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8期 | 指尖:玫瑰与繁霜

指尖,出版有《槛外梨花》《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在我和我们之间》《汝来看花》等十部散文集。在全国重点杂志报刊发表作品近400万字,散文多次入选全国各种年选以及中高考试卷。
夜里落了雨,早上出门时,人们被杨树嫩叶上闪动的水光晃了眼,不得不停下来用力揉揉眼皮,再睁开眼,便看见了她,一张年轻而陌生的女子面孔。正是上班时间,不甚宽阔的县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并没有将她淹没,乃至整条街道,包括不远处的古戏台、新华书店、照相馆、五金门市、街道尽头缩小的招待所,以及她路过的人们……所有她经过的事物,都被施了无名魔法,次第缓缓退后,凝固成她身后模糊而庞大的背景。直到她走过文化馆油漆脱落的大门,从两株不甚茂盛的柳树下穿过,沿着三圣寺斑驳的后墙拐上石砌的下坡路,古戏台和人民广场,以及不远处的早晚门市部才重又逐渐还原它们的本来样貌。
坡南一溜店铺刚刚开张,这些发廊、馒头店、小百货店的老板们,照例通过一支香烟来驱赶瞌睡虫,为了让自己更快清醒,又无一例外手握一把旧扫把,象征性地清理着门前的小块地皮。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梆梆声让他们一阵激灵,遂抬起沉甸甸的眼皮,一个高大俊美的女子突兀地闯进视野。她微垂着头,由于羞涩而双颊绯红,目光紧盯着脚下的石板。一时间老板们忘了手里的活计,都愣愣地站在那里。这一路,她在目光丛林中挣扎,内心早已慌乱不已,乃至鬓角渗出了汗珠,这点上,从她右手死死拽着左衣襟的动作就能看出来。鸽子的呼哨声将呆站着的老板们惊醒,他们略带窘迫,急忙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湛蓝天空,鸽群盘旋而来又盘旋而去,正试图成为云朵的一部分。等店老板们的目光从鸽群身上抽回来,她的背影已随坡道矮下去了,先是脚下的浅色皮鞋,然后是双腿、后背、肩膀,以及黑漆漆的头发,一点点不见了。老板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旧扫把,急慌慌聚在一起。她当然不知道,是自己柔顺的披肩长发,浅粉夹克以及同色系的浅口平底皮鞋暴露了她外乡人的身份。
这是20世纪90年代初,陷在群山之中的县城街道上,赶时髦的年轻女子正在用力展示西装、健美裤和高跟鞋带来的飒爽英姿以及先锋气质,并将这种时髦姿态无限地复制粘贴,街上的女子都顶着一头卷发,上着宽肩的红或白的西装,配一条黑色或白色健美裤,脚踩一双八达岭高跟皮鞋。而百货公司挂满同类型的服装,更多的村里女子骑着自行车或者步行几十里结伴而来,无一例外都难逃百货公司服装柜台的诱惑,她们用大半时间在此彷徨、犹豫,无视售货员鄙夷的目光和厌恶的口气,不停地讨好,去试穿这些服装,并为自己无法一次性拥有这样一身时髦装扮而深感遗憾。
我刚刚结束省城的借调工作,几天前坐长途汽车回到县城,长达五个多小时的颠簸,让人昏昏沉沉,当汽车进入县城的那一刻,有位乘客长吁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我心里酝酿许久的话:“终于回来了。”我眼前的县城是如此不堪而令人失望,低矮陈旧的建筑,凸凹不平的街道,零零星星的树木,漫天弥漫的黄尘,人们穿着土气,表情木讷,所有原本熟悉的事物,都变得陌生而令人生厌。一直要到明天,经过一夜休眠之后,我惯用的外乡人眼睛才能重新回归现实,承认它们原本的样子。天渐渐暗下来,路灯虚弱地闪着微光,昏暗中我遇见一个熟人,他惊异地高声跟我打着招呼,用县域特有的土话。是的,我们居住的县城并没有脱离乡村的雏形,每天早上,我们都会被藏在暗处的鸡叫声喊醒,而有人家的院子里,不只有一小块菜地,茅厕边还有用泔水喂养着的一头猪。
