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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8期|吕铮:梦探(长篇小说 节选1)
来源:《人民文学》2026年第8期 | 吕铮  2026年08月18日08:28

吕铮,中国作协会员,北京作协理事,出版有《三叉戟》《打击队》《名提》《藏锋》《猎狐行动》等长篇小说,曾获2023年度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奖、第四届茅盾新人奖、第八届徐迟报告文学奖优秀奖、燧石文学奖、石峁文学奖、全国侦探推理小说大赛一等奖、第29届华鼎奖最佳编剧提名、第27届白玉兰奖最佳编剧提名等。2022年获得第七届“北京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三叉戟》《赎罪无门》等多部作品被影视改编,《藏锋》将于近期登陆央视第一频道黄金档。

A  我是林楠

不要相信自己,也不要相信别人,要相信证据。

一  2040

万象居,一座谜一样的大楼。我不知道他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没通知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

我叫林楠,海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探长,我说的他俩是我的两个组员,赵焕和尹洪。当然,我平时不这么叫他们,我称呼他们为“二爷”和“四哥”。这是两个老家伙了,说实话,刚成立探组的时候我没想要他俩,我的事业正值上升期,刚参加刑侦工作三年就屡破大案,在海城警界小有名气。刑警历来有养小不养老之说,倒不是嫌老同志体能差了,跑不动了,而是怕他们耍老资格不服管。但我师父娄勤劝我,刚上任要稳扎稳打,得有老同志扶持。

万象居依山而建,是海城最大的回迁楼,几次烂尾后,成了半商半住的治安乱点。我来过几次,至今也没弄清里边到底有多少个出入口,只记得有一次走出十层平台,外面竟是一条喧嚣的街巷。今天是北方小年,临近春节,外来人口走得差不多了。时至凌晨,密布的浓雾稠得像一锅熬干了的浆,我只身进入楼道之中,仿佛进入一个盘根错节的巨大迷宫。楼里空无一人,空气阴冷潮湿,楼道转角的石阶泛着幽光,耳畔只有风声和我的脚步声。我小心翼翼,不时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的动向。这时,从一侧的楼道突然闪出了一个人,我浑身一抖,下意识摸枪,定睛望去,是个戴口罩的男人。他也被吓了一跳,却并未停步,与我擦肩而过。我平稳了一下情绪,估摸着他是个夜归的住户,于是便合上枪套。

我知道,二爷和四哥在这个时候摸到这儿,一定与近期手上办的案件有关,这两个老家伙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至于他们为什么没通知我,令人费解。正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警觉地靠在墙角,低头打开枪套,摸出92式警枪。但还没抬头,一个黑影就闪到我的面前,用枪指住了我的头。

“别动!”一声厉喝。

我愣住了,浑身紧绷,枪悬在半空,但抬眼一瞟,又松弛下来。持枪的是四哥,人称刑侦支队“第一面瓜”的尹洪。他穿着那件八百年不换的灰色牛仔服,梳着中规中矩的发型,浑身上下一点儿警察气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另一个人按下了四哥的枪口,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那是二爷,海城警界有名的浑不吝,凭着老资格犯起二来连局长都敢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留着四六分头,像个社会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行动不告诉我?”我气不打一处来。

四哥嘴笨,刚想说些什么,被二爷抢过了话:“什么行动啊?就是过来摸个人。大冷天的,又是小年夜,不是想让你歇会儿吗?”

“那最起码也得跟我打个招呼吧,哎,我这个探长还没被免吧?”

看我这么说,二爷撇嘴笑了,继续抹稀泥,“那不能够!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啊。”

“是为了那两个专案来的吧?三条人命,是小事吗?”我提高了嗓音。

“嘿嘿,你急什么呀?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之所以瞒着你,是怕你死脑筋,得到信儿了跟娄勤汇报。”

“他是队长,不该跟他汇报吗?”我反问。

“这俩案子有多少人盯着,你不会不清楚吧?咱们起早贪黑撅着屁股干了半天,快有眉目了让别人过来摘果?”

的确,但凡我得到了信儿,一准得跟娄勤汇报,他是刑侦支队的重案队长,还是我的师父,我不可能绕开他办案。而他获悉之后,也肯定会按照程序部署警力、统一行动,到时候果子归谁就不好说了。

“行了行了,既然来了,咱就一起弄,完事老规矩,上四哥家吃茴香馅的饺子去。”二爷轻描淡写地搂住了我。

二爷是个离异的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没少拉着我到四哥家蹭吃蹭喝,有时喝多了还扯着嗓子吼两首歌。要不是四嫂性格好,还真受不了他。四哥为人比较面,从警十多年,寸功未立,调到我的探组,也是抱着养老的心态,对二爷向来逆来顺受。

我心里憋着股气,却也不想把局面闹僵,便问:“什么情况?摸的人是谁?”

