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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26年第4期|杨静南:爱亚的女儿(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花城》2026年第4期 | 杨静南  2026年08月18日08:08

编者

闽南小岛版的“天堂电影院”。一座小岛,两个年龄不同的女人,一段影响终生的友情。

瑶台岛小镇姑娘海铃童年时与摆书摊的瘸腿女人爱亚结成好友,一起看电影,亲密无间,海铃甚至被小镇人称作爱亚的女儿。少年时期的海铃鲜少再与爱亚往来,但是与爱亚一起看过的电影、爱亚的人生经历却如明灯般,一直指引着海铃。海铃悔婚离岛,放弃了婚姻可能带来的优渥生活,一路走出小镇、走向大城市、勇敢结束不如意的生活状态,再次回到岛上时,已不是旧日的海铃。

爱亚的女儿

杨静南

翻看地图时,她的手指不经意合拢,缩小了屏幕,她看到了台湾海峡,继续再缩小,太平洋和印度洋就全都显现出来。 望着屏幕,她再次意识到,世界是多么广阔,而人和人所能占据的东西,并不比一个针眼更大。

1

放下行李,才打开通往露台的大玻璃门,隐约带着点海腥味的凉风就吹了进来。海铃深吸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但似乎又有些陌生。风把海铃的一绺头发吹落到眼前,她把它拢回到耳后。

站在露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在傍晚的霞光中,原本蔚蓝的大海变得有些暗红,闪烁着点点金光。当年在瑶台岛上,有一段时间,海铃总想着离开这片海,但最近这几年,她倒是常常想起它,想起这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

哥哥的女儿结婚,因为大冯的事情,她本来不想回莆田的。但最后,在妈妈和哥哥的催促下还是回了。她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他们。在热闹而又喜庆的婚宴上,她表现得还算正常,在人们问起大冯和心童怎么没有回来时,她以大冯出差,孩子也在上课为由搪塞了过去。她不会对他们说起自己的烦恼,虽然她确实正为此而犹豫,有些拿不定主意。

婚宴总算顺利地进入尾声,人们端着酒杯四处敬酒。在她身边,几个从瑶台岛上进来喝酒的长辈正在和妈妈说话。到哥哥家住了几年,妈妈的衣着已不像在岛上时那样朴素。妈妈穿了件一看就挺贵的绸质T恤,手腕和脖子上戴着金手镯和金项链。她大声说话的样子,让海铃一下子记起了往昔。

酒席办得热闹,妈妈对这场婚宴显然是满意的。海铃听见妈妈大着嗓门跟那些人说话,邀请他们以后有空再到海峰家去玩,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拉着海铃的手喊她“铃啊”,问海铃还记不记得她。海铃有些尴尬,妈妈在一旁笑着说,“这是原来供销社的梅金啊!”

海铃赶忙问好。

“多少年没看见你了,在路上碰到都认不出来。”梅金热情地说。

从婚宴回家的车上,望着车窗外迅疾闪过的街景,海铃又一次想起大冯和女秘书之间的暧昧。在她旁边,妈妈在说什么,她没有在意,只是暗暗地叹了口气。

这天晚上,她和妈妈并排躺在哥哥家的大床上。这些年来,她和妈妈也曾有过单独相处的时候,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头挨着头睡觉。没察觉到海铃的心事,再加上喝过一点红酒,妈妈变得特别爱说话。聊起心童时,海铃差点儿就对妈妈说出了她现在的实情,但话到喉边,她还是忍住了。

后来就说到了瑶台岛,在那些清晰记得或已经淡忘的人事中,爱亚突然被妈妈提了起来。

“上小学的时候,你总跟着爱亚,邻居春兰说你就像爱亚的女儿,而不是我的。”在透过窗纱照进来的幽光中,妈妈的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妒忌,又有些讥讽。

爱亚。是啊,爱亚。

海铃脑海里浮现出爱亚的模样。她比瑶台岛上大多数女人都要白皙,因为小儿麻痹症瘸了左腿,拄着拐杖一晃一晃的。

妈妈是不喜欢海铃和爱亚在一起的,过去还因此骂过她好几次。躺在黑暗中,海铃揣摩妈妈提起爱亚的原因,但马上决定不再去想。

这些年来,虽然也会想起爱亚,但海铃从没有用妈妈所说的词汇去定义她。

爱亚的女儿!

她觉得这个说法真是富有深意。

2

认真讲起来,海铃其实都不清楚爱亚的名字该如何书写。爱亚、阿亚,还是阿艾?——这些名字的方言发音都很接近,海铃居然也从来没有询问过。就写作爱亚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海铃很小的时候,爱亚就在供销社那边摆小人书摊。海铃父母和村里的邻居习惯把乡政府所在的那条街道称为供销社。“去供销社买点盐。”“帮爸爸到供销社买包烟。”“去供销社打点酱油。”大人总习惯这么对孩子说。事实上,供销社并不是一家店,而是一大排种类不一的商店,只不过海铃他们知道买什么东西要到哪个店铺里面去。

爱亚在一间布店外面拉了几根闪亮的尼龙绳,然后在绳子上挂上花花绿绿的小人书。一直到现在,海铃都还记得其中一些小人书的名字:《隋唐演义》《杨家将》《三国演义》《霍元甲》《大闹天宫》《林海雪原》《水下尖兵》……看一本两分钱,可以坐在爱亚摆的小板凳或者木头箱子上面看,也可以借回去,那要再加一点钱。爱亚通常是坐在摊位前面的椅子上,假如不站起来,没有人会感觉到她是一个残疾人。

