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8期|高临阳:神不使(中篇小说 节选)
一
民国三十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阿庆竟真把枪弄来了,但他不说来历。我猜是从抱台脚手里偷来的。除了枪,他还带了两样东西。一个镀锡铁皮盒,装有十四颗子弹。弹夹能填七发。他教我先把一发推入枪膛,再把弹夹插入握把,这样最多就有八发。另一样是一兜花旗橙子,战事爆发后很久都吃不到,当时卖到过一箱一百美金。我信任阿庆,因为他信任我,信我要枪只为防身。其实我那是句玩笑话。两个月前我过生日,阿庆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随口说要一把枪。我知道他不可能弄来才这么说的,当然也是试探他一直缠着我到底什么意思。我握着枪,很趁手,国内军工厂仿制的勃朗宁M1900。我起身从五斗柜抽屉里拿出一根金条递给他,说,算我买的。我不能欠他的。他不肯收。我问,你不要钱要什么?他不说话,约莫又想让我教他跳舞。他练过武,但武跟舞不一样,他跳起来像螃蟹。阿庆说,明天和我去看一场电影。要解决的麻烦事多了一件,我当下不由得心乱。他掏出两张电影票说,陈燕燕复出了,明天金都大戏院《龙凤花烛》的首映,这票不好搞。我说,现在通货膨胀得厉害,你留着金条以后能用上,真的再没多的了。电影票估计也是偷来的。他听完起身往外走,动作很快,好像我在骂他,接着脚步放缓,冉冉挪步,好像又等着我留他。我对电影实在没兴趣,对陈燕燕倒有点好感,过去几年没给日本人演过戏,一直在租界隐居,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我不能这样放阿庆走,今日事今日毕。我问,就一场电影?阿庆立马停脚回头笑着说,就一场电影。
阿庆走后,我把枪和子弹压在枕下,盯着枕头出神。
眼下有两件事,一是明天穿什么。我五官总体东方有余,西化不足,但穿着考究。会不会穿能看穿一个人。我有两个衣橱,一个专门放舞厅上班穿的,一个放平时穿的。舞厅衣服只在舞厅穿,这是原则。两个衣橱都不艳俗。我讨厌艳俗。少即多,生活如此,颜色如此,舞客亦如此。我有几个固定舞客,手笔很大,只要让他们竞争,日子就过得下去。可能就因为我鲜少跟很多人周旋,给了阿庆某种幻觉。我对阿庆谈不上讨厌。他跟其他西崽不同,没事爱翻两页闲书,别人顶爱吹牛的事,比如赌嫖,他一概不谈,只吹自己跟卓别林拉过手。阿庆七八岁就当了西崽,给人拉门倒茶,跟外侨学英语。有次卓别林来,他抢着拎包,趁机摸了卓别林的手,长大后别人跟他说卓别林没到过上海,那人是白俄模仿者,他就说别人嫉妒。西崽们去咸肉庄是常事,但他从不涉足,甚至听说他被雉妓强拽进弄堂还急得动手打了人家。他对未来的想象简单,像他父亲查金宝一样开舞厅。我所想的第二件事,有了枪是不是可以杀个人呢?可杀谁比搞一把枪难。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人是查金宝,我们舞厅老板。阿庆是查金宝私生子,据说他母亲过去是“长三”。查金宝三房太太一个比一个厉害,不许再填房,但一直没生出儿子才认了亲。为什么会想到他?十年前吴淞炮台沦陷,日本人进入宝山无恶不作。当地流氓头子沈砚冰成立了慰安所,手下徒弟在全城四处找女人骗她们进去,其中有我母亲。她被自己当时的情人刘四火绑了去。