这样一个落后的县城,这样一个时间点,她的出现宛如闪电划破长空,不止惊心刺目,还教人生出疑惑和好奇,乃至某种无法驱散的兴奋情绪开始蔓延。有人说,她是来走亲戚的,因为某次不经意间她说过一句话,完全出自电视里播音员的口音,可以确证她外地人的身份。有好事者冒着被骂的危险尾随过她两次,回来信誓旦旦拍着胸口,唾沫横飞,说她进了设计所的大门。“那她就是来咱这里出差的。”这个稍微靠谱点的结论得到很多人的应和。总之,她是突降于此的,就像我跟女伴在去单位食堂吃饭的路上,遇见的那位军官一样,他们区别于本地人的气质以及莫名的光环不知不觉吸引着人们,不止年轻男子心生荡漾,年轻女子也无法抵抗,没有人分清那到底是什么?身份,外貌?还是他们区别于本地人的气质,以及他们身后隐匿的陌生远方,那些只有通过书本和电影才能触及的名词:海洋,平原,城市?所有这些未知,都化成夜里小篮子般摇摆的路灯,闪闪烁烁,明明灭灭,让人心神不宁。
所有关于女子的形容词在她面前都显得极其拙劣,即便我们不停地掀翻字典,都觉词穷。那些手臂上刚刚文上龙和蛇或汉字图案的小混混,远远看见她,也不自觉往回缩缩身子,一改平日里无法无天的肆意,不敢说一句撩逗的话,更没有人敢走到她面前打声招呼。她娴静又华贵,年轻而自威,同时又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你无法形容她的五官如何标致,但看起来就是那么协调,可适而无法代替,非要说缺点,似乎身材略壮实了些,但如果消瘦几分,又会削弱她的韵味。她的好看,是周敦颐笔下那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美,是可放置高处反复观看的美,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美。
那段时间,到处都在流传着美人的消息,关于她的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她去过哪个商店,买过什么物品,直到有次,人们亲眼看见她走进了县一中的大门,不久跟一个男人并肩出来,人们才终于获取到她的新娘身份。这也意味着,如此一个看起来美得不可方物的人儿,选择了黄土高原的小县城作为安放肉身的永居地。一时哗然一片,乃至有人断言,迟早有一日,她会离开这里的,我们县城落后而愚昧,如何配得上她?也有人说,问题人家的新郎,是县城美男子啊。这样一说,人们又都噤声不语了。她的新郎是县一中里最年轻的教师,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关键二十多岁就被提拔为县一中的副校长,可见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人品均不同凡响。
他出身农家,少时贫苦,后来通过刻苦学习,考上省里最好的师范大学,毕业分配,拥有城市户口,之后一路开挂,从普通代课老师到班主任,两年后破格提拔为副校长,羡煞旁人。旁人也不敢嫉妒,一来自己没有他的好文才、好口才、好人才,二来自己也没有他的好运气,总之,他很快就成为县城青年中的佼佼者。一些家有适龄女孩的老干部,频繁托人去给他提亲,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渐渐人们才知道,他有一个相处了八年的女朋友,那是一个与他一样出身农家的女子,他们毕业于同一年,他去了学校,她去了位于政府大院的编办。据说他们一直在攒钱结婚,但这中间他父亲大病了一场,之后沉疴好久,花光了他们的积蓄,后来他弟弟又出车祸截了肢,第二笔钱也无疾而终,其后的第三次第四次,又被这样那样的急事挪用。他们的钱像个不断被戳破的气球,总是攒不下几个,婚事只得一推两搡。但两人谁也没有怀疑过彼此,认定对方必是今生唯一的伴侣,旁人自是早已将他们当作了夫妻。
