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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离角上的叹息美学——“《收获》2026青年作家小说专辑”读札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董晓可  2026年08月10日09:52

1936年,瓦尔特・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中,抛出了一道振聋发聩的论断:大工业文明碾压下,口耳相传的叙事传统正面临瓦解,讲故事的艺术亦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结:“平常又平常的倒是,当有人提出谁给大家讲个故事的时候,满座面面相觑,一片尴尬。”他列举了两种古老形象:安居乡野的农夫与远行异乡的水手,来阐发一段有重量的故事的被讲出,不仅需要“讲故事的人”的知识与智慧,还需要这人真实一生的生命经验。而在现代,随着机械复制时代碎片讯息的无限泛滥,人们沉淀、传递生命经验的能力,正在被一点点掏空。在近一个世纪悄然而逝的今天,当我们凝眸本雅明所忧心的叙事困境,会发现问题依然横亘在眼前,且呈现更为复杂、迷乱的样貌。那些彼此渗透、持续消融的现实与虚拟话题,正衍生出无尽全新的生存困境与精神症候,于无形之中酝酿着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风暴。

以此为思想基点,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收获》2026青年作家小说专辑”时,会触摸到一种真诚的艺术之思。在这些故事中,我们能感受到本雅明议题在当下的悠长回响。这其中,混杂着忐忑与勇敢、孤独与坚毅的复杂心绪,凝结着独属于这一代人共通性的精神镜像。面对这些质地各异的故事,我们不能用传统意义上的文学评判标尺来予以审视。是的,这些正值年轻的作家在起伏不定的时代新境中,主动地、适度地偏离了“鹰击长空”式宏大命题,跳出激情解构的轨道。他们俯身、感知时代角落里生命个体不易察觉的细微隐痛,书写现世境遇中的失语与彷徨、虚无与不甘、挣扎与救赎。进而,在一种温情的凝视、克制的落笔间,呈现出一代青年的精神喟叹,为当下生存留存宝贵的文学注脚。

在此,我愿将十位青年写作者共享的写作姿态称为“偏离式在场”,并将其笔下流露的时代气息称为轻盈而内蕴的“叹息美学”。

1.偏离角上的“我在”生命气息

“偏离角”这一术语,是学者王富仁1980年代在《中国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镜子》一书中提出的。在他看来,彼时主流鲁迅研究界用“革命民主主义”思想解读《呐喊》《彷徨》与原作的核心精神存在“偏离角”,并呼吁从“思想革命”的维度重新解读鲁迅作品。请原谅我在此将其借用,来描述当下青年作家写作中对于现实主义艺术主潮的“偏移”,以及由此生发的新的人文学观照。

近年来,在我对陈春成、赵挺、索耳、穆萨、林檎、杜峤、鬼鱼、王苏辛、杜梨、三三、大头马、渡澜、庞羽等青年作家的小说阅读中,发现一种富有时代气息的内倾性“隐秘偏离”。他们不再执念于先前作家赖以立足的完整乡土叙事、宏阔城乡史诗、漫长历史记忆等叙事图景的搭建,以及流动现代性语境下整一、恒定的价值理念的固守,而是主动拆解连贯的叙事框架,呈现被切割的成细碎、断裂文本。进而,在现代人地域离散、精神漂泊、身份错位,以及传统与现代撕裂的自我生存印记中,找寻所处时代的忧郁、感伤底色,以及蕴含其中的连接、重建希冀。而在今年的“《收获》青年作家小说专辑”中,我们能真切感受到这种文学气息的延续:

A.九十年代钢厂,一场改制分流的阴影压在每一位工人肩头。主人公日日守在车间,却终日悬于失业的恐慌里,并因此犯下秩序规训下的错误。师父曾是全厂耀眼技术骨干,命运却偏偏将其推出主流轨道:浪荡入狱、游走乡野,道场为生、四处漂泊。二人都生活在时代边缘,演绎着时代转型中产业工人被无情抛下的茫然叹息。(熊生庆《本地菩萨》)

B.内地女子长居港岛,精神却始终游离。母亲携巨大行李箱前来探望,两代人共处一室,却无法跨越精神鸿沟。台风过境,隐喻着所有人无非大地上短暂过境的过客,道尽了一代人无处落脚的漂泊镜像。(段文昕《过境》)