那些汉奸趁日本人不在,穿上日本军装凌辱同胞,他们还四处抢劫,听说后来日本人索性不抢了,就让汉奸抢,抢完再把汉奸抓起来,财物收缴,拉出去毙了。刘四火就这么死的。从根上讲,母亲的死跟查金宝没关系,但刘四火和查金宝当年都是沈砚冰的徒弟,号称左火右金。查金宝用抢来的钱伙同日本人修了东亚红舞厅,“二战”结束后改成现在的新世界大舞厅。只要一想到查金宝是汉奸,我就可以把他当刘四火。就这么定了,杀了他就去出家。抗战时期我逃到杭州,在葛岭山麓误入的那个寺不知还在不在。寺内有泉有竹,高处可远眺西湖,主持寺庙的上师是一位比丘尼,镜澄法师,我与她同吃同住,打坐修行。舞场浸染,我是一个兜子,人们不断往里投物,我又沉又重。那段时日我想让自己空下来,遂把兜里的物一样一样往外掏,里外洗净,晾在空中。我当时就想留在寺里,但镜澄法师不肯,她说时机未到。我说兜已经空了。她说真想修行必须把兜也扔掉。杀掉查金宝,我的兜就可以消失。想到明天穿什么了,领口绣菊的墨绿阴丹士林布旗袍,今夏一直没穿。
我叫来沈妈,把月钱结了请她离开。其实我早想跟沈妈提此事,但这月收粪工罢业,跟把头们提要把工资换成大饼油条。粪便无人清理,臭气熏天,没了沈妈我难以招架。好在今天他们已经签了协议,约莫就停止闹腾了。我知道以沈妈的能力找下家用不了一周,但我还是多结了两月的工钱。沈妈哭得很伤心。我扯谎说舞厅客人太少,我日子也难以维系。沈妈信了,不响,只是掉泪。沈妈有一儿一女,女儿在青浦农村随外公外婆种菜,儿子跟丈夫在上海街头当摊贩卖美军剩余物资,罐头巧克力尼龙袜等等。我过去也买过一些,质量一般。去年七月警察不允许街头摆摊,父子俩示威时被警察打死。沈妈一夜老了十岁。她来我这儿三年多,我们相处融洽。我有时唤她会故意放轻沈字,听着像叫妈。她每次都应得大声。枪来了,她得走。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我得处理干净身边的人和事,像无数次搬家,清空房间,独行穿过长夜。
民国三十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阿庆穿了一身西装,有点大,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很干净,看着还算精神。他衣服都很干净,舞厅制服白中山装总一尘不染。他嘴角有粒芝麻,傍晚吃蟹壳黄留下的。阿庆说话不算话,除了陪他看电影,他还要我陪他去大世界跑冰。我喜欢在冰上的感觉,所以倒不觉得非是陪他,毕竟他不会滑,企鹅似的在冰上踱步。我们还吃了桂花莲藕、生煎包,还有我最爱的蟹壳黄,听他讲一路他最爱的胡枫的八卦。他说,胡枫过去也是舞女,也上过学,百乐门当时给胡枫打的广告就是学富五车,所以我也可以去演电影。我盯着他嘴角的芝麻笑。他问我怎么了,我决意不告诉他。我看着我们座椅前方不远处,正中位置空着。我问阿庆那是给谁留的。阿庆说,电影院老板给宪兵留的。我问为什么。阿庆说,这片归宪兵管,他们嚣张得很。日本投降后,国民党警察做主,开始胡来,自打宪兵进城,又掀起一轮劫收,好像俄罗斯套娃,上海就是最小的那个,被一层层套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当男人面我从不谈政治,我喜欢听他们讲,那种故作神秘又透着无所不知的表情很蠢,但蠢的同时又透着一股少年气。我故意问阿庆宪兵为什么嚣张。阿庆故作神秘又无所不知地说,还不是因为蒋委员长在背后给他们撑腰。