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君:梦中人(组诗)

黄玲君,安徽宿州人,现居安徽合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诗集《微蓝》等。
丨马鹿
草地上的马鹿,用天线般高耸
分叉的鹿角,识别
外物的接近
抗拒或者接纳
警觉的眼眸下,嘴巴的嚅动
像对虚空做出的反刍
耳朵时不时地摇动着——
风,不息地吹
可会再次激荡起心跳?
哦,它的名字既是马,也是鹿
任凭陌生人指认
隔着铁栅的距离
是它与自然的界限,它将再次地
忆起那无垠的森林
此刻栖息,或者即将
超越,奔驰,都未曾预料
一如它瞬间的脉动
由沉静到激昂的突然加速
丨在灵璧老房子顶冥想
一个内壁有着几何图案的密闭空间
如同一个灵魂居所
它反复聚合消隐。你经历了一场
内在的神游,森林山川眼前缓缓
来去,空中视觉下,仿佛没有尽头……
又忽然,被身旁清脆鸟鸣及时拉回
睁开眼睛,你看到,围栏上一只
白头鹎,摇头晃脑,倏忽不见,你长长
叹息一声,如刚刚做了一场清醒的白日梦
丨冬至辟谷
一次改变
由一个意念引发
因此,所对应的物质现实——
这一杯水
已被反复清空和注满
黑色围脖,开始缩水
飘窗的斜射暖阳
及时提供热量补给
泛红的脸上,有光的纯净
是一次放空
感觉正充溢水分子的轻盈
逆时针展开旋转
这一杯纯净
连同邻家多出的,食物香气
冬至的献祭
丨距离
很多时候,需要的只是恰当的距离
即使闭上眼睛
在郊外,仍然刮着那年的北风
漫天飞雪,永不融化
这雪也落在心底
像一个时间的囚犯
曾试图终止,这自我的放逐
在这春天,扯断风筝
画地为牢。只为了更深地留住
那年独守的信念
虽然远隔天涯
现在感觉你近在咫尺
丨读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忆唐河
——兼致宿州诸诗友
你忆起了十月,或者四月,郊外的唐河
上游是唐宋,微风,细雨,河岸
那些长高的树,叶子又被风雨剥落
那些短暂的相聚,欢乐后的别离
如在沉默中漂泊的云朵,飞鸟结伴成群
在黄昏悄然隐退。你想要穿越
这无尽的苍茫,等待下一个十月
或者四月。你想要重现,那些竹声柏影
月色洒下庭院,在水中藻荇交横①
①苏轼《记承天寺夜游》诗句:“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丨夜鹭
紧盯河水
偶尔转动一下紧缩的头颈
似一枚鸟形雕塑,远远地立于缆柱上
河面,像一节空的车皮
由白到灰,直到傍晚,变暗,越来越暗,
沿着枕木。对现象的反向追踪
对隐匿之物的喜爱
让你听到一声“哇”,接着
是更大的一声,一个影子掠过
头顶。你无意窥视它锈蚀的餐车,
“真相直白,且冰冷。”你
肚子里的咕噜声,像是对
坝下缆柱的某种回应。
嗯,是共同的饥饿感
丨风暴潮过境
眼睛黑亮,身上的鳞片已干
一条鱼躺在堤坝石路中间。就在昨天,
狂风怒号的日与夜,它们替代
躲在钢筋混凝土后的我们
承受了这一场风暴潮的打击
沙尘暴的洗礼,留下一地折断的树枝。
如果说,这个世界,“意在象先”,
那么,这场风暴潮的源头,
那些激烈的战斗,破坏,敌对,悲伤,或许
源自我们的内心。那白天吹刮的风,
暂时停歇了,行人纷纷绕过路上的积水,
河水恢复平静。空中,传过来
细微的楝花香,大地陷入
风暴后宁静的夜晚沉思。
丨白骨顶①
最吸引目光的是,白骨顶额上
突兀的白骨顶。像一段悬挂的白光
每日早餐,围绕南侧芦根
新发的嫩芽。弄出声响,引来
捞出的枯枝。隐蔽的杂芜里
无脊椎的软体动物,并非可有可无
游转至北侧略宽阔的水面,喙和
额部的甲板白骨,更显暴露。迎风
起伏,两只,三只,漆黑色的羽毛