而现在,他毫无征兆地结婚了,却不是跟那个唯一的女子。似乎也没有陈世美一说,只有红玫瑰白玫瑰的选择罢了。或许连这个选择也没有吧,按照副校长在结婚这事上雷厉风行的做派,大约编办女既无法成为他心头的一枚朱砂痣,也无法成为墙上那抹蚊子血,她跟美人之间,单单外貌这一项,就根本没有可比性。我们猜测,编办女也不会恨她,如果非要恨,编办女该恨总也攒不够的婚钱,恨上天的不公,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将结婚证领了,恨天下男子的见异思迁。总之,在今后的岁月中,她将在一日日绵延的遗恨中消磨。
听说副校长是在一次长达半年的脱产培训中结识的美人,那时她刚刚大学毕业,尚未参加工作,也不知他们之间如何相识如何心动又如何在短时间内达成要共度余生的愿望,而副校长是如何一边用书信安抚编办女,一边将全部的热情和冲动赋予美人。所有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面对这样一个绝世美人,世间任何男子,只要被允准,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亲近她,并义无反顾地拥有她,副校长自然不能自持,更无法抵抗,郎情似酒热,妾意如丝柔。当副校长学成归乡,美人便舍弃省城繁华,与副校长在人口不足百的小村庄里举行婚礼,之后去往县城设计所报到,开始上班了。
几年后,我在新居里近距离看见了她,单眼皮,卧蚕眉,鼻梁纤巧挺立,唇瓣如花,长发绾了个结,倚着后颈,感觉沉甸甸的。作为县城第一批商品楼的设计者,她跟同事们例行公事,对住户进行回访。她站在我简陋的客厅,仿若流星,熠熠生辉。临走时,她忍不住摸了摸我怀里的孩子,眼神之中流露出只有母亲才有的慈爱。从她这一举动以及比之前略胖的身材断定,她也当了母亲。但她给我的感觉依旧一点都没变,依旧如那年夏天一样叫人惊心。当他们工作结束,她随意说了一句,自己也住在这个小区,我心里竟然有汹涌的浪潮,激动地澎湃着。婆婆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个媳妇真是俊啊。
在电影院,当我看到玛莲娜黑亮的波浪长发,穿着时髦的短裙和丝袜,踏着高跟鞋,被西西里岛的海风一口一口亲吻裙角的时候,我脑海里瞬间重现那年夏天美人长发披肩,右手紧紧攥着左衣襟的形象。这种太过相似的场景,均来自同一种美丽的女子。是的,她跟玛莲娜一样,一举一动都令人瞩目,勾人遐想,宛如上天突降的恩赐,装点着我们苍白贫瘠且落后的县城生活。之后,我远远地见过美人跟她的丈夫以及他们的孩子,那是个四肢修长的漂亮女孩,一家人站在一起,真是养眼。但看久了,又有些不协调,副校长来自农村人的气质,随着年龄增长,身材走样,真是一言难尽。也或许是跟她站在一起的缘故?有个老太太说,那媳妇不止长得可人,性格也好,自己跟她住对门,见面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也从未见过两口子红过脸,连孩子都很少打骂。原来世上真有相敬如宾的夫妻啊,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
县城的河水早已断流,干涸的河滩蓬头垢面,堆满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黄昏,浓烟从河滩升起,飘向四面八方。千禧年之后,县城经济突飞猛涨,县里唯一的电影院改建成超市,商品琳琅满目,顾客络绎不绝。当年的百货公司也变成大舞厅,一到下午,打扮齐整的男女蜂拥而至。很多人摇身一变成为老板,他们租赁县城中心地带的门市,那些蔬菜门市、早晚门市、五金门市、日杂门市、国营照相馆和国营饭店,在很短的时间内被装潢华丽的手机店、金店,Kappa、梦特娇、红蜻蜓、班尼路、异乡人、乔丹等品牌服装店和大药房所替代,低矮沉默的县城被一些看不见的物质不停充塞,变得芜杂,繁华,庞大乃至臃肿起来,它的边界一日日向四面扩展,一夜之间,众多高层住宅拔地而起,让人心生谵妄。我的邻居在夜里梦见自己醒来,竟置身于一幢高层住宅,周遭是欧美电影中的陈设,鼻息里是浓咖啡的香气,她忍不住重新闭上眼睛。而开始架设铁路的消息又令人振奋,据说,不久的将来,县城将拥有一座火车站。我承认,有段时间,我也有逃离旧小区的冲动,住到城西的宽阔地带,或者火车站旁边的平展地段,可是,荷包干瘪,愿望达成的可能小之又小。