这时,我看到一男一女走到空座坐了下来。女人看着眼熟,像日本仁丹月份牌上的女模特。我盯着她。她头发盘起,没戴项链,后脖颈空得像一张白画纸,旗袍也是阴丹士林布料。她落座后仿佛长了后眼,回头也长久地看我。我本想躲开她。但不知为何我决意迎上她的目光,像《水浒传》里的好汉,骑着战马厮杀一通,直到阿庆猛地拽我。这时有人走过去。阿庆小声和我说,宪兵排长来了。他让刚落座的两人起身。年轻男人愣了下,表示自己有票。宪兵排长说,这个座位不卖票,要看旁边支个板凳看。年轻男人掏出警官证,表示自己是新城地界警察,电影可不看,这片处于新城分局地界,他要管不讲理的事。年轻警察话没说完,宪兵排长掏枪朝警察砸去,血顺额头流下,如红叶被急风吹下,积在眉弓。年轻警察挥拳砸回去。头戴钢盔手持机枪的宪兵们冲来,用枪把朝他猛击。女人拉年轻警察离开,他们稳住步伐,不紧不慢。电影院冷气很足,年轻警察离开时头上冒着大汗,好像在用热水清洗那片红叶。
陈燕燕比印象中胖了,电影不好看,不知她为何要把这部电影当自己的复出之作,可能因为太久没拍,身体发痒?就像我们如果很久没跳舞,脚也会痒。电影院人很多,冷气不知是不是坏了,我整个人热腾腾的。电影散场,我快步往外走,阿庆恋恋不舍好像还在回味。金都大戏院观众厅与底层相通,我到大厅走不动了,前面好像堵住。透过人群我看到戏院门口围了一群宪兵。突然听到一声枪响,心的抹布被拧了一下,手一下更潮了。人群混乱,有人往里挤,有人往外冲,像死结。阿庆拨开我往外探头看,我跟在他身后到了戏院门口,喉咙发干。年轻警察召唤了二三十人,宪兵排长也叫了宪兵队,双方正在推搡。阿庆冲我说,快走,他们冲进影院就麻烦了。阿庆拉起我往外跑。电影院在福煦路和同孚路转弯角,阿庆犹豫往哪儿跑。他选了同孚路,我跟着他。不远处又有一队警察和三四辆道奇卡车驶来。人群像浪打滩重返海。阿庆又带我往回跑,改往福煦路去。枪声变得密集。我看到身边有警察倒下,也有百姓倒下,我也跟着倒下,阿庆用胳膊裹住我,我像裹了厚毯子一样倒在地上。我身边躺着一个警察,变成一具尸体的警察。我在他眼里看到自己。尸体我见过,民国二十六年,大世界遭炮弹袭击,无数尸体横在马路,有的没头,有的没胳膊,有的没腿,人们就那么拖着尸体,像在弄七巧板,拼了六排。我当时很害怕,但现在不能,为了确保行动成功,我必须训练自己不能再恐惧死亡。这事如在舞校学舞,勤能补拙。我躺在地上死死盯着尸体眼睛,数他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阿庆晃我,强行把我拉起来,吼道,不要命了。他救了我。哎,又欠他一个人情。我起身时包里一本小书《大众哲学》掉出。这时有抢救伤员的警察看到停下,问书是谁的。我想扯谎该说是从谁那里借来的呢?阿庆抢说是他的。警察二话不说将阿庆往卡车上拉。阿庆示意我快走。我跌跌撞撞跑到福煦路,再回头他不见了。两侧人们已拉起窗帘以防误伤。我拐进一家旅馆,要了临街房,跑上楼推门,飞快拉开窗帘望向电影院,卡车也不见了。据说当年大世界的尸体被运到沪西郊区万人冢,从此那里野狗成群。街面躺着六个警察的尸体,还有十具平民的尸体。有家属正围着尸体哭嚎。人散去,哭声随着夜色也一点点散去。街道静下来。今夜这种嫖客幽会之所的小旅馆也难得静谧,我趴在窗台昏睡过去。
