姐在胡说八道。她真没想到,那个原先满面笑容的胖女人,内心竟然隐藏了这么多的恶与坏,而且还把它们用到有恩于她的人身上。历来单纯、相信好人多的她,从此也开始怀疑眼前的整个世界。

戴姐最终没有付清我家的房租。我细算了一下,她租我家房子两年多,只交了十几个月的房租,除掉换天然气的费用、赔邻居的木门钱,我们几乎一无所获,等于白白给她们一家住了这么久,到头还被她像毒蛇那样狠狠咬了一口。我安慰老婆,算了,就凭她那恶劣的品行,干任何事都不可能成功的!与我们相比,她其实可怜得很。果然,一年多后,她承包的车间就倒闭了,一家老少全部灰溜溜地回到乡下。至于我楼下的邻居,后来几次三番厚着脸皮来问我有没有戴姐的其他联系方式,因为她除了首次付的那笔钱外,欠他好几个月的房租分文未给。我不由得一声叹息,深深感到了上天的公平与正义。这个看似朦胧与混沌的世界,其实无比明亮和清晰。

我遇到的最好的租客,是一位美女。美丽的外表有时是一种伪装,有时是一种欺骗,有时是一种诱惑,但更多的时候,我坚信是一种表里如一的优秀品质和身心俱佳的愉悦享受。

这位姓方的女士,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举止端庄,待人有礼。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恍惚了,走神了。她确实长得太漂亮了,让我不敢直视。快满四十岁的她,看上去顶多三十岁,如果不是她身高一米八的十五岁儿子站在旁边,我完全不敢相信她的真实年龄。我们夫妻的年龄比她大两三岁,看上去却像是两个不同年代的人。她主动与我轻轻握了一下手,软绵绵的。谈好后她要加我的微信,我紧张兮兮地要她加我老婆的。我的心怦怦乱跳,不知在害怕什么,这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和发自内心深处的反应,让我惊慌和警惕。在估计自己无法把握的情况下,我虚伪地选择了逃离和远观。老婆对我的表现微微一笑,深表满意。

此前,接二连三碰到恶劣的租客,让我们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宁愿房子空着,也不急于出租,决心要等来一个好租客。我们相信,茫茫人海里,肯定会有那样的有缘人,我们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仔细甄别。

老婆四处托人帮忙,在房子空置了大半年后,一个医生朋友终于介绍了方女士来看房。方女士是本市下辖县里的公务员,先生也是这个县的公职人员,似乎还是某个局的负责人。他们十五岁的儿子考取了市里的一所省属重点高中,她准备租一套房子,未来三年的每个周末都过来陪读。我们的房子离学校不远也不近,走路要十分钟,好处是有院子,方便停车。她看了一下,感到房子有些陈旧,原本不打算租的,到书房看到那一长串书架后,我注意到她眼睛突然一亮,得知我和老婆都在文化单位上班,话便多了起来。最后看到我儿子曾经的房间贴满奖状,并得知他去年刚刚考上一所航空航天类的大学后,方女士毫不犹豫决定租下。我蓦然觉得,其实并不是只有房东在甄别租客,租客同样也在挑选房东,这位优质的租客能住进我们的房子,并不完全是房屋本身的原因,更多的是附加和隐含在它身上的其他价值。这种价值,正是她所寻觅和需要的。所谓缘分,说到底就是有共同的价值观。

方女士也提了两个要求,一是给她儿子房间换台新空调,以便让他住得更舒适一些;二是换掉全屋透亮的窗帘,以便让生活更加私密和安全。她一租三年,这点要求合情合理,也花不了多少钱,我完全同意。房屋处理好后,方女士看了比较满意,很快就搬了进来。双方在协议上刚一签完字,她马上就转了一万元押金和半年房租过来,我老婆从来没一次性收过租客这么多钱,嘀嘀两声响,一下就点燃了她的热情,甚至是愧疚,似乎觉得一套旧房子收她这么多钱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于是,主动要帮着打扫卫生。方女士礼貌地婉拒了,她说老板不用客气,还是我按自己的想法来清理和布置吧。我注意到,整个签约过程,她的儿子始终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出来;而她那又高又帅的局长老公,一直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看她忙忙碌碌,自己没提半点意见。看得出,方女士是这个家庭的核心,他们的生活全部由她设计、打理与决断。一个女人,长得如此好看还这么能干,真是难得。

