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8期 | 刘康:西行备忘录(外五首)

刘康,出版诗集《骑鲸记》《万象》《观星指南》,作品入选《新华文摘》、《扬子江文学评论》排行榜等,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诗刊》陈子昂年度青年诗人奖、钟山之星文学奖、扬子江诗学奖等。
西行备忘录
远在川西的阿冷给我来信,他说,
从云贵到川藏,两地不同的风俗让他对
生死有了新的感悟。同样是高原,
地势的差异并未能抚平他长久以来的
执念——生与死的界限只在毫厘之间
我从未将居所的高低与内心的平静挂钩,
或许他可以。从平原到高原,流水般的
人生冲刷着他的灵魂,他依然那么清瘦
我甚至可以想象,这块历经打磨仍保持
原貌的顽石,不知何时便会碎裂在通往
高处的山体中。一个人的宿命在行止中
得以显现,我驻留原地,望着身边的友人
逐个远行。他们的身影模糊又清晰,一种
从未有过的惶惶从信中泛起,那是阿冷
以及无数个阿冷逆势而上又回落起点
后的戚然。“他们一定得到过什么。”
我将信纸小心折好,又将装满不同信笺
的抽屉缓缓合上
长夜颂
《都柏林人》的悲剧在于那场漫天的
大雪——墓地和平原属于爱尔兰,而
死者和生者的结局,都在这个冬天被
大雪覆盖。乔伊斯在我的书架微微侧躺,
与他毗邻的伍尔夫则略显局促,这位
从事新闻工作的女编者有着天然的
职业拘谨。我的夜晚还很漫长,书架
仍有空余——这是否就意味着,我有
足够的时间去化解这对曾身处同一时空的
大师间的矛盾?哦,女编者的内敛
有着明显的侵略性,书架侧倾的角度
让我正好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眸:“瞧,
这个粗鄙且缺乏审美的家伙仍与我同榻
而坐。”我不由笑了笑,当一位女作家
对一位男作家心生厌恶之时,对方
可能会在做什么?大雪漫过窗台的一角,
透过缝隙,我感受到了1941年都柏林
街头那彻骨的寒意
如何认识算法
潮水在涌动间趋于平静,一个男人
拖着满身的疲惫走向卧室。此刻,月亮
正沿着屋角没入丛林。还有一个折角的
间距,他就能等来企盼已久的晨曦
而潮水和月亮,则会在引力的牵引下
找回各自的巢穴。他就是这样一个
精于算计且深谙时机的人,时间的尺寸
在他心中抟聚成形:比如爱或被爱,
情感的计量并没有恒定的法则;再如
那虚无缥缈的理想,经年的追索仍旧
踪影未现。他感到迷惘,甚至对游离于
算法之外的事物产生忧惧——日月和
潮汐的交替有迹可循,但长夜与潮音的
余韵却经久不散。紧张感带来的疲惫
让他难以入眠,那些因计算失准而
产生的焦虑正向深处蔓延。他还是
没能理解规则以外的算法,潮水、月亮
和尚未归巢的情感仍在平息中默默涌动
从塞维利亚到巴塞罗那
弗拉明戈的旋律在广场响起。在
塞维利亚,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
生活方式:拉小提琴的青年斜倚石柱,
他的身前有一大片空地;而不远处的
卖花女郎,则被大批的异国男性围拢
从巴塞罗那到塞维利亚,两座迥异的城市
却有着相似的风格——人们在不同的场域
划出自己的领地,但仍留有大片的空白
待人认领。我从遥远的东方而来,
欧式建筑的尖顶总让我有种被锥刺的
忧心。什么都没有发生,八天七晚的
行程像一张即将被磨完的砂纸,逐渐
露出它光洁的内里。哦,伊比利亚半岛
气候果然热情,来自地中海的暖风
早早吹开了两座城市的花蕊。我游弋
其中,从一片花瓣腾跃到另一片花瓣,
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而那
遥远而古老的空地里仍旧空无一人
关于雪的消息
雪讯在电台里滚动了三天。气温一点一点
下降,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外衣,感觉
薄薄的羽绒已然不能抵御渐深的寒意
——北风在路灯下卷起散乱的落叶,一位
年长的路人侧身避开,气流迎面扑打在
我干涩的脸上。冰冷的凉意终于让我
有了一丝丝信心:雪终究会落下,即便
错过了预设的时间。寒风呼啸而去,
路的尽头是一排苍劲的桐树,一轮
明晃晃的月亮正从枝头缓缓升起——
清冷的余晖被枝桠切割成错落的光斑,
一些落到地面溅起了零星的火花,一些
打在行人的脸上蹿出了猩红的火苗
我放缓脚步,以一种略带犹疑又尽量
均衡的速度向前走去。寒风四散而开,
温热的光影将我缓缓裹住,我轻轻摘下
发端的耳机,任由落雪的消息漫天纷飞
断 隧
两千三百四十六米,我在黑暗中驰行了
一段长堤的距离。身下是奔涌咆哮的沱河
还在山腰,我在心中默念,距离河面
八百多米的高度。光亮像潮水般瞬间涌来,
我恍了恍神,知道已经驶出了隧道
洞口在后视镜里飞速回退,一阵心安
莫名袭来。一条洞穿山腹的甬道总会让人
倍感焦虑,我按了按喇叭,试图驱散
心中的压抑。狂风从车顶呼啸而过,
一百二十码的车速让两侧的虚影越来越淡
我拧开音响,任由久违的松弛感漫过周身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我的身边,一种
奔腾过后的静流在车厢内缓缓流淌
就要驶离山道了,我的心中有些恍惚——
那座千疮百孔的大山正被我越抛越远
鸣笛声起,一辆小车疾速驰来,像一枚
子弹瞬息而至。我摸了摸腹部,强压住
痉挛般剧烈的疼痛,那儿也有一个
被子弹击穿过且尚未愈合的疮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