听到这话,四哥紧绷的表情也松弛下来,他刚张开嘴,就被二爷抬手止住。与此同时,一个黑影在楼道尽头一闪而过。“走!”二爷言简意赅,用左手往枪上一蹭将子弹上膛。四哥也紧随其后。

“封盖儿、包圆儿、摘果子。林楠,你去那边。”他向另一侧的通道抬抬手。

我稍作犹豫,跑了过去。通道里一片漆黑,不知延伸到哪里。我有些恍惚,不确定能不能围堵到嫌疑人。不远处传来了声响,我加快脚步,学着二爷的样子用左手一蹭,将子弹上膛,转了一个弯,就看到二爷和四哥的身影。他俩正和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人撕扯着,似乎在抢那人手里的东西。我刚想说些什么,眼前突然亮起了火光。声音震耳欲聋,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巨大的热浪将我裹挟、掀翻,我只感觉身体腾空,面前一片黑暗。

我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侧目望去,窗外是海岛的晨曦。我撑起身体,一抬手,悬浮水杯便飘到手里。贴在手腕上的“海警通”随即播报:“今天是2040年4月4日,清明节。您睡眠时间为5小时52分31秒,其中深度睡眠1小时35分15秒,浅度睡眠为2小时41分29秒,快速眼动1小时49分,睡眠质量评分为不佳。”这是专门为刑警配备的警务智能终端,我给它取名“贺喜”,声音也调成了“温和女性”,听上去不那么冷冰冰的。

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一个年头了,那一幕却依然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那起爆炸案发生在2019年1月28日北方小年的凌晨时分,被市局定为“1·28事件”。按照市局对外发布的口径,刑侦支队民警赵焕和尹洪在抓捕犯罪嫌疑人的过程中遭遇反抗,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在嫌疑人引燃爆炸物的情况下临危不惧、英勇献身。赵焕壮烈牺牲,被评为烈士,尹洪因受重创成了植物人,至今还躺在床上。嫌疑人当场死亡,系犯有前科的焦国华。至于他那天为什么会携带爆炸物出现在事发地,赵焕和尹洪为什么要去抓捕他,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间,为什么没有通知我,至今成谜。他们俩的英雄封号是丧事喜办的惯用手段,当然,也是娄勤的无奈之举。

相比二十年前,海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快递公司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准送达的无人机;实体银行消亡了,所有交易都依托于更透明的信用体系,人们只需要通过虹膜和声纹便可让资金有序流转;满街跑的都是无人汽车,连飞行汽车也在开发区获批了首批牌照;城市越来越大,监控已全方位覆盖,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都涌到城里居住,AI机器人替代了人工耕种;金税十期、天网9.0、数字货币、信用建模……人们的一切都有迹可查。但这个智慧城市的人情味和烟火气却越来越淡,于是许多人投身到网络和梦境之中,躲避冷漠的现实。警方的侦查办案也不那么复杂了,只要录入相关证据,AI就会自动研判一个人的罪行,只要证据齐全,涉案人的信用体系就会被冻结,以此倒逼其到公安机关自首。老鼠少了,猫也不再重要,随着治安、刑事案件数量的断崖式下降,海城市公安局的警员编制也在大幅缩减,曾经的十多个警种被合并、重组,法制部门、指挥部门被AI取代,内勤和文职岗位也都交给了大数据系统,连警察学院也只留下几位资深教授。在这些所剩无几的警员中,负责办案的刑警更是少之又少,全局有持枪证的重案刑警加起来只有不到十人,很可笑,我是其中之一。

我松开手,悬浮水杯自动归位。外面下着细雨,我赤裸着身体打开衣柜,换上了警礼服,在镜子前煞有介事地整理着。我已经不年轻了,刚过了四十五岁生日,这些年虽然还在刑侦支队工作,却早就没了现职。在“1·28事件”之后,我一度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变得敏感、易怒、难以入睡、时常失控,再去办案显然不合适了,于是便辞去了探长职务,成了队里唯一一个不办案的刑警。当然,偶尔也有用处,就像今天,要在清明祭奠英烈的活动上发表演讲,追忆昔日组员的英雄壮举,当好一个工具人。

我打开冰箱,撕开速热食品,味道形同嚼蜡。“贺喜”播放着新闻:“近期,我国自主研发的量子计算机已实现重大突破,将给人工智能、密码学、材料科学等众多领域带来革命性的变化……‘真世界’游戏近期将邀请宇航员进入游戏,开放记忆数据,届时玩家们将能随着宇航员的脚步遨游太空,‘城市灯火辉煌,城市一片黑暗’……”