海铃爸爸那段时间在开拖拉机,他从瑶台岛东面的石场把打下来的青石运到各个村子里。他们家和爱亚家似乎有什么亲戚关系,顺路的时候,爸爸就会把爱亚捎到供销社去,或者是带回来。不刚好的时候,爱亚就自己拄着拐杖走到供销社去,她的书箱长年托在那个布店里。

不仅让海铃免费看书,一些时候,爱亚甚至会向旁边的水果摊买一两个水果给海铃吃。汁水饱满的黑皮甘蔗,黄澄澄、让人看一眼就会流口水的杨桃,最早都是爱亚买给海铃吃的,一节甘蔗两毛五,一个杨桃两毛钱,爱亚爽快地付钱给卖水果的瘦老头。爱亚的慷慨让海铃觉得,她比爸爸要有钱多了。

布店隔壁卖食杂的店铺里,不时会有一些老人坐在柜台前面用搪瓷杯喝地瓜酒。在爱亚的书摊上看小人书,海铃会注意到光线晦暗的食杂店里飘浮着的地瓜烧的味道,那些老人喝酒时聊天的声响,还有从店里面飘出来的呛人的烟草味。一些时候,海铃会帮爱亚到供销社后面的食堂去打开水,穿过骑楼下面阴凉的通道,走到酱园那些盖着大斗笠的水缸边上时,她就会闻到大豆发酵的那种既香又臭的味道,从更远一些的糕饼场那里,飘过来烧饼在油锅里炸得香酥的气味。回想起来,海铃觉得这就是童年的味道。

海铃上四年级时,瑶台岛开始建电影院。电影院距离海铃上学的中心小学并不远,都在乡政府侧面的大尖山脚下。刚开始修建时,海铃并不知道那是一座什么建筑,经过那个堆满了青石块和长石条的庞大工地,她有时会偷偷溜过去,在师傅们用丝线吊着小石块充当铅锤的墙角玩耍,或者透过装着花格的透气孔窥探电影院里面的空间。有一次下雨,工地上没人,海铃还偷偷溜进去,在幽暗的舞台上一个人伴随着想象中的音律跳舞。

“晚上一起去看电影。”那天中午,爱亚对海铃说。

那是电影院建成以后的第一次试映,也是爱亚和海铃第一次去看电影。爱亚瘸着腿,拄着她那支木拐杖,变形的小腿只能借助拐杖的支撑轻轻触地,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们去看电影的快乐。去电影院比去供销社要远得多,海铃走在爱亚的左手边,用右手握着爱亚的左手。爱亚的手掌是温热的,皮肤也柔软细腻,和海铃妈妈搬石头、干农活儿的粗粝的手截然不同。

她们第一次看的电影叫什么名字?是《城南旧事》还是《喜盈门》,抑或《戴手铐的旅客》?海铃记不起来了,但这没什么关系。海铃的记忆全都是关于电影院本身的:朝舞台倾斜的地面,人一站起来就会啪一声立起来的翻夹凳,屋顶上由无数灯泡组成的明亮的葵花形的图案,淡淡的油漆味,还有让人心情愉悦的轻柔的音乐。从那以后,电影院就成了海铃和爱亚经常光顾的地方。她们在那里看过《庐山恋》《芙蓉镇》《幸福的黄手绢》《少林寺》,看过《望春风》《香港少爷》,还看过《罗马假日》,那个时候,海铃根本就不知道饰演欧洲公主的是著名的奥黛丽·赫本,她只是被浪漫的剧情深深打动,以致走出影院仍感觉到说不清楚的惆怅。

到坡顶的瑶台中学上学后,经过电影院门口,海铃仍然会关注电影院的海报栏。海报是刘其华画的。因为经常到电影院看电影,海铃和爱亚认识了电影放映员刘其华。刘其华单眼皮,头发略有点儿卷,经常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夹克,衣服前襟上常常沾着些颜料。刘其华烟不离手,唇上还蓄着道厚厚的一字胡,很有些画家的派头。他跟海铃和爱亚说,自己年轻时在城里工艺美术一厂上班,本来是有机会当正式工,可惜画得太好,比他师傅还要好,他师傅“嫉贤妒能”,在厂领导面前讲了他坏话,所以他最后只能回岛上替乡政府写布告和标语。电影院才开始建时,刘其华正在海堤、学校、保健院的围墙上刷标语,他骑破自行车路过电影院工地,当听说建的是电影院时,刘其华脑袋嗡了一声,全身上下血液都沸腾起来。

“这不是专门为我建的吗?”他说。

那段时间,乡政府也正在物色电影放映员。刘其华就去找乡里的孙书记,求他让自己去学放映,就这样成了瑶台岛上唯一会放电影的人。

海铃不知道刘其华有没有夸张或虚构,但他画的电影海报特别好倒是真的。那些海报远远超出了一个偏僻海岛正常的水平,每天上学,路过电影院时,海铃都要朝售票窗口上方的海报栏看看。一旦有新电影上映,就会有用彩色水粉画的海报贴在那儿。画面上,电影里的人物用他们的动作和表情勾引着海铃:来吧,来看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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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静南,福建莆田人。作品见《收获》《人民文学》《上海文学》等刊,出版有小说集《火星的呼吸》《杜媺的可疑生活》,多次获福建省中长篇小说双年榜、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等奖项。现居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