C.“迷人”的乡村群山环绕,一群青年人类学研究生在其导师引领下奔赴开展田野调研。热情扎进乡土民俗之中,却遭遇理想与现实间的不断冲撞、抵牾与抽离。肉身处于这片寻美之地,内心却早被荒野险境、权力倾轧、人际冷漠侵蚀而远离最初学术初心,唯留下向往破碎后的绵长怅惘。(丰一畛《迷人的地方》)

D.机关办公室里,实习期中五毫米的页边距,是所有人默认的生存边界。在规整的公文体系中,隐藏着职场规则下内卷厮杀的生存赛道。在此,竞争者互相构陷、暗中算计,加之家人的裹挟式期待,让主人公困于标准化文书的安全边界中,隐秘情绪下是青年人于体制安稳向往中无处安放的生存困局。(林奈《页边距五毫米》)

E.铺展在眼前的是西行的漫漫长路,取经师徒却困于被篡改的记忆。众人行走在朝圣路途上,却面临着表层身份与真实自我的永久碰撞,所谓求取西天真经,无非一场人性试炼,身份置换、执念捆绑、精神内耗,处处映射着一个古典外衣下流动现代性境遇中的灵肉割裂。(白世盛《西游劫》)

F.未来已来,记忆可借助数字化予以复刻,母女居于一室朝夕相伴,精神却始终无法消除隔阂。深耕记忆科研的母亲,人生暮年主动选择剥离完整人生,以铭印手术抛却伤痛留存柔软本能;女儿守在母亲身旁,却陷入代价隔阂与爱意理解后的愧疚。在记忆可以销毁与永久留存的远方畅想中,何谓“构成之我”成为新的叩问。(慕明《铭印》)

G.古老的唐传奇《人虎传》,被改编为现代话剧,舞台上飞扬演出,舞台下剧组全员困于各自执念:有沉溺于事故阴影创伤者,有全盘模仿前辈丢失自身主体者,也有追忆往昔岁月静静旁观者,众人内心皆蛰伏一头困兽,在“复刻式”轨道上,艰难地找寻着和解之途。(赵祺姝《虎变》)

H.故土、旧校、博物馆,少年与中年的往返路途,主人公与发小的半生“争胜”纠缠。互为镜像下,是文学道路上追逐名利的话语权争夺、共同肇事隐秘罪孽的背负。二人身处平凡寻常,心却偏离平淡,进行着一场内卷执念精神枷锁下的“本我”心灵找寻。(梁起《最胜》)

I.上古大荒草木星辰,曲阿山野上一心求索天地终极大道的修行之途。在修行者们奔赴星河与海岸、穷尽半生追逐真理的沉迷,以及“起朱楼”至“楼塌了”的精神虚妄中,隐含着坦然接纳万物无常、守住本心风景的徒劳之美与安宁光亮。(李都格《大荒南经》)

J.暮色漫上山林,主人公陪伴夫妻友人,思绪却长久游离于破碎情爱与旧日创伤之中。在众人奔赴荒山、寻觅野猪的表面热闹中,难掩各自无法填补的孤独缺口。山野静谧却内心各有忧伤,在一场落空的寻猎之旅中,演绎着当代青年难以排遣的精神空洞与自我寻觅到的一丝微弱的情绪松绑。(成昊勍《等待野猪的晚上》)

在此十位青年作家的小说中,虽主题形式各异、表现手法多元,却共享着同一精神母体:现代人灵肉世界与现实处境之间难以弥合的内在错位。依此出发,我们看到了一幅城乡割裂、过境漂泊、记忆束缚、孤独等待、理想幻灭与灵肉重建下的时代风景。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并未沉溺于景观式展演,而是以差异化的笔调,呈现着独属于自身的“我在”生命气息。这种气息,既不同于梵高、毕加索,尼采所标榜的个体主体自信,亦迥异于雨果浪漫主义的激情澎湃、抑或未来主义文学对于美丽新世界的狂热礼赞,而是更多流露出一种浅吟低唱的惊悸与忧伤,一种小心翼翼的生命经验探求。与之相契,这些小说中所蕴藏的“我在”意识,又让人能真切感受到诗人柏华在诗歌《表达》中所言说的“一个时代抒情的呼吸”的书写意志。而正是这份意志,赋予了这些作品以异质性美学向度。