凌晨时我被喇叭声惊起,十几辆卡车开到金都大戏院门口,上百警察下来冲进大楼,灯光明灭,乱砸一气,窗户碎裂,摄影机被人抬起飞出窗外,一本又一本铁圆盒急速坠落,上千尺胶片像风筝线在空中飞旋。我冲下楼向金都跑去,努力回想胡枫演过什么。我躲避头顶与脚下的碎玻璃,眼睛快速扫描盒上标签。金属盒已被撞开,死在地上,胶片像又黑又长的肠子从里面泄出,一团团,一片片,缠在地上,米高梅艺华国泰华纳中外制片厂不分彼此。我终于看到《花溅泪》。我拉扯出胶片,对着晨光找到了。我拔出金发簪,对准胶片齿孔用力刺下,顺势撕裂,扯下一段握在掌心往家跑。我边跑边在想,胡枫的鼻子是真摩登啊。
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十九日
每周二晚,查金宝会来舞厅,等夜舞结束在他办公室给舞女义诊。据说他早年生过一场大病,后自学中医。他帮过不少人。小苏北过去是妓女,怀孕后四处找蝌蚪,民间都说吞蝌蚪可打胎。查金宝去打茶围,因为是同乡,给小苏北把脉开药,解决掉腹中隐患,为其赎身当了舞女。大家对他医术信任,当然也为省一笔问诊钱。去找他的另一原因是可以绕过大班直接与老板对话。平时舞女情况都由大班向老板汇报,查金宝借问诊,让舞女有苦诉苦,有怨抱怨,别被其他舞厅挖走。但最近几周义诊都被取消,查金宝一直在为阿庆入狱奔走,终把阿庆接了出来。我见阿庆后问,警察为什么抓你。阿庆说,他们看到书以为我是共产党。我问,你是吗?阿庆说,当然不是,审我的警察就是跟宪兵排长争执的人,姓卢,山西人,跟我是同乡,没对我下手。我说,你不是江苏人吗?阿庆说,我娘是山西的。阿庆还想说,但我剪断他的话。我不关心他到底是不是共产党,我见他的目的是把胶片送他。他看着胡枫的特写很开心。我说,不要再找我,我们两清了。
我感觉轻松多了,兜里什么都不能有。
为杀查金宝我去西郊射了一条野狗,耗费两颗子弹。我从《生理卫生》课本上了解过头颅构造,太阳穴,也就是眉梢与眼外眦向后一指凹陷处最薄弱,但不易击中,我决定射向他的眼睛。这里容易瞄准,射不中左可以射右,击中概率大。眼睛直通大脑,我要射穿他的大脑。义诊后他通常会步行回家,穿过一条巷道。我要在那里行动,将枪丢进黄浦江,赶明早火车,傍晚上杭州寻寺。我很少找查金宝义诊,但我决意今晚动手,动手前我要认认真真再看他一眼,以保证出手准确。这是一支新舞,每步都不能错,一步错步步错。
排队等待义诊时,有人进到舞厅,大班老滑鳝急忙迎接。我听到那人跟老滑鳝说,吴先生抱恙。老滑鳝转头对阿庆说,跟老板说C先生来了。阿庆跑向办公室。老滑鳝带C先生进到舞台后的烟馆。我陪客人去过,长形屋子,有八张红木床,床脚有伸脚凳,床头桌上放有烟盘烟具。这里平时不对外开放,只有重要客人才有资格进去秘密吸食。查老板从办公室快步出来。阿庆对我们这些还在等待的人说义诊暂停。我回休息室取包,打算在舞台门口巷道等查老板。阿庆在门口追上,小声而关心地问,你身体怎么了?我满脑子想着查金宝随时会出来,如果阿庆今晚一直缠我,行动很可能失败。我盯着阿庆说,你见过吃到天鹅肉的癞蛤蟆吗?我不能在乎阿庆的感受,被卓别林碰过的手微微颤抖,他可能永远都笑不出来了。如果说我对阿庆没有一点动心的感觉是假的,但我不能允许自己再往兜里多塞一样东西。我转身向前走,阿庆缓缓跟在身后。我回头盯着他。阿庆说,不吃了,我送天鹅回家。我说,你要这么轻贱就没意思了。