我听得乏味,轻轻抬手,“贺喜”便开始推送音乐。闹钟响起,已过了九点上班时间,我扒拉完难以下咽的食物,拧开老式门锁。一阵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我穿着警礼服,坐在一辆老式电车的副驾座上。雨不那么密了,若有若无地打在车窗上,远处雷声滚滚,好似困兽在咆哮。能依稀望见西海岸的那座机器浮城,那是梦境集团十多年前开发的房地产项目。因为没有土地证,只获批了游艇牌照,梦境集团将几座摩天大厦建于机器岛之上。它平时在海上游弋,只有在补给的时候才会靠岸。该项目耗资巨大,维护费用高昂,但由于人口红利不再,销售情况不佳,浮城上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房产售出,梦境集团只得自用,把总部搬到了岛上。

老电车开了快二十年,在出厂时没有安装自动驾驶系统。车顶上后加装的一个硕大全息探头,远看像个滑稽的外星飞船。它早就过了建议报废的年限,现在每半年就要强制检查一次。几年前,国家颁布了新修订的《道路交通安全法》,其中规定非特殊情况,城市居民不得使用手动驾驶,任何屏蔽汽车导航的行为都是违法的。这表面上是方便居民出行,避免手动驾驶可能出现的安全隐患,实际则是为了让所有人的行为轨迹都有规可循、有章可依。当然,此后生产的汽车也大都被剥夺了方向盘、油门和刹车系统,每辆车都被植入了秩序芯片,上路、行驶、到达,统一由大数据控制。人们很快就习惯了自动出行,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大数据规划着。

老电车里播报着实时新闻:“梦境集团推出的梦境游戏‘真世界’即将停服,十年的历史将成为回忆,该集团的股价也一落千丈,许多股民都被深度套牢……”

从家到市局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但不知为何,今天的道路格外拥堵,特别是正义路口。我摇开车窗,向外张望,隐隐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鸣笛声和嘈杂的人声。正在这时,腕间的“贺喜”鸣响起来,我赶忙接通。

“012783刑警,我是市局指挥中心的110AI,现在市南区光明路十字路口西侧发现一名全网通缉的犯罪嫌疑人,请你马上前往拦截。”110AI系统进行布警,同时发来了嫌疑人的实时轨迹。我有些恍惚,也许是蛰伏得太久了,甚至连紧张的感觉都找不到。我不明白110AI为什么会布警给我,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小狼崽子不用,非用我这把生了锈的老枪?它的大数据里没记录我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要到清明祭奠活动上去致辞吗?不知道我是个刑侦支队的摆设吗?我甚至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是AI系统的错发,但理智又告诉我,AI系统没有感情,只按算法驱动,它不会出错,我应该是距离案发地最近的有办案权的刑警。刻不容缓,我立即用指纹启动了老电车的手动驾驶模式。老电车一震,能清晰听到齿轮咬合的声音。也就几秒钟,手动模式切换完毕。我蹿到主驾驶位,猛踩油门,发动机顿时轰响起来。

据110AI通报,犯罪嫌疑人驾驶的是一辆黑色的鸿祺轿车,也已开启了手动驾驶模式,车牌是海A99862。

“他怎么会有手动的权限?”我不禁问。

“原因无法回答,涉及涉密案件。”110AI的声音从“贺喜”里传出。

“嫌疑人是什么情况?涉嫌什么罪名?”我猛地打轮,超过一辆平稳行驶的货车。

“嫌疑人叫周坷,男,三十岁,襄城人,不久前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开具强制措施。”

我侧目看着“贺喜”投放出的嫌疑人外貌,“案发地在哪里?被害人的情况是什么?”我继续问。

“案件涉密,无法回答。”

“一问三不知,抓个屁啊!”我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又超过了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开到了临近光明路的辅道上。前面路口拥堵,应该是受到那辆鸿祺车的影响。我触碰了一下“贺喜”,开启了全程录像,同时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扩音器,摇开车窗吸在车顶。根据“贺喜”对拥堵路段的分析,我将车开进了一条狭长的胡同。如果处于自动驾驶模式,即便胡同里没有行人,车辆也没有进入的权限。胡同实在狭窄,老电车驶进去之后,几次差点被卡住。我收起两旁的后视镜,继续加快车速,这是唯一能绕过拥堵的捷径。老电车跌跌撞撞,几经剐蹭,等驶出胡同时,车头已被撞得不成样子了。这时,我看到了百米之外的那辆黑色鸿祺车。

鸿祺车的速度并不快,像是载了什么重物。我立刻提速,迅速向它靠近。“海A99862,我是海城市公安局刑警,现在命令你立即停车!”我通过扩音器警告,但那辆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冲上了便道。便道顿时大乱,行人纷纷四散躲闪。我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死死咬住。

“最后再警告一次,如不立即停车,将采取强制手段!”我将老电车贴近鸿祺车,已经能看到嫌疑人的模样。那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显得文绉绉的,与全息影像呈现的特征完全吻合。他坐在主驾驶位上,双手并没扶在方向盘上,而是在敲打着车窗玻璃,像是在冲我喊着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劲,摇开车窗,“你说什么?”不料这时,鸿祺车突然向我撞来。老电车一个趔趄,险些侧翻,右边的后视镜也被撞得粉碎。我赶忙收油门,鸿祺车借机拉开了距离。他并不是手动驾驶!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时,“贺喜”显示,附近的警力已开始向目标聚拢,而此时此刻,鸿祺车距西港还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那里人群密集,如果车辆失控,必会酿成大祸。