2.一种流动的现实寓言重构

这,是一种时代抒情气息如同呼吸的表达,一种流动现代性下的异质性审美表达。

是的,表达。这,首先意味着一种勇气,也意味着一种智识。当我们说到“流动的现代性”时,不仅会自然联想到鲍曼美学体系中所内嵌的暂时性、转瞬性、未竟性等漂浮特质,还会想到到一则中国老话:“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事实上,我并不喜欢这句话所暗含的、将人视为批量客体的流水线式隐喻,反倒觉得借用其来追索文学艺术生成规律可能更有深意。倘若调转视角,在关乎“流水的兵”所象征的富有时代气息的灵动异质表达背后,我们或许还需关注作为支撑的“铁打营盘”这块核心基石。当然,这一基石同样也非铁板一块、永恒不变,然其却有着相对恒定的精神内涵,那便是面向公众的现实处境与现实关切。在我看来,正是对于流动时代公共性现实困境这一“营盘”的持续关注,才生成了富有代际灵韵、且属于个体气息的纸上现实表达。

综合来看,当下青年作家所面临的流动现代性困境,根植于“过去未去,未来已来”的现实境况。一方面,我们面临着传统意义上真实世界中的现实问题:城乡变迁、居住压力、教育内卷、就业难题、阶层固化、代际隔阂,以及历史遗留创伤、公共舆论撕裂、消费主义异化、社会文化泛娱乐化等精神困境;另一方面,是全新虚拟变量所带来的隐性症结:人工智能对于记忆与表达的重塑、数字媒介对于感官感知的割裂、网络社群带来的人际交往模式重构、星际想象对于人类自我与时空秩序的认知重构。在此困境下,一切整一的、统摄性的现实既定价值面临着主体性瓦解,而感官的、心灵的、碎片的、个体的价值,却在隐秘的角落里孕育着新的时代气息。

正是源于对这种交错重叠境况的新的代价感知,在今年的“《收获》青年作家小说专辑”中,我们不仅能看到一种传统意义上“镜与灯”式的反映与照亮,还能看到他们对于当下现实葆有审视距离的现实寓言的重构努力:这是《西游劫》中取经路上师徒四人的时常恍惚、情谊断裂、信任危机,以及自我主体与残酷真相的反复拼凑和不断质疑。是《虎变》中每个人都在复刻、创伤与挣脱的执念之中,陷入一次又一次莫比乌斯欲望困兽的心里枷锁之中。是《页边距五毫米》中以“五毫米的公文页边差”作为缝针般闪着寒光的喻体,将我们柔软的灵性、敏感的天赋尽数消泯于格式化迷宫中的文书牢笼之迷惘与阵痛。也是《铭印》中于未来记忆移植科幻中,当一切记忆可以作为商品,而我们深陷亲情疏离的精神困境与存在孤独。甚至在《本地菩萨》《最胜》等偏现实题材的作品中,我们也能真切感受到一种改制下岗潮里民间伦理下的“凡人救赎菩萨”与世俗评判体系下“失败文艺青年”的生存与成长寓言。在这些基于古老的“西游取经”“人虎传奇”“神佛故事”等古典资源、抑或《梦幻宫殿》《银翼杀手》等现代文学、影视作品中的当下艺术演绎中,我们看到了一种整一价值体系断裂后作为古老记忆与永恒信仰的找寻,一种可供依赖的恒定价值的青春构筑。

在当下,寓言何以可能,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现实何以可能,抑或富有审美异质性的纸上现实何以可能。文学之现实,最忌反映论式的凝固。这,也是在作家李浩新近出版的《小说十二可能性》中,为何将“现实感而非现实性”作为最核心的文学法则。而这种“现实的可能”,也在根本上衍生了作为固化定义的“现实主义”凝滞性突破之后的诸多可能性——思辨的可能性、荒诞的可能,复调的可能、碎片的可能、魔幻的可能、深度的可能……以及由此生发而成的“寓言的可能”。本质而言,寓言是一种基于现实、关乎心灵的形而上艺术哲思。它天然具备着对于现实的深度萃取能力,以及对于整体时代意义持续追问的精神向度。而在这些青年作家的笔下,我们能真切感受到一种富有现实底色的公共关怀,一种总体性时代精神的追索,以及属于这一代青年的纸上寓言的探寻努力。如果说,李浩在《小说十二可能性》一书中,所言说的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实则创造的一个“纸上的巴黎”,那么在本年度的《收获》青年小辑中,我们能窥到一种极具时代质感的别样现实寓言,它有着“忧郁+”与“问题+”的精神底色,充盈着流动、悬浮的的气质,构成了独属于这一代人的审美表达。