半个时辰后,查金宝送C先生上了汽车。他见四下无出租车,随手拦下一辆黄包车。我忙从巷道冲出,也试图拦黄包车跟上,但夜已晚,四下没有,我下意识跟他的黄包车走。没想到那黄包车猛地掉头停我面前。我立住脚步。查金宝探头问我,怎么了?车夫看着我们,不可能当他面掏枪。我说,胃不舒服。查金宝让我伸手,把手指搭在脉搏问,具体怎么不舒服?我说,易胀痛。借路灯光,查金宝又让我伸舌苔问,多久了?我说,一个月。查金宝说,你属于气机失调。我问,吃什么药?查金宝说,木香、乌药、枳壳、槟榔,去童涵春堂抓,便宜。我说,谢谢老板。查金宝问,还有其他问题吗?我说,没了。我转身要走,听到查金宝说,神不使。我立住问,什么意思?查金宝盯着我的眼说,你的神很弱,神一弱,就无法控制和稳定你全身的气机,从而气机混乱。《大众哲学》这种书就不要读了,有空翻翻《黄帝内经》。我说,哪里看出我的神弱?查金宝说,我是镜子,不靠看,是照出来的。我心里一惊,担心他照出别的。我说,能照出舞厅生意不如过去的原因吗?查金宝说,你有什么想法?我说,马尼拉菲人乐队走后舞厅换了唱片,最好还是把他们叫回来。查金宝点头离去。我稳了稳,叫上另一辆黄包车紧随其后,穿街过巷,险些跟丢,等我赶到一个公寓门口时,只捕到他匆匆闪入大楼的背影。
深夜到家,胃真疼了,不禁想念沈妈包的馄饨。听到楼下有叫卖,三千法币一碗。一月份还卖六百,转眼翻了五倍。声音临近,我开窗叫住小贩,用长筒丝袜扎起系成绳,一头绑住篮子,将钱放入,从窗口坠下。小贩瞟眼篮子说,四千一碗。我说,你刚还叫三千。小贩盯着我说,五千。我错愕地看着小贩,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一寸光阴一寸金。想吃馄饨的心愈演愈烈,我飞速拉起篮子,往里添了两千,生怕再涨。就在小贩把馄饨放进篮子时,阿庆从远处跑来,手拎一个竹壳热水瓶,气喘吁吁放进篮子,抬头冲我说,胃不舒服喝热水,同时用手帮我托竹篮。小贩喊着六千一碗的叫卖声离开。我看着阿庆心生可怜。他垫脚伸长手臂,尽量帮我把竹篮抬高。我拉起篮子,很想叫他上楼分享这碗可能价值上万的馄饨。我回身,从木冰箱中拿出余留的花旗橙,连同热水瓶从窗外扔下。阿庆点穴一样站在原地。热水瓶碎在地上,一个橙子滚到阿庆脚下。
我是为他好。
我躺在床上摸着枪,枪口有一处凸起,枪管右侧有排编号,26063。不知何意。枪身每一个零件,保险、枪座、扳机——含羞草一样敏感的扳机,用食指触碰就会收缩的扳机,我像熟悉身体一样熟悉它们。枪是第三只手。我把枪放在胸口,用心感受它的重量,胸口渐渐呼吸不上,它夺走的每条命都来了,他们叠在我身上,渐次醒来,从我身上跳到床下,密麻麻黑压压,野狗也来了,在我耳边狂吠,我甚至在人群看到自己。枪大声对我说,加持我,让我变得有用吧。我想去很远很远的未来,或者回很远很远的过去,唯独不想停在此刻。只要让兜消失,此刻就可以是彼时。我挣扎着起身下床,从抽屉掏出针线盒,取手缝针,右手中指戴顶针,左手固定弹壳,在子弹上慢慢点刻下一只眼睛。我的神不弱,我要让子弹看着你死。
民国三十六年,九月九日
连续几周查金宝都没出现。有人说老板忙着看戏。杜先生六十大寿,孟小冬出山,梅兰芳也来,但两人拒不见面,台下的戏比台上还热闹。更多人传是因为禁舞的事。据大班老滑鳝说,七月,国民政府宣布要对中共全面开战,因为要打仗,行政院提出《厉行节约消费办法》,决定短期内要禁绝全国营业性舞厅,上月十五号,蒋委员长主持的国务会议通过了这项决议。上次义诊第二天,查金宝就和其他几个舞厅老板去了南京,想跟老蒋亲自请愿,但没见上。昨天上面下令,九月底前正式实施禁舞令。百灵立即说她大不了嫁人,她钓着好几个,时刻准备着,当妻自然好,当妾也不排斥。她这样的红舞女确实不愁出路。小苏北生怕断了跳舞这条路,愈发省吃俭用,毕竟每月要给家里寄去大半收入。但她私下与我说也想好了,真走到那一步就去静安区西式小楼当高级妓女。我不明白提倡节约与禁舞的关系。上海花钱的地方又不是只有舞厅,人如果想花钱,光禁舞哪有用,再说像查金宝这样的舞业老板们,每年缴税都是大头,禁舞不就等于政府不要这钱吗?老滑鳝一语点破天机,就是宋家三小姐太喜欢跳舞,老蒋看不惯。
