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5期｜李春龙：写给父亲
梦 见
第一次
我偷偷跑到张家冲水库洗澡
父亲拿根棍子怒气冲冲寻来了
我潜到水底
父亲围着水库打了几个圈
通开喉咙喊
喊着喊着把棍子丢了
然后就号啕大哭起来
第二次
我准备回大兴村
打电话问父亲带什么酒喝
按了半天
怎么也按不对号码
这时候来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人
告诉我
父亲的手机是没有号码的
第三次
我找到了一种止痛药水
很高兴地送给父亲
父亲的糖尿病越来越严重了
背心上有一个碗大的洞
父亲却说：
不用了
崽啊，我现在已经不晓得痛了
父亲去世两年多
我一共梦见父亲三次
三次都是没头没尾
我隐隐觉得父亲现在还有些怪我
六棵树
十年前
父亲在老屋门前栽了六棵树
三棵梨树三棵桂花树
交替连成一根直线
两头的延长线连接方塘与小竹山
六棵树都比较小
但长势很好
四年梨花白
还一共结了十三个梨子
五年桂花黄
香气飘满了日渐冷清的大兴村
今年清明前回大兴村给父亲挂青
梨花开得越发繁盛
梨花一抬头
就可以看到高石头岭的父亲
等到八月
高石头岭的父亲一低头
就可以看到桂花也开得更密了
冬瓜与豆角
在我的记忆中
父亲一出场就是一个胖子
像母亲在自留地里种的大冬瓜
八十年代
大兴村只有三个胖子
一个在县粮食局当副局长
一个在杀猪
一个就是做裁缝的父亲
五十出头时
父亲因为糖尿病
一个月暴瘦了四十多斤
成了一根风一吹就颤巍巍的豆角
二零二三年正月初六丑时离开
躺在黑漆棺材里的父亲
已成了一根风干的豆角
来于尘
归于土
冬瓜与豆角
这一生
父亲的本性就是植物
仇 人
父亲与母亲之间
有无穷无尽的埋怨与争吵
有时一个针线大的矛盾
就会绵绵秋雨般纠缠不休一两个月
而且
几乎任何一件事
都会有两种想法
让十五的月亮都只能叹一口气
躲进了云层
书上说的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我从小就心存疑虑
慢慢习惯后
我还会当面说
你们两个真是前世的仇人
写完上面这一段
我又当面读给七十一岁的母亲听
并问她可不可以这样写
母亲说：
怎么不可以
事实就是这样
写东西千万不要用假话去美化
那样雷会追着打
没法去问长住高石头岭的父亲了
那就这样定稿吧
【诗人简介：李春龙，1976 年生，就职于邵东市文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