“012783刑警,你车辆受损,可以停止追击,会有其他警力接替你的工作……”110AI发布命令。

我没搭理它,摆正姿势,重新提起车速,死死咬住鸿祺车尾。闲着的时间太久了,猎犬也退化成家犬了,我不禁想起师父娄勤常说的话。举目望去,西港方向已经集结了多辆警车,我索性狠狠撞上了鸿祺车的车尾。鸿祺车猛地侧滑出去,险些偏离主路。趁着它修正方向的空当,我把车抢到它前头,随即一脚急刹,想把它逼停,却不料鸿祺车根本没减速,电光石火间,两车狠狠撞在一起。嘭,嗵,咣……老电车侧翻在了路旁。周遭的喧嚣和嘈杂全被嗡嗡的耳鸣遮盖,我挣扎着用肩膀顶开车门,连滚带爬地挪到车外,只见好多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几乎同时,那个嫌疑人也从那辆翻倒的鸿祺车里爬了出来。他浑身污迹,满脸是血。

“周坷,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我命令你立即放弃抵抗!”我挣扎着站直身体,但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此时我距他不过十米的距离。他似乎在发愣,眼神空洞,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再次警告,跨步上前,但他却突然大喊:“都是阴谋!都是阴谋!”

“什么?”我耳鸣严重,一时没听清他的话。

“告诉他,证据在那个老房子里……”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鸿祺车突然爆炸。

二  英雄

我耳鸣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视觉也没完全恢复,身上的警礼服沾满了污迹,我顾不得清理,开车回到市局直奔执法办案中心。

通过虹膜、指纹和面部识别确认了身份,我将心测仪连接到身上,通过“贺喜”接上系统,然后打开了“送案程序”。为进一步提升执法办案水平,确保办案全过程客观公正,最大程度减少人为因素干扰,从几年前开始,刑警在办案过程中获取证据后,必须经过“三端吻合”,即办案过程中的影像记录、警员的客观陈述、心测仪的检测结果三者吻合,方可上传证据,推进案件办理。

“你好,012783刑警。”执法办案中心的操作台上显示出一个女性的面容。

“我现在就今天上午9时许发生在光明路附近的办案过程进行陈述。我以人民警察之名,承诺所述一切均为事实,否则将按照法律承担责任。”我说。

“请详细陈述办案过程。”系统说。

“发生了爆炸。”我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

系统响起了报警声。“对不起,你叙述的情况和你大脑呈现的影像不符。”系统说。

我有些烦躁,长呼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的情绪,但不知怎的,眼前浮现出的却始终是另一个场景:浓稠密布的迷雾,漆黑阴冷的幽光,纵横交错的通道宛如盘根错节的迷宫,然后是突如其来的火光和爆炸……

“对不起,你大脑里呈现出的影像与‘海警通’的记录不符,录入失败。”系统下了定论。

“去你的!”我一把扯掉了缠在身上的心测仪,喘着粗气瞪着那片已经黑下去的系统屏幕,上面正映出我扭曲的面孔。

我承认,自己始终走不出二十年前那个爆炸案的阴影。虽然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数次治疗后得到了缓解,但我知道,那件事一天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我这心病就一天好不了,更别提什么“三端吻合”了。

在走上舞台之前,海城市公安局副局长、我的师父娄勤,让我换上他的警礼服。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每年那样说就行,完成你的任务。”他的要求并不高。

舞台很大,会场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当聚光灯打在脸上的时候,我一阵眩晕。我知道,此刻台下的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他们表情严肃,正等着我慷慨激昂地回顾英雄壮举。我努力直面聚光灯,凭着肌肉记忆振臂高呼:“时光流转,但有些记忆却永远铭刻在我的灵魂之中,永不褪色。2019年1月28日,北方小年夜的凌晨,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对新春佳节的期盼中,而我探组的刑警赵焕和尹洪却已投身于一场殊死较量之中。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面对一触即发的爆炸物,赵焕和尹洪没有丝毫犹豫和半点退缩,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将嫌疑人绳之以法,守护社会的安宁和百姓的平安。然而命运却在那一刻陡然转折,爆炸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在这生死攸关之时,赵焕以血肉之躯阻挡住危险的蔓延,用生命践行了一名人民警察的职责和使命;尹洪也身受重伤,陷入漫长的昏迷。两名海城的普通刑警用生命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赞歌,用无畏的行动诠释了刑警的忠诚与担当。他们的事迹犹如一座不朽的丰碑,树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他们的精神也必将代代传承……”