今天上午,晨舞取消了,我们被叫到江宁路的新仙林舞厅说要开大会。新仙林过去是个花园住宅,中心一大片草坪,舞厅看着像园林。我第一次来。今天周二,万一查金宝今晚义诊,枪就在包里。
新仙林挤满了人,现场有不少军警维持秩序。当红不当红的舞女来了几百人,还有各舞厅的小郎西崽大班乐师抱台脚,场内场外加起来可能上千人。舞女脸色都不太好,大多都还没涂脂擦粉,脸色看着更差。开会主要是为了推选主席团,代表舞业跟政府斡旋。查金宝和百乐门等三四个大舞厅的老板被推选为资方代表。查金宝发言说,南京方面提倡节约,六号甚至已规定要节约用纸,甚至要节约报纸,纸是什么,纸是文化,跳舞是什么,跳舞也是文化,这样胡乱节约下去,是要把文化一起节约掉,简直不可理喻,我们大家要齐心,要协力,上海社会局的吴开先局长很支持我们,我们要相信相信的力量。我想起义诊那天有个C先生说吴先生身体抱恙,想必查金宝起初约见的就是吴局长。舞女代表也有人发言,一个叫李玛娜的发言很有意思。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一个人的舞跳不成,舞是两人的事,为何要单禁我们舞女,要禁就把舞伴一起禁了,天下不该有这样的道理,就像抓妓女,却从不抓嫖客,难道一个人能做成这笔买卖吗?我认出李玛娜是在金都大戏院和年轻警察同行的人。她发言结束后,当场呼吁询问还有没有人主动想当舞女代表。众人起初群情激奋,此刻声音渐渐平息,左右互看。查金宝说,她叫十六,我们新世界舞厅的。我不明所以。身后传来笑声,我转头看到阿庆挨着我。查金宝说,十六识字,适合当代表,上来吧。我在人群中离查金宝很远,阿庆在我身后举手,所以从主席台的角度看好像是我举了手。
所有人目光投向我,给我辟开一条路。阿庆推了我一把,我跌跌撞撞向前走。
我想说这一切都是阿庆的报复,他的恶作剧,但包里的枪捂住我的嘴。我听到它说,上台杀了他,把他的汉奸罪行公布于众。枪推着我向台上走。如果我现在开枪,肯定是跑不掉的,只能再浪费一颗子弹。我有没有什么遗憾?没有吧,如果一定有,徐的《风萧萧》还没读完,没时间写遗嘱了,如果写,写什么,二十余年,只欠一死,经此事变,义无再辱。胃开始绞痛,射完他的眼我要射向我的胃。我听到查金宝向众人介绍我。他说我不是新世界舞厅最红的舞女,但我上过学,有文化,我能代表舞女中少数群体,代表就需要这样的。李玛娜看着我,我上台时她一把拉住我,紧紧握住我的手。她手心发热,微微有汗,身上融合了玫瑰与晚香玉的花味,简直要吸走我的鼻子。我感到眩晕,缓缓从她手中抽出我的手,坠进包里,这时我听到台下有人喊,我们要吃饭!接着全场山呼海啸地齐吼,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吃饭!一双双带风的眼睛刮向我,心被吹裂了。枪猛地推开我的手。它说,查金宝有通天关系,现在杀他,大家伙儿生计怎么办,等禁舞的事过去。我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软弱?枪不响。我举起拳头跟着众人喊,我们要吃饭!