小区里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搬家的车辆也越来越频繁停在那里,有时是装车,有时是卸车,也分不清是搬走还是搬来。有一天,楼上搬来一户人家,我们才惊觉原来的住户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搬走了。新搬来的人家来自乡下的村庄,女主人有一张长年累月被日光暴晒过的脸,红褐色,缀满深浅不一的雀斑,说话嗓门大,爱笑,她说,他们村的土地被征用了,每人补偿了五万块,所以他们就进城买房,“平房祖祖辈辈住,都腻了,到城里来,就是冲着楼房来的,有暖气,有煤气,有卫生间,还能洗澡,咱也享受享受城里人的待遇。”四号楼是小区面积最大的住宅,女人丈夫和儿子的老板就买下了最好的楼层。老板拥有五座煤矿,她丈夫一直在帮衬老板,而她的儿子初中毕业后,便成了矿长的专职司机。女人每天总会出门,上午一趟,下午一趟,自行车上绑着一个大纸箱,后来才知道,她承揽了蝴蝶厂的活计,纸箱子里装回材料,又装走做好的蝴蝶。她丈夫总是带着东西回来,夏天是整麻袋的西瓜,秋天是整麻袋的南瓜和土豆,冬天是两麻袋白菜,平日下,常常在腋窝里夹着几条烟,手里提着几盒子酒,看起来生活裕如。
那年冬天特别冷,风也大,我每天都在孩子的咳嗽声中提心吊胆地忧心。单位管理松散,好几个同事都停薪留职,开公司,开门市,还有一个专门为煤矿上提供雷管和炸药。我住在一楼,总是先比别的人家进入黑夜,不得不在下午就打开头顶的灯管。黑夜不止漫长无尽头,还又厚又沉。有次孩子发高烧,他看见后窗那里站了一个披着长袍的人。我搂着孩子瑟瑟发抖,也跟他一样闭着眼睛,悄悄流泪。终于熬过冬天,风里有了一丝暖意的时候,有个女人站在四号楼前,不停地跟路过的人哭诉。当然,在我路过四号楼去上班的时候,她也拽住了我,即便我不认识她。她略扁的圆脸上,经过风和泪水不断蹂躏变得通红。她说我男人不要我们了,我们是结发夫妻啊,还有十几岁的儿子,你们说,他这样做,对不对?我找谁给我做主啊?说完仰天大哭。我趁机离开,回头时,她站在那里,双膝之间呈现出一个明显的圆弧。
当然,也不必特意打听,原来这事在小区早已不是秘密。罗圈腿女人的丈夫不是别人,正是拥有五座煤矿的老板,而她之所以那样不计脸面,是因为老公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决议跟她离婚。令我震惊的,不是他们要离婚,而是老板外面的这个女人,竟然是我们贤良的美人。
十几年过去了,美人托付终身的人,就像被钉在原地一样,仕途上再无升迁,而她自己的工作也日渐被新分来的大学生代替,并无建树。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庸而毫无指望的生活,肯定不是美人原本想象中的样子,甚至枕边人也并不具备愿望中的男子气概,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她痛心疾首,后悔着自己年轻时的冲动选择,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原本坚定的心,便开始动摇了。就在去岁寒冷的冬天,上天让老板和美人在一次饭局上结缘。想来只要美人愿意俯就身躯,进入民间俗地,自有勇敢者愿意为她效劳,乃至带着必死的决心,冒着天下人的指责,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