不出意料,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按照每年的惯例,抬手、敬礼、转身、谢幕。在台后,我解开警礼服的扣子,点燃一支烟,缓缓地喷吐着,看着烟雾一点点地升腾起来。

“说得不错。”娄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还有一年就要退休。

我礼貌性地笑了笑,“师父。”在没人的时候,我会这么叫他。

“再接再厉啊,五一在市局还有一场。”

“还有?”我的表情不自然起来。

“劳动节表彰,省厅的领导也会参加。”

“能换个人吗?我不想干了。”我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话,歌颂英雄是你的职责和任务!”他加重语气,“我听说早上的事了,案子办得不错,手艺还没丢。”他换了个话题。

“刀钝了,差点没拦住,给刑警丢脸了。”我摇摇头。

他凝视着我,停顿了一会儿,“这么多年,你还是走不出那个‘万象居’。林楠,你得卸掉包袱,重新开始。”

“师父,当时二爷和四哥为什么会去那儿,嫌疑人为什么会携带爆炸物,至今还没查清。再说‘12·22专案’和‘1·11专案’到现在也没破,一直敞着口儿,您让我卸掉包袱重新开始,我怎么开始?”

我说的这两起案件,至今还被列在海城市公安局久侦未破的十大悬案名单里。“12·22专案”是2018年12月22日冬至那天发生的一起杀人纵火案。那天凌晨4时,海城东郊云麓尊邸别墅区内的7-11住宅燃起熊熊大火,消防救援部门赶赴现场进行扑救,火被熄灭后,在别墅内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还留有大量血迹。经勘查,初步认定为入室抢劫杀人纵火案。经过身份还原,男性为海城市正远航商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陆远航,女性为其情人方芫。

陆远航身价数亿,在海城颇具影响力,案发之后市局立即启动命案侦破机制,抽调精干警力组成专案组进行攻坚,我时任重案队的探长,是该案的主要办案人。在赵焕和尹洪的协助下,我们迅速开展工作,抽丝剥茧、寻线追踪,获取了两名犯罪嫌疑人的影像。但就在我们准备实施抓捕时,两名嫌疑人被人灭口,那就是“1·11专案”。

2019年1月11日清晨,在海城北郊的黄桦村,两具尸体被村民在土路旁发现。经刑警勘查,两具尸体呈仰卧姿态,身上有弹孔,疑似是被人仇杀。通过生物物证识别,发现死者竟然就是“12·22专案”的两名犯罪嫌疑人谭东和谢建州。

两起案件发生之后,海城警方背负了巨大的压力,特别是富商陆远航之死。我当时是海城警界最年轻的探长,是时任刑侦重案队长娄勤一手提拔起来的警界新星,能否将两起专案破获、查清,关乎我警察生涯未来的走向。于是我带领二爷和四哥全力投入破案工作,但没想到在一个月之后,却发生了那起骇人听闻的爆炸案……

“师父,说实话,在爆炸的瞬间,我真的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去见那个人,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发生爆炸,我一无所知。”我看着娄局的眼睛。

“你没看清,他们就不是英雄了?”娄局板起面孔,“林楠,无论何时也不能否认,他们是为了办案而牺牲,他们是毋庸置疑、经得住历史考验的英雄!”

“是,如果不这么办,他们就成不了英雄,二爷的家属就得不到抚恤,四哥也得不到特殊照顾,不能免费在医院治疗……”我点头,“但师父,事实呢,真相呢?”我有些激动,“行了,我任务完成了,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我说着起身就要走。

“你等等。”他在背后叫住我,“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啊?”

“打算?”我不解。

“都过了四十五了,还在一线折腾啊?既然你觉得在刑侦支队发挥不出能力,索性我给你几个选择。一是去公安文联,搞文化工作,那儿相对清闲,写写画画的还能修身养性;二是去咱们市局的英烈园,最近刚空出一个名额。你可别觉得那地方不吉利啊,上一天歇两天,可是个热门的岗位,邢建军和张彤那俩老家伙把现职都给辞了,正满处托人往那儿钻呢。”

“我不去。”我断然拒绝。

“还有第三个,就是‘真世界’,不用坐班,也不耽误你在家睡懒觉。现在刚退了一个人,正好有缺。”

“真世界”是梦境公司推出的一款梦境游戏,玩家只要戴上专用的设备,就能沉浸在梦里体验另一种人生。这款游戏已运营十年了,最火的时候用户数高达千万,公司的总部就设在海城。几年前,上级部门在提出“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之后又明确了“梦境也不是法外之地”,因此在游戏中设立了驻梦民警。

“我知道这是您的好意。但师父,我一直不动地儿,不是想占着茅坑不拉屎,而是想亲眼看到案子破获的那一天。‘12·22’‘1·11’‘1·28’这三个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不会离开刑警岗位,一天不放弃办案权。您说得都对,但我就是无法原谅自己,我解不开心结。”

