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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奖访谈 | 张芸:AI在翻译文学作品时的局限性非常明显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张芸 王杨  2026年08月06日00:06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张芸:AI在翻译文学作品时的局限性非常明显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获得者张芸

在回复记者的问题前,张芸刚刚把《人类的末日》书稿又过了一遍。“鲁奖的影响力太大了,商务印书馆库存清空,着急加印,我就又修订了一遍。”一直不相信会有出版社愿意出这本可能赔钱的作品,当被邀请翻译卡尔·克劳斯的这部著作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译著获奖,卡尔·克劳斯走入更多读者和研究者的视野,张芸由衷感到高兴。

尽管也翻译学术著作,但文学翻译的挑战令张芸着迷,特别是通过翻译将文本字面与深层含义联通,这给译者带来了再创作的空间。

“精神独立”、“不妥协”,张芸这样概括卡尔·克劳斯这位中国读者并不十分熟悉的奥地利作家。她认为,除了戏剧形式上的开创性,作家的反战思想,以及对空话套话的语言批判,对当今仍具有极大现实意义。作为 AI 的深度使用者,张芸发现AI虽可一定程度上胜任学术著作的翻译,但翻译文学作品仍“缺少活人感”。“ 一定要大量阅读经典,少刷短视频。”她这样告诫学生——阅读极具益处,也是蹚出新路所必须:“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才有意义。”

张芸

《人类的末日:五幕悲剧、序幕及尾声》,【奥地利】卡尔·克劳斯 著,张芸 译,商务印书馆 2025 年出版。

中国作家网: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您的获奖感受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张芸:感谢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的评委们将这一荣誉授予我,对我个人而言,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意味着我多年的工作得到了认可。鲁迅文学奖在中国读书界和知识界拥有巨大影响力,这部译著获奖,能让更多人看见卡尔·克劳斯,使得这位作家走入更多德语文学研究者、戏剧及媒体研究领域的学者们的视野,这是我由衷感到高兴之处。

中国作家网:您最早走上文学翻译道路有何机缘,您从事文学翻译的初心是怎样的?一路走来,文学翻译最令您热爱的部分是什么?

张芸:首先说明一点,我不仅翻译文学作品,也翻译学术著作。我选择翻译文本的随机性比较强 ,一般都是出版社找我,问我能否翻译某本书。我如果有时间也有意愿,就签合同翻译。也有例外,十几年前,有一部我读后收获极大、很想译成中文分享给读者的书,在找出版社时四处碰壁。但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这部译著《揣测与媒介——媒介现象学》终于出版。

我翻译文学作品也是这样:随缘。翻译黑塞作品、翻译托马斯·曼传记都是出版社找到我之后译的。我热爱文学文本翻译时带来的挑战。文学文本是一种特殊的交流沟通系统,它的字面意思之外通常还存在着另一个深层语义。而文学翻译要跨语种把这种特殊的交流沟通系统给对等地建立起来。文学翻译从来就不是字面上一对一的翻译,是要译介出作者想表达的深层含义,这就需要译者在理解把握原文的基础上进行一定程度的加工,这给文学翻译者带来再创作空间。比如在翻译克劳斯代表作这个级别的文学文本时,就要要面对文字游戏、 互文、双关、隐喻、戏拟等等,很多词同时具备诸多义项。我认为文学翻译比翻译学术著作难,优秀学术著作的语义明确,概念、思路、逻辑都是清晰的,几乎不存在再创作的空间。

中国作家网:《人类的末日》这部巨制是汉语世界首次译介,您是怎样和这本书结缘的?

张芸:能有机会翻译这样的作品,是机缘巧合,是商务印书馆与我的双向奔赴。首先是商务印书馆敢于出版这种相对边缘化的经典名著,在市场前景尚不清晰时,仍然不忘初心,始终将目光投向思想厚重、却在中文世界长期缺席的重要作品。这部德语反战剧体量庞大、语体复杂,国内读书界对这本书的认知几乎长期处于空白状态,甚至是负数,网络上一些读书平台的相关介绍错误百出。我一向非常喜欢克劳斯的著作,在20多年前就有这个剧本全剧音频材料。他的语言像筋头巴脑,很有嚼头。我一直不相信会有出版社愿意出这本貌似注定赔钱的作品。所以商务印书馆请我译这部作品时,对我来说也是天降喜事,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奥地利作家卡尔·克劳斯

中国作家网:相较于其他德语作家,卡尔·克劳斯这个名字对于中国读者可能比较陌生,在您看来,作家最突出的创作特点是什么,他的创作在德语文学史上有着怎样的地位和影响?将这本书译介给中国读者有怎样的意义?