反复扎向浅的水底。远处的景观
像它们淹没前,求救一般
不成比例的瓣蹼,不断归于虚无。在这
沱河与汴河静止的交汇处
在这突然空无一物,又突然水平
如镜的三角洲,在过去的这个
冬天,偶尔为白顶覆一二薄雪
①白骨顶是一种鹤形目秧鸡科的水鸟,全身黑色,只有嘴和头顶是白色的。
丨梦中人
如此笃定,你看到了你的少年
一个小女孩,隔着阴蒙蒙的灰暗,看不太清脸
那一刻,你激动得完全失控
大声喊她的名字,着急地说个不停
边说边喊边哭泣
接近歇斯底里
她扎着短辫子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和旧照片上的一样
灰色棉质的外套,也像是崭新的
丨单味药:生半夏
上一回的遗落。存储得足够久
与袋装食品混放在一起,突显
却又被视而不见。部分已被虫子噬咬
蜡质化的泛黄球茎,更加
坚硬。这由凉转暖的
仲春季节又一次来临
生半夏的属性却于这里由热转凉,而这
仍然铁一般冰冷的单味药,早已经
丢弃了当年的复方梦想
已折返金灿灿的纯粹本体
丨蒲公英十四行
唐河堤坝上的采挖
那天的炎热,一个模糊等待,当时
你尚不知晓这等待的结果
九孔桥下,河水的幽暗玄混,预埋了伏笔
两天后,倒春寒引发的宿疾
你的喉咙开始发炎
那些曾经的妄言,造成的衰弱
箭一样折回
而河水是相通的,五步之内
必有黄花蒲公英,药食两用的草本植物
草蛇灰线一般,一些事物
敞开的轨迹上,初露端倪,现在
几百公里外,你坐在木质餐桌旁
开始安静地咀嚼,那些喑哑未知
丨丁字路口
路口的顶端
一棵大树,和你一起
让围绕路心的,井字型护栏得以完成
当车子驶过,像风,扬起尘土
又像移动的铁桶,从路心汲取所需
迅疾消失不见
而你,与仲春季节的人们一样
裹着的臃肿冬衣,如需剥去的井中淤泥
每天,你准时来到这里,和大树一起
在太阳下眺望,在貌似困囿歧路之畔
辨析那些远方消息的不期而至
等候某一声鸟鸣响起
丨寒食节
走在并不平坦的
长且直的鹅卵石小径。一眼
望不到尽头。恰逢星期四,
适合什么事情也不做,
适合原地踏步。
这闲适的被动,本身似需要置入些什么,
比方身边广场中央的影壁石
以其庞大的静止代替思想,其表面
因雨水的冲刷,形成明暗
凹凸的一张山水图,
被周围的方形树篱所巩固。
其江湖水岸边上的先人,
所禁忌之火,早已被更深地隐于地下。
而抚于头顶的一棵乌桕枝上,纯白的蒴果
以及伴生的
簇簇新叶,在劲风中。
丨会员日
进门时,你和一对满载而归的情侣
擦肩而过,立刻感染了他们的喜悦
你留连鲜花
水果区,贪婪呼吸芬芳甜美的空气
像男生那样,偷瞄一眼
工位上的插花女孩,穿着宽大的牛仔裤
工装也罩不住青春气息
你把这里,当作自己
零距离参与城市生活的一个场域,所谓的
会员日,不单单是为了
满足口腹
人,只有在消费时,紧绷的内心
才更放松真实,这里
客观地,提供给人们一种情绪共享
眼神的交集
透露出亲切
又出于本能相互闪避
丨泽风已过
打破平衡。昨天的
泽风已过。一台精密
模具。改变作用力,
才让后面,场外的回放
显示出意义的不同。你的身体,
留下。作为一种水元素,在与这世界
密室逃脱游戏一般的互动中
全面的真实。更加璀璨
有沉重金属的气息。经验。
只是一场幻觉内的风暴,
激烈之后的困乏,
又只在跳脱其中才真正开始
此刻,你只想安安静静坐在
一棵树下,感受那
从东南方吹来的巽风。
丨爱与咳嗽
这春天短得只能做两件事:
咳嗽和写诗,其实是一件
咳嗽,不可忍耐,夜以继日。仿佛
就要咳尽胸腔,全部的爱或昨日郁积
尚且不够,你还需要彻底拔除
那些萦绕心中,曾经的愤懑、愚蠢、伤痛
今晚月光如倾,三十八万公里,送来止痛贴
像你付出的爱,终得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