依此出发,我们看到的不再是征伐四方、笃信命运荣光的阿喀琉斯,而是怀揣了童年木剑的少年派,在属于自己一代人的奇幻漂流中沉浮,不懈找寻着代际的、能够安放情感的坚实陆地与恒定坐标。而这一寓言世界中的找寻,又迫使青年一代不得不直面两种现代性困境的当下变体:一是贝克特《等待戈多》的拒绝式抵抗的有效性难题,二是卡夫卡《饥饿的艺术家》所呈现的艺术等待的弥散性困局。因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在当下我们生活的时代,那种理性幽灵匕首般的暗夜戳刺不复存在,甚至一种弱小个体的喃喃自语也面临着喧嚣公共话语与娱乐话语的掩埋。于是,主体性何以确立,便呈现出更多的惶惑。正是这种如同土拨鼠置身大地震颤之中的时代惶惑,使得这些作品的主人公有着恒久的不安,与周遭世界也始终处于微弱自我个体的持续抵牾之中。

我醒了。又或者,现实才是梦境。

比起支离破碎的原始梦境,重建中心的记忆更清晰、更丰富、更有逻辑,也更具互动性。

人世间,关系是太坚韧又太脆弱的存在,无论建立破坏,都会消耗巨大能量,血肉之躯本就难以承担。

…… ……

《铭印》中这些梦呓一样的话语,让我们在这种青春的不安与抵牾中,感受到了硬币另一面的隐秘渴望与真切探寻。那是一种价值悬置与人际分裂时代,个体情感溪流彼此汇聚的声音,是大地微微颤动中他们贴地飞翔、俯身倾听草木拔节的姿态。而这些,也使得这些青年偏离了先前创作者的艺术路径,拥有了属于这一代的精神内核,也便有了捡拾时光中“叹息”的蝴蝶鳞片的无限可能。

3.捡拾“叹息”的蝴蝶鳞片

文学,是美的,必须且首先是美的。

这种美,不是柔软的。她仿若一支“天赋文权”的缪斯箭矢,自带神圣的艺术锋芒。

当我们将这一关键,同“一代人有一代人之文学”并置思考时,也会不可抑制地生发出“一代人有一代人之美学”的感慨。这其中,一个重要的切面便是两个世纪之前席勒关乎“现代性”这一命题的思悟,在当下现代性延长线上的审美凝视。在他看来,现代文明在取得了极大成就的同时,也造就了人之感性与理性的割裂,这在艺术领域所衍生的最直观投射,便是古希腊式“素朴的诗”的沦丧与现代诗人“感伤的诗”的生成。 这一思索,在今后文艺、思想界影响深远,而找寻现代性风暴中“蝴蝶已逝”的残留鳞片,也成为其中重要的美学议题。是的,在今年的“青年作家小说专辑”中,使我久久沉浸的便是此种艺术探寻,以及由此衍生的“叹息”蝴蝶鳞片的捡拾。

在此,使我一再阅读的,是李都格的《大荒南经》。在这一作品中,首先直观地蕴含了对于《山海经》中《大荒南经》的现代美学演绎。

在我看来,《大荒南经》最具艺术感之处,便是以轻灵入笔,依凭独特的想象力,试图建构起了一方“山海经”式的隐秘时空连接体系。在小说中,有一个被称为胡余人的海边原生族群。这个族群中生活在大海旋涡一样螺旋状的屋舍中,其最核心的情绪外化方式便是“叹息”,他们的生存节律随潮汐往复循环,生活状态沉静,却也自带荒芜虚无的宿命感。这与曲阿乡里以长老臧行父为导向、囊括了占星官、修行者、工匠、猎户等一众修行者,意欲摆脱人类语言桎梏,寻求鸟兽草木、星辰山海间的原生大道,以期创造出属于天地的全新语言、窥探“天庭中”宇宙本源的真理,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无为”与“有为”的互映,无疑象征了一种关乎存在之思的语言之思。作为关键人物的老展在远赴南海与胡余人共处数年之后,终于顿悟了“建造皆是徒劳”的奥义,拒绝返回第七馆,选择融入海边族群,不再追寻虚无大道。这便动摇了看似坚固的“建筑理念”,最后当筹备多年的第七馆完工,长老却做出惊人决定:亲手摧毁全部陈设。

