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谢宜兴:疾病是一所学校(组诗)

谢宜兴,1965年10月生,福建霞浦人。20世纪80年代始诗歌创作,1985年与刘伟雄共同创办《丑石》诗刊。著有诗集《银花》《留在村庄的名字》《梦游》《向内的疼痛》《宁德诗篇》等。曾获福建省百花文艺奖一等奖、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一等奖、《福建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中国诗歌网年度“十佳诗人”,以及《星星》《诗刊》全国征文一等奖等。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福建省作协主席团委员。
疼 痛 课
设在每个人肩关节的密室
那叫疼痛的刑具早已备全
等待你上了五十岁自投罗网
我是那漏网之鱼被捕重办
行刑是隐秘的,疼痛是幽暗的
而罪名却是统一的,五十肩
最初是一只只黄蜂的刺
继而是蝎子争先恐后的蜇
间杂以狼牙一口口的撕
一条醋萝卜任万千兵蚁啮噬
一根锈铁棒在硫酸中浸蚀
抬胳膊或侧转均是裂帛
你想向谁投降但已举不起双臂
夜里你想卸下胳膊,那疼痛
生出的枝丫有无处安放的难忍
所有的理疗都是缓刑的判词
你终于理解古人是怎样造出了
这个词:痛苦。唯痛最苦
由己及人及万物,始念众生皆苦
疼痛是堂课,它教我们坚忍和慈悲
母 亲 来 电
母亲在老家县城再次打来电话
向我确认这家她从没听说过的医院名称
母亲不识字,我用家乡方言告诉她
我知道她记住的只是发音
永远也不知道我说的院名怎么写
但这不影响她跪在神前用方言
祈愿,她相信神无所不知
离家千里,有尊神始终把我注视
终于听到宣判
从急诊科到住院部,像一个犯罪嫌疑人
终于听到宣判,领到自己的刑期
MR铁证如山,对生命你已犯下
不可饶恕的错。身体是灵魂的
一件外套,而你只是无偿借用
对于借用的物品不加爱惜,长年使用
过度耗损,相当于违约,破坏
这些俯首认领的判词,离开医院
你又记得多少?你幡然醒悟却又自我安慰
在上帝眼里,人间就是个偌大的医院
哪一个不是病人?在判官眼里
人一出生,冥冥中的审判便无处不在
谁的身上没有罪孽?一样都判了死缓
在不在医院里,都在各自的缓刑期
无端的羞愧
领到住院号,这个叫“1100034”的病人
心里忽然涌出巨大的不安
对这世界有了满满当当而无端的羞愧
像一座面对洪水苦苦支撑终于倒下的
河堤,愧疚于自己体内有了蚁穴
没能完成防汛拦洪的角色定位
一只正在往洞穴里搬运粮食的工蚁
快到家门口时洪水来了
忘了被洪流裹挟渺茫无依的安危
却痛惜于全力的搬运前功尽弃
仿佛对谁都有着与生俱来的亏欠
虽与万物同享阳光,可对于
这双手捧不住的上苍的恩惠,除了
薄命一条,还有什么可以偿还和回馈
命 悬 一 丝
一只正在吐丝织网的蜘蛛
无暇他顾时,被一阵风吹落
命悬一丝,在空中晃来荡去
它忘了空无所依的安危
竟想缘丝而上把未完成的网织完
全然没听见体内凌厉的风声
一声声呼呼的警告与提醒
一阵阵呜呜的劝阻与担心
你说认死理也好执迷不悟也罢
它已习惯了活在一张网中
袖着手抱紧自己的身体
以长长的假寐掩饰清醒
比起在笼中同样悬空的鹦鹉
它没有被囚禁也不人云亦云
蜷缩在网中自己捕食
为有限的自由感到小庆幸
醒 来
一觉醒来,四壁皆白
雪白的墙雪白的吊顶和平板灯
裹在白色的床单被子里
像一粒药片,置于白色的药囊
不知还将进入大千世界的哪一副胃肠
昨夜的记忆停留于麻醉针穿刺的瞬间
感谢上苍,日尚未全食
让我再一次看到天亮
一个人睡去醒来犹如晨昏更替
这再平常不过的事,有谁想过必须心存感恩
每一次的醒来都是老天开眼
又一次把末日的审判往后推延
宽宥自己造下的罪业
对健康的漠视和对神谕的不以为意
黄昏的窗口
整整半个月,夕阳隐入
那座高楼背后的瞬间,都会回望
这个四楼病房的窗户
一个每天黄昏站在窗前
与之对视的人若有所思
像一个反省中的囚徒
一截火光微弱的残烛
他眼中闪过街对面亮起的广告牌
窗下挤满回家车流的道路
和远处夕阳中镀上金边的楼群
最后定格在那颗将沉入黑夜的金色头颅
他们久久地相互凝视
如一次长别离前不舍的目送
仿佛都听到楼下又一辆救护车开出
一声声“唉哟,唉哟”的痛
让他们相互间有了短暂的走神
黄昏就在那一刻收起霞光和余晖
黑暗瞬间把尘世淹没
疾病是一所学校
年轻时总以为疾病是一炉火
而自己是一块生铁
一场病一次淬火
炉火淬炼过的铁会更加坚硬
后来认为疾病是一座监狱
每一次进去都是有限的刑期,暂时的囚禁
以短期惩戒换取身体对自己的谅解
可一次次病囚又换来多少对健康的重视
如今才醒悟疾病是一所学校
神是不露面的校长,直接掌管学籍
入学式便是警示,提醒你的健康已红灯亮起
接下来全部个性化教学,所有课件因人而异
主科是体验课,体验身心的各种疼痛苦楚
撕下温情的面具,让你看清人生、人性与人世
选修是自省课,让你在药与痛中思悟生与死
名与利,身与魂,实与虚
毕业式是忏悔与感恩,忏悔人生的本末倒置
告诫自己节省健康,过后又把健康挥霍
感恩上苍让你结业,又一次在人世继续苟活
而有的人在这里被提前退学
甚或直接取消了学籍
再次写给自己的备忘录
疾病教给你的,是生命教科书上
非亲身经历理解不了的学问。这一具
骨肉相连血脉相通经络纵横的躯体
像一台无比精密的生物仪器,更是
阴阳交替四时有序山川井然的宇宙天体
日月全食无须治理,沙暴雾霾不可能自愈
药是病的仆从,事实上的安慰剂
哪一味药可以将旱涝地震海啸根治
健康是祖上留下的家产,厚薄不一
有人尽情挥霍无度,有人用心经营增值
进手术室,相当于靠典当拍卖过日子
而死亡,是只教后悔与认命的学校
就连小小病毒都能开除你的学籍
那个被号为魔鬼的老师是戴着面具的天使
她说,你终于领悟,可惜天色已晚
幸好自带心灯,虽夜黑路远但还算不迟
好不容易等到春天到来
好不容易等到春天到来
树以为又可以从嫩绿到青绿翠绿
想不到春天收走了它的叶绿素
枝上的一柄独撑由绿变黄
春风拂过,树下多了片片飘零的黄叶
一棵树就是一个人间
有新芽萌出就有绿叶枯萎
有花开的欣喜就有叶落的疼痛
落叶是叶与树已经缘尽
春天赶着让叶柄与枝丫分离了断
叶痕是落叶留给世界的遗言
提醒所有的草木人生
温柔的春天有不为人知的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