娄局看着我,沉默良久,点了点头,“行,一切在你,但需要的时候,随时来找我。你现在这状态,要多和人接触,以免与社会脱节……”他推心置腹。

“我都懂,谢谢您。”我重重地鞠了一躬。

我脱下警礼服,将老电车送去维修,一个人走在清冷的街头,阳光还没完全消失,夜晚尚未来临,我一时竟觉得无处可去,于是就近找了个超市,买了一些营养品和生活用品。

市南区菜园东街的一栋老楼里,我见到了四哥,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衣着整洁,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为了康复和治疗,他家的老宅早就卖了,现在的房子很小,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样子,却布置得温馨整洁,处处都是四嫂的影子。床头放着几条干净的床单,随时准备替换。记得当年每次破案之后,二爷都会张罗大家到四嫂开的饺子馆蹭饭,四嫂总是系着碎花围裙从后厨迎出来,满脸都是阳光般的笑容。如今的她老了,年近六旬,佝偻着背,头上满是银发。她在厨房忙活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她将我买来的新鲜蔬菜捣碎,与婴儿米粉混合,搅拌后用温度表检测,冷却到三十摄氏度左右,将食物吸入注射器,以便用鼻饲管注入四哥的胃里。

“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得喂他一次,一天得四五次。不能太烫,要不他的胃受不了,也不能太冷,不然会拉肚子。”她边操作边说。

四哥已经沉睡了二十年,四嫂一直不离不弃,维持着他的心跳。刚开始那几年,四哥一直住在医院,有专门的护工进行照料,但时间久了,四嫂嫌护工不尽心,就把四哥接回了家,自己学习如何给他换衣服、拍背、吸痰、喂食。这些年他从未生过褥疮。

“嫂子,有什么需要您就说啊,别跟我客气。”我搭着话。

“放心吧,老尹挺皮实的,最近见好了。前几天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哼了一声,听我唱歌,还流眼泪呢。”四嫂说,“我在想啊,没准他除了不会动、不会表达,心里跟明镜似的呢。”

“辛苦您了,要不是您,四哥不会这么安稳。”我由衷地说。

“是要感谢你才对呀,要不是你跑前跑后,帮老尹评上了一级英模,他现在的医疗费和康复费都不知道从哪儿出。也要感谢市局啊,一直给我们资助。活在当下,我挺满足的。”四嫂缓缓地说,“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新闻,一个九十多岁的植物人醒过来了,我就想啊,他现在还没到六十,没准哪天我跟他说着说着话,唱着唱着歌,他就醒了。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好人,我当时之所以嫁给他,也是图个安稳。我相信,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你说是吧?”

“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我点着头回答,但眼眶却湿润了。

“林楠,你别着急走啊,等我弄完了老尹,一会儿给你包茴香馅饺子。”四嫂说。

“不麻烦了,我还有事。”我抑制住情绪,站起身来。

三  罪犯

一夜乱梦。呈跪姿的尸体,被焚烧的凶杀现场,以及周坷临死前那哀号的模样。我大汗淋漓地醒来,窗外的天际还没露出微光。

到了单位,我找到值班室的小吕,借了他的密钥直奔档案室。周坷的案件被定为涉密案件,我不是办案人,且无法通过“三端吻合”解锁相关权限,所以只能用传统的方法调取相关信息。我从内网的数据库里按照“三十岁”“襄城人”等关键词调出了周坷的信息,通过照片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延伸查询他的身份情况、常住地址、履约能力、信用额度、人脉交往以及行为偏好。但很奇怪,周坷的信息似乎被刻意隐藏,他的工作情况等信息始终无法解锁。我不信邪,于是通过“贺喜”搜索起网络上的公开信息,果然有所发现。就在昨天,某个平台发布了小道消息,称“海城富商魏卓被人绑架,后撕票身亡,涉案人疑似在西岸爆炸身亡”。而在这条消息的评论区,有网友发了一幅爆炸现场的图片,正是周坷案件的现场。

我立即用内网搜索起魏卓的信息:男,四十九岁,海城人,居住在机器浮城上的齐柏林别墅区。他长得很有特点:八字眼、粗眉毛、宽脸庞、细眼睛。我知道,能住在那儿的人非富即贵。我又输入两人的关键词,调取周坷和魏卓之间的经济往来、行政诉讼、共同居住、共同乘车乘机等信息,并没发现关联。

我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梳理着这些凌乱信息,觉得几个问题该是调查的重点:第一,周坷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为什么要绑架魏卓,图财还是复仇?第二,魏卓为什么会成为周坷的目标,他位于机器浮城的家是否有财物损失,或者银行账户是否有被转出的资金?第三,周坷为什么能启动车辆的手动驾驶模式,又为什么在爆炸发生前没有亲手控制汽车?第四,车上的爆炸物从何而来,是周坷携带的,还是另有他人?第五,周坷去西港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在爆炸之前大喊“阴谋”?周坷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还有什么证据……