方女士租住的三年时间里,我们中途只去看过一次。敲开门,我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地板擦拭得能照出人影,家具电器摆布得整整齐齐,厨房和卫生间干干净净,餐桌上、书桌上、茶几上、电视机柜上,都用精致的花瓶插着一束漂亮的鲜花,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和浓浓的温馨,我差点认不出这是自己曾经生活多年的房子。想起前些年这房间里的人来人往、兵荒马乱、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我心中不由感慨,同样的物质条件和硬件设施,在不同人的手中,硬是能变化出不同的品质——人的精神层次决定了生活的品位。谁说美女只是外表好看,有知识和修养的美女,真是表里如一的干净啊。

此后,我们再没上门打扰过方女士一家了。这样的租客,完全值得我们信任和尊重,又何必多此一举去监督和窥探呢。事实上,她也从来没有拖欠过我们的房租,每次都是提前付半年,后来甚至一次付一年,即便是寒暑假,也照付不误。这些大块大块的真金实银,让我第一次有了当房东的幸福感。至于物业费、停车费、水电费,更不用我们操心,她与物业处理得很好。与邻里的关系,也非常融洽,自她家入住起,再也没有人投诉我家的租客了。

三年很快过去了,高考后,方女士并没急着退房,她说填志愿时还要来一次的,到时再退,房租照算。我们平时不敢问她儿子的成绩,这次忍不住问了,她非常高兴地说,考得不错呢,“211”应当没问题,你家的房子风水好啊!我们听了也非常高兴,仿佛她儿子的成绩里面,也有我家的一份功劳,我第一次有了当房东的成就感。我与老婆商量,等她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来了,一定要打个红包。这三年,我们赚了她不少房租,这样有素质、有修养的人,值得我们真心祝福和长久交往。

填完志愿那天,方女士打来电话,要我们去查看房子,我老婆说不用看,你把钥匙放在物业那里就行了,随后微信退回了她的押金。我其实很想过去看看,看看那些美好的事物,看看那个即将离去的方女士,但不敢跟老婆说。我的心里莫名地惆怅,竟然有些难分难舍的感觉。如果有可能,我好想她长期当我家的租客啊。

那个红包,我们最终没有送出。老婆有些舍不得,我后来也觉得没有必要,毕竟人家只是一个租客,茫茫人海,萍水相逢而已,大概率此生不会再有交集,何必多此一举?

几个月后,我查看这套房子的电费,才知方女士在走的那天,又预交了一百元钱。她大概是在补偿搬进去时,里面已存在的几十元钱电费。她的这个做法,简直完美到了极点,让人肃然起敬。我突然觉得,在这个美丽的租客面前,我内心的小气和虚伪暴露无遗。在她面前,我真是一个可怜的人啊。

我家最后的租客,是一个吸毒者,当然事前并不知道。

方女士退租后,我们无比怀念,一心仍想等来像她那样好的租客,后来才知,人间美事,真是可遇不可求。后来的几位租客,年龄或大或小,学历或高或低,工作或好或差,但无一例外,都有一堆大大小小的毛病,有的不讲卫生,有的拖欠房租,有的损坏家具,有的影响邻居,有的不接电话,有的半夜来电。人无完人,有些毛病原本是正常的,何况这些毛病也谈不上什么伤天害理、大逆不道,因为有了方女士这个几乎完美的租客作参照,他们便显得非常不堪,所以,短租几个月后,我毫不犹豫地一个个把他们请走了。在这些人的折腾下,房子又变得破败陈旧起来,方女士租时的整洁有序已荡然无存。

