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萤光光和“屎做的星球”
一
“老师,你见过‘火萤光光’吗?”
周日上午八点还差几分,打开家门,三年级的黄同学早早站在门口等我。他要和我分享周五晚上在山中见到的萤火虫。温州方言,萤火虫叫“火萤光光”。
黄同学小小个,有着蓑衣一样浓重的睫毛。他抬着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有一股淡淡的忧郁。
“过去农村,我小的时候,有很多火萤光光。夏天,吃过了晚饭,天暗了下来,它们就在院子里飞舞。每年,我都会抓很多只火萤光光,关在玻璃瓶里,藏在被窝里看,可它们都活不了几天。”
“周五晚上……”小朋友的聊天习惯,不会先接过你的话,做个评价、反馈,说点“太有趣”“很有意思”之类的话,再续上自己故事。只要听完了你的话,这事就算了了。他继续说他的火萤光光:“我们一家人住在山里的民宿里,大人们在打牌,我和姐姐睡不着,就跑到山路上,我第一次看到火萤光光。它们像一只只小小的孔明灯,从山谷那边向我们浮过来。我和姐姐都很开心。”
他用了“浮”字。江户时期诗人菅茶山有咏萤火虫诗句:“萤火亦知明日雨,两三相逐入山房。”“逐”字,用得不好,给人着急的感觉。明天下雨,今晚的萤火虫们完全来得及。还不如黄同学的“浮”字。
“多美的画面,多好的句子。你今天的作文你就写‘火萤光光’。看到什么想到什么,把你刚才和我说的,照直写下来。”
“好……吧。”明显有点不乐意。他是来和我说故事的,但是,懒得下笔。
在课堂上,黄同学喜欢走神、发呆。一块橡皮,可以玩十分钟。这当然是一项本领,专心致志游戏的本领。大人玩不了这么长时间。发呆可以足足二十来分钟,像老僧入定。在长久的发呆中,他会情不自禁咧开嘴微笑。我知道他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漫游,那里可能有漫天的火萤光光在飞舞。遗憾的是,那是我不能通过他清澈且沉醉的眼眸——这是一扇封闭的门——窥探到的神奇世界。
等到玩累了、发呆够了,他会轻轻叹一口气,回到这个世界,很不情愿地打开笔袋。笔袋里头插满了削得很尖的铅笔,像挂在战斗机底部的一枚枚愤怒的导弹。他随便选了一支铅笔,然后用文字“轰炸”现实世界——他所讨厌的纸、笔、文字。
他写的作文都很短。和我聊过的好句子都被他省去了。我也觉得,他现在能不能写下想象中的世界,其实并不重要,要留给他做梦的时间。不过,家长和应试体制可能不这么想,没这个耐心。
二
2017年,我从不景气的媒体单位辞职,成为一名小学作文辅导班老师。我如此向别人介绍我的工作:我平时是一名作家,周一至周五阅读写作,因为写作还不能安身立命,赚到足够的钱,所以周六周日我教作文贴补家用。教作文是我的工作,写作是我的志业。
这是一个古老的行当,是读书人最后一条退路,是文字留给我的最后一道滋养,造反的智多星吴用和小说家蒲松龄都是我的同行。我在客厅摆下几张桌子,用学费养我的生活,也养我的写作梦。你知道的,现在辅导班还是挺赚钱的,“禄在其中”。
教了几年作文,我也从孩子身上学到好多。我突然发现,之前许多自认为正确的看法,其实是被规训出来的,经不起推敲。大人们的看法不一定对,是因为不再纯真。
举几个例子。读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就告诫:作文开头不要写“有一天”“有一次”“从前”,这样的开头是“没有意思的”。我再把我学到的作文“神髓”教给我的学生。
“那么,老师,我该怎样开头?”
“直接去掉‘有一天’‘有一次’‘从前’,开门见山,文章也是没有问题的;或者,用‘当’字,也比这些开头好。‘当月光洒入森林……’”
总有孩子不长记性,一犯再犯。当我用红笔划掉上百个“有一天”“有一次”“从前”之后,有一天,我突然愣住了:我可能是错的。
这样的开头,是我们大人觉得没有意思,是改卷老师觉得没有意思,而孩子不这么看。为什么孩子这么写就不可以,而博尔赫斯、卡尔维诺这样写,民间故事、童话、佛经这样开头却是可以的?就像我听到的那样,一时……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故事的开头,至少有上万年历史。外头,大雪纷飞,野兽咆哮,洞穴里,人类的祖先燃起火把,吃饱喝足,感到安全之后,就想听故事了。这是人和动物的分界线。
“啊呜呜哈,远道而来,脸上有疤的这位朋友,快,讲一个故事给我们听听。”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摸了摸被猛兽抓出来的疤痕,就开始讲:“有一天,我走出山洞,像往常一样去打猎,而危险却已经埋伏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那头……”
洞穴里,人类的祖先,睁大了惊恐又期待的眼睛。火光映在洞穴壁上,现出獠牙。孩子的思维,连着人类上万年的潜意识。
三
还有关于“梦”的结尾。写有点惊恐的故事,孩子往往会这样结尾:“这时,妈妈叫醒了我,让我去上学。好险,原来这是一场梦呀!”