我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依靠传统的手段去获取证据,无端的推测和猜想毫无意义。但调查工作有着重重阻碍,首当其冲的就是该案已被执法办案中心的AI定为结案。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嫌疑人一旦死亡,案件的侦办流程也就自动完结了。但我最不信的就是所谓的案结事了,周坷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还有没有合谋的同伙,如不查清必将存在着巨大的风险。我决定使用非常规的手段。

我领取了现场勘查器等装备,然后驾车离开了单位。我没去周坷的常住地址,在案发之后,想必办案刑警已经通过勘查机器人将那儿摸了个底儿掉。经过反复查询,我获取了一条周坷的快递信息,地址是市北区的甜鑫家园。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几年前盗窃案件高发,甚至连陌生访客预警系统都没安装。

我没坐电梯,不想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影像,走步行街到了位于五层的501门外,确定无人,便启动“贺喜”的警用授权,打开了智能门锁。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掩住口鼻,胸前的强光手电随即亮了起来。我从包里拿出多功能现场勘查器,启动后放在地上,勘查器便立即开始工作。不一会儿,“贺喜”便投射出房屋的空间结构和大致陈设,又过了片刻,指纹、足迹等其他信息也被搜索出来。经指纹和足迹比对,屋里绝大多数痕迹都来自一个男性,应该就是周坷。其他少量指纹和足迹经数据核查,大概率是保洁或物业维修人员留下的。由此推测,要么周坷朋友少,是个孤家寡人;要么这里是他的秘密据点。

501是个二层复式,面积一百八十二平方米,房主姓名秘大伟,出租给周坷的情况并未在系统里备案。我套上鞋套、戴上手套,以免留下自己的痕迹,然后缓步走了进去。一楼的门厅朝南,左右有两间卧室,我简单搜了一下,并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之后直奔二楼。二楼很宽敞,原本的几面轻体墙都被打通。脚下的木地板有些受潮,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估计是屋顶曾经漏过水。我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开了灯,眼前现出全景。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银色的沙发,上面镶着“Veritas World”的字样。沙发呈仰躺状态,头枕上放着一个银色的八爪设备。我犹豫一下,走过去轻轻触碰,“Veritas World”便亮了起来。沙发应该是某种设备,一直处于待机状态。我有些好奇,不禁拿起了那个银色的八爪设备,上面随即亮起了指示灯,它和沙发是一体的。

整个房间除了这个沙发外再无其他,只有对面的墙上镶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我试着坐到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八爪设备戴在头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启动。可不知触碰到了哪里,八爪设备突然像活了一样,那些金属触手滑溜溜、冷冰冰地裹在我头上,耳畔随即响起一段悦耳的音乐,沙发也跟着自动调整到舒适的角度。我陷在沙发里,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调整了坐姿,把头靠在头枕上。一股酥麻感从头顶漫上来,耳畔的音乐渐渐变大,不知怎的,一阵困倦涌了上来。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城市灯火辉煌,城市一片黑暗”,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我猛地从高空向下坠落,像乘着快艇激流而下,像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奔腾,远处迷迷蒙蒙,像群山峻岭,像浩远的天空,像澎湃的大海甚至一望无际的宇宙。很快我就坠入了深海,周围没有一丝光亮,令人极度恐惧,但随即那黑暗又被一种奇妙的、光怪陆离的、五光十色的、瑰丽多彩的、不可言状的绚烂光芒所笼罩。那光芒升腾起来,越来越艳丽、越来越浓重,直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向下望去,脚下从一汪清水,变成了浩瀚无边的深海,又变成了繁华熙攘的都市,就像在梦境之中。

我虽心怀忐忑,但充满了好奇,这时,周围的绚烂光芒渐渐暗淡,脚也似乎落了地。在我面前出现了三个选项,绯红色的中英文显示着,分别是“继续CONTINUE”“新游戏NEW GAME”和“载入存档LOAD GAME”。我犹豫一下,抬手选中了“继续CONTINUE”。周围的光芒消失了,变成扑面而来的风沙,耳畔满是飕飕的声音,当风沙散去后,我竟置身于一片漆黑阴冷的空间。我尝试着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不断回响。我心中惶恐,不禁抬手,想打开强光手电,却发现胸前什么也没有,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处梦境之中。梦境里的体验很奇妙,不仅场景无限接近于真实,甚至连空气中的潮湿和温度也能感受到。随着视觉的慢慢恢复,我才看清自己置身于一栋巨大的建筑里。这里通道纵横、住户密布,像个盘根错节的巨大迷宫,一瞬间,我反应过来,这里竟像极了万象居。

我心里一震,这就是万象居!我怎么会来到这里?我慌不择路,走了半天竟绕回了原地。这时,通道尽头传来某种声响。我下意识转身朝那边走去,却重重撞上了什么。退后两步细看,面前空无一物,只有一条漆黑的通道。通道尽头的声音越来越大,听着像是几个人在争吵。我再试着往前走,还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我急了,用手摸着这堵墙四处寻找出口,就在这时,剧烈的爆炸声猛地响起,震耳欲聋,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热浪掀翻。