由于条件不够好,我又挑租客,房子一直空着。几个月后,老婆说终于找了一个好租客,租客是附近一所大学的退休老教师,对房子没什么要求,租金也合适,而且愿意长租。我说大学老教师怎么要租房?老婆说,老教师夫妻是租给刚从外地回来工作的儿子一个人住的。我又问,儿子回来为什么不住父母家?老婆说,也许是生活习惯不同,不愿住到一起吧。尽管心中疑虑很多,但对大学、对大学教授,我有一种没有道理的信任,也就同意了。

签约那天,我见到了老教师夫妇,都满头银发,只怕年近八旬了,老先生拄着一根拐杖,但精神很好,气质也佳,一看就是读书人。我放心了。在书卷气面前,我常常毫无原则地放弃内心的一切怀疑与敌意,把那种独特的气质当作同类与我接头的暗号。

租客住进去后,我与老婆按惯例去看了一次。原本以为只有一个人在家,进去才发现老教师夫妇、他们的大女儿也在。他们是来看望儿子的,一家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准备晚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鸡汤香味。见到我俩,他们一家都很热情,但礼貌中略带了一丝拘谨。那个租客,也就是老教师的儿子,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穿得工工整整、干干净净,就是出奇地瘦。他朝我笑笑,客气地递过一根香烟,几乎不怎么讲话,目光也不与我正面相碰。我以为他是内向的性格,并未放在心上。我在每个房间都转了转,发现比我估计的要好太多,全部整洁有序,都快赶上方女士住时的样子了。在书房,我还意外在书桌上发现一大摞书,翻了翻,全部是化工方面的,我一点都看不懂。老太太介绍说,这是她儿子的专业书,他大学学的就是这个专业。我由衷地竖了竖拇指,老太太的脸上掠过一丝骄傲,但转瞬即逝。看得出,这是一个热爱生活、富有家教、注重修为、喜欢学习的知识分子家庭。这样的家庭能租我的房子,也算是我的福分。我们稍坐了一下,放心地告辞离去。

大约过了一个月,我意外接到邻居章哥的电话。他与我同住一个单元,是本市一家化工央企的职工,当年住在一起时,关系不错。木子把我的房子搞坏后,我留了电话给他,拜托他帮我照看一下,如果租客情况异常,请他随时告诉我。可这么多年来,他一次电话也没打过。他常上晚班,白天睡觉,确实也了解不到什么情况。但这一次,他郑重其事,反复询问租客的情况,问对方姓什么,是不是四十岁左右,是不是学化工的,父母是不是大学老师。我一一回答,问有什么问题吗?他告诉我,这人以前是他们厂里的工程师,后来因为吸毒被开除,妻离子散,估计刚刚从里面放出来。前几天他在楼道里碰到了,只打个照面,不敢肯定。我大惊,忙问是否属实,他说只要人对得上,那就千真万确!我说怎么办啊?他说这是你的事了,我只是提醒你。

我一下蒙了!没想到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吸毒者,怪不得他瘦得吓人,怪不得不敢与我对视,怪不得房租价都不讲哦,怪不得父母不与他住一起!对于毒品和吸毒者,我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和敌视。哪知现在我深恶痛绝的东西,竟然在我眼皮底下隐藏了一个月。

我赶紧与老婆商量怎么处理。老婆心痛租金,加上找租客不易,因此总把人与事往好里想。她说这人也不像坏人啊,肯定是章哥搞错了。就算他以前吸过毒,现在肯定也变好了,不然戒毒所也不会让他回归社会,租房给他不要紧呢,只要他按时付房租不乱搞就行。我说你糊涂啊,他如果在我们房子里吸毒,我们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如果他吸毒死在我们的房子里,那就惹了个大麻烦;更可怕的是,他是学化工的,带来这么多相关的专业书,万一他在我们房子里制毒,那我们就完蛋了,少不了有连带责任。听我如此一说,老婆脸都吓白了,答应明天一早就去通知他搬家,这个月房租也不要了。