生活在小县城的人,拥有的是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我们心甘情愿度过平淡的一生,深陷泥淖,并乐享其中,是因壁垒高耸,无路可走,无法破局,只能蹲守原地煎熬,熬过黑夜,又熬过黎明,心里满是幽怨,面上波澜不惊。我们就像戏台上的表演者,不停收集着众多面具,在各种场合不停更换,又不停舍弃。没有任何一个意外的惊喜在路上等待,我们只能这样,在日子中消磨着,一天天变老,偶尔用外在的装扮,诸如新发型,新衣服之类无意义的东西,来让自己变得略微快乐一些。如果非要说快乐,是庆幸拥有了一个孩子,他就像一个新的我,一个另外身份的我,一个可以替我重新活一回的我。而美人显然不同,以她的出身,以她的心性,以她的天生丽质,原本就不该是我们这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泥潭里挣扎的浮游者。
这时才发现,我们竟从未打听过美人的名字。是怕她有个俗气的名字让自己失望吗?还是在我们心里,字典上任何汉字都配不上她的美丽?因此,我们才没有对她的第三者身份产生一丝一毫的埋怨和反感,乃至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副校长现在发了福,肚子挺得老大,头发日渐稀疏。想来他是聪明的,乃至是清醒的,对于留不住的东西,他甚至没有用力强留,也或许,在一些安静的时刻,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很深还很痛的沟通,谁也不知道,只是他们很快就办了离婚手续,然后她带着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消失了。
据说在京城,老板早已装潢好了房子,也为她联系好了单位,甚至安排好了她女儿的学校。所有这些,都是后来我们通过老板妻子之口才知道,而她说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前妻身份了。她曾想用肚子里的孩子挽留丈夫,让家庭回到原有的轨道。而老板也假意迎合,虚与委蛇,一边与她重修旧好,一边紧锣密鼓地转让煤矿,等她发觉时,她除了肚子里的胎儿和三百万的存折,什么也没有了。连刚刚结束中考的儿子也心甘情愿离开了她,去往京城那个新家。除了她,也有人对老板的举动充满怨恨,那就是我楼上的邻居。现在,她的老公和孩子因为老板的离开,失去了工作,女人自行车上的箱子,从之前的一个变成了两个,出来进去,唉声叹气的。
消失多年的编办女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人们惊觉,兜兜转转,只有她才该是副校长的适配。好事者组局让他们正式见了一次,并提前预测旧时恋人再见,火花四溅的情形。编办女多年单身,不惑之年见到自己年轻时的恋人回心转意,可想而知心情复杂,她幻想过无数次,期盼无数次的可能,竟真切地呈现。她看着他,所有她熟悉的他的部分都发生了变化,陌生的笑脸,眼神、话语和腔调,眼角散开的皱纹,发福的身躯……她突然明白,他不是她的,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她端起手里的饮料一饮而尽,然后潇洒告别,徒留副校长在她身后伤怀。她至今单身,快乐且自如。倒是副校长后来又成家了,是从京城传来美人再次当妈妈的消息后不久。
深秋的第一场霜落下,远山近树,群山峰谷,铁道桥梁都被白霜染色。当年那些杨柳树早已从县城消失,一些新树种就像我们的新邻居一样,每日以不同的面目与我们相见。公园里,每年都会栽下大量的玫瑰,春天开一次,秋天开一次,此刻这些红玫瑰,粉玫瑰,白玫瑰,黄玫瑰,紫玫瑰们依然绽放,它们即将枯萎的花瓣上,铺满层层叠叠的繁霜,晶莹剔透,如糖粉,又像冰片,新鲜又陈旧。跟人一样,玫瑰的一生其实也是被繁霜不断侵蚀又不断掩盖的过程。
我们再没有机会见到美人,就像我们再没有机会见到去年的玫瑰。听说有人去京城找他们,在那里,老板是全职丈夫,每日在家陪陪孩子,侍弄花草,而美人是职场佳人,凭借自己当年所学,进修硕士文凭,成为业内颇有名望的设计师。她终于回到《西西里美丽的传说》的画面里,终于回到我们完美的想象里,偶尔,我们还会说起她,提起当年的惊鸿时刻,怀着无边的惆怅和莫名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