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飞流之上, 瓷土之下
在很多读者的心里,我是一位在网文世界耕耘了16年的写作者,笔下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古代,朝堂之上、宫闱之中,才子佳人们爱恨交织、快意恩仇。那些故事陪伴了无数读者的青春,也让我收获了“古言大神”的标签。
但在我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个念头,古今只是外衣,我的创作更多源于内心深处对于时代的真实感悟。某天,我被某种特别的情绪拨动心弦,有了强烈的冲动——要写一本以坚守与传承为主题的现实题材小说。
只是,一直没遇到那个“非写不可”的故事。直到2023年,我去了景德镇,走进三宝村。那个午后,一面由碎瓷器堆砌的墙让我停下了脚步。不同于博物馆展柜里那些光洁完整的器物,这面墙上嵌满了烧裂的、变形的、釉色走样的瓷片,那是匠人们在一次次失败中留下的痕迹。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失败也可以如此动人。每一片碎瓷都记录着一次尝试、一次不甘、一次重新来过的决心。那一刻,我知道这就是我想写的现代故事。就这样,《飞流之上》诞生了。
小说以一个濒临消失的传统制瓷村落为背景,讲述了年轻人南飞凡与飞流村39位老匠人的故事。南飞凡因痴迷制瓷、被父母斥为不务正业而愤然出走,追寻着一张青瓷照片来到了飞流村。在那里,他遇到了39位身怀绝技的老匠人,以及以青年村支书杨素青为首的“飞流团队”。这群“90后”年轻人里有怀揣赤诚之心的瓷器爱好者,有放弃城市优渥条件返乡的大学生村官,有误入村庄的青年艺术家,还有被匠人精神打动的精明商人。他们与老一辈匠人既有理念的碰撞,也有情感的共鸣。正是在这种交流与碰撞中,飞流村的美景、人文与特色被一一唤醒。
很多人问我,从古言到现实题材,难在哪里?我想说,难在落地。写古代言情,天马行空是优势;写现实题材,必须扎根生活的土壤。为了真实呈现《飞流之上》,我去景德镇走访古老的窑址,观摩匠人制瓷,翻阅厚重的文献资料,向非遗传承人虚心求教。我看到,每一件瓷器背后都凝聚着匠人们毕生的心血;每一道工序之中,都蕴含着千年的智慧结晶。但资料是枯燥的,网络小说需要趣味性,怎么把揉泥、拉坯、施釉这些专业知识自然地融入故事,而不是生硬地塞给读者?为此我反复改稿,经常写到深夜又全部推翻重来。
另一个挑战是节奏的把控。网络文学需要在短情节里快节奏推进,强情节是抓住读者眼球的关键。但现实题材需要环境和气氛来烘托人物的成长。所以我做了一个折中的尝试:开篇以悬念切入,后续放缓节奏,通过主人公的经历逐步铺陈飞流村的记忆与年轻人的成长。事实证明,这个尝试是有效的,很多读者告诉我,他们一开始是被故事吸引进来,读着读着,不知不觉就记住了拉坯的72道工序、青花的发色原理。
《飞流之上》聚焦的是“90后”甚至Z世代的年轻人。在我看来,非遗传承不能只靠老一辈的坚守,更需要年轻人的参与和创新。飞流村的年轻人用互联网和媒体的力量,将深藏于大山深处的匠人之村推向全国文化聚集的舞台,他们身上展现着新时代返乡者青春的样貌和蓬勃的活力。我希望通过这些年轻人的故事告诉读者:非遗不仅仅是博物馆里的藏品,更是可以融入现代生活的活态文化。
有评论家说,这部作品标志着我从古典言情的云端稳健降落到现实土壤之上。我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从云端到土壤,不是跌落,而是扎根。扎根之后,才能长出更茁壮的枝叶。
16年的网文创作,让我学会了如何与读者对话,而《飞流之上》的创作,让我学会了如何与脚下的土地对话。景德镇手工制瓷这门千年技艺之所以能延续至今,靠的正是“择一事,终一生”的匠人精神,以及一代又一代人在传承中守正创新的信念。非遗传承需要被看见,更需要人的参与和延续。我希望《飞流之上》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一粒种子,让更多年轻人看到,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群人和一门手艺值得被记住、被守护。
烧坏的瓷器也是陶瓷作品的一部分。创作也是一样,那些反复修改的夜晚、推倒重来的章节,最终都化作了文字里的温度。《飞流之上》是我从“云端”走下来之后,第一次用双手触碰泥土的作品。这泥土是景德镇的瓷土,是飞流村的土地,也是现实生活的土壤。
(作者系《飞流之上》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