张芸:卡尔·克劳斯最大的特点是精神独立及不妥协的态度。从1899年创办《火炬》直至1936年去世,他一直进行着对公共领域的语言批判,与空话套话作斗争,揭开新闻报刊以空话套话捏造的虚幻现实。这部反战剧里写的大部分是记者采访、后方人们的生活、社会秩序的崩塌等。这本书对中国读者的意义在于,从思想内容看,它是反战剧,克劳斯的反战思想在当今世界具有极大现实性意义。克劳斯批判的报刊新闻界的运作逻辑与模式直到今日依旧存在。要对西方媒体的话语进行解构,必须回溯到克劳斯的语言及话语批判上。从形式上看,他前无古人地创造了一种新的戏剧形式,以马赛克方式拼接出战争状况下的社会全景图。之后,布莱希特沿用这种模式创作了戏剧《第三帝国的恐惧与悲惨》。

《人类的末日》的译出,使读者得以面对克劳斯的文本,直接感受到他的批判锋芒。开拓了德语文学研究界的研究视野。而戏剧界则可以从这个220个场景拼起来的戏剧空间中找到巨大的小品宝库,剧中的很多场景可无需多少经费就搬上舞台。

中国作家网:剧本的翻译与其他文学体裁的翻译相比,有何特殊之处吗?

张芸:剧本的翻译与其他文学体裁翻译的最大区别在于,剧本语言更接地气,更为鲜活。在翻译过程中要反复核对原文,对选词的时代色彩、方言特点、隐喻、双关、戏拟等反复确认。这一出剧本的翻译难在出场人物多达500余人,且体量巨大。克劳斯将全人类视为他的悲剧的主角。因剧本人物众多,不同阶层的人物使用不同的语言,语言层次丰富复杂,要在汉语中尽量找到对应,十分不易。剧本翻译的特殊之处也体现在编校过程中,字体就用了4种:宋体、黑体、仿宋体、楷体。这个在其他文学体裁的翻译中没有见到过。

中国作家网:您从事德语研究和翻译工作已经四十余年了,如果有志于文学翻译的学生问您,做翻译最重要的是什么,您会怎样回答?

张芸:我想对学生说,一定要大量阅读经典,少刷短视频。只有经过大量阅读才能培养自己的文学品位和文学判断力。这种判断力在今后的工作生活中,都是极具益处的。而且只有经过大量阅读,才知道什么工作别人已经做过了,没有必要重复研究,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蹚出自己的新路,避免重复工作浪费时间和精力,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才有意义。

现在很多人觉得可以用AI 提炼各种经典著作的主题和观点,使读者节约阅读时间。我个人觉得这不可行,因为 AI 总结的要点未必就真的是原著的重心。AI给出的永远是一个平均线左右的东西,你要想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必须读原文,要自己阅读思考过文学文本,才会真正读懂。

我本人是各类 AI的深度使用者,我觉得 AI提供的信息经常错误百出,而且抓取和传播错误信息的能量十分惊人。如果不是自己有足够的阅读量,根本判断不出 AI的幻觉和错误。要想具备基本判断力,必须有一个自己的阅读与思考的过程。

中国作家网:“文学翻译是一种再创造的过程”,同时,AI已至。您觉得人工智能对于文学翻译的未来有怎样的帮助或挑战?人类“手搓”翻译不可能被AI 替代的“绝活”是什么?

张芸:AI发展至今日,以我自己的翻译经验来看,虽然AI翻译学术著作依然存在一些问题,还需要人工对翻译结果进行校正,但整体来看,用AI翻译学术著作问题不大。这是因为学术著作的概念、思路、逻辑都非常明晰,语言风格相对统一,AI可以依靠巨大的数据库、文本库、语言模型 ,较好地胜任翻译工作。

但AI在翻译文学作品时的局限性非常明显。尤其是翻译克劳斯的《人类的末日》这样的作品,根本不可能翻译出“活人感”来。克劳斯的文本语言层次丰富,包括法律文书、官牍、报刊文章、街头骂战等等风格迥异的文字,囊括社会各个阶层语言风格,同时杂糅着维也纳方言、柏林方言、意第绪语等各种方言色彩,如果使用AI翻译会很可能使整个译文平庸化,它翻译不出不同语言的细微区别和丰富色彩。而且 AI在处理隐喻、双关语、戏拟、互文以及文字游戏等方面,做得也很不好;而处理好作品中这类文字特征,恰恰花费了我最多的时间和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