我猛地醒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揪下头上的八爪设备,看着周围的一切,确认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房间。我站起身,端详着镶有“Veritas World”的银色沙发,这才意识到,我进入的是大名鼎鼎的梦境游戏“真世界”,刚才我登录的正是周坷的账号。

我在屋里踱来踱去,停顿几秒,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显示屏上。走过去抬手轻轻一挥,屏幕便亮了,上面列着许多数据,有的是新闻报道,有的是地址信息,正中间则是一张电子照片。仔细看去,竟是我的制服照片。

怎么会是我?我赶忙去看显示屏上的其他信息。大多是些悬而未决的案件。最顶上的是条新闻,简明扼要地写着:2019年1月28日凌晨,万象居发生剧烈爆炸,海城市公安局的刑警赵某在抓捕嫌疑人焦某某的过程中壮烈牺牲,刑警尹某受伤成为植物人。据悉,嫌疑人焦某某携带炸药意欲引爆、制造事端,被刑警赵某、尹某发现……

我抬起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眼前瞬间闪过当时的画面。下意识点开那条新闻,显示屏切换页面,弹出赵焕和尹洪的照片,旁边还有爆炸案的一系列追踪报道。

刑侦支队的民警们接管了现场,经过勘查发现,周坷登录“真世界”使用的是非法ID,而且在游戏过程中还使用了“斑马线”。这是一种提升大脑能力的程序,一旦非法植入,能最大限度增强玩家在游戏过程中的记忆力和大脑活跃度,让玩家持续保持兴奋状态。这种程序显然是违禁品,甚至一度被认为是精神类毒品,但无奈它并不以实体状态存在,在许多地方都可以轻易获得。

带队勘查的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章鹏,我的警校同学。他叼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烟头,走到我身旁,“看看,这是什么?”他手里攥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两块黄灿灿的金属。

我眯着眼看去,“实体黄金?”

近几年,随着全球的通货膨胀愈发严重,实体黄金被政府严格管控、禁止流通,少量能在市面上找到的都溢价很高。

“是周坷的?”我问。

“还没查清,也不排除是周坷从魏卓那儿偷的。”章鹏摇着头。

“被害人魏卓是什么情况?”我引入主题。

“挺有钱的,能住上机器浮城大别墅的,身价起码得有几个‘小目标’。我们调了他生前的行动轨迹,是夜店、酒吧的常客,生活单调得很。哎,还有个细节,他和周坷一样,都是‘真世界’的玩家。我怀疑啊,周坷使用的非法ID就是从魏卓那儿窃取的。”

我琢磨着,“你的意思是,周坷绑架了魏卓,之后又窃取了魏卓的非法ID?”

“还没查清,不过从勘查结果看,是先窃取,后绑架。”

“周坷的情况查清了吗?”

“是海城市公安局的。”

“公安局的?”这是我没料到的。

“不是有办案权的在职民警,是跟第三方签约聘用的文职。”章鹏说,“这小子应该是个侦探迷,我们搜查他住处的时候发现了许多侦探小说,有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的。”

“一个公安局的文职为什么要去犯罪?”

“我哪儿知道。”章鹏反问。

“我刚才试了一下,进入‘真世界’,眼前呈现出的景象和现实非常相似,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梦境?”

“是啊,通过佩戴游戏连接器可以进入梦境,体验虚拟现实。‘真世界’里的虚拟现实不是凭空制造的,而是依托每个玩家大脑里的记忆数据融合形成的虚拟世界。‘真世界’的玩家越多,开放的记忆就越多,游戏里的场景就越贴近真实,甚至能以假乱真。所以如果游戏中的某个场景进入不了,就是说,有那段时间记忆的人还没进过游戏。就比如现在的勘查现场,要是这个时段所有参与勘查的民警都没进过游戏,那就算其他玩家能在游戏里靠近这儿,现场里面的情况也看不见。”

我这下彻底明白刚才在“真世界”里为什么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就是说,那个时段没有人从那个方向进过通道。可周坷为啥会出现在那儿?我还是想不通。我和章鹏关系不赖,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跟我透露周坷这案子的情况。何况这还是涉密案子,真要上纲上线,这就算违纪了。

“因为周坷是公安局的文职,所以这个案件才被列为涉密案子?”我又问。

“是啊,要是这事传到社会上,肯定会引发舆情。”

“他干这行也有些年头了,会见财起意,绑架杀人?”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哼,人心隔肚皮,谁看得透别人的心思。”章鹏撇撇嘴,“哎,我可提醒你,打听归打听,往后别再插手了。案发现场找到两把格洛克,周坷手里那把是真家伙,我看他保不齐还有其他同伙。”

“放心,有数。”我随口应付道。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