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伦贝尔的樟子松
我的家乡草原小城海拉尔,位于呼伦贝尔腹地,属于温带草甸草原,大地平坦开阔,一览无余,灌木和乔木稀疏,神奇的是,在城市西面的沙丘上,竟矗立着一片樟子松原始森林。
地面裸露着白沙,空气干燥而凛冽,夏季烈日喷焰,冬天冰雪严寒,这些樟子松竟能够鳞次栉比,枝繁叶茂,彼此联手托起一片黛绿色的云,悬浮在城市的头顶,成为海拉尔人一生一世的风景。
百代千年倏忽而过,海拉尔保留着游牧先人的传说——城西的这片樟子松林,是长生天给远嫁的女儿留下的记号,让她们无论离开家乡多远多久,都能找到额吉生她的地方。生于斯长于斯的我,是草原的女儿,也是这片森林的女儿。
海拉尔曾经被侵华日军霸占十三年,在这片松林中间,有侵略者留下的多个地堡废墟,其旁边,那些被砍伐过的树桩还在。让我惊奇的是,这水泥沙石残渣中间,草都不生一根,却出现了一棵棵樟子松幼苗,它们像竖起的松鼠尾巴似的,在微风中慢慢生长。
后来,我开车穿越了这片松林,竟然发现,樟子松的面积比我少年时的记忆蔓延出去了数倍,尚未郁闭的次生林有望覆盖整个沙丘,与数十公里之外的沙地樟子松林带连接。
原来,樟子松的种子会飞,它与自己顶天立地的未来形象反差极大,像是一只小飞蚊,身体有一粒黑芝麻大小,尾部带着一片三四毫米宽的褐黄色薄翅。在冰雪严寒的环境中,这些种子可以待机五年之久。按资料介绍,这个芝麻脑袋小精灵,曾经在一万多年的时光里,飞遍欧亚、北美大陆,甚至跨过赤道,漂泊到了新西兰和非洲,因此产生不同程度的变异,也获得了各式各样的美名。难以想象它们那种神秘莫测的飞翔,也无法计算它们漫长的行程,我在多年的行走中,亲眼看到的景象是,樟子松在纵向一千四百多公里的大兴安岭以西,连绵不绝,赫然成为一道生态的长城。
2022年,樟子松专家葛玉祥先生,带我在大兴安岭西麓的红花尔基沙地樟子松林中勘察。
秋日,已经孕育了两年的松塔开始落果开裂,数不清的芝麻头小飞蚊已脱离松塔,像融入大海的盐粒那般不见了。它们隐身在哪里?在林地的腐殖层间,在风中,在鸟的翅膀上,在驼鹿的犄角上,在小松鼠的尾巴上,在草原风滚草的缠枝里?正是身后那小小的薄翅,开启了它伟大生命的第一步。
葛玉祥先生告诉我,这小种子一旦飞出,必定历经劫波,更多的时候,它们的归宿是不可知的。樟子松的种子四处漂泊,很难落地生根,更不会迅速瓜瓞绵延。在茫茫林海中,樟子松如一个谦逊的君子,把潮湿而丰饶的土地,尽由白桦捷足先登,或者留给了建群树种落叶松,自身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被边缘化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我在北纬52度的大兴安岭北部原始林区看到,潮湿的山阴坡早已被阔叶树和落叶松混生的泰加林占据,樟子松便以孤零零的形象,出现在山南坡,那里风大,干旱,阳光暴烈,早晚温差极大,它们孤零零地扎根生长,因为无须与其他树种争夺阳光,没必要使劲向上攀援,它们的轮枝横向伸展,整体越发魁伟健壮。此心安处是故乡——在北中国大兴安岭,樟子松兀自栉风沐雨,慢慢成林,阻挡着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稳固了大片的流沙,孕育出林地的云和雨,由脚下松针累积而成的腐殖质层,又反过来哺育了自己和所有林下苗木。
然而,再坚韧的生命,也有脆弱的一面。樟子松怕火,它们分泌的大量松油,沾个火星就是一场灾难。1994年4月16日,红花尔基的樟子松林遭遇一场大火,过火林地面积为303.2平方公里,其中樟子松林147.2平方公里。我目睹了劫后的景象:森林的绿,都变成了炭灰色,无数枝繁叶茂的大树,失去了阻挡风的手臂,变成了光秃秃的站杆,地面翻卷着铁色的灰烬……那是呼伦贝尔生态的至暗时刻。
葛玉祥先生告诉我,火灾过后二十八年来,过火处新生的樟子松林已然生机勃勃,新树的胸径一般达到了8厘米,高度达到了2.5米,一些受伤不重的老树也恢复了生长。红花尔基年降雨量只有260—490毫米,无霜期不足一百天,如果没有人类施以援手,一味等待周边的樟子松种子飞过来,让过火林恢复到这样的程度,二十八年是不够用的。红花尔基的守林人,为此用心良苦。他们一年年地期盼秋天的到来,寻觅那些即将开裂的松果,在获得种子后,将它们用雪拌匀、盖严,再在雪上覆盖厚厚的杂草。经过一番封闭储存后,待春天再到适宜的地方播种……他们就这样留住了会飞的樟子松。
当我们走过郁闭的新生林地,看到一棵棵少年般的樟子松长得茁壮健硕,它们那网一样四处延伸的浅根,和腐殖层浑然一体,给动物和昆虫提供营养,森林中多种植物的生态构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遍地生长着鸡血蘑、粘团子、滑子蘑、土豆蘑……偶尔,一只驼鹿的大角在树干间一闪,转瞬即逝。一抬头,你的眼睛就被无数晃动的针叶迷眩,那是潜伏在树梢的松鸦、飞龙鸟、灰鼠,受到了惊扰,正惊恐地飞离……这鲜活的景象告诉我们,人类的觉醒让森林和自己的生命一并赓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