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终将接手的世界:2026年《收获》青年作家小说专辑读札
“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楣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在哈姆莱特那里,青年作为开端的神话似乎已经失效。后来者并不能站在父亲肩膀上轻松眺望,而是把父亲的幽灵、荣光与未竟之事一并背到自己肩上。这样的重量,也同样落在了青年写作者的身上。他们并不总是奔赴未来的人,而是在旧戏的余光、老厂的烟尘与旧有秩序的缝隙里,重新辨认自己的位置。所谓青年写作的“新”,并不总是另造天地,更多的时候,是在一个早已被命名、使用、损坏并修补过的世界中,寻找挪动一步的可能。
“经典重现,青春接棒。”《虎变》的故事就从对这句宣传语的反叛开始。经典在前,青春在后,前者提供光源,后者完成续航,一切仿佛顺理成章。然而,接到手里的并不总是一支明亮的火炬,也可能是前人的影子、旧版的身段、事故留下的暗伤以及众人的期待。小丁还没有真正成为小丁,旧戏台上的回声便先一步响起。沈朗的旧版影像、《人虎传》的古老母题、排练场上彼此审视的目光,早已完成了布景。后来者从这里登场,却并不拥有崭新的舞台;他首先要承认那道光,还要从中显出自己的模样。
在这个终将接手的世界面前,年轻的写作者们有着后来者的诚实,也有后来者的怯意。他们承认世界并不从自己这里开始,也可能因此收回另起炉灶的野心。“影响的焦虑”使小说免于天真,却也使它不易拥有真正的莽撞;它赋予写作以天然的来历、气味和纵深,却也会使故事过早地站进某种既有的光亮及其阴影之中。于是,写作的重心似乎转移到了对旧物的调度之上,即它们如何与今天的人重新发生关系,并生出后来者自己的眼光、气息和分寸。
面对旧物,写作者永远是中途入场的人。他们接手的并不只是材料,还有旧物自带的纹理、惯性与脾气。老厂甫一出现,悲情便等在门口;《西游劫》翻开一页,反叛、牺牲和宿命便蜂拥而至。写作者的功力,正在于能否让这些过于熟练的意义宕开一笔,好让它终究不只是漂亮,还能有活起来的灵气。
《本地菩萨》没有让老工业题材沿着熟路走下去。下岗、失落、怀旧,几乎是这类故事自带的一层灰尘,人物稍不留神,便会站成一尊苦难的塑像。破庙、法事、师父和那个真假难辨的“本地菩萨”横插进来,吹散了老厂上空过分端正的悲凉。如果说《钢的琴》用荒诞撬开沉重,《破·地狱》让仪式替无处安放的创痛寻找出口,那么《本地菩萨》借着那些不太体面的法事,保留了艺人的自尊、师徒的情分以及普通人那点局促、狡黠和烟火气,小说也因此有了筋骨和热气。几条线索最后收得略齐,仿佛旧世界失效之后,手艺、情义和一家汽修行便可共同完成一次重启。但生活未必如此配合,那些真正难堪的东西往往不愿归位,只肯成为麻烦,不肯成为寓意。
《页边距五毫米》正好把这种关系推到另一端。权力被赶到Word页面的边缘,页边距长成冰川,字体、行距、红头和盖戳纷纷有了自己的意志。它把卡夫卡的官僚迷宫与爱丽丝的规则游戏压缩进一份公文,轻巧得近乎一场孩子的恶作剧。在这里,五毫米不是误差,而是命运,机关生活由此有了可测量、可拖拽和可反复修改的形状。只是,冰雪迷宫搭得太漂亮,形式便替她惊讶、替她受困,甚至替她完成了反抗,那些更为暧昧的羞耻、犹疑与屈服,反倒退到了奇想之后。
比一份公文更难改动的,是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天庭一开门,语言、律法和神话便自成系统;悟空只需露出一根毫毛,读者几十年的记忆立刻自发上岗。《大荒南经》从命名写起,一个共同体从偶然的称呼中生长出语言、自我想象与绝对秩序,最后又被自己的形式反过来塑造,以此来追问世界如何被说出。《西游劫》关心记忆,悟空悬在讲述与存在之间,他的存在是真是假,最终被转化为另一个问题:当一个人不再被讲述,遗忘是否足以取消他的存在。同样是借古典资源再造世界,《大荒南经》向外推演秩序如何生成,又如何反过来统治它的创造者;《西游劫》则向内追问,记忆是否仍是一个人存在于世的凭证。
这些写作让人想到博尔赫斯那些煞有介事的伪典籍,或是卡尔维诺凭一个观念便立起来的城市。建造世界本身就带着令人上瘾的快感,而古典资源又慷慨地奉上气象、纵深与回声。小说的本事,大概就在于接受一套现成的装置,再让它在当下经受一遍人情、肉身与日常生活的磕碰。