本质而言,这绝非一个“起朱楼、宴宾客、楼塌了”的历史虚无勾陈,亦非传统现代性延长线上“伊利亚特式”文明扩张与物欲漫溢之下的现实主义批判书写,而更多地呈现为一种远离了人类“意义世界”、类似于陶渊明笔下“桃花源”世界的重要意义的自然生发。在我看来,《大荒南经》最打动人的地方,便是构建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流动的偏离世界。想一想吧,众人穷尽半生遍历山海、收集万物,意欲用建筑、文字、星辰来抓住永恒真理。但所谓大道,原本就流动不居,如同大荒山川无穷无尽,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尽收眼底,只能陷入庄子所言说的“以有涯随无涯”的疲惫状态。这,便对接了席勒当年对于理性世界之于人之感性割裂的现代性忧思。而这,也是这一代青年作家们“自己的歌”,是他们置身现代性困局之中,于怅惘之中守住温情,于时代的“叹息”气息中求索本心的“轻逸灵动之歌”。

依此出发,我们还能从《迷人的地方》《等待野猪的晚上》与《过境》三部作品的现实之重中,同样读出别一种具体共通性艺术质感的“感伤抵御之歌”。《迷人的地方》表面上展现的是一种“人际假象”,是在迷人的山野间淳朴背景下偏见、虚伪、压迫、怯懦交织其间的“成人礼”,实则指向了一种人与他人、人与世界实体关系“迷人秩序”表象下惶惑的情感抵抗;《等待野猪的晚上》则让人想到凯鲁亚克《在路上》的迷茫与虚无下精神信仰的找寻。所不同的是,前者所标榜着“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的即兴流动、肆意张扬的反叛力量,而后者则隐含了难以排遣的破碎、压抑的精神空洞,以及渴望自我和解的微弱渴求的隐隐伤痛;而在《过境》中,我们可以更直观地触摸到席勒世界中感伤的“蝴蝶的鳞片”。此在的蝴蝶,已然丧失了天然蝴蝶那种栩栩然的飞翔能力,而更多地如同古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那样,捡拾羽毛,以蜂蜡粘合羽翼,来挣脱世界的迷宫。在这些作品中,我们读不到传统作品中的振翅高翔的正面强攻,而更多地是一种台风过境中艰难的贴地飞翔,是一种大地微颤中如同大海叹息一样绵长怅惘的心灵震颤。

阅读这些一定程度上未臻成熟、但却蕴含先锋探索的小说,会让我们会生发无尽遐想:想到垂钓于濮水、幽居于竹林的古人,想到《洛神赋》中“悼良会之永绝,哀一逝而异乡”的美好相遇转瞬分离、想到苏轼《赤壁赋》中“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的吹洞箫者所引发的一腔幽愁,也想到川端康成“美的徒劳”的淡淡伤怀、普宁笔下小女孩的“轻轻的呼吸”。而更让我们忧伤想到的,是海德格尔语义世界中作为当代人的我们,在“操劳”“烦”“畏”之心灵放逐中的无家可归状态。在此,此岸世界的巨石祭坛轰然崩塌化为废墟,恰与彼岸世界流动不居、顺乎自然的样态迥然对峙。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这些青年作家已然抵达如是审美境界,而是说在这场对峙中,青年作家以心灵的“叹息之美”,敞开了抵抗现实永无休止建造冲动与冰冷固化秩序的新质代际可能。而这,也在很大程度上敞开了作为艺术的神秘性、微妙性,以及非定型性、持续流动性的新生文学向度。而正是这些隐秘震颤的多元不确定性,赋予了这些“青春的作品”与“青春的作者”广阔成长空间。

愿我们多一份耐心,也让这份柔软而珍贵的偏离式叹息之美,在青年文学的原野上从容舒展,静静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