民国三十六年,九月十三日
自打上次新仙林大会结束,新世界三楼成立了上海市舞厅业全体同人联合会办事处,我们时不时要跑去开会。有时夜舞结束,大家也要碰头,往往到家已筋疲力尽。沈妈不在,连一碗热乎阳春面都吃不上。凌晨四五点收粪工到楼下喊倒马桶的声音我也听不到。尽管悬挂了棉布帘,有木盖盖着,但无法阻挡气味,想到就不舒服。我尽量不在家里方便,但一旦有天睡过去,日子便难熬起来。我决定把沈妈重新找回来。但茫茫上海去哪儿找。我想问阿庆。可上次对他恶语相向,再加他在新仙林的报复,我想他必然不会应我。
傍晚,李玛娜来我们舞厅串台。她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舞场了。大会结束第二天,查金宝和李玛娜等一行九人代表又飞了一趟南京,试图当面找蒋委员长再次请愿。这是她请愿后的首秀。照理舞女不能随便去其他舞厅,只有少数兜得转的可以,可能飞机途中查金宝和百乐门的老板商量好了,关键时期更需彼此扶持。
李玛娜这样的红舞女不像我们一样坐在舞池四周等,她们都在场外休息室,等舞客邀请再入场。今天她来,休息室为她清空,百灵也在外面与我们一起。有西崽过来说,李玛娜找我去。我进到休息室,她穿一件大红露背旗袍,熄灭烟,从包里拿出一条浅青色真丝手帕递给我,问我上面绣着什么。我接过手帕,质感轻薄,一看就是高级料子,中心绣云纹,四周有条纹,其中一组条纹分三段,中间有明显断裂。我念道,光与乐,像金色的雾,只为亲托你的旋转,我的华尔兹,你是永远的圆心。——你的三等客。我念完把手帕还给她。李玛娜问,文采如何?我说,一般。我又问,是金都大戏院的年轻警察吗?李玛娜摇头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新人。她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支派克51钢笔,说,送你。我说,无功不受禄。李玛娜说,有事求,不白送。我说,先说事。李玛娜说,没见上委员长,他们过了会客时间,只将呈文给了传达室,查老板和我商议,想请你代表舞女写封信给蒋夫人。我问,坐飞机什么感觉?李玛娜说,不舒服,很颠,噪音大,说话也听不见,得喊。我问,什么型号条件这么差?李玛娜说,道格拉斯DC-3,什么型号都这样。李玛娜看着我笑说,你是不是盼着委员长继续不搭理我们,我们叫上你再飞一趟南京。我确实对飞机好奇,但听她说完便没了兴趣,我接过钢笔说,用这个写?李玛娜把真丝手帕递给我说,试试好用不?我把手帕铺在桌上,拧开笔盖,不知写什么,写了一个“光”字,墨水微微氤开。我说,不太好写。李玛娜说,钢笔就这样,写多了就好写了。我觉得写封信就收礼物不妥。我说,一封不够,不如大家都写一封,我可以帮大家写,这笔就当大家的笔。李玛娜说,这主意好。我觉得自己多嘴了,又找上个麻烦。李玛娜把手帕递给我说,这个你也拿着。我皱起眉头推回去说,这是给你的。李玛娜坚持把手帕塞我,说,你当了代表难免遇事,关键时候它能派上用场。我不懂什么叫关键时候,只好收下。这时有西崽跑来催李玛娜上台。李玛娜起身,我拦下她,示意西崽等会儿。我让李玛娜坐下,她后颈与上背露出的肌肤略显暗淡。我扑上鹅蛋粉,用化妆笔蘸深粉底,沿脊柱凹陷,自上而下轻轻滑出一条若有若无的线,又在两侧肩胛骨用浅粉底点染,形成高光。我让她转头看镜子,镜中她的颈背愈发立体。李玛娜问,你跟谁学的?我说,梁楷。李玛娜说,谁?我说,南宋画家。李玛娜想了想说,《良友》好像刊过他的《释迦出山图》。我说,《六祖撕经图》更明显,我在舞客家看过他的珂罗版画册,对学化妆很有帮助。