我又开始灌输我的作文“神髓”:“老是写一场梦,太老套,没有意思。再说了,整篇文章已经是梦了,结尾就不用废话了,去掉‘原来这是一场梦’,以倒数第二段结尾就可以了。”当我用红笔划掉了上百个“好险,原来这是一场梦”之后,有一天,我又突然愣住了:我可能又是错的。
和“有一天”“有一次”“从前”一样,是我们大人觉得没有意思,是改卷老师觉得没有意思,那是因为我们做过太多的梦,不管是神奇的,还是可怕的,早已经麻木。而站在孩子的角度(人类的祖先也是如此),他们不这么看。他们觉得,梦如此神奇,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
以梦醒结尾,也透露出孩子的一个意识:他们特别干脆,没有太多执念,能从笔下的故事快速抽离。梦醒了,写下最后一个标点,此事就算了了。不少孩子,辛辛苦苦搭好的积木,一把推倒。花一个月辛辛苦苦拼好的拼图,转头就扔掉,不再看一眼。大人很难理解,是因为有一种可贵的天真,早已经从我们体内慢慢流失干净了。
四
重写经典,会闪现原创的奇异想象力。我让孩子们在小王子的游历中再增加一个星球,他们自己设计的星球。孩子笔下的星球千奇百怪,非常好玩。
有一个女生笔下的星球是这样的。星球上全是孩子,乌泱乌泱,还有一个大人。这个大人是一名猎人,每到天黑,孩子都要躲起来,因为猎人会出来抓孩子,把孩子的灵魂吃进肚子里。只有打败或者杀死这个猎人,那些被抓走吃掉的灵魂才能回到原来孩子的体内。但是由于某种原因,猎人无法被打败,小孩子也无法杀死猎人。因为,孩子不可以杀人。(这是一句让我很动容的话,这位善良的女生认为,就算在故事里,孩子也不可以杀人。而我教的另一个调皮的男孩子,他最喜欢的作文结局是,用加特林把故事里的人全部杀掉。)于是,在那颗遥远的星球上,这个无敌的猎人一直自由安全地狩猎,寻找一个又一个倒霉的孩子。
每一个大人都能读出,这位三年级女生在无意识之中流露出来的,潜意识与隐喻。
一个姓叶的男同学举起了手:“老师,小王子的飞船降落在一个屎做的星球上。”
全班哄堂大笑。我非常愤怒。我就问他:“你就老实告诉我,你是真这么认为,这是你的想象;还是你故意捣乱,觉得好玩?”
“老师,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他的瞳仁大于常人,当他看我的时候,我分不清他的眼神是真诚还是狡黠,都那么波澜不惊。
其实,不管真诚,还是狡黠,两种情况都值得赞赏——我也是在过了几天,消了气之后,才慢慢领悟过来。儿童有一段对“污言秽语”“屎尿屁”乐此不疲的时期(我不认可弗洛伊德的“肛欲期”理论),这是他们探讨语言的边界与乐趣,建立自我意识的过程。成人社会对此话题的避讳,是文明驯化的结果。
如果我的学生是真诚的想象,也不是不可以,万物皆可入诗。松尾芭蕉就有一首写马尿的俳句。而整个星球是屎做的,想象力不可谓不恢宏。“是时候了,屎做的星球曾经很盛大。”
如果我的学生是嘲讽的,故意对大人世界的冒犯,那么,他轻轻的一矛,就把我戳下马——我的愤怒,恰恰就是我溃败。那么,他的举动也是值得赞赏的。
五
“老师,你的星球是怎样的?”
“小王子的飞船降落在全是水的星球上。四周全是水母。除了喜欢看落日,小王子也喜欢看水母。水母飘飘荡荡,像云朵,没有烦恼忧愁。这时,他发现头顶有一头巨大的鲸鱼。小王子就游了过去。小王子问:‘你是谁?’鲸鱼说:‘我是这个星球的国王,每一个月巡视一遍我的星球。在这个星球上,只有我一条鲸鱼和无数的水母。’小王子沉下去,在这个星球的另一面,看到了另一条长得一模一样的鲸鱼,和小王子说了一样的话。小王子告诉这条鲸鱼:‘在星球的另一边,也就是我刚降落不久的地方,还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鲸鱼,只要你待在原地半个月,或者加快游泳的速度,就能与另一条鲸鱼相遇。’但是它们都不相信小王子的话,继续以原来的速度游着。两条鲸鱼也就永远见不上面。”
“老师,你有点孤独。”一个学生说。
“老师,我觉得星球的另一面其实是镜子。小王子并不知道。小王子遇到的第二条鲸鱼其实是第一条鲸鱼的镜像。”另一个学生说。
原来这个故事还可以这么解读,他平方了我的孤独。
六
教了几年作文之后,也读到不少感人文章。有两篇是写父亲的。
一个五年级学生的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只过年时才回家,回家之后,就抱着他亲。他在作文里写道:“父亲抱着我的时候,胡子有点扎,我都不敢看他的脸,他的样子有点陌生,我有点怕我父亲。”如果他的父亲看到这篇文章,该有多伤心。
一个孩子的父亲因病去世,他在作文里写道:“我在衣柜里找到父亲的一件皮衣,我就抱着它,闻了一下。”文章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其他描写。
妻子说,我是一个铁石心肠、很冷酷的人,因为我看电影从不流泪。而妻子的泪点很低。她不知道,每次看毛利战舞视频和学生的真诚文章,我都会眼眶湿润。
我合上他们的本子,说:“很好的文章,你们放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我在内心祝福,希望前一位孩子,与他的父亲关系可以变得融洽。我也是一个父亲,知道为人父的辛苦(当然,现在的孩子也辛苦)。我也希望,后一位孩子可以与他的父亲相遇,在某一个星球上。那里开满鲜花,火萤光光在晚风中漫天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