到了《最胜》,旧物连同解释旧物的方法,一同被请进了博物馆。地方史、佛像、父亲、亚明和一份未完成的小说提纲,在展厅里彼此照面。博物馆原本就是一种过于自信的形式,它言之凿凿地替杂乱的过去安排位置,但个人来路却总有空白、误认与无法对称之处。小说的本领,正在于让这些枝蔓不断逸出展柜,让故乡回到那些说不清、对不上、又甩不掉的关系里。旧物之外,生活中还有更隐蔽的脚本,知识、机构与技术早已潜入生活内部,悄然塑造着人观察世界、理解他人,乃至作出反应的方式。于是,接手一个世界,也意味着接手这个世界已经形成的观看方法。
《迷人的地方》把这种隐蔽的塑形写进了田野调查,通过镜头的翻转,将师生权力、学院规则、性别风险与写作欲望一齐收入取景框。陈冰倩想把眼前的人写成孔乙己、阿Q、祥林嫂,这个念头既有野心,也令人不安。经典人物提供了辨认现实的尺度,也可能把尚未被理解的人过早地押进文学史。小说后半部虽稍显拥挤,却触及了知识写作最棘手的地方:谁有权提问,谁负责讲述,谁把别人的生活带回论文和小说,谁又留在原地承受被解释的后果。人一旦被看作材料,理解与占有之间便只剩一步之遥。
被解释尚且可以争辩,被写进身体的东西却未必能够辨认。《铭印》中,母亲在七十年人生中逐渐形成的神经反应被移入女儿的身体,具体记忆并未回来,迟疑、愤怒、沉默以及应对世界的方式却可能继续留存。技术打开了家庭中那些隐秘的盒子,人最难摆脱的遗产未必来自历史与经典,也可能只是母亲看待世界的那一眼。到这里,“接手”已经不再是一种自觉的选择,而成为一种身体先于意识完成的继承。
说到底,人并不总能认出那些进入自己身体的东西。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先感到一阵风、一场痛,或某个房间忽然变窄。《过境》里的母亲尚未抵达,台风已经先一步逼近香港。旧楼、楼梯、行李箱和不断下沉的天色,共同改变着人物说话与沉默的气压。天气没有被征用为某种明确的象征,它只是湿漉漉地渗进母女之间那些经年的秘密里。尽管小说略显青涩,几条关系也未及完全舒展,却也因此保留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含混。《等待野猪的晚上》中,腹痛、寒冷、尿骚味和粪便闯进远足、爱情与冒险,肉身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来拆台。它不会配合抒情,也拒绝成为一种漂亮的生命力,总在该浪漫时腹痛,该勇敢时又发抖。叙事制造的晕眩感有时过于密集,欲望与恐惧还没来得及沉下去,便被下一阵骚动卷走,但正是那副虚弱、尴尬而不听指挥的身体,把人物从关于青春、冒险与生命力的现成想象中拖了出来。
读到这里,这辑小说渐渐显出两种彼此牵扯的力量。一边是写作者不断为经验寻找形状,一边是生活又不断从这些形状中溢出。戏台、迷宫、天庭、展柜、田野和技术给小说以形式,气压、疼痛、羞耻、误认和复杂关系,又让这些形式无法彻底闭合。形式必须足够有力,能够组织经验,但也必须留有余地,让生活在其中保有自己的动静。而让这两种力量真正发生对话的,是写作者对“偏移”的敏感,你无法选择进入哪个世界,但你可以选择触摸它的方式。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二手世界,四处是磨损、修补和经手的痕迹。世界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每一次传递都会留下新的指纹。好在,尽管写作者无法回到一个未经使用的世界,但仍可以从中重新获得第一手的触感。
勒内·夏尔写道:“留给我们的遗产,没有附带任何遗嘱。”这句话里有着近乎不负责任的慷慨:世界悉数留下来了,使用方法却被一并带走。后来者只好自己摸索,难免误读,也难免损耗;有时借前人的东西走得更远,有时刚一伸手,便又落入前人的脚印。好在小说从来不是遗产保管处,它允许一场法事走调,允许五毫米生出歧路,也允许一阵风、一次腹痛,打断那些原本被安排妥当的意义。
小说真正该珍视的,正是这些走调、歧路和打断的时刻。形式还没有散,生活却在里面挪动了一小步。那一步未必通向一个崭新的世界,却让这个被安排过太多次、也终将由我们接手的世界,露出一点未曾写在说明书上的表情。青年写作的个性,也许就藏在触摸时留下的那点偏差里。世界不会因为换了一代人便重新开始,但每一双手,都会为它留下自己的掌温。