送李玛娜手帕的C先生给她点了最贵的花环。李玛娜走到我身边,缓缓将花环戴我头上。这是最高的礼遇,她向所有人表示,我们是好姐妹,让众人多关照。我想摘下,不想迎接其他舞女射来的嫉羡目光。但当晚李玛娜提出我代写信的事,大家纷纷把花环给我。平素我跟大家来往不多,不怎么参与闲聊。她们聊的内容我不感兴趣,无非是旗袍今天变长了明天变短了,这个人去了谁的别墅那个人又被谁遗弃了。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怎么和我聊天,我只跟小苏北亲近。今晚有点受宠若惊。一曲结束,李玛娜把我叫去介绍C先生,小声表示这是吴先生的人。她看上去很神秘。我说,你会帮我们的吧。C先生说,听吴先生指示。我说,为什么吴局长不直接跟南京反映。C先生皱了下眉。李玛娜转而邀我跳舞,走向舞池时说,上海不止一个吴先生,我刚说的吴先生是吴绍澍,之前当过上海副市长。进入舞池,我跟着她的脚步旋转,花香绕着我们,舞客绕着我们,叫好声与口哨声绕着我们,仿佛她真是我的圆心。李玛娜跟C先生走后,我收到比往日更多的舞票,一直不停地跳,酒愈喝愈多几乎是跳入胃中。好容易得空休息,我把李玛娜送我的手帕拿手里看。我觉得这终归不是送我的,看上面的字又犯恶心,随手扔掉。小苏北看到,凑过来问我能不能送她。想到今夜她生意一般,卖掉兴许能补贴家用。我说,你喜欢就拿走。
我注意到一个美国大兵喝多了,嚷着要结账,喝过酒我胆子大了,主动凑上前搭讪留他再舞一曲,同时示意阿庆过来。阿庆端着铜盘跑来,他铜盘下沾了胶水,我掩护他从喝得晕头转向的美国士兵桌上用铜盘沾走钱。我听他小声和我说,有东西给你。舞厅营业结束,我在旁边巷道等他。阿庆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牛角瓶,说,这里面是乌钱子粉,一种毒药,涂子弹上,上个双保险,袁世凯的刺客就是这样杀死的宋教仁。我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人。阿庆说,我刚知道,你说防身,我只是想防身也可以上双保险。我俩都沉默了。我问,你怎么不问我要杀谁。阿庆说,你读过书,你要杀谁自然有道理。我说,把胶片放枕头里,这样每天就能梦到胡枫了。阿庆说,胶片确实放进枕头里了,但梦到的是你。阿庆转身走,我叫住他说,能不能帮我找到沈妈,前段时间辞了她,后悔了。阿庆说,找是能找,但要再看一场电影。我点点头。阿庆向前一步,身体猛地向后仰,双手随之摆,在空中翻了一圈,稳稳站在地上。阿庆笑着说,这招叫鹞子翻身。去年大汉奸褚民谊执行死刑,他也会功夫,中枪后也这么翻了一次,只是躺倒后再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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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上海文学》2026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