这位租客并没有赖着不走,几天后就搬走了,房租也没少我们的。他父母曾找过我老婆一次,希望我们能够给他儿子一个重新融入社会的机会,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老婆心软,当即打电话要我同意,我态度明确,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听她回来讲,两位老人是拄着拐杖互相搀扶着唉声叹气离去的。不知怎的,她描述的这幅画面,从此盘踞在我的脑海中,再也没有离去。

这么多年来,谈起租房,我就想起这个特殊的租客。我一直在想,当初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一点?也许,他一直是一个好人,可能因为工程师的身份,被别有用心的坏人给盯上了,从而骗他吸毒甚至是制毒。他肯定后悔不已、痛苦万分,出来后肯定想改过自新,但因为我对他的态度,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标签已永远无法撕开,就像恶魔附体一样,再也不可能洗清。作为房东,我极有可能是他重新进入社会后第一个打交道的陌生人,他誓与前尘割裂、用心包装起来的干净形象,在我这个相对宽容的知识分子面前都无处藏身,更无法容身,遑论社会上的其他人?他精心设计的未来和雄心构筑的目标,刚刚出炉就遭此沉重一击,稀里哗啦轰然坍塌,也许往后的日子里,他会破罐子破摔,重返那罪恶的深渊,不但毁灭自己,也伤害他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这个房东扼杀了他对社会最后的一丝信任。想到这些,我第一次对房东这个身份感到畏惧,因为房东不单是经济契约的签订者,更是社会责任的承担者。

从此之后,我的这套房子再也没有出租,空置至今已有多年。它就像一位历经沧桑、风烛残年的老人,沉默在尘世的边缘。

其间有不少朋友热心帮我找租客,都因房子条件不佳没有成交。也有朋友积极帮我出主意,建议重新装修后再出租。我感谢他们的好心,但并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因为我细算了一笔账,觉得靠出租房屋赚钱基本上是不现实的。以我的这套房子为例,高峰时的房值不低,将这笔钱存到银行,一年的利息远超租金;翻新装修的话,至少要近十万,租不了多久,房子又旧了,想要有人租,又得重新装修,连上一轮的装修成本都收不回。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自己不做租客也不做房东多年之后,儿子却做起了租客。他毕业后被招到上海的一家上市公司,没满一年就跳槽出来了。新公司不提供住宿,得自己租房,他打来电话,要找我“借”一年房租钱,我爽快答应,问要多少?他说是四万。这可把我吓了一跳,这差不多是我大半年工资啊。我建议儿子不要太豪华,租简单一点的即可。儿子委屈地说,三千多一个月,在上海已是很差的房子了。事实确实如此。上千万一套的房子,如果租金连把这笔钱存进银行的利息都不够,谁干?我只是感慨,他这一生,如果一直在那里工作的话,大概率是不会像我这样,慢慢从租客升级为房东的。租客,很可能是他这一辈子撕不掉的标签了。

儿子租房的事情,又让我想起自己当年租房的往事。我蓦然发现,我们的人生底色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城市里孤独的漂泊者和奋斗者。在陌生的城市里,我们一面为工作奋力拼搏,一面为租房操碎了心。租下的那个小小空间,安置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肉身,还有深藏在心底的孤独,它承载着斑斓的梦想。在热闹的街市上,我们常常感到人潮拥挤,回到自己的蜗居,又觉得空无一人,仿佛整座城市都漂浮在遥远的茫茫大海之中,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这种虚空感、旅居感、孤独感、无力感、焦虑感,差不多是租客们生活的常态。而租房过程中的每一次搬家,都仿佛是对过往生活的一次反抗与挣脱,真正能够在短时间里成功逃离的,终究是少数。除非升级为房主,否则,只能在租房的道路上循环往复地奔波。

……

(全文详见本刊2026年第7期) 

【作者简介:丘脊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在《中国作家》《散文》《湖南文学》《四川文学》《广西文学》《边疆文学》《山东文学》《啄木鸟》《雨花》《芳草》《美文》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一百五十余万字。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转载。出版小说集多部。曾获第二届湘江散文奖、第二十九届梁斌小说奖